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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鲁索从梦境中醒来,睡眼惺忪,几缕碎发黏在眼角。他祈祷卫生间里不要乌压压塞满了人,推门而入后却又是往常的闹市景象。加丘和贝西正开展着刮胡刀之战:“够了贝西,你根本没有胡子。”话虽如此,其实加丘脸上也仅有几根天蓝色的细细绒毛。梅洛尼旁若无人地刷牙,伊鲁索推门的声音把他从幻想中拉回现实,他用手背对着鼻子上的牙膏沫胡乱一擦,朝伊鲁索吹了个薰衣草薄荷味的口哨:“我们什么时候去加州?”
“你说什么?”伊鲁索没听清,他用一秒钻进镜子里,隔着玻璃为梅洛尼献上一个冰冷的早安吻。
“可你们为什么非得去加州不可呢?”感冒造成的鼻音骤然打破了早餐的沉默。贝西真诚发问,他刚才不慎听到了梅洛尼单方面的谈话。
伊鲁索摆弄着辫子表示此事与他无关:“擦擦你桌子上的牛奶吧,老头子的宝贝儿。”普罗修特差点因为这句话同他大打出手,里苏特拍桌子制止了这场流行喜剧。空气在此起彼伏的咀嚼声中几近停滞,直到梅洛尼的耸动的喉结吞下最后一口牛奶燕麦:“突发奇想,那不好吗?加州有金色的沙滩和冲浪板,也有无数身材傲人的母体……”
“和好莱坞,你会爱上那里的,伊鲁索。”杰拉德收拾干净餐盘,他不想听梅洛尼对自己的替身能力大说特说,却想趁此机会嘲讽伊鲁索——因为某些人习惯像演员一样展现自我。
梅洛尼没有理会杰拉德的说辞,但他的确不再讨论有关母体的话题了:“听着,它还有个挺有意思的别称……”
“金州,Golden State。”霍尔马吉欧适时插嘴。
“等一下,为什么叫金州?”伊鲁索难得对谈话感兴趣,他仍在摆弄辫子,思维却抛弃头发跑到了九霄云外,“意思是那儿有很多金子吗?”
“该死的,你他妈是整个意大利最白痴的白痴。”最暴躁的人通常拥有最独特的表达方式,哪怕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只是那儿的草秋天会变黄,是枯草,和我们这些烂人一样,不是金子——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梅洛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伊鲁索试图帮腔。可谁都没这么做:有人捏碎了一颗桑葚,紫红色的汁液渗进指缝里,怎么也擦不掉。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往后他们两个谁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权当是早晨的一场闲谈。直到某天下午,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负责出任务,途中经过一个礼品店。那种随处可见的工艺品杂货铺,玻璃橱窗上贴满了促销明信片,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只是盯着看而不想入非非的话的确是赏心悦目。
“嘿,快看这个。”伊鲁索对不远处的霍尔马吉欧招呼一声,随后便像个小孩儿似的,脸颊紧贴着橱窗,望眼欲穿。他弓着腰的样子有点儿滑稽,霍尔马吉欧无端想起了几只烫熟时佝偻着背的比利时红虾,它们最后无一例外地进入了伊鲁索的食道。
“California,加利福尼亚,好地方。”霍尔马吉欧饶有兴致地盯着明信片右上方的烫金字体,“你和梅洛尼的……嗯,蜜月圣地?是这么一回事儿吗?”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去调侃,只因他心中有愧——在共同生活的漫长时光中,他从来没注意过也没在意过这些事。兴许在某个时刻霍尔马吉欧窥见了苗头,可他仍闭口不言:是他把伊鲁索带回来的,一个头发似蓬草的半大小孩儿,长得像姑娘。霍尔马吉欧拉着他细瘦的手,不自觉带上了父亲或兄长的威严。而惊慌失措小脸儿上的淤青却也是他的杰作。于是里苏特和普罗修特掀开他遮住眼睛的前发,清理每一处人为的伤口。霍尔马吉欧感觉到他的注视,一个杀害了亲生父母的孩子玲珑透彻的眼光;虹膜被血浸泡过,在眼底下,深棕色一望无际的瞳孔中,敬爱与愤恨交织的积水潭。多年来那道复杂的偏光时刻朝着霍尔马吉欧打量,嘴被眼睛牵着吐出尖酸刻薄的话。结果梅洛尼突然到访,穿了一件灰粉色的宽袖卫衣,胳膊底下夹着谁也看不懂的医学书。驻足在霍尔马吉欧身上的视线也转移了目标,水到渠成,房间垃圾桶里打了结的condoms在大扫除中得以重见天日。“都他妈出去搞!”加丘一开始歇斯底里地发怒,霍尔马吉欧坐在沙发上,胶水粘住了他的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他的房间,不属于他的秘密,藏在C-A-L-I-F-O-R-N-I-A里的别人的私语,蜜月圣地。
伊鲁索站在他面前,一如既往的疲惫神色,摸了摸口袋里的现金。那一刻霍尔马吉欧感到天旋地转,伊鲁索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目光审视他,敬爱、愤恨、无奈,滴落了至亲的血在眼眶中回转,随着重力下坠;盯得他心头炽热,恨不得皮肤也烙上几块泪斑。“根本不是——那儿是什么样子的?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梅洛尼,我不懂他。”就这样,意大利某条平直的街道上,右拐就能进入另一个石板拼接的世界,而夹缝中站着伊鲁索。他的思绪早飘到加州去了,湿润的裹着盐霜的海风;映入黄昏时橘粉色的天际;泳衣,太阳镜,汽车,后备箱里胡乱堆积的手绘地图,添上加州的噱头便价格翻倍的玫瑰;迟到的地理课,教科书插页,梅洛尼记满笔记的医学书;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亚热带常绿硬叶林,可秋风一过,草甸也跟着变了颜色,独一无二的金州;与阿拉斯加背道而驰的加利福尼亚寒流,输送干冷空气;阳光的关照,空气怡人,游客如织。伊鲁索没上过学校的地理课,一节都没有。他从伊朗搬到意大利,被锁在一栋小别墅里,家庭教师只是教他:“这是你的名字,I-L-L-U-S-O。”霍尔马吉欧把他带回来的时候他也经常念叨波斯语,他对加州一无所知,对梅洛尼也一样。
“这没什么。”霍尔马吉欧安慰他,他们买下了那张明信片;碧浪银沙,烫金色的加利福尼亚。
偶尔会有人想起那天早晨中断的闲谈,他们对着梅洛尼开玩笑:“准备的怎么样了?”
“还好,钱除外,我需要钱。”他刚接了个活,现在正忙着培训Baby Face,屏幕上投放出不知道哪个任务目标惨死的形状。
“我也需要。”索尔贝抽了口闷烟,“还差得远呢,不能因为年轻就异想天开,你们最该做的事就是攒钱,直到买了房子,二手三手的也成。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大男人挤在一起。”
一个披头散发的影子从镜中踱出来,缩在梅洛尼旁边。索尔贝自讨没趣,转身回房,客厅里只剩下这对恋人。
“你还想去吗?加利福尼亚。”梅洛尼偏着脖子端详伊鲁索,他似乎没睡好,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总之整个人看起来糟透了。梅洛尼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习惯伊鲁索趾高气扬的样子,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像习惯呼吸一样习惯了他的性格,一个人物的模板。察言观色?他不擅长,加丘应该早就叮嘱过伊鲁索:“只要不工作,他就安静得像死人。”
“我想去,我当然想去。我买了它的明信片……我们的钱加在一块,然后去办签证。”紧接着伊鲁索又陷入了长足的沉默,几个单薄的词撞破他的牙关:“可我们去那儿干什么?”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加丘镜片的反光,反光对他说:“——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不要听信加丘的一面之词,他习惯把课本知识当真。”
“哦,我知道。”
“加利福尼亚什么都有,圣弗朗西斯科,洛杉矶——天使之城,你能想象到的任何事物,任何东西,无论存在与否,它们始终在那里。”
“梅洛尼,你嗑了药?”
“飓风……比如飓风,你想看飓风吗?加州飓风,太平洋上的大漩涡,一千万吨的水汽,加州飓风。只要你站在中心,就一点儿事情也没有。”
“你嗑了药。”
随后他们在沙发上做了,Baby Face的屏幕上倒映着不解的蓝色荧光,实地教学。一场飓风袭击了伊鲁索的大脑,他在冲撞中看到了螺旋的上升流,逆时针辐合,书面语;实地教学,加利福尼亚湾遗落在墨西哥。飓风登陆,掀翻每一寸沙滩,掀翻一切生物与非生物。气旋裹挟楼板,树木被连根拔起,绵羊……果汁拍打在他的脸上,玻璃杯震碎了,一击致命的破口。加利福尼亚什么都有,无论存在与否,它们始终在那里。在沙发上,深陷飓风的漩涡,梅洛尼被汗水打湿的后背。小心点儿,有人来了,有人开门——走廊里是谁的眼睛?伊鲁索无暇顾及,他看不清那双眼,看不清那双肆无忌惮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眼睛的主人也被飓风卷走,徒留倒挂着血丝和神经的眼珠,风暴中心一片安稳。梅洛尼哼起了歌:“And she said '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 of our own device.”什么都能带来,加州飓风。他和无机物做了,梅洛尼是无机物的一种。
'Relax,' said the night-man," We are programmed to receive.
You can check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
他们再也不在乎condoms了。
索尔贝说过,梅洛尼和伊鲁索都太年轻,年轻人需要攒钱。
“他们死了,真不敢相信——索尔贝和杰拉德,他们死了。”
“真不敢相信。”梅洛尼机械性地重复。
伊鲁索抿起嘴唇,他回想起来很多很多事情,有大有小,充斥在他不够用的脑袋里,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眼眶和鼻孔中喷涌而出;紫红色的、黏连的汁液,毫无保留的捏碎,他回想起来连指甲缝都染了色的承诺:
“加州根本没有飓风,梅洛尼。”
“那又怎样?”梅洛尼正埋头趴在Baby Face的屏幕上办公:“至少它曾经存在过,”
“又或者没有吧。”
他补充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