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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苏站在门外,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屋子,突然像被蛇咬了一口,猛地回头往看向院子里的男人。
或许只是他的错觉。因为男人正把自己高大健壮的身躯缩进椅子里,张着长腿,头歪向一边,让帽檐投下的阴影挡住了脸上狰狞的伤疤。他身后是木质栅栏和久未清理的茂盛杂草。他一手垂在椅子边,一手落在将裤管绷紧的大腿间。
安娜苏强作镇定地走到男人身边,俯下身抓起那双僵硬无力的手,诚恳地说:“我是被邀请的,空条先生。”帽檐仍然阻隔了目光,于是他蹲下身仰起头,固执地注视他。戴帽子的男人的目光从半闭的眼帘落到一张颇有些艳丽邪气又十分坦诚的脸上,旋即跳开了。他似乎不知道可以闭上眼。
人们很早就有怀疑,那次袭击或许对这个男人的大脑有所损伤,更不客气地说,他们已经开始担忧他的智性,尽管医生最开始否定了这些臆测,但之后还是不得不退让。他想出折中的说法。
“概率受到了暗伤。”医生板着脸,“或是心理上的。”他发现亲朋都是一副极为震惊的模样,这种说法比当初惨剧的发生时更出人意料。他嘟囔了几句,就离开了这群人。
安娜苏拨开他的帽檐。正午阳光下两眼的差异更大,真眼珠里常常有一些奇异的光彩,就像初次见面时震慑他的眼神。
刚刚咬了他的蛇牙一定只有一颗,他想,那只义眼温顺平和。
不过他没有在外面呆太久,因为空条先生的女儿徐伦发现了他,阁楼窗户里探出一颗绿色的头颅,凶恶地大吼。他只好体贴地将帽子扣回去,踩着轻快的鼓点踏上楼梯。
奏响欢迎的序曲。这对情侣没有相互凝视,没怎么聊天,也忘记了亲吻和拥抱,为人类所浪漫化的交缠都褪下了魅影。手脚扭在一起,两只动物的欢乐,低沉的散逸的声音,不断闪烁的光点,随着西沉的太阳坠破云网。直到最后徐伦才奖励似地吻吻他,翻坐起来,夹根烟往窗外看。父亲仍在那里,坐在椅子上,两手垂在身侧。他正向上看,表情模糊,忽然低头避开,帽檐划出一条消散的弧度。徐伦嗤了一声。
“我打赌他的脑子根本没什么事。”她吐了口气,对安娜苏说,“他要逃离,你知道吗?老头子终于任性了一回。”
安娜苏不禁哈哈大笑。
这栋房屋伫立在郊外,院子是被花圃包围起来的,交错的栅栏歪歪斜斜插在泥土里,花木已经被杂草淹没了。他的书房在一楼,窗户面朝西南,窗外站立着一株高大的树木,内里像荒芜的花圃一样,漫溢灰尘。
刚来这里时,空条徐伦还不到九岁,总是忿忿不平地鼓着腮帮,随时准备呸一口。她想念和母亲一起住在市区拥挤的公寓的时光,想念母亲烤的饼干,想念她们的大床上堆放的玩偶。她阴沉着脸从后面盯着父亲,弯腰时白色风衣像垂下的帷幔,风静止地持着,衣摆随他走动一晃一晃。于是她猫一样扑住了他的大腿,粘住不放。父亲将提着箱子的手伸得很远,另一只手摸摸孩子像他一样乌黑的头发,就一腿拖着她走进了屋子。
“徐伦……”他说话的腔调不同于母亲。母亲的眼睛像河流揽住她身子的温暖长臂,一些眼泪就从她眼睛里冒出来了。他爱你。母亲说,嘴里的热气呼在她脸颊上。他爱你,他爱你……“徐伦,看我。”父亲掰下她的胳膊,将孩子抱起来,拍拍那哭花的小脸。他没有凑近,头颅甚至向后仰着,目光在她脸上聚焦,一副似乎是想要寻找什么的神情。
“一会儿去洗脸,整理你的行李,清扫你的房间,明白了吗?”
孩子盯着他的眼睛。她看到一些粉色的光点,并不是衣服、花影或壁纸,而是一种纯粹的无实感的光芒,逗引她像好奇的婴儿似的伸出手。她的小手摁在父亲的眼皮上。
她终于回过神来,剧烈挣扎起来,蹬动两腿要跳到地上。
父亲睁开眼,不得不抱紧了孩子。他的眉头没有更皱,因为最平常的日子他的神色都严肃至极。他看起来有点茫然。“你看到了什么?”
“很多粉色。”她含糊地说,忽然别过头,嗓子呜噜呜噜地响:“对不起。”
父亲为这话笑了,摇摇头放下她。他脱掉长长的白色风衣,露出内里的黑色紧身衣和夹克,去院子找铲子等工具,准备清理花圃。孩子握紧小拳头,跺了跺脚,不住地打冷战。她茫然地环顾整间屋子。阳光里无数翻涌的灰尘闪闪发光。
与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很是相像,她推开书房的门,夕照已经斜斜滑进来很久了。门扇挪动带动的气流吹散了长久以来的平衡,没有几秒澎湃的灰尘的涌动,电灯的光就挤压了阴翳蔓生的空间,阳光为之消减退让。
她抬脚走到书架边,想找某本书,黯淡的眼睛却望向窗外的树。
空条先生每天清晨要开三十公里到教书的大学,在惨剧发生之前,他没有迟到过一次。他准备早饭,抽空读书看报,沉思或者放空,披上大衣,在矮脚柜一角留下给孩子的零花钱,悄声无息地出门离开。他总在玄关的镜子前正衣襟,但是从没有感伤地端详自己脸。
镜子总是折射向内的目光,趋向自我的中心,恶灵衍生之地。空条先生从不言说自己的厌倦。凝望自己在镜中的双眼就好像能看到更为深邃沉重的景象,任由海浪将他卷进叹息的汪洋,或许就像沉溺于镜中痛苦的幻影。那不是他,是百年来家族命运展现的一角,一双与他,甚至可能与先人相似的眼睛。外祖父讲述的历史恩怨已经消散,然而幽魂仍环绕在他身边。
搬到这里之前,他还没有固定的居所,科研包揽他的生活。妻子和女儿居住的温馨小公寓,他只拜访过。这个拥有庞大身躯的客人被天花板压得透不过气来。他带来飞速旋转扩大的沉默漩涡,而他的孩子在沙发对面,抿着嘴,同样一言不发。
这个孩子。他明白如果说爱她并不是多么容易的事。进门前他吻过千遍她的照片,她坐在小型旋转木马上,小手紧紧扶着马脖子,仰起快活的脸。那时她是构想的人物,做父亲的只亲眼见过几次孩子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的模样。真正注视她,才惊异地发现那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他的女儿曾在这里断断续续住过很长时间,尽管不喜欢这里的风貌。她床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染绿色头发;她纹身,图案夸张;她学会接吻;她穿迷你裙和露脐装;她跃起两条长腿,重重踩下,大笑声从二楼传到院子里,花丛为之瑟瑟发抖;她读书胃口很大,书架上每本书都翻过几页,几乎都沾上透光的指印;她将这一页或那一页折起来,虽然之后几乎从没有翻过;她主动张开双臂拥抱,抱的紧紧的,故意把父亲的风衣领子弄皱弄塌,或者搞恶作剧在上面印唇印。她成功了,第一次他根本没有发现,出门一路收获了很多或好奇或意淫的眼光。
她还学会了吸烟,在书房窗外的树下,草丛掩盖了很多踩扁的烟头。有一次空条先生心烦意乱,从纸堆里抬起头看窗外,树后露出半个肩头,和一半奇形怪状的头发。他静静看着这孩子抬起一只手臂,熟练地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
她一定是做给我看。他不难意识到这一点。
但这比任何事都使他感到棘手,记忆里那面镜子湿浸浸地脱出很多摇晃的影。
近来整天落雨,空条先生的常居地从院子挪到客厅。他不离手的书是徐伦那天下午找出来的。她用软布擦去了书脊上的薄灰,搁到他腿上。
“你不管那什么劳什子的研究了,爸爸?”她穿梭在一楼二楼家具的空隙之间,一手还按着刚刚盘好的头发,审视整个房间“前几天还有学生往家里打电话,他们都想你快些回去……在这儿啊。”她从空椅子上捏起发圈。
空条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的安静已经不再像从前一样形成极具压迫力的漩涡,而是微弱的波浪。徐伦侧身绑好头发,上衣前襟翘起露出平整结实的小腹。她借余光扫向父亲,他正看过来,神情仍是有些茫然,帽檐在脸颊上拉长一道浅浅的阴影,划过鼻尖,那两只质感颜色细微不同的眼珠打破了向来理性的平衡。
她觉得很早之前似乎见到过,又隐隐有些快乐的情绪从心泉里汩汩冒出来,于是从后头揽住父亲的脖子,嘴唇磨蹭他的耳朵尖。
“爸爸,你为什么连我也不理?”她嘟起嘴,掰着指头含糊地说,“我数数,十几天,你一句话也不肯说。”
他也不和安娜苏说话。这倒不必多问,即便是清醒的时候,他也只会一脸冷硬瞧着安娜苏。我不是不同意,但是……他总是这么说。
书页呲啦翻过一张,密密麻麻的字母在凝视里构成了奇异的花纹,父亲的手指被这些形状古怪的蝴蝶翅膀遮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