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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晓星尘没再把薛洋送到伤兵营，直接带回了自己的住处。虽说是大天使长的卧房，却简朴地宛若普通民居，一张硬板床、一张办公桌、一面立柜和一些盥洗器具就占了绝大部分空间。
晓星尘点燃了烛灯，让薛洋坐在床上，自己则拉了把凳子坐在对面，取出医药箱中的伤药和纱布：“这药效果很好，就是有些疼，你忍耐一下。”
已被血浸透的外袍碎布被拆下，触目惊心的伤口再次暴露出来，让天使长皱起了眉。棕黄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了伤处，晓星尘注视着烛光跳动下少年清秀的面孔，却见他不但没有呼痛，就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若不是感受到了少年的右手有瞬间的僵直，他真要以为少年是天生不知道痛的。
“为什么要忍着？如果觉得痛说出来就好了。”
“说出来就会不痛了吗？”少年反问。
那倒不会，但是……
“可我想知道你的感受，”天使长细心地将伤口用绷带一层层裹紧，最后打了一个漂亮的结，“我还想知道你的想法、你喜欢的东西、你想做的事情……你看，生物之间，不就是靠语言才能互相了解的吗？”
“……好。”少年低低地回答。
“左手怎么样？我看看。”
烛光下少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阴鸷，但很快又换回了温顺的模样，将左手也交给了天使长。晓星尘正怀疑是不是自己方才看错了，却在目光落到少年左手上时一怔——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少年的手，指肚饱满，骨节分明，却少了一根——本该有小指的地方，只留下一块丑陋难看的疤。
晓星尘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残缺之处：“这是怎么弄得？”
“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他们人太多，我没打过。”
“只是欺负？”若只是小孩子间打闹，会凶狠到把手指折断吗？
“他们其中一个人用鞋狠狠地踩我的左手，逼我认输，我不肯，小指就被踩烂了。”
十指连心，那疼痛一定不可想象。
“你父母呢？”晓星尘想起那个黑发人类妇女，“为什么没护着你？
“家里孩子很多，他们顾不过来。”薛洋笑了，露出一对好看的虎牙——他的双亲都是只能遵从兽性本能的低等恶魔，哪里会在意什么亲情，他不过是一场淫乱性事的意外产物，是本不该降生的被诅咒的孩子。
薛洋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毕竟连他母亲也不能确定自己怀的到底是谁的种，所以他只对那个水性杨花的妈妈还有点印象：虽然能力很低，但长相还不错，有一些魅惑人心的手段，便以此养活自己。即便有了孩子之后也丝毫不加收敛，所以薛洋幼时的记忆只有黑暗，还有那隐藏在黑暗里的淫秽喘息和媾和声响。
他并不爱母亲，母亲更不爱他。那个女人只会在偶尔想起来时才会给他一些剩饭，其余的便由着他自生自灭。一次母亲去地面时心血来潮带上了他，他正因第一次见到光明而欣喜，却不想这么巧就遇上了天敌——一个来人间巡游的天使，危急之下，女人果断地舍弃了自己的孩子，独自跑回了魔界。那天使给了薛洋一剑，五岁的小恶魔就倒在了血泊里，本以为会就此死去，没想到还是命硬，躺了一天后竟醒了过来，硬挨着自己爬了回去。女人见到他回来万分吃惊，却也没再多问，从此两人就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生活，也在薛洋七岁那年戛然而止。恶魔一般都在五六岁的时候长角，即便能力低弱似他的母亲，也有一对细长弯角，可薛洋却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大概是从没用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女人对他越来越不耐烦，辱骂和踢打也逐日增加，终于有一天，把他彻底地扫地出门。
从此少年开始了流浪，他长着一副单薄的身板和一张白净漂亮的脸，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嘲笑，被欺辱，但少年从不认输，无论被打趴多少次，也总是挣扎着站起来反抗。好在上天虽然对他残忍，却给他一个聪明的头脑和机敏的身手，慢慢的，能欺负他的人越来越少，怕他的却越来越多——他已成为一个出色的魔。
少年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既没有主动去寻找，也并不在意是否还能重逢。残酷的恶魔世界里，那个愚蠢的女人没准早已被人生吞活剥，死的悄无声息。偶尔少年也会碰到一些弱小的家伙，就像幼年时的自己，可他却没有丝毫怜悯，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们。没错，世界本就是如此，弱肉强食，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活下来。
弱小的，就该死。
弱小即是原罪。
而他是强大的，尤其是在玩弄他人的时候，在听着别人声泪俱下地跪在地上求他饶命的时候，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那是可以左右别人生死的至高权力，残虐的基因在血液里沸腾，嗜杀的兴奋让他忍不住浑身战栗……
薛洋很少回忆往事，他更喜欢享受现在，然而却莫名地因天使长的一句话而将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过往之中，直到被握住的左手被人用力拽去，连带着整个身体都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时方才清醒，头顶上传来那清朗温润的声音：“别怕……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他误会了，他以为自己是因为害怕才颤抖，少年想，可已不会再有什么能让自己感到恐惧了，不过没关系，这样也好。薛洋的眼睛里藏着无边的深渊，可惜他将头埋在天使长的胸前，所以晓星尘看不到。等他再抬起头来，已然换上了一副干净明朗的笑容，天真澄澈的模样让天使长怦然心动，晓星尘急忙放开了少年：“不早了，你就在我床上休息吧。”
薛洋拽着他的衣角，仰着脸笑意盈盈：“那你呢？”
“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晓星尘指了指桌子上堆积的公文。
少年的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晓星尘看他脸色变来变去，不由得好笑，将人按在了被子里，松开缠绕的发带，低头在薛洋额间轻轻印了一吻：“睡吧，晚安！”
少年只感到有两片温润柔软的唇贴上了自己的肌肤，仿若是羽毛轻轻拂过，传来酥酥痒痒的触电感，脸颊开始发热，喉咙也干燥起来，这异样的感觉让他觉得既着迷又茫然，他连忙拉起被子，将整个脑袋都埋了进去。
晓星尘笑着摇了摇头，轻轻起身来到办公桌前，将烛灯的火焰拨弱了一些，便开始处理公务。偶尔放下笔，侧耳听一会少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忍不住又无声地笑了起来。
黑夜沉寂，只有烛光如豆。
薛洋当然没有睡。
他闭着眼，左手轻轻抚过右手上缠裹的绷带，在天使长打的结附近停留了一阵——真是个奇怪的人，脸上总带着温柔的笑容，永远都是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这世间，会有对一切都饱含善意的人吗？
他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回想起之前天使长所施展的魔法，那真是非同一般的杰作，他从未见过如此坚固、美丽又庞大的结界。真难以想象，那样温和的人，却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不过就算是大天使长，施展了那么耗能的魔法，也不可能不感到疲惫，否则就凭那几个恶魔的身手，怎么可能近的了他的身？他应该赶快休息，好好睡上一觉，而不是去看什么公文……
薛洋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借着盈盈烛火，仔细打量着天使长——面如朗月，下颌方正，剑眉斜飞，如水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书卷。墨发如云，更衬托出白皙的脖颈和清隽的面容。
似是听到了床上之人的动静，天使长回过头来，嘴边扬起的笑容被摇曳烛光映上温柔的暖黄，冰蓝色的眼睛里繁星点点——
薛洋从不信神，可在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如果创世神真的存在，那他的相貌必然是晓星尘的样子。
晓星尘轻声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少年连连摇头。
“那你再睡一会，现在离天亮还早呢。”
少年转了转眼珠：“可是我害怕，今天遇到的那些恶魔太可怕了，我想你陪我一起睡。”
晓星尘略感到些为难：“可是我这只有一张床……”
“来嘛，我很瘦的，不占地方~”薛洋往里挪了一些，让出了一半的床铺。
甜腻腻的撒娇让晓星尘拒抗不得，他吹灭了烛火，合衣躺在了薛洋身边。刚刚发生的恶战确实给他造成了不小的损耗，疲惫很快就席卷而来，让天使长陷入了梦乡。薛洋小心地翻了个身，溜圆的眼珠注视着黑暗中面前隐约的轮廓，紧压在天鹅绒枕芯的一侧耳朵里传来一声声规律而强有力的心跳，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身侧这人的。他蛰伏了好久，才谨慎的探出手去，挨近那人的脸颊，指尖似已能感受到皮肤的温热，然而终还是悻悻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