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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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文州收到南方局的指令是在下午三点。他藏好电台后立即去了码头。那个时候的码头街市总是热闹的,工人们成群结队去码头上工,货郎挑着担子穿过街市,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喻文州就站在东堤的石墙下,躬身认真地读着最底下一排的寻人启事。下午的烈日打在他的脖颈上,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热。
南方局已经很久没有下达过刺杀的命令了。这次他们的目标是一个叫李兴奎的人。喻文州随报馆采访时见过他,那是一个矮而微胖的男人,面对闪光灯会流露出不耐。喻文州直起身体,抬头看了看东堤之上那栋高而气派的建筑。白的罗马柱精致典雅,窗棂都紧闭着,透不出光亮。他甚至能听到江防司令部里传来的士兵操练的声音。
但是他知道此刻李兴奎不在里面,不在他那“江防司令部副总司令室”里。南方局的指令很明确。李兴奎此刻在“香港丸”号上,和投诚的军令部通讯总所的处长一起,三天后就会抵达身后的码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热闹的天字码头上。堤岸下工人来来去去,堤岸上三三两两松垮垮地站着黑衣的巡警。远一些是码头的牌匾,再往远一些,隐约看得到薄雾中的钟塔上,太阳旗安静地立在顶端。他知道这里是自己的搭档黄少天长大的地方。他有的时候觉得天字码头就像一个横卧的巨兽,每日以吞吐着数以千计的货船邮轮为生。它曾是野蛮而自由的,现在却被人戴上了辔头,国外和香港运来军需物资和药物,到这里就会被它一口吞下,再也不见踪影。
喻文州再一次躬下身子,拿粉笔在最底下一张的寻人启事上划了个圈。
三天后,肥仔光就站在喻文州曾站着的地方。夏蝉鼓噪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水巡开道,领航员已登船。他望着香港丸号左舵十度调整船首,避过锚区,缓缓驶入天字码头。江面上荡开条条波纹,水气氤氲,像是一只诱惑的手包围住亮白色的邮轮。肥仔光一边咒骂一边扯开了领扣。他脸上被蒸出了油,头发乱糟糟地压在警帽下面,手枪歪歪斜斜地挎在腰上,显得十分不伦不类。他刚骂出一句鬼天气,就听见有人轻声应了一句,是咯,大暑嘛,不热才有鬼了。
肥仔光没见过身边这个年轻的巡警,狐疑地盯着他——他年轻而挺拔,英俊的脸上有一丝令人不快的活泼。他不由得摆出了老大哥的口气,问,第一天当班?
年轻人笑了笑,说,是呀,什么都不熟,班总局的人又仗势欺人。小弟今后要仰仗大哥咯。
好说。不过后生仔,莫以为做差人几威,做到我这个份上不还是给人当肉墙?他动作夸张地抹了一把混着油的汗,好叫年轻人看清他的三阶臂章。
做什么都这样,世道如此,讨口饭吃嘛,陈司令日本人汪主席,没差啦。年轻人恰如其分地露出仰慕的神情,顿了一顿,仿佛讨好一样——听说这次巡总调动我们,是保护武汉来的要员?
没错,这么热的天,让我们守在这里,把人当猪烤喔。都怪班搞事的赤匪衰仔,冚家铲。肥仔光又骂了起来,杀光最好啦!
年轻人附和地笑出声来,将头转向了东边。
喂,你望什么?肥仔光问。
年轻人没有回头,汗水从他的脖子滑落,消失在紧扣的衣领里。他仿佛没有感觉似的,脸上依旧笑嘻嘻的。船要进港了。他说。
那一瞬间肥仔光竟莫名地畏惧起他来。
王杰希是被船舱外的汽笛声惊醒的。好不容易到访的睡眠一下子不翼而飞,他感到有些烦躁。好在香港丸号上应有尽有,他从柔软舒适的单人床上起身,为自己泡了一杯巴西进口的咖啡,还放了两小杯枫糖。他还在美国时就喜欢这样喝这个牌子的咖啡,他的朋友都因他过甜的口味而感到惊讶。他小口辍饮着咖啡,目光落在舷窗外。外面的天字码头呈现出一派诡异的有序。码头下工人蚂蚁一般列队来去,码头上站满了黑衣的巡警。敲门声响起,他放下咖啡,收回了目光。
他当然知道是李副总司令派来请他下船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已经站在了甲板上,两个年轻冷酷的士兵紧随其后。熏风扑面,珠江水面上的日光反射耀花了他的眼睛。他闭了闭眼,方从令人作呕的眩晕中解脱出来。王处长,一路可还无恙?李副总司令问候他。他一副还未从眩晕中恢复的样子,扶着额头一言不发。
李副总司令自然是有些不满,但也没说什么,只邀请他一道下船。王杰希抬头看了看艳得发毒的日头,迈开步子,跟着面前的副司令官朝船舷走去。日本制造的邮轮稳固而结实,珠江江面时有微澜,邮轮上却感受不到任何起伏。王杰希走下香港丸号的舷梯,面无表情地看着先他几步的军官官样十足地朝下挥手。然后又侧过头去,视线落在码头上,巡警们有些懒散地分成了两排,没什么戒备的模样,反倒是抬头望着舷梯这边,似乎是想看看,需要出动大量警力保护的是何方神圣。
快走下舷梯时,江防司令部的军官们向他行礼。王杰希这才想起来,名义上他似乎还有个中校军衔。这是蒋委员长批的军衔,汪主席的军官们居然也向他敬礼,王杰希感到了莫大的讽刺。李副总司令同军官们又是一番不痛不痒的寒暄。就在他几乎要生出些不耐烦的时候,码头的西边响起了枪声。
肥仔光拉长了脖子望着舷梯上的人。他实在是好奇,江防司令部的副总司令,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了,对他不冷不热的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善于审度的目光来回撕扯着太阳底下那个穿着衬衣的高个男人。他认为那个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骨子里一定是满肚子男盗女娼——坐着日本邮轮来广州耀武扬威的能是什么好货色呢。他重重地“嚯”了一声,心中涌起些正义的鄙夷,盖过了艳羡。正想再评价几句,突然西边远远传来了枪声,他浑身一抖。他知道,不管那是锄奸队还是赤匪,天字码头又要见血了。
他下意识地拿胳膊肘去捅身边的年轻人,却发现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他恐慌地转过头,发现一个猎豹一般敏捷的影子已经冲到了码头东侧的堤岸边。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两发枪声陡然响起,这一回那么近,近得就像贴着他的耳朵炸开。
西边的枪响吸引了码头上所有巡警和军官的注意力,子弹又从东边接踵而至。王杰希发现自己已经本能地单膝跪地,左前方五步,方才还在与军官们寒暄的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红白混杂的液体不断从他脑后的大洞中涌出,鲜艳得像王杰希记忆里重庆的月季花圃。他还来不及震惊,左臂就一阵火辣辣的疼。疼痛让他找回了呼吸,脑子也立刻运转起来。两发子弹,要取两条命。只是第二发没有打中。
他抬头,目光扫过码头东侧,过亮的旭日指引着他一下就看到了码头岸边那个一身巡警黑衣的人。隔得远了,那个人的样子看不太清。王杰希只觉得他似乎是笑了一笑,接着纵身跃下了江岸。
枪声再次响起,乱哄哄的,那节奏仿佛还带着喜庆的味道,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波光粼粼的珠江江面——然而那江面上哪还有半点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