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アンサー
1.
这个世界上人类的思考方式千奇百怪。有些人能在脑海里看到文字，有些人则是图画，还有人说他们能“听”到一个声音……如果你问赤苇京治，他多半会告诉你自己“大多数时候是文字派的”，顺带附赠一个质问：“知道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老实说，没什么用。
人事部不会因为一个人“用文字思考”就把他/她分配到文艺作品编辑部，哪怕这个人也算是个名校出身并且大学期间担任过校报主编。反倒是身为“男性”和打过“排球”，决定了他今后将为本社最赚钱的漫画杂志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宣布这个结果后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同期们的羡慕与嫉妒溢出毛孔，赤苇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这样步入社会的。
他向上司重申自己的意愿，上司瞥了他一眼，说：
“那还真是好啊，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
少年漫画向来是这家出版社的门面之一，但他对未来却并没有什么期待。看起来，是他占尽了这个社会的“优势条件”：性别、教育、出身、甚至外表；但赤苇也当真觉得如今自己所得，均来自于欺骗：他从来都不是货真价实的优胜者，只是借着环境优势，让自己不那么难堪罢了——人无法逃离的阴影，远远不止“过去”。[1]
过去无法摆脱，而未来也并不可期。堆成山的纸张、杂志、手办，墙上不知谁贴的泳装女孩，传真机的轰鸣永不停歇，“ 女人就是不懂少年漫的精髓”。他无意加入这种会话——或者任何一种。但奈何有人直接将问题甩到他脸上：“喜欢胸还是屁股？”
太吵了，赤苇想。为了避免引起话题，他从众说了个答案，得到了两句“好没劲”的抱怨，便被晾在一边。这样的日常发生在办公室、茶水间——下班后的飲み会更不必提；目光回到手里的原稿纸，角色气球似的的胸部和余光里墙上的肉感写真，终于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恶心。
自己的同期里有个漫画宅，见习时跟他在同一家书店实习；但最后却被分去了时尚杂志部门，理由是“女生总比男人更能适应那里。”自那以后，赤苇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从她那里偷来了这个工作，赤苇想，不过，如果她现在坐在这里，又会是什么感受？
*
班长从会议室出来，把他和另一位同事叫到一起：赤苇，你负责的那个作品，三话完结，不能再多了。
他点点头，并不意外；另一位同事则开始负责新连载，嘴角扬出得意的轻笑，班长看起来也很轻松：毕竟整个组收支平衡，而且看起来是个人生赢家的新人也不过如此。会开完后，赤苇到休息室里，先抽了根烟，然后拿出手机，准备通知作者。
未接来电：3个
联系人：木兔光太郎。
他吐出一大口二手烟，又点燃第二颗；木兔打来了第四个。
那边估计是在更衣室，杂音很大，而木兔那过分活力的声音此刻吵得不行。尖锐的电磁波如实变成声波，刺进他的耳膜，赤苇用力吸气，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也挂断了手机。
第五个。
第六个。
“你什么事？”
“啊啊赤苇！我今天发球超厉害！拿到了全队mvp！”
“那真是恭喜。”
“嘿嘿——”
“还有吗？”
“没有啦，就是想告诉你！”
“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就不要再劳烦您给我打电话了。我没你那么幸运，我的生活更没你想得那么悠闲，真抱歉。”
他挂了电话，立即给负责的作者拨了过去。讲完才发现自己忘记摁灭烟头，火烧到烟嘴那里自动熄灭，散发出一股焦糊味，难闻极了。
*
慌乱降临得毫无征兆，但往往回想起来只会觉得还是太迟。赤苇在上班路上接到了班长的电话，让他在来公司之前去印刷厂出一趟外勤。毕恭毕敬挂掉电话的那一刻，他从车门玻璃上看到赤苇京治的丑恶嘴脸，脑海中回想起那天那句刻薄的“真抱歉”。赤苇愣住了。他本该在这站下车的。可是他没有。
高中的时候，即便真的是自己的失误，赤苇也几乎从不道歉，尤其是在木兔面前。他会害怕、恐惧、自责，也能认真分析原因并改正——但“道歉”从来不曾出现在选项里。昨天那时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他知道这样能伤害他；就好像脑子里有个声控开关，打开后自动输出最尖锐刺耳的话。
事情就是这样，他迁怒于木兔，并且擅自将其忘诸脑后。
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
*
赤苇到印刷厂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很多。东京炎夏难捱，也许只是他被拘束在不透气的西装下，又在太阳下走得太急，突然停下来只觉得血液在脑子里爆开了，而喉咙被衬衫和领带紧紧勒住。
所幸对接的人是个好人。白色文化衫上印着印刷厂的logo，黑发扎了个马尾，面容舒展温和，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先递给他面纸，然后才自我介绍说名叫宇内天满，请多关照。
也没什么大事，是昨天付梓的稿件需要微调和确认，还有就是人事变动。敲定了细节后，宇内向他道谢，赤苇昏昏沉沉的，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想法倒是很简单：没什么大事真的太好了。
赤苇先生，你脸色不太好。宇内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最近热中症高发，请好好休息，不好意思还麻烦你特意跑来一趟。
不碍事，他本想这么说，但一张嘴便觉得整个身体里都在翻江倒海；要到外面去才行，他摇摇晃晃，脚步虚浮，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吐了。
*
宇内帮他请了假，并叮嘱他赶紧回家休息，不要太逞强。这话以前都是自己说给别人听，轮到自己被说的时候感觉很神奇。赤苇道了谢，在电车上给上司发了邮件，然后关掉手机，在品川下了车，转乘新干线，大阪方向。
不想一个人回家。想见他。
*
等车的时候他在附近的商店里转了转，不假思索地购物，被店员亲切地送出门，并收到美好的祝福。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游走在睡眠与清醒中，唯有对孤身一人的恐惧挥之不去，又不敢幻想美好的事，他攥紧那个新买的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戒指。窗外的景观从城市变成田野，列车减速，即将抵达新大阪站。他走到车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连上蓝牙，拨号。联系人：木兔光太郎。
电话瞬间就接通了，木兔的声音和他的活力从听筒里溢出。
“啊——赤苇——你今天忙不忙，累不累，我、我忘记带家里钥匙了，可以去公司附近等你下班吗？”
……诶？
“你现在在哪里？”
“东京！我回家啦！”
“新大阪站到了，请各位旅客带好个人物品下车。感谢您选择JR东日本，期待与您再会。”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赤苇仍旧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我也回来了。”
*
TBC
[1] Wie wird man seinen Schatten los? 选自德语音乐剧《莫扎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