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上海滩风气开放,名人众多,有互相看不上眼的文人墨客,或是因为拥护的流派不同,或是因为政见不和,借着笔名在报纸上隔空对骂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们生气的时候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撕对家的脸,自己却又要脸,把个指桑骂槐,阴阳怪气的功夫练的如鱼得水。
乔楚生自认为是个粗人,跟这些尖牙利齿的笔杆子们八竿子打不着,没想到有一天竟然也能被卷进一场文人骂战。
白幼宁将报纸一折,八卦兮兮地凑到乔楚生面前:“楚生哥,你跟三土……”
“假的!”这两个字乔楚生近几天翻来覆去地说,已经快麻木了。
“那你跟三土到底怎么得罪陈文墨了,他这人,骂人最毒了。而且每回都用‘墨云书’这个笔名,引经据典地写故事损人,我们主编都不爱登他的文章。可偏偏他又是张部长的座上宾,靠山太强啊,啧啧啧啧……”白幼宁颇有点幸灾乐祸,“你这回,算是碰上硬茬子了。”
“我哪儿都没得罪他!”乔楚生只觉得自己冤枉的不得了,“他有个相好的,叫宋玉芝,之前卷入了一起命案。她虽然不是凶手,但是知情不报,隐瞒案情,还想包庇凶手……我就关了她几天。”
“你关了宋玉芝?”白幼宁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你知不知道,她是现在上海滩风头最盛的才女,前阵子才在诗会上拔得头筹,上海半个文人圈都跟她交好。而且据说啊,”白幼宁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她跟前任大总统的夫人有那么点亲戚关系……虽然是远房吧,但也算沾亲带故。你居然关了她……楚生哥,你得罪的可不止一个陈文墨啊!”
“我对她已经够手下留情了,她犯的是包庇罪,按理是要坐牢的!”
“我知道,所以陈文墨也就是写故事讽刺你几句……”白幼宁正想安慰他,突然想起来这故事里还有个人,“不对啊,那三土是怎么得罪他了,怎么也受他编排?”
“陈文墨来领人的时候,路垚没忍住,刺了他几句。”乔楚生说到这儿皱了皱眉头,“还说什么当世大儒,小肚鸡肠!”
白幼宁想起故事里“陆生为讨四郎欢心,半夜去夫子家偷鸡,炖了鸡屁股给四郎补身子”的情节,心下了然:“陈文墨对你说话不客气,路垚是为你出头了吧?”
“嗯。”乔楚生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当时忍了算了,这些个酸腐文人,怎么那么损呢!”
“有些人啊,杀人不见血。”白幼宁毕竟跟他比较亲,此时除了幸灾乐祸,对他多有同情:“楚生哥,你就忍忍吧!”
“问题是这事儿老爷子都来问我了,他之前可一直以为路垚是你男朋友。陈文墨这是想害死我!”乔楚生气不打一处来,“幼宁,你说我如果要登报澄清,可行吗?”
“千万别!”白幼宁冲他摆了摆手,“陈文墨损就损在这儿,他写故事骂人,从来不用人家真名,都是取个谐音或者外号,他既能叫读者猜出来他写的是谁,又不将人家真实身份坐实。你要是什么也不干,顶多大家讨论一阵就没事了,可你要登报澄清,那就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啊!到时候你和路垚可就真说不清了。”
乔楚生被她说的心烦意乱,起身走了。
“哎!楚生哥你干嘛去呀?”白幼宁在后面冲他喊。
“回家用柚子叶洗澡,去去晦气!”
2.
路垚此时正在看这篇以他和乔楚生为主角的故事。
这故事讲的是,咸丰年间,有个叫四郎的小混混,偶然遇到了前来一小地方担任父母官,却在路上惨遭山匪杀害的书生一行人,于是他顶替了书生的身份,摇身一变做了当地县令。
可四郎毕竟没读过书,既无治理之能,又无断案的本事,唯一的优点就是生了副好皮囊。
四郎用这副好皮囊勾引了当地的一个儒生,文章里称为陆生。陆生学问做的不怎么样,却是会些旁门左道的奇技淫巧,歪打正着帮四郎破了几桩大案。
四郎从此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他晚上卖屁股给陆生,白天就靠陆生帮他升堂断案,日子过的好不快活。
白幼宁回到家的时候,餐桌上就大喇喇地放着这份报纸,路垚在厨房煎他的牛排,一脸的心平气和。
“我说三土,你就不生气?楚生哥可是气疯了。”白幼宁问他。
路垚把报纸当餐垫,随手将盛着牛排的盘子放在上面,“生气什么?他写文章不就是想恶心我吗,如果我生气,他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你心还挺大,”白幼宁有时候还真挺佩服路垚,除了钱什么都不在乎,“谣言这种东西,有时候可是会杀人的。你当然不怕,但你想过楚生哥没有,他刚刚在巡捕房站稳了脚跟,这时候陈文墨污蔑他是靠……”白幼宁毕竟是个女孩子,有些词说不出来,只好咳了一声掩盖过去:“你叫楚生哥以后怎么做人啊?”
路垚切牛排的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道:“他本来就是靠我破的案,从这点来说,陈文墨也没说错。”
“好你个路三土,你可真是没心没肺,无情无义!”白幼宁气的把他盘子端走了,“吃吃吃,吃死你!”
路垚举着刀叉若有所思,不一会儿起身播了通电话。
3.
钱瑞来到跟路垚重逢的那个情侣餐厅赴约的时候,神色颇有点不自在。
路垚点了上次吃过的牛排,开了乔楚生请他喝的那款红酒,就连站在他俩旁边奏乐的小提琴手都是同一个。
钱瑞这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偏偏路垚什么都不说,只低头吃饭。他实在憋不住,先开口挑起话题:“三土啊,你有话就说,咱俩这关系,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不会瞒你。”
路垚看了他一眼,笑了:“嗨,这不就是跟老同学叙叙旧吗,你紧张什么。我就是听说……圣乔治最近请了陈文墨当文学客座教授?”
“啊,是…是吧,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钱瑞尴尬地扭了扭身子,冲小提琴手摆了摆手,让他别拉了。
“那你……跟他关系挺不错的吧?”
“嗨,谈不上,就见过几次面而已。”
“就见过几次面,就值得你对他推心置腹聊八卦了?”路垚放下刀叉,“钱瑞,在康桥你也是修过传媒学的,未经证实的新闻叫谣言你不会不知道吧?更何况,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志不在教书,而是励志要做个八卦记者啊?”
钱瑞冷汗都下来了,连忙站起身,急道:“三土,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喝多嘴上就没个把门的,我真不知道陈文墨跟你有过节,在情侣餐厅碰见你跟乔探长的事儿我也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好啊,果然是你。”路垚上下打量他,“行了,过来,我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钱瑞擦了擦额头冷汗,“你说,你说。”
隔天,新月日报的故事专栏又上了一篇新故事,讲的是一位名叫武大郎的清官,为断案得罪了一位写话本为生的酸儒,这酸儒为了报复他,便编了话本,将英俊潇洒的武大郎写成侏儒,更虚构了个人物西门庆,污蔑与武大郎恩爱两不疑的夫人潘金莲和西门庆私通。到最后成功地往武大郎及其夫人身上泼了脏水,说这世道好生奇怪,怎么反叫小人得志,好人含冤呐!
这故事倒是没什么稀奇的,关键就在于这篇文章的作者“三笑生”,人人都知道他是陈文墨的死对头,他今天写的这篇文章,自然而然也让众人想起了之前的“陆生与四郎”。他如今出来抨击陈文墨是恶人先告状,狗尾巴草装白莲,顺便也替乔楚生和路垚澄清了一把。
“这事儿怎么没完没了了?”乔楚生现在看见新月日报就头疼,连带着都不想见白幼宁,“这个三笑生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我找的,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路垚颇有些得意,他没把钱瑞嘴漏的事儿告诉乔楚生,也懒得跟他解释三笑生原本就是圣乔治大学的教授,钱瑞找他写这篇文章,正好恶心了陈文墨,三笑生高兴都来不及。
“怎么,澄清了还不开心啊?”路垚忍不住去逗乔楚生。
乔楚生只觉得头痛,“我拜托你好好看看,这澄清了吗?”
白幼宁将报纸摊开按到路垚脸上:“武大郎和潘金莲?恭喜你,路三土,你和楚生哥从之前的无媒苟合变成明媒正娶了。”
她“啪啪”给路垚鼓了几下掌:“我当初废了那么大的劲儿都没让我爹相信我跟路垚是清白的,这篇文章一出,我爹今天都给我打电话反思是不是他把你们俩拆散了。”
白幼宁拍拍路垚的肩膀:“老爷子让你有空跟楚生哥回家吃饭。”
路垚手里拿着报纸,惊呆了。
4.
路垚这下知道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文墨一见到三笑生这个老对头,便把乔楚生和路垚全都抛之脑后,牟足了劲儿在报上和他对骂,两人的重心又转移到了互揭老底上面。
但不幸的是,路垚和乔楚生彻底成为了上海滩的八卦中心。
他俩走一起不是,不走一起也不是。但凡他俩在一起,周围总有人在窃窃私语。若他俩有一人单独出现在酒吧,明天的小报故事就要更新成“感情破裂,四爷深夜买醉,独舐情伤”。更惨的是乔楚生第一天被“踹”,第二天便有男孩到他常去的舞厅和酒馆堵他。都是高个细腰,吐气如兰,扭着腰要帮四爷“疗伤”。
更有推崇自由恋爱,新式婚姻思想的青年团体拿他俩当“打破封建束缚,自由追爱的思想先锋”。
乔楚生的那些“女朋友”也跟他掰了,闹的他苦不堪言,看见路垚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都怪你,没事儿找人写什么故事啊!写都没写到点上。”
“那,我不是也是为了你吗。”路垚委屈的不行,伸手比划了一下,“……只不过中间出了点小小的差错。”
乔楚生懒得理他,转头看向白幼宁:“幼宁,你说我现在登报澄清行吗?这回带的可是我的大名。”
“澄清?你澄清什么?”白幼宁反问他,“你带三土去情侣餐厅,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人家报纸没瞎写吧?你前天晚上是被百乐门那个舞女踹了,所以一个人无聊喝闷酒吧?你是不是还跟酒保说你失恋了?”
白幼宁越说乔楚生心里越虚,“可那是……”
“我就问,人家报道里带了路垚的名字了吗?”
“……那到没有。”
“是啊,所以人家报道你失恋是事实啊,至于公众怎么样想,报社也管不了啊。”白幼宁一摊手。
路垚不屑地“切”了一声:“八卦记者,春秋笔法。”
白幼宁一顿,扭头看他,眼中带刀:“你含沙射影的说谁呢?”
“谁对号入座,我就说谁喽。”
“路三土,你是不是想死啊你!”
路垚和白幼宁又掐起来了,四爷觉得头痛,就是头痛。
5.
路垚和乔楚生的绯闻在巡捕房抓了几个因为猜测他俩床上生活而产生分歧,所以大打出手的黑帮成员时,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嚯,这笔录上怎么有血啊。”路垚两根手指捏着纸张一角,避免接触到那道还新鲜着的血迹,“老乔打人了?”
“一下抓了将近二十个,其中一半还是自家兄弟。”白幼宁哼了一声,“还是因为这种原因,他不生气就怪了。”
“啧啧啧,你说你们这些江湖中人,怎么也这么八卦呢?一天天的不去抢钱抢地盘,总关心我跟老乔谁在上谁在下干什么?”路垚迅速翻看着口供记录,小红帽萨利姆毕竟是个印度人,学不会中国人的委婉和迂回,人家说什么他记什么,路垚一边看一边涂掉一些例如“被人骑的兔爷”之类的比较露骨的描述,到后面一页纸涂了大半,他干脆又重新誊写了一份。
“首先,是他们这些江湖中人,不包括我。”白幼宁竖起一根手指,“其次,他们本来就是在抢地盘,用这件事侮辱楚生哥不过也是想激怒青龙帮的人罢了,抢地盘嘛,不打起来怎么抢?”
“哟,了解的这么清楚,还说你不是江湖人?”
眼见他俩又要掐起来,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一把推开,乔楚生沉着脸走了进来。
路垚眼尖,一眼就看到他手上带着血,心里一惊:“怎么受伤了?”
乔楚生下意识地看了眼,道:“哦,不是我的。”他随手扯了块方巾,把手上的血迹擦干净。
“哦……”路垚放下心来,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些人啊?”
“打一顿,放了。”
“放了?”
“嗯,本来这就是江湖事,巡捕房就不该管,不放还能怎么样?”乔楚生举起沾着血的拳头,“为表公平,我两边都揍了。”
路垚看着他那只手,“咕咚”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道:“那……他们这么说你,你不生气?”
乔楚生笑了,“更难听的话我都听过,这算什么。”
路垚不知为何,脑子里开始循环播放白幼宁的“没心没肺,无情无义”。他眼睛咕噜一转,冲乔楚生伸手:“给我三十块大洋。”
白幼宁和乔楚生同时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异口同声:“路三土,你穷疯了?”
乔楚生略显烦躁地看了他一眼:“你要钱干嘛?”
路垚把手放下来,“哎呀!你就说给不给吧!”
“行,给给给。”乔楚生在他身上花的钱也不少了,也不差这十块八块的。
路垚得意地打了个响指:“得嘞,您这钱不白花!”
乔楚生怀疑地看他一眼:“你到底要搞什么?”
那十几个斗殴分子被关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全部放出去了。
乔楚生怕牢门一开他们就要在巡捕房地界干起来,干脆亲自在二楼办公室的阶梯阳台上盯着他们。
路垚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等他下班,自己却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乔楚生正想一会儿叫他起来,就听见他在后面说:“你什么时候下班啊,我都饿了。”
“哟,起来了,不多睡会儿。”乔楚生嘴上答着话,余光仍盯着底下一群混混,有个不服气的还想冲他吐口水,乔楚生懒得理他,可路垚眼尖看见了,冲他大喊:“喂!带黑帽子的那个矮个,你又想挨揍是吧?”
那马仔冷不丁被他一吓,瞪大了眼睛,喉咙里正想往外啐的那口痰“咕咚”又咽回去了。
路垚戏瘾发作,扭头就向乔楚生告状:“四哥,他瞪我!”
他这一声“四哥”出口,乔楚生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你叫我什么?”
青龙帮的人倒是挺机灵的,当即就有人冲出来给了矮个一拳:“敢瞪我们四嫂,你找死啊?!”
场面马上又要乱起来,乔楚生一声大喝:“我看谁敢动手!”
他慢条斯理地看过底下的人:“想坐牢的尽管动手。”
矮个知道他没在开玩笑,脸上挨了一拳,只能愤愤然瞪了打人者一眼,恶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乔楚生和路垚还站在阳台上。
乔楚生想努力克制住自己别笑的太明显,他扭头看了眼路垚,而后又看了一眼:“谢谢啊。”
“谢什么,”路垚不自在地扭过头,“反正你给钱了,就当我名誉损失费了。”
白幼宁听闻此事,对路垚这一通操作表示叹为观止:“可以啊路三土,你居然可以为了30块大洋出卖自己的贞操。”
路垚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的贞操失去的还少吗?你不就天天惦记我的贞操吗?”
白幼宁照他头上呼了一巴掌:“要不要脸啊你!谁惦记你的……这种东西了!”
“那你把我跟房东关在一起,我看你就是居心不良。”路垚捂紧领口,一副被强迫的良家妇男样,“再说了,老乔说到底也算是受我连累,我不能让他在江湖上没面子啊,反正只是口头上的便宜,就让他们以为我在下面呗,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那你这么仗义还要楚生哥的钱啊?”
“那是……亲兄弟明算账!”
他俩正在打嘴仗,乔楚生进来了,路垚以为又有案子,没想到乔楚生坐下之后第一句话问他:“路淼,是你姐姐吗?”
“是啊?”路垚奇怪他怎么突然提到他姐姐了。
“她来上海了。”
“什么?!”路垚一蹦三尺高,“完了完了,她不会是来抓我回家的吧?”
乔楚生看着他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忍不住抛出第二个重磅炸弹:“她今天来见我,给了我张支票。”
乔楚生饶有兴趣地看着路垚逐渐瞪大了眼睛,“条件是,要我离开你。”
TBC
路·霸道女总裁·淼:“你不过是我弟弟翻过的一本书罢了,只要我在,你这本书就永远别想落到他的床头上!”(bu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