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把月
/南硕
/糖锡
/国旻
/飞咻
起·前世
金硕珍低下头,看自己胸口被血染出殷红一片。
在痛觉传到大脑之前,插进骨肉的那把长剑和手执长剑的人都已被金南俊一掌打飞。
金硕珍看见刺客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双细长的眼。身边的众人纷纷发出低呼:
“竟是他!闵玧其!”
“他是魔教的左护法……”
“盟主!你没事吧!这贼人居然敢当众行刺,实在可恨……”
“快,盟主已经重伤他了!快将闵玧其拿下为盟主报仇!”
金硕珍的身体剧烈抽痛起来。妈的——他想。你们没长眼吗?
这个闵玧其根本没得手啊,他刺中不是盟主,而是我!
你们盟主的老婆!
倒吸一口凉气,金硕珍感觉到身体的热度跟着喷涌的血液在一点点流失体外。厅上的武林人士来回奔走捉拿重伤的刺客,侍女们尖叫着躲开飞舞的刀剑,场面已是一片混乱。金硕珍软软地倒在身后之人的怀中,瞬间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的手被握住,想回头看却因为伤势无法动弹。金硕珍模模糊糊地想,他就要死了。
他就要死在金南俊的怀里,作为他保护了一辈子、心疼了一辈子的娇花。
“你……”
金硕珍张嘴想说什么,却“哇”地吐出粘稠的血。腥气充斥了他的鼻喉,他挣扎着想回头,却被金南俊死死按住。
“阿珍,别动。”
堂堂一届武林盟主的金南俊此刻声音微微发抖,在金硕珍看不见的地方,两行泪顺着咬紧的牙关,缓缓流进金硕珍乌黑的头发。
他不知道,金硕珍刚才是想和他交待——你以后找个会武功的夫人吧。
等我死后,你莫要再喜欢我这种弱不禁风、风吹就倒的类型了,金硕珍想。
免得天天害你提心吊胆,需要分神保护。到最后竟连魔教刺客的一剑都抵挡不住,轻易就送了性命。
也不知道金南俊有没有听懂他无声的遗言。金硕珍在金南俊灼热的臂膀里渐渐冰冷,二十九年的人生如走马灯在眼前闪过,最终,画面定格他和金南俊初遇的云梦湖边。
那年,那月,即将干涸的云梦湖畔杂草丛生。饿得饥肠辘辘的金硕珍匍匐在土堆上,看那气宇轩昂的男子向自己伸出一只干净的手,低头凝视着自己问:
“你愿意跟我走吗?”
也许是伤口实在太疼,也许是遗憾人生到底苦短,金硕珍的眼角也流出几滴清泪,打在金南俊宽大的袍袖上。
在彻底断气之前,金硕珍只是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地想——
对不起,金南俊。
若有来生,我可能不会再说愿意了。
回·宿梦
金硕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二十岁那年,他的父母在魔教对武林正派的围剿中双双遇害,留下他一个孤儿在市井漂泊。
因为长得颇有几分颜色,金硕珍的漂泊吃了很多别人不会吃的苦。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倒在路边,因为拒绝委身于一个胖成猪头的庄主而遭受了一番痛打。
金硕珍还记得挨打的那天,云梦湖的日头很烈,几近干涸的湖泊像他一样可怜地暴晒在太阳底下,浑身伤痕,奄奄一息。因为太累太疼太饿,金硕珍竟然昏了过去。
梦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在梦里,他醒来时身边已站了一个人。穿着青色长袍,猿臂蜂腰,背手而立,眼神沉静温柔。金硕珍在他的眼神里晕晕乎乎地爬起来,想向这个气质出众的过路人讨一口水、一个饼。
可是他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先开口了。
“我叫金南俊,是青山派的大弟子。”他道。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还剩一口气的金硕珍,在可能回来继续折辱自己的猪头庄头和风度翩翩的武林高手金南俊之间考虑了一下,对后者点了头。于是他被金南俊小心地抱到了马上,和此人共乘,离开了民不聊生的云梦湖。
那时候金南俊还只是武林九大门派之一青山派的大弟子,奉武林盟之命讨伐在西境作乱的魔教恶党。在讨伐的路上,他意外瞧见了金硕珍挨揍,对他生出恻隐之心。本来只是打算顺手救助一下可怜的老百姓,但在看清楚金硕珍的容貌后,金南俊改变了想法。
三个月后,年迈的青山派尊主被魔教在雪峰山暗杀,金南俊成为了新的青山派之首。
他带回了一个面若桃花却不会武功的病秧子,整日陪着他,护着他,叫青山派的众多女弟子都看红了眼。
这人就是金硕珍。
在梦里,金硕珍看到自己经常独自待在机关遍布的后院,等待金南俊屠魔归来。
他身体不好,没有武功,不懂修为,也没别的实用技能可以开发,偶尔还会暴露行踪招惹魔教追杀,拖大家的后腿。如此遭人嫌弃的金硕珍对武林正派的大业毫无用处,只能被安置在最安全的角落,做成功的男人背后的花瓶。
不想,金硕珍这娇贵的花瓶一做就是好多年,做到金南俊从青山派大弟子成为了青山派尊主、又从青山派尊主竞选上了武林盟主。
在一片反对声中,金南俊拒绝了所有联姻,又让金硕珍做了武林盟主夫人,从此专宠他一个。
于是金硕珍从青山派的后院搬进武林盟的后院,继续日日喝茶吃饭,等男人忙完事业回家看看。期间他遭遇过数次魔教刺杀,几次正教小人的暗算,都被武功高绝的金南俊一桩桩地解决。
渐渐,江湖上人人深谙,这毫无武功的娇花金硕珍就是武林盟主唯一的弱点和软肋。
江湖上人人皆知,就等于魔教中人人皆知。在经过无数次偷袭和袭击后,金硕珍还是坚持陪同金南俊出席武林盟的中秋大宴,也在宴上给魔教刺客制造了最佳的下手机会。
闵玧其那一剑刺来的角度是对着金南俊的,却半途转向了他身边的金硕珍。
被一击致命时,金硕珍的心里没有惊愕,倒颇有几分“终于还是来了”的感慨。
到底还是早早死在了别人的刀剑下啊,金硕珍叹息。
我被搞死,金南俊定是要为我报仇的。那个叫闵玧其的受了武林盟主的绝招青峰断日掌,估计也活不久了。听说魔教的头头会什么邪术心法,武功十分了得,不知道他的左右护法都死在金南俊手里,他会怎么来报复武林盟?正派和魔教的生死较量还要持续多久呢?金南俊会赢吗?他会从哪个帮派找自己的续弦?……
然而其实考虑这些都没有太大意义,因为我毕竟只是朵没用的娇花而已。
金硕珍的头开始痛了,太阳穴突突地跳。梦就要做到头了,他想。
我这可怜又可叹的一生可不就是一场无聊的梦吗?
他缓缓闭上双眼,决定坦然迎接魂飞魄散的宿命——
梦境却突然崩塌,露出刺眼的强光。
那光刺得金硕珍睁开了眼。
第一章 重生
“草。”
金硕珍忍着疼痛在地上翻了个身,直面热辣的日头。身边传来清脆的鸟鸣和蝉响。
他认得那独特的鸟鸣,乃是每年在云梦湖畔聚集交尾的长林鸟唱出的求偶之歌。吃力地抬头看看四周,他又认出自己左手边有一片熟悉的波光粼粼。那是云梦湖的湖水。
再看看自己满身的鞭伤,金硕珍心里已有了答案。
“草,重生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自己为何能让时光倒流,死而复生,金硕珍的耳边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响。他飞快转了转脑筋,记起这天应该正是他在挨打之后与金南俊相遇的日子。那这驾马而来的人肯定是——
几乎是瞬间做出决定,金硕珍支起身体,手脚并用地向湖边爬去。
太阳酷晒之下的土地滚烫滚烫,金硕珍一边爬,一边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快要被灼伤到失去知觉。然而即使如此他也不敢放弃,只是继续向前挪动,像头快要渴死的动物。
马蹄声逼近的关头,金硕珍终于挨到了湖边,几个翻滚之下顺利落入了湖水。水温并不怎么清凉,但对他满身的污血泥沙已经是个解脱。
金硕珍伏在水下憋着气,露出一双眼睛,远远瞧着一群人策马掠过。骑手们几乎人人都背负武器,只有为首的高大身影一身轻松。
金硕珍眨了眨眼睛——那一定是金南俊吧。
青山派的弟子多练轻功和剑法,只有大弟子金南俊承袭了门派的绝招青峰断日掌,功力深厚,出手可断钢铁利刃。所以他出门常年不带武器,只在里衣藏一把匕首,端上挂着个月白色的玉坠子。
那是金硕珍和金南俊好上之后,在长海的街市给他特意买的礼物。这一世的金南俊此时没和金硕珍相遇,怀中那把匕首上应该还是光秃秃的。
金硕珍泡在水里,看着青山派的剿魔大队奔腾而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往后,可能再没人给他买那玉坠儿,叫他藏在心口,以便时时想着自己了。
因为这一世的金硕珍已经决定避开金南俊,不和他见面,也不跟他去青山派。这个决定得来不易。金硕珍在心里掂量着,自己莫名赚来的第二条命实属奇迹,再和上辈子一样重蹈娇花的覆辙岂不是太窝囊?于是他在水里握拳向自己发誓——
我金硕珍这辈子也要修炼武功,做一个杀气腾腾的大刀汉子!!!
情情爱爱都去他妈的吧!!!
我现在开始不要做武林盟主的男人了,我要做武林盟主!!!
幸运的是,金硕珍还清楚地记得上辈子江湖上的种种是非,情报对于他来说会成为最厉害的武器。他开始兴奋地回忆云梦湖附近都隐居着哪些武功卓绝的门派,准备选择一个最彪最莽的投靠师门……
倒霉的是,还没等他想明白该怎么跨出这拜师的一小步,人生的一大步,金硕珍就因为体力不支,“嘤”地一声在高温天气里昏倒了。
第二章 拜师
金硕珍在一个沉静的夜晚苏醒,身下是舒服的软塌,身前是皎洁的月光。
身边有个人影慢慢走近,扶起金硕珍的脖子,喂了他一口浓浓的中药。中药味太烈,激得金硕珍张口想吐,扶着他的人迅速点了他几个穴道,硬是把药灌进了他的喉咙。
“你身体太弱,喝完这轮药才能好起来,知道了吗。”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清脆好听。金硕珍扭头打量,只捕捉到一个清瘦的身形。他心想,此人大概是个路见不平的郎中吧,看来这一世的运气不同以前,真是大大的好啊。也罢,先在这里把身体养起来,再出门拜师学武也不迟。
金硕珍遂乖乖听话卧床休息了好几天。
等到他把病养好,精神抖擞地自行走出房间,发现眼前赫然是一片开阔的竹林。
林间有凌厉的呼啸声传来。金硕珍好奇地钻进去看,发现制造出呼啸之声的正是那个悉心照顾自己多日的清瘦男子——他执一根削下来的竹杆,在舞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招。
在金南俊身边涉入江湖数十载,没吃过一口猪肉也见过数千次猪跑了。识货的金硕珍当即认出这个“郎中”的武功高超,内力深厚。
天哪,这是哪位世外高人!
听到金硕珍靠近,那人停下手里的功夫,对他露出十分清秀的笑容。金硕珍半点也没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
“请高人可怜我无亲无故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收我为徒,传我武功!”
那人笑得更灿烂了:“你可知我是谁,属什么门派?”
金硕珍摇摇头,心里默默想:不重要。金南俊以前曾说过,不管黑猫白猫……
“我乃观月派的第十八代掌门,别号清月道人。郑号锡是我的真名。你听说过本派吗?”
金硕珍愣在原地。
——何止是听说过?
前一世,金南俊在长海通过比武大会当选武林盟主时,江湖上九大门派十六大帮和五十一庄尽数投靠效忠,是前所未有过的和谐统一之局面。然而金硕珍听金南俊闲时聊起,赫赫有名的九大门派本来应该是十大门派的。被江湖遗忘的派系,就叫做观月派。
观月派本来长居南岭,与世无争,武功套路悬乎诡秘,与正气凛然的其它门派形成了微妙对比。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得罪魔教过甚,观月派被屠了好几次,到金南俊成为武林盟主的时候已经完全凋零,销声匿迹了。
没想到观月派的后人就住在云梦湖边,这个叫做郑号锡的青年就是派系掌门。
金硕珍:本来就猜到是个西瓜,没想到这个西瓜居然这么圆这么大。
拜师心切,金硕珍跪地不起,咬咬牙又向郑号锡连磕三个响头。郑号锡摸索着手中的断竹,打量了他一圈,发出一声轻叹。
“……要拜师也可以,我且问你,你是为什么想要学武的?”
看来这位年轻的掌门不看资质也不看修为,要考察的是金硕珍的心志。这个问题也不难回答,金硕珍抬头和郑号锡对视,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诚恳。
“为了不再做一朵没用的娇花。”
“……”
竹林间凉风习习,吹得郑号锡一身白衣猎猎作响。他点点头,让金硕珍从地上起来了。郑号锡带着金硕珍穿过茂密的林地,边走边向他交待:
“我从湖中救起你,就是看你求生意志顽强,不甘就此结束性命。我没看错。你从今天起就是我观月派的第十九代弟子,别号你为自己取吧。既然拜了师门,我就有礼物赠予你。你随我来,我们先去挑选你的武器。”
金硕珍无比激动,只觉得这个观月派真的很实诚:拜师如此率性简单,刚入门还有装备可拿!
这在上辈子的自己来看,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啊。
先说身体素质的差异——金硕珍记得自己被救起后跟着青山派四处辗转,伤病养得并不好,一路上还屡屡中毒,很快失去了握刀握剑的能力。
进入青山之后,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习武。可青山派上上下下视他为勾引尊主的狐狸精,怎愿意耐心教他武功,让他成为更大的祸害?他们的心理,大概是养废了总比养强了好。于是金硕珍又错过了宝贵的机会,只能继续做他的花瓶。
眼下,自己终于要接触到真正的武功了。金硕珍兴奋地走一步蹦两步,很快瞧见了林外的一个白色大院——那就是观月派的主宅了。
他没注意到,院子里已经站了一个人,和郑号锡作同样的打扮。
郑号锡先他一步走进院落,和那人打起招呼。他接着示意金硕珍上前敬礼:“来,这是你的师兄,我的大弟子。你们以后就是同门了。”
“玧其,这是我新收的徒弟金硕珍。”
面无表情的闵玧其:……
一脸惊恐的金硕珍:师父,我胸口疼。
第三章 苍月
命运真不是个东西。
金硕珍上辈子被闵玧其一剑戳死,死后难得重生,先是吃力地躲过了金南俊这份情劫,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又美又强的师父,兜兜转转,居然还是碰上了自己的杀人凶手。
杀人凶手居然还成了自己的师兄……
观月派的宅院里,死鱼眼的闵玧其提着他的杀人武器,和新晋师弟金硕珍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金硕珍简直快要哭出来,一点也没感觉到师门友爱。郑号锡对大弟子的冷淡不以为意,只是无奈笑笑。
“他就是这个脾气,习惯就好了。玧其的为人我很放心的,你习武中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找不见我,可以去问他。”
金硕珍很想问:师父,你知道你的大弟子是魔教左护法吗?
可惜他没有这个胆。
目送闵玧其离开,郑号锡带着金硕珍迈入一间小屋,正是观月派的武器房。刀枪棍棒、毒器暗器在墙上挂了一串串的,像农家丰收的辣椒。郑号锡挥手示意弟子向前,摆出了“随便你挑”的鼓励笑容。金硕珍咽了咽口水。
“师父,刚才闵……闵师兄用的那把剑,是什么剑啊?”
“你说他的松月剑?也是从这间屋子里拿的。是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呢。”
削铁什么样我不清楚,削我倒是挺快的,金硕珍暗想。
“那师父你用什么武器?”金硕珍发现郑号锡身侧空空落落。
“我的心法已成,不需要外物借力。”郑号锡二指并拢,嗖地指向屋外的一棵松竹,一道白光从他的指端闪出,将坚硬的竹竿从中间一劈两半。
金硕珍给师父表演了一段海狗鼓掌。
这么厉害的心法,需是拥有极其深厚的内力才能使出的。金硕珍不期望自己能达到这个境界,更何况这种绝招通常都是在掌门之间代代相传。如果不出意外,闵玧其才是观月派的下代掌门人选。自己只要学些除心法之外厉害的招数就足以纵横江湖了。
想到这,金硕珍指了指靠在墙角的一把落满灰尘的大刀。
“师父,我想要这个。”
“……”
只见那把落灰的刀足有金硕珍半人高,刀柄是块漆黑的木头,刀身是乌黑的玄铁,不见刀锋。郑号锡也是愣了一回,才想起来那是观月派某位掌门用过的苍月刀。那位掌门过世后无人青睐,苍月刀就这么放在武器房的角落,已不知过了多少年。
墙上那么多精致的长剑,短刀,还有银弓和金轮,金硕珍却挑了把又沉又老的武器,让郑号锡这个做师父的想不明白。
然而他也想不到,金硕珍选这个,纯粹是因为它体积最大,背着看起来一定最拉风。
金硕珍得了那把刀,因为尚且没有内力,沉得只能在地上拖行。他拖着自己的刀哼哧哼哧到了前院,找师兄闵玧其给他安排食宿。
阶梯上,闵玧其正蹲在一个竹盆前洗着衣服。他沉默的背影确实看上去十分可靠,完全没有金硕珍前世碰见他时的那股逼人的肃杀。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投了魔教,居然还做到了护法。金硕珍在心中感叹。
不久,清月道人也迈步过来,探望两个徒弟的情况。看金硕珍自己选了间朝阳的卧室,倒在床榻上抱着大刀吃力地喘息,再看闵玧其在廊下专注洗衣,他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玧其,不是说了为师的衣物不用你来洗吗?练武累了就去休息吧。”
闵玧其沉默着搓了会儿手里的白色单衣,才慢吞吞地回了个“不麻烦”。
师父郑号锡也没再训斥他,只是上前摸了摸他的头。
遥遥望见两人相处的样子,金硕珍突然就有了某种猜想。
第四章 习武
到底是做过武林盟主的娇花的男人,金硕珍对于情爱之事在丰富的经验中积累出了直觉。
他的直觉告诉他,师兄闵玧其和师父郑号锡之间一定不简单。
拜入观月派后,郑号锡先教了他一套简单的口诀,是门派秘笈“观月心法”的入门版。资质不好的弟子,通常靠入门版心法配合独门武器就够练上个十几载了。
然而金硕珍居然在第三个月月末就拿起了他的苍月刀,第六个月就可以挥刀霍霍、下刀如有神。
师父郑号锡又惊又喜,挑了个圆月之夜,又向他传授了进阶版的心法口诀。闵玧其站在一旁抱剑看着,表情不露喜悲。
“没想到,硕珍你是真正的习武人才啊。”郑号锡感叹道。
不仅是师父你没想到,我自己其实也没想到。金硕珍默默看着手里握刀生出的硬茧,恍惚间仿佛听到了青山派众人在自己背后的低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倌……”
摇摇头,不再去想遥远的过去,金硕珍念着新学到的口诀,跟在师兄屁股后面走了,做晚饭去了。
在观月派里,师徒三人的伙食都是要自己解决的。到底是凋零到了极致的残破门派,连个侍从也没有,日常生活全部靠大师兄闵玧其忙上忙下的解决,包括炊事。
也是在厨房里,金硕珍开始察觉到了闵玧其对自己和对师父的不同。
就比如今天的晚饭,明明三个人同桌就餐——可是闵玧其给自己和金硕珍做的是一碗鸡蛋面条,给师父郑号锡做的却是一碗红烧肉丸。
那肉丸是闵玧其自己满头大汗地靠在灶台边,一个一个亲手捏的。金硕珍闻着肉味儿,口水都差点滴进面条锅里,还是被闵玧其瞪着才勉强吸溜了回去。
不仅伙食,师父的日常生活也被大师兄一手包办。从铺床、洗衣到出门采买,大师兄件件都亲力亲为,不让师父沾手。就是金硕珍来了之后,涉及师父的事他也很少有能管上的份,通常都是被闵玧其踢去后院继续练功。
于是金硕珍的武功练得更好了,闵玧其为郑号锡做的丸子也越来越精致,自己还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鸡蛋面条,和金硕珍在桌上抢几根调味的榨菜。
金硕珍想,大师兄约莫是喜欢师父的。
“师兄,你拜入师门的时候,师父是不是也问过你为什么习武?”
那天他们在后院过招,松月剑对苍月刀,武器摩擦之间乒乒乓乓一片响。闵玧其心法学得更深,内力更高,和师弟对打纯粹是师父交待的,给师弟当喂招机器。
喂了三轮,金硕珍出了一身大汗喊着要休息。闵玧其带他到不远的小溪边去洗脸。金硕珍趁着洗脸的空闲和闵玧其闲聊,心里仍放不下前世他加入魔教的事。究竟在他身上生了什么变故呢?
“问过。”
“那师兄你是怎么回答的啊?”
闵玧其没吭声。半晌,他见金硕珍还盯着自己,才勉强开口了。
“我说‘为了保护想保护之人’。”
这个回答有点俗套,细想倒也符合闵玧其面冷心热的性子。金硕珍眨眨眼,又问:
“那这个人若是做了坏事,入了魔……师兄你也要保护他吗?也会为了他叛离正道?”
闵玧其难得认真想了想,回答:“嗯。正邪本就不是单纯的两面,何为正,何为邪,我自己心里知道。”
金硕珍心想完了,果然闵玧其还是有成为魔教分子的趋势。
第五章 变数
那夜小溪边交谈后,金硕珍就想找个机会,和师父谈谈师兄模糊的正邪观和其他日渐显著的心理问题,比如对师父过度的保护欲。
但还没等他下定决心,清月道人突然召来两个徒弟,说了一件惊人的事。
“今日我算了算,我观月派的气数已经到了。这个月底你们就出师离开这里吧。到了外面别轻易打着观月的名号作乱就行,自己要注意安全。”
闵玧其猛地抬头,看郑号锡还是一脸稳稳的笑容。他却笑不出来,眉头越皱越紧。
金硕珍心里一惊:“师父,我才学了一年多的观月派武功……你怎么就要赶我走了?”
郑号锡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两枚绿色的丹丸,推到两个弟子手边。金硕珍迷茫地看着那玩意儿,闵玧其却是浑身发抖。
“这是我派秘制的聚月丹,师父送你们一人一颗。服下后可得十年精纯内力,配合着你们学会的心法和各自的武器,想必行走江湖是不怕了。硕珍,你的刀法刚刚学成,不要急于求胜,多和有能之士互相切磋。玧其,你的剑法已经入臻化境,普通人不是你的对手。记得不要轻易大开杀戒……”
清月道人絮絮叨叨的这番话,仿佛在交待遗言,让金硕珍心里冰凉。
他上辈子并没有投师观月派,所以不知道郑号锡和闵玧其在这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导致闵玧其多年后为魔教行刺武林盟主。他原本以为是闵玧其心性大变走火入魔,为了占有师父堕入魔道,可是眼前的情况好像并非如此……
恍惚间,闵玧其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音调是如此悲怆:
“师父,他想要那观月心法,我们给他就是了。为何这些年来要一再抵抗,被他推入绝境?师父你真的不要命了吗?”
——观月心法?谁要抢观月派的心法?
脑袋久违地又痛起来,金硕珍迅速在尘封的回忆里寻找和观月心法有关的武林人士,希望获得蛛丝马迹。他记得前一世江湖精锐辈出,兵荒马乱的年代,魔教兴起,人人得而诛之……
魔教,魔教,心法。
金硕珍打了个激灵,他想起来了——
魔教教主金泰亨,他修的不就是观月心法吗?!
金南俊说过观月派因为得罪魔教过甚而惨遭屠戮,最终消失在十大门派的名单里……
“要我将心法交出是不可能的,那人已经走火入魔,不会再听我的话了。将心法交给他,只会助他酿出更大的祸害。”郑号锡敛了笑容,对闵玧其正色道。他心中清明,自己再高绝的武功也打不过猖狂一世的嗜血魔头。唯有在他找到自己之前把心爱的徒弟送走,才能救他们一命。
至于他自己,也许是时候……
金硕珍还在迷迷蒙蒙地思考,闵玧其猛地站起来,劈手夺过了桌上的两枚丹药。
“我不走,我在这陪着你。”
郑号锡又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迷了闵玧其的眼,使他在片刻间分神。
下一秒,闵玧其的身体僵硬地倒在了师父的膝上。
“师父,你这是……”金硕珍看着郑号锡出手点了闵玧其的穴放倒了他,又如往日般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接着把人推到了自己身边。
“带他离开吧,从云梦湖北边出发向东走,找个安静的小城住一段日子。等他不生我的气了,你和他可以另找地方再立一个观月派,也可以不管本门事务,让观月派就这么消散也行……”
金硕珍鼻头一酸,哭了。
郑号锡笑着给他收拾包袱,从怀里摸出一本旧旧的册子塞进去。金硕珍知道那是完整的观月心法。师父是打算自己独自面对那个魔头了。
金硕珍知道自己不该让师父孤独赴死,可是如果不走,迟早也要搭进去自己和闵玧其的命。金硕珍想,背着闵玧其离开,也许他就不会有机会堕入魔道、做什么魔教左护法。
他这一世与闵玧其的关系已经亲近许多,早就不再把人只当一个血腥的刺客看待。闵玧其现在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硕珍,你的武功已成,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能答应师父吗?”
金硕珍含泪点头。
当晚,金硕珍背着昏迷的人形,左背松月剑,右挎苍月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小的观月派,也离开了长身而立、驻足目送他们离去的清月道人郑号锡。
谁知刚刚行至云梦湖,背上的人醒了过来。
第六章 师父
被一脚踹翻在地,金硕珍的肋骨处火辣辣的疼。
抽疼的不止是身体。金硕珍爬起,看见闵玧其正怒视着自己和手中的两个包裹。他的呼吸上下起伏,像一头即将出笼的凶兽。
“我要回去。”闵玧其扭头就走。
“师兄!!你不能走!!”
金硕珍冲上去拦他,闵玧其狠狠推了他一掌,直让金硕珍胸口气血翻涌。还没等他站稳,闵玧其又靠近,挥手塞入他口中什么东西——
是他夺去的那两枚聚月丹。
“都给你了,我不需要。”
“师弟,你知道这聚月丹聚的内力才何处来吗?这是师父的内力,是他二十年的修为!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我不要他的施舍,我不要他的保护!我不要……”
“我要回去保护他,这次换我保护他。”
闵玧其神态疯狂,口中念念有词,手持松月剑,驱动轻功飞入了茂密的山林。
金硕珍吞了两枚丹药,胃里一片冰凉,疼得他只能蹲下来缓解。片刻后,胃不痛了,倒是从四肢百骸升起一股暖洋洋的热气。
金硕珍心想,这是聚月丹在起作用。自己白得了师父这么多的内力和修为……
他提起苍月刀跟了上去。
金硕珍的轻功随着聚月丹又飞升了一个层次,只用半刻钟就赶回了隐没在林间的观月派。
往日熟悉的宅邸寂静无声,透出悲凉的宿命感。
金硕珍身上还藏着观月心法的孤本,不敢随便冲进去救人,只能轻轻靠在外墙的墙根下,透过窗格看院内的情形——
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人形立在院中央,手里提小鸡一般掐着郑号锡的脖子。闵玧其跪在一边,满头鲜血。
那个高大的身影开口了,音调是金硕珍从未听过的低沉:“清月师兄,你倒是收了个可爱的徒弟。这脸蛋映着月光,真是越看越精致……”
闵玧其颤抖着抬起头,直视着那个可怕的人,一副无畏的模样:“你放过我师父,我跟你走。我已经学会了观月心法,我对你有用。”
那人笑了,背对着金硕珍的身影笑得左右摇晃:“你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你是魔教教主金泰亨。”
“你知道了一半,”金泰亨将郑号锡放下,转而仔细打量跪地不起的闵玧其,嘴角弯起,“在做那劳什子教主之前,我本是观月派的第十八代弟子,灭月。”
然后他挥手,一阵黑光从他指尖射出,埋入了郑号锡的胸膛。
师父……!
金硕珍紧紧捂着嘴,在墙外看师父的身躯软软倒下,看闵玧其绝望地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和他一样万念俱灰。他们还是没能救他……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金泰亨如巨大的乌鸦一般展开黑色的长袖,将闵玧其卷入其中。
看金泰亨挟着闵玧其施展轻功登上房檐,消失进泷泷月色。
……
命运真不是个东西。
当夜,金泰亨离开后。
趁着夜色昏暗,金硕珍在观月派外的竹林间用刀挖了一个很大的坑,把师父小心地抱了进去。
观月派的武器房被金硕珍搬空了,奇珍异宝都为清月道人随葬。在鞠起第一捧土之前,他又想起师父生前最爱吃师兄做的肉丸子,去厨房取了闵玧其经常用来煮丸子汤的汤匙和师父常用的瓷碗,一并放入了墓坑中。
金硕珍连夜做完所有工作,也不敢为师父立碑,只在坟前插了三根断竹,对着那竹子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你在的时候,我不敢和你说……我,我原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上一世,我死在师兄的剑下。回想一生一事无成,这辈子就想拜师学武,闯出个潇洒的名堂……”
“能遇到师父你,是我最大的幸。救不了你,是我最大的憾……”
“师父,你放心,我会为你报仇的。我知道很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去加入正教,指点他们围剿魔道。我一定会手刃那个害了你和师兄的魔头。”
金硕珍又规规矩矩磕了几个头,直磕到脑门渗血。
然后他背起大刀,听从师父的交待,从云梦湖北边,一路向东而去。
(上部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