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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录了吗？”
一个自拍杆颤颤悠悠从后座伸过来，在布差拉迪的左前方停住。自拍杆一头的索尼相机屏幕映出布差拉迪的脸，还有挤在后座上的福葛、米斯达和纳兰迦，左下角略微可以看到正在开车的乔鲁诺的辫子。
“开始了，开始了。”米斯达一说话，手里的自拍杆就开始颤抖。屏幕一阵晃动，纳兰迦也跟着哇哇大叫，福葛作势要让他住口，被两个暴躁小鬼挤在中间的米斯达晃得就更厉害了。他们商量过，如果油管上的订阅量突破五千，他们就买一个最新的云台稳定器，如果突破六千，就再买一个无人机，但订阅量却好死不死卡在了4400，个位数则像有心跟他们作对似的时上时下。乔鲁诺说过，他们应该先为设备投资，用质量更好的视频吸引更多订阅，而不是反过来。乔鲁诺说得没错，但布差拉迪还是坚持给小队留一些动力。
“米斯达，开场白就用我的手机拍吧。”乔鲁诺点了点架在方向盘旁边的手机，手机屏幕恰好映出后排三个人的脸。
“嘿，大家好！这里是帮你、你和你大变身的BucciGang，欢迎回到我们的频道～”米斯达和纳兰迦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他们两个总是乐呵呵的，永远处于派对状态。
“如果你是第一次看我们的视频，那一定要认识认识我们。我是美食家米斯达，我会教你在家就能做的美味意大利料理。要知道，美好的一天都是从美食和美酒开始的……”
“我是纳兰迦！我能给你打造一个最温馨可爱的家！”
“他的意思是他会帮你装修房子，修修花草，顺便吃掉你冰箱里的巧克力。”米斯达插嘴。
“这是福葛，我们大家的衣柜老师。”纳兰迦把福葛拉到镜头前，后者冲纳兰迦挑起眉毛，对镜头笑了一笑。
“那个是我们的队长布差拉迪，另一个是乔鲁诺。不过你们现在看不到他们，哈哈～”纳兰迦笑起来。
布差拉迪打开索尼相机的录像功能，用手臂夹着自拍杆。
“我和乔鲁诺的镜头就用这个拍，回去后麻烦福葛帮我们剪辑起来。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米斯达？”乔鲁诺催促。
“哦，对了！乔鲁诺新开了一个频道，叫‘GorgeousGiorno‘，他会在这个频道分享一些花花草草，还有青蛙、蛇，类似这些玩意儿。记得要一起订阅哦！”米斯达指了指右下角，琢磨了一会儿订阅键的位置，又指了指左边。
“你忘了说，我还会更新一些米斯达的vlog。”乔鲁诺说。
“对，也会更新一些我的……你说什么？”米斯达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我说，你干嘛不自己介绍你的频道？”
“我在开车。”
“开车也能说话。”
“但我没有驾照，就开过来的这五分钟，我已经破坏五条交通规则了。”
“是谁让乔鲁诺开车的？你至少戴上安全带吧！”
福葛把扑向驾驶座的米斯达扯回来，说：“改造人的家距离我们的住处只有两条街，再不赶紧录完，我们就要到目的地了。”
“掐掉，这一段掐掉！”隔着一个米斯达，纳兰迦用力推着福葛的肩膀。乔鲁诺一个急转弯，三个人彼此贴着摔向了一边。
“好，让我看看委托人的信。”仿佛没有看到身后的闹剧，坐在助手席上的布差拉迪自顾自打开早就拆封的来信，念道：“委托人希望匿名，我们就叫他神秘人先生吧。”
“我喜欢这个神秘人。”纳兰迦竖起大拇指。
“BucciGang你们好，我在一次无意的搜索中找到了你们的频道，我很喜欢你们帮助别人改造消极生活态度的想法。我特别喜欢改造哥特人那期——”布差拉迪抬起头对，镜头笑了笑，“大家都喜欢这期，这是我们点击最高的一期节目。”
“不幸的是，观众都是冲着里苏特的室友普罗修特来的，我至少删掉了一百条要普罗修特联系方式的评论。”福葛朝天翻了个白眼。
“嘿，你为什么要删评论？布差拉迪，没收他的管理权！我们好不容易才能有这么多评论！”纳兰迦推了福葛一把，米斯达也缩着手脚避开他的动作。
布差拉迪扬扬手，继续念信：“我特别喜欢改造哥特人那期，里苏特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也许我没有权利称呼他为‘朋友‘——他们的生活方式，或者说生活态度非常相近。我不知道你们在选择被改造人时有没有什么标准，也许你们并不乐意重复做两期大同小异的节目，但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给你们写下这封信。我希望能用我的诚意打动你们，你们的改造可能会拯救我的朋友——让我暂时称呼他为朋友。”
布差拉迪对着镜头举起信纸，补充道：“也许你们注意到了，这封信是手写的。这也是我们愿意接下这个委托的原因之一。”
“之后我会在开场白后面接上这个视频，用来向观众介绍被改造人的生活状态。这条视频我已经处理好后期了，是被改造人的前室友录的。我剪掉了二十分钟左右的抱怨，都是废话。”
福葛把自己的手机伸到布差拉迪面前，按下视频播放键。米斯达和纳兰迦跟着凑过来，乔鲁诺也竖起了耳朵。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梳着印第安风格长辫的男人，眼睛的位置打上了马赛克，但仍能看出来他长了一对红色的瞳孔。布差拉迪很怀疑打码是不是真的有效，这个男人的个人风格过于鲜明，实在很难泯然众人。
字幕打上了“前室友”的大字，同样没有姓名。从委托人到室友，被改造人身边似乎充满了谜团。
屏幕里，前室友竖起一根手指，来回摇晃。
“这个混蛋，是我见过的最混账的家伙。一个恶魔！”前室友嘶声力竭，看得出来，他已经抱怨了好一会儿，“他的房间就是恶魔的巢穴。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头发，他可能打算用那些头发造一个巢……那些当然不是我的头发，我们的头发颜色不一样！”
米斯达用胳膊肘捅捅纳兰迦，后者做了个鬼脸。
“他不穿衣服，也不出门。他走路声音很大，坐着也很占地方。我不知道他洗不洗澡，屋子里总是一股……就像黑狗的味道，恶魔的味道，你去过就知道了。这家伙整晚不睡觉，至少我没有见过他睡觉。我们的作息完全不一样，但只要我们在走廊上遇到对方，我们就会打起来。”
前室友摊开手。
“打架的原因永远都是同一个：镜子，他不允许屋子里出现一面镜子。浴室的墙上没有镜子，随身镜也不准用，哪怕是镜子的碎片都不行。我就问你，没有镜子怎么刮胡子？还有我的头发，你看我的头发，没有镜子怎么办？”
乔鲁诺瞟了一眼视频，撅噘嘴。
“我看过你们改造里苏特那期节目，他只是没找对他的风格，还有他经历过的那些破事，换了谁都受不了，但撇开这些，他大有可为。那家伙不行。他需要的不是改造，是净化。你们最好带上圣水，十字架，我不知道大蒜管不管用。如果不管用，你们最好自求多福。”
视频播放结束，福葛收起手机。
“听起来……充满挑战。”布差拉迪说。
“我们到了。”乔鲁诺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栋黑漆漆的屋子前。屋子孤零零地立在这条街的尽头，尽管周围没有额外的遮挡，这栋屋子却像藏在一片阴影里，仿佛虚拟游戏世界里一小块上错色的BUG。
“哦……呵！”纳兰迦盯着眼前的建筑，暗暗估算他的工作量。虽然屋子只有一层楼，他一眼竟没找到窗口的位置。院子里光秃秃的，像凛冬的墓地，只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雪。横在院子里的平房就像一个被遗忘在土路边的乐事薯片桶，外部破败不算，内部还在发酵让人不快的气息。
“这里看起来还真的不太妙。”米斯达叉着腰，“住在这种地方的人会让我们进去大闹一场吗？”
福葛冲米斯达耸耸肩，架起索尼相机，对准布差拉迪。
“我们现在已经到了被改造人的住处。”布差拉迪说，“他的名字是阿帕基，没有名字，只有阿帕基。委托人没有事先告诉他我们会来，所以我们也不清楚他会不会欢迎我们。”
镜头背后，纳兰迦和米斯达正在为阿帕基会不会开门下注。
布差拉迪登上门廊，他按下门铃，但听不到声音。也许门铃只是年久失修，更糟糕一点，这里可能早就断电了。布差拉迪敲了敲门，先是有礼貌的三下，接着是恶狠狠的五下。无人回应，屋子静得像一座鬼屋。
“他会不会不在家？”纳兰迦问。
乔鲁诺看了看四周，说：“也许他搬走了。”
正在录像的福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没有任何预兆的，门开始用极快的频率前后晃动，仿佛有人在另一头快速推挤着门把手，想把门整个从门框上拧下来。布差拉迪握住门把，被震得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他松开手，门的震动也停止了，连一丝声响都没有，门打开了一条缝。
缝隙之间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茧。
布差拉迪起初以为是茧，但很快察觉那些蓬松的灰白色不是都市传说里的天蛾人吐出的细丝，而是长而杂乱的头发。长发下是一对被雪白的睫毛覆盖的眼睛，那只眼睛望过来，似乎越过布差拉迪的身体看到了后面的三个人，最后才静止在布差拉迪脸上。
“你是阿帕基先生吗？”布差拉迪问，他应该礼貌地微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阿帕基的情况比他预料得要糟糕得多，这让他忧心忡忡。从委托人提供的只言片语里看不出阿帕基遭遇了什么，但哪怕是经历了亲人早亡的里苏特，也不至于放纵自己堕落到这般田地。
“我们是BucciGang，我是布差拉迪，你可以在网上查到我们的信息。我们接到一个神秘人先生的委托，希望能和你一起……”
“不。”
阿帕基回答，简洁有力。
米斯达捅了捅纳兰迦，比了个“拿钱来”的手势。
“神秘人先生让我带这个给你，希望这能让你改变主意。”布差拉迪从信封里取出随信寄来的一枚银币，递给阿帕基。
阿帕基的瞳孔在聚焦于银币的刹那瞬间收缩，布差拉迪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仿佛宇宙爆炸般的景象，瑰丽的紫色和热烈的橘色聚于一点，然后快速扩散。
布差拉迪不知道索尼相机有没有录下这一刻，但他听到一声泄气似的呜咽，长长的尾音让布差拉迪感到一丝窒息。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冷了，纳兰迦来回搓着手臂，就连福葛都止不住哆嗦起来。
门打开了。
门对面那双与布差拉迪平行的眼睛突然升高到布差拉迪的头顶上方。户外的光线打在阿帕基身上，照得他头顶那对黑色的犄角闪闪发光。长长的雪白的头发盖住了他的上半身，下半身露出一对被毛皮覆盖着的黑山羊似的大腿和蹄子。阿帕基往屋内后退一步，蹄子踏在木地板上，吱吱呀呀作响。
“进来。”
阿帕基苍白的嘴唇一动未动，声音却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喂，米斯达，我可以不进去吗？”纳兰迦拉着米斯达的袖口问。
福葛不该删掉前室友那二十分钟“废话”的。进入“恶魔”的屋子时，布差拉迪只能想到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