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是一只猫。
我照过镜子，我的毛是米白色的。
我已经没有了刚出生的记忆，所以不知道为什么我跟别的猫有点不一样。
我听不见。
我听不见车鸣声，所以不敢轻易横穿马路。
我听不见鸟叫声，所以不能和其他猫一样和自然合唱。
所以我在救助站被其他猫疏离了。
它们好像觉得我没有感情。
慢慢地，我也觉得自己没有感情。
对缺失了听觉的猫来说，感情是很稀罕的东西。
直到我遇见了我的第一个房主。
他蹲下来我才看得见他的样子。
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类，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可惜他不经常笑。他身上有一股清新的雪松香味，不比救助站的浑浊不堪。
他喜欢往手腕和耳后喷雪松香味的透明液体，我也喜欢闻，这样的味道让我安心。
他把我抱起来，接回他的房子。他给了我一个柔软的毯垫子作栖息之所，他让我第一次尝上新鲜鱼肉的味道。
我第一次被一个人类这么温柔地对待。
我第一次见他房子的墙原本是灰白色，过一段时间就被刷成了淡蓝色。
我想这跟夜晚有关。
在天黑之后，他总是在床上翻滚，或是坐起来双手抱头，张着嘴。月光洒进房子，我看见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淌着光。
我趴在毯子上装睡，可以嗅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是苦的。
刷墙之后，房主在夜晚安定了很多，我的生活也多了第二个人。
我叫他白衣，因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穿着白色的大袍。他总是来造访房主，每次来还会给我带鱼罐头。
他是个好人，房主好像也这样觉得。他们待在一起的味道是微甜的，我可以感受到愉悦的情绪。
但我渐渐发现，房主和白衣待在一起的味道其实还是苦的，只是被另一个人的甜味掩盖住了。
房主的气味一直没有变。
•••••
我第一次见洪，是在房主的墓碑前。
那天，我坐在离石碑几十步以外的树下，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来了又走。他们眼里会流出液体，跟我喝的水一样透明，但是好像不能喝。
有一天白天，房主握着一叠照片看，他眼里不断流出透明的液体，掉在照片上。
我好奇地走过去尝了尝味道，咸得不能入口。
在照片上，我看见了洪，还有房主。
房主靠在洪的肩上，笑得很开心。我仿佛可以嗅到照片里的盘旋在空气中的芬香。
我趴在房主的手臂上，跟他一起看照片。
一张一张地滑过，房主的眼睛没有休息地一直流眼泪。
对，眼泪，叫眼泪好了。接下来我都把这个叫作眼泪了。
他在看照片的时候，不仅总是把眼泪滴到我的头顶，还总是往我的脑后吹气。
我扭头看房主，他的嘴的形状圆圆的，每念一次就会呼出气体。
于是我把照片里的另一个人叫做“洪”。
洪和房主好像关系很好，照片里面的他们看起来亲密无间。
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洪来找过房主。
他们两个人同框的画面，永远停留在了那些旧照片里。
葬礼那天，洪是和五六个男人一起来的。
他们看着房主的墓碑，互相搂着流泪。我在照片里面都见过他们，大概都是房主生前关系很好的人。
那么洪应该是他们当中与房主关系最特别的了。
其他人都站着，只有洪跪了下来。
他像搂着人一样搂着石碑，泣不成声，犹如洪水决堤。
他亲吻石碑上的照片，像房主与白衣亲吻的时候一样。
他闭着眼，唇贴在碑上，久久没有离开。
•••••
房主的葬礼结束，白衣想要带走我，我挣扎着抓着树干，于是他放弃了。他帮我找到了第二任房主，是这片墓园的守墓人。
他送来了一个精致的小房子，并且会经常买鱼罐头送过来。他是个好人。
关于白衣——
他一直陪着房主，陪了好几年。
因为他，房主的笑容多了。
但是只有我知道，在独处的时候，房主还总是会看着什么流泪。或者是旧照片，或者是窗外。
从我初见房主，到房主不在了，他的气味都是微苦的雪松香。
我跟房主一起生活了几年，有时也读不懂房主的情绪。普通人感到开心的时候会笑，身上会飘散着香甜的气味，感到伤心的时候会发出苦涩难闻的气味。
而房主明明在笑的时候，却还是带着苦味，像苦杏仁一样，淡淡的，却始终挥之不去。
我确定的是，他真的对雪松树的香气情有独钟。
•••••
那天之后，墓园里多了一棵雪松树。
树的铭牌上刻着'Hong'。
因为房主的原因，我也对这棵雪松树有种特别的情感。它成为了我每每出门都喜欢去的地方。
洪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他比白衣来得还要频繁，也许就住在这附近。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没有在房主还在的时候来找他呢？
洪前几次来都会跪下抱着房主的石碑流很多泪，我站在雪松树下望着，看见他的眼泪把石碑打湿，或者是掉在石碑前的百合花瓣上。
慢慢地，他的情绪变得平静下来，只是抱着石碑，闭着眼，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洪好像也喜欢这棵雪松树。
他每次都会来靠着树干坐下，一直望着不远处的房主的石碑。
我每次也都刚好坐在树下，与他对视几眼。
我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苦味，比房主还要浓得多。
我开始好奇他和房主生前的关系，数年未见也情深至此。好奇他们所经历的种种，才使得房主常常看着照片以泪洗面。
如果我听得见该多好。
那样我就可以尽力模仿房主反复说的话，传达给总是来探望房主的洪。
我嗅得到他的难过。
他一定很思念他。
•••••
我的第三任房主，也是最后一任房主，就是洪。
在一个倦怠的黄昏，我和洪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那天，我趴在雪松树下打盹，瞥见突然出现的洪，在与守墓人说着什么，还指着我这边的方向。
然后洪走过来把我抱起，眼泪从他的眼中流出来，滴到我的脸上，但是我没力气抹了。
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快要把我的骨头弄散架。
洪陪我度过了生命的最后一个月。
他每天都会特地带我从房子出来，去很远的地方散步，在人来人往中把同一条路反复地走很多遍，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我也怀念那一段与房主生活的时光。
因为洪给我的感觉跟房主太相似。
他笑着也散发着苦味，他抚摸我的身体的力道跟房主一样轻柔，他也会望着什么流泪，他身上也带着雪松香。
洪身上的味道，几乎难以被察觉的雪松香夹杂着烟草味，很苦。
每当夜幕降临，他总会摘下手上戴着的两个戒指。那是两个分别刻着'Hong'和'Gu'的银色戒指，并着戴在同一根手指上。
我看清了上面的字，才知道雪松树是洪种下的。
洪会看着手心的戒指流泪。
洪和房主一样，大概都在睹物思人。
大概大地的生灵都相似，我们都会怀念从前。
洪的执念之深，让我相信他和房主一定会再相见。希望我那时也能在场，我想听见房主喊他的名字，这是我这一生唯一没能做到的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