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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上合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历史课,和老师——也就是自己的副秘书长之一,来自俄罗斯的波塔佩科——道了别后,她伸了个懒腰,熟练地解锁手机,给娜杰日达发了条信息:
“天哪,娜久申卡,我真的受够了。为什么父亲每改一次课本我们就得重上一遍历史课?我的历史观都上得混乱了。”
五分钟后,娜杰日达的回复到了:“知足吧柳博奇卡,起码他们没天天凑在一起开会,吵架吵得你脑仁疼。”
上合道:“他们又吵起来了?”这里的“他们”,指的自然是俄罗斯与白俄罗斯。
娜杰日达回了一个哭脸,上合同情道:“我之前就说,凭他们这样儿,其实你也该进‘父母皆祸害’。”
上合本是无心之语,但东斯拉夫姑娘的回复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柳博奇卡,最近你得当心些,我刚刚听说,你在小组的事儿已经传出去了。”
上合如遭雷劈,足足愣了半分钟,随后大爆手速,问道:“你哪听来的?”
“‘区域联盟’小组里说的,玛利亚还很吃惊,说你不该在啊。”
“谁说的?”
“英联邦。”
上合更惊愕了:“……她怎么会在你们小组?”
“我也不知道,管理员是玛利亚。”
“英联邦又是从哪里听来的?都有谁知道了?”
娜杰日达发了个摊手的颜文字:“不清楚,可能是南盟(南亚区域合作联盟),或者地盟(地中海联盟)?总之,柳博奇卡——”
东斯拉夫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在一分多钟后才打出了最后一句话:
“祝你好运,姐姐。”
上合跌坐在椅子上,暴躁地揉着自己栗色的长发,想在小组里发言求援或者找出“凶手”,但字打到一半时她终于反应了过来,现在话可不能乱说,这要是又被捅出去,自己八成就“罪加一等”了——或者更糟,因挑拨小组成员关系,直接被踢出小组。
于是最终,挂钟走到五点半时,上合放下了手机,无奈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把还散发着油墨味儿的课本——“我都学了五个版本的俄罗斯史了,有完没完!”——塞进书包时,她看着包里的《跨文化视域下中俄手风琴音乐比较研究》和《中俄音乐交流史事回顾与当代反思》,忽发奇想,思考起了另一个严肃的问题:
“我赶紧练会《红莓花儿开》,能把父亲哄高兴吗?”
上合心事重重地回了秘书处,确定没人等在那里、准备对自己兴师问罪后,她像被判缓刑的罪犯般地松了一大口气,愉快地放下了书包,准备下楼去餐厅,可还没走出房门呢,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上合的心脏也随之震动了一下,她点开新信息,发现是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在小组里@自己:“上合,你今天没去上课吗?”
上合有气无力地回复道:“刚到家。”
欧贸联(欧洲自由贸易联盟)问道:“你昨天不是说,给我们直播俄罗斯历史课本改版吗?”
上合:“……”
南盟补充道:“对啊,你还说,简直想给你父亲做个调色盘。”
上合:“……”
地盟道:“名字都起好了,就叫《俄罗斯の历史观:新三年,旧三年》。”
上合:“……”
TPP道:“还有第二季:《中国の历史观:缝缝补补又三年》。”
上合深吸了一口气,打出了一长串的字:“亲爱的病友们,说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老师们说,准备给我开个家长会。我得闭关了,大家再见。”
在群里一片惊叹“天哪他们东亚简直水深火热”、“东亚做题家名不虚传”时,不常出现的管理员联合国忽然冒了泡,回复道:“R.I.P.”
“……倒也不必!”
上合精疲力竭地瘫在了沙发上,又顺手翻起了聊天记录,看到南盟哭诉“悲报!新冠病毒也没能让我家长携手合作![1]”时,她乐得在沙发上打了个滚,正准备出言安慰,忽然感到手机一震,随后屏幕上出现了视频邀请。
——是伊万。
上合吓得差点把手机砸在自己脸上。她慌张地用双手抱住手机,盯着发亮的屏幕,花了足足半分钟来做紧急心理建设,并终于在最后几秒按下了接通:“晚上好,父亲。”
伊万看上去神色如常,他笑着挥了挥手:“晚上好,柳博奇卡,怎么那么慢?”
“我刚回秘书处。”
“课上得那么晚?”
上合用撒娇的语气道:“路上看到吹糖人的,就排队买了一个。”
伊万微微点点头:“新历史课怎么样?”
“……还行。”
“不太满意?”
“没有!”上合麻溜地站直了,朗声道,“我对波塔佩科副秘书长教授的俄罗斯史非常满意,他的课生动活泼、趣味横生!”
伊万挑眉道:“真的?”
“真的!”
伊万嗤笑了一声,也不准备揭穿她,只道:“好吧,柳博奇卡,我们聊聊另一件事。”
上合本能地感到了危机的临近,她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好的,父亲,什么事?”
“我听说……”
“嗯?”
“你在一个什么,‘父母皆灾难’——”
“皆祸害。”上合条件反射地纠正了伊万,随即反应过来,恨不能给自己一个耳光。
“啧,好吧,父母皆祸害。”伊万咬着重音把那个词组又重复了一遍,随后问道,“有什么要说的吗,柳博奇卡?”
“……”
“作为一个‘合格’的‘父亲’,”伊万扬着眉毛,说得一字一顿的,似乎对这个定位非常不满意,“我是不是该和你道歉,再问你,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上合觉得自己正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我……”
“亲爱的柳博奇卡,现在,我请问你,我哪里都做得不够好?”
求生欲望迫使上合立刻给出了回应:“哪里都没有!”为了增加说服力,她还用力摇了摇头,把头发甩得像刚刚被华北平原的狂风爱抚过似的。
伊万显然并不相信上合的剖白:“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去告诉耀,你对他很不满意。”
“不要!”上合双手合十,“父亲,别!”
伊万凉凉地道:“柳博奇卡,你可没有第三个家长。”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上合反驳道:“有啊,中亚几位斯坦叔叔对我都很好的。”
“……那你还是不满意我咯?”
上合觉得自己简直面临着“家长离婚前问你更喜欢谁、打算跟哪一个”的灵魂拷问,她磕磕绊绊地道:“我……父亲……这是因为……”她的身体比声音抖得还厉害,带着镜头也不停地晃动。
上合忐忑地等着伊万发火,然而俄罗斯人没有,他只是叹了口气,问道:“看你的表现,耀还不知道,是吧。”
“……大、大概,不知道。”
“那就好,你得——我们得,瞒住他。”
上合十分愕然,她的脑子里漂浮着好多好多问号,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结结巴巴地喊了好几声“父亲”,而屏幕里的伊万见状无奈地笑了笑:“我四年前就知道这事儿——独联体(独立国家联合体)也在里面,对吗?”
“……对。”
“柳博奇卡,如果你记得的话,那会我和冬妮娅吵得厉害。两年前,乌克兰正式退出了独联体[2],走之前还拿她当出气筒,把她暴打了一顿。”
“……是,我记得。”
伊万叹息道:“冬妮娅走后,独联体哭着来找我,问该怎么办。我应该安慰她几句,对吗?”
上合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然而伊万接下来的话却是:“可我没有,那天我的心情也很糟。我痛骂了她一顿——大概两个小时?”
“……”
“独联体几乎崩溃了,她跪坐在我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控诉我说,冬妮娅不是好家长,可我也不是,我们都是混蛋。”
上合不知道该赞同独联体还是该安慰伊万,她识相地保持了沉默。
伊万继续道:“独联体说我这个父亲当得太糟糕了,不止对她糟糕,对其他组织也糟糕,不能怪上合都在父母皆祸害小组。”说完后,他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上合一时呆若木鸡:“啊?我……不,父亲,我……”她想解释什么,但就在这时,手机呼吸灯闪了闪,随后提示:王耀发来了视频邀请。
伊万听到了提示音,打量着上合的表情,他猜测道:“耀的?”
“……对。”
“接吧,我挂了。”伊万竟然用上了安慰的口气,尽管这与他说的内容毫不相称,“柳博奇卡,记住,千万别让耀发现这事——不然我真得揍你了。”
尽管从没挨过伊万的揍,上合还是感觉全身一凉。
伊万叹息道:“其实……总之,柳博奇卡,”他还想说什么,但片刻后,却换上了相当凶横的表情和语气,“别让耀发现。”
俄罗斯人主动挂断了视频通话。
王耀神色平和,接通后也不问上合怎么那么慢,而是温柔地问起了上合的学业,在收获了“俄罗斯又双叒叕把历史课本改了”的回答后笑了笑,不予置评,转而道:“说起来,今年的峰会只怕得延迟。”
上合对此表示遗憾:“我还挺想去车里雅宾斯克的。”如果一切按原计划进行,车里雅宾斯克就是2020年上合峰会的开会地点。
王耀笑道:“总有机会去的,今年不行就明年。你是该去车里雅宾斯克看看,那里是乌拉尔地区的工业中心,西伯利亚铁路的起点之一,很有——”他顿了顿,似乎是临时换了个词,“历史的风韵。”
上合道:“你去过那里?”
“去过……不过是很久之前了,刚建市那会。”王耀看上去并不是太想聊这个,“对了,小和,万尼亚最近找你了吗?”
“……没有。”
王耀微微点点头:“那还好,没太晚。我最近听说,你在一个‘父母皆祸害小组’里,是吗?”
上合:“……”卧槽,为什么感觉现在谁都知道了?
王耀了然:“看来是真的。”
事已至此,上合只能选择坦白从宽:“……对。”
王耀板起了脸,用命令的口吻道:“马上退了,在万尼亚发现之前。”
上合:“……”来不及了,他已经发现了。
王耀误读了上合的表情:“不愿意?”
“……”
“为什么?”
上合移开视线,望着飘动着窗帘道:“我……我一直……”她忽然灵机一动,问道,“谁告诉你的,独联体吗?”
“不是,为什么想到她?”
“……”
“小和。”王耀加重了语气,“不要在背后对她们嘴碎,万尼亚知道了可不好。”
上合:“……”巨冤,明明是您的万尼亚在背后和我嘴碎。
王耀似乎想帮伊万说些话,但鉴于俄罗斯对独联体的所作所为实在难以挽尊,他最后只能道:“你是说,独联体也在小组里,是吗?”
“……是。”
王耀的神色混杂着怜悯与嘲讽,看起来仿佛想要评价几句,但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只问道:“娜久申卡不在吧?”
上合道:“不在。”同时在心里补充道:“不过我今天邀请她加入了。”
王耀松了口气,又问道:“你平时在里面做什么?”
“……聊天。”
王耀笑了起来:“你缺人聊天?——好吧,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小组?”
上合决定先找到罪恶的源头:“谁告诉你的?”
“娜塔莉亚。她给我打电话说,当心万尼亚来北京找你兴师问罪。”
上合:“……”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明斯克,淦!
王耀安静地、坚定地注视着上合,直到后者不得不举手投降:“我……我那时很难过。”
“为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你们只是突发奇想地——我是说,你们甚至根本没想好,让我来到世界上做什么。”
“……”王耀闭上了眼睛,“诞生是不需要意义的,小和,你本身就是意义。”
上合显然认为这是句哄自己的谎话:“你想让我成为推动经济贸易一体化,而父亲期望进行军事安全一体化。很抱歉,我让你们都失望了,尤其是娜久申卡——我是说,欧亚经济联盟成立之后。”
“……”
“娜久申卡告诉我,你曾经给我准备了一大笔钱,比给金砖银行的还多,但是‘上合开发银行’终究没有办起来,因为父亲坚决反对。”
王耀嘴唇翕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上合继续道:“玛利亚说,布鲁塞尔觉得,我是‘东方北约’或者类似的组织,但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因为你反对。”
“……”
上合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有那两方面的才华……我去申请加入‘父母皆祸害’小组的时候,管理员联合国问我是个什么组织,我回答说,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其实上合是个文体组织,最近的年度活动是组织马拉松比赛。”
王耀似乎有些想笑——也可能是想哭?——总之这只让他的面部表情扭曲了些。
上合抿着唇继续道:“当时南盟哈哈大笑,带头投了赞成票,说我比她强一点,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干嘛的;然后欧贸联说,也比她强点,她的自我认知是当欧盟的跟班。”
上合说完了,王耀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整个画面几乎是静止的,只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着——可惜上合还没有通过他的面部微表情来读心的技能。
沉默持续了五六分钟,在上合开始思索要不要说实话、坦白伊万已经全知道时,王耀终于睁开了眼睛:“算了……你不想退,就留着吧。”
“唉?”
“或许……我想,很多意义上我确实不是个好家长,”王耀看上去有些沮丧,“你说的……我只反驳一点,小和,无论如何,你得知道,我从没对你失望过。”
“……那父亲呢?”
王耀神色变幻,一分多钟后才道:“我不知道。”
上合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追问道:“你让我诞生的时候,又希望我长成什么样呢?”
王耀笑了笑:“其实……当然,我有过很多想法,但如果说到最初,我只是希望你能‘存在’。”
“存在?”
王耀点点头,随后决定终止这个话题:“小和,你记住,不要让万尼亚知道——不然他会揍你的。”
上合:“……”
结束视频通话后,上合只觉得自己脑袋里的问号似乎更多了。她切回了新信息栏,看着伊万发来的“耀知道了吗?”,略加思索,回复道:
“当然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父亲。”
——虽然他似乎和你一样,脑补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注:
[1] 2020年4月,巴基斯坦拒绝参加南盟会议,并宣布抵制印度领导地区抗疫。
[2] 2018年4月12日,乌克兰在第十一届基辅安全论坛上宣布,将正式退出独联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