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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教授 X 滿臣孤女,完整版及番外
序
雁塞飛奔雙耳俊,可憐明月照徵人。
停筆置書不得味,只道掬水散零星。
龍井
1940年秋,我從紐約回國在晶報謀了份工。前方戰事紛爭,上海卻依舊夜夜笙歌,當然,我們這種在社會名流腳底下討生活的人並沒有資格這樣說,比如我,為了明日的採訪,仍花了不少錢從百貨公司買了套最新的法國洋裝。
我的採訪對象是在書畫界小有名望的曹丹姝女士,她師從吳境汀,幾年前因為畫得幅好葡萄橫空出世。作為記者,我對這些人盡皆知的事並提不起興趣,我更好奇的是她成名之前,感謝主編與聖約翰的張教授交好才有了這次採訪,不致於讓好多往事埋葬於時光。
曹丹姝,人如其名,古典大方的鵝蛋臉,柳葉眉,一雙杏眼,頭髮燙成上海灘最時髦的捲髮,紅唇,深青色花鳥紋旗袍,胳膊上披著見米色織衫,好一副深居簡出的上海太太模樣。
生不逢時,是我對她的第一個印象。
往上追溯,曹家可曾經富甲一方、名聲赫赫,可到了清中後期似乎江郎才盡,大抵是體會了「身居鬧市無人理」,守著祖宗這點家業也不是辦法,丹姝的祖父毅然走上了科舉這條路,好在天資聰穎,同治年間竟中了榜眼,後來成了封疆大吏,官至兩江總督。可好景不長,太平天國運動鬧得人心惶惶,洪秀全一路從南打到北,兩江著富饒地自然難以幸存,可憐丹姝的祖父丟了頂戴袍服和沒捂熱的關防大印,就此歸寧。
好在祖父心態好,丟了官帽便開始潛心研究書畫,十幾年功夫,就連紫禁城裡的西太后都想找他討幾幅字,甚至點了他的孫女,也就是丹姝的姑媽進宮,養在膝下;還給當時才八歲的丹姝父親曹玘指了門親事,蒙八旗的崇綺小女兒,一時間曹家好不風光。丹姝的父母在1911年完婚,這一年袁世凱讓隆裕太后頒了退位詔書,改稱民國元年。
北京城、皇牆跟底下走一步一個黃帶子,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況且炮火也沒打到北京城,丹姝的童年還是愉快的,直到六歲的那年父親病逝,祖父就此一蹶不振,不到半年也撒手人寰。
北京人都說瑞雪降祥瑞,丹姝唯幾會的滿文就是祥瑞二字,竪折折弧點,她拿著小木棍在雪地裡划著,母親失去了依靠整日尋死覓活,家裡沒了做主的人,祖父的屍體還停在房裡。
「那當時?」 我躊躇地問。
「我祖父在兩江時候的學生,就是你知道的張茂則教授,他幫忙辦了喪禮。」
茂則是在聽聞老師的喪訊之後趕到北京的,他推開西院的門,一把抱起蹲在雪地裡小姑娘,丹姝懂得嘴唇發嘴、臉頰上浮起不尋常的紅光,茂則連忙把她放下,從懷裡掏出盒雪花膏,用雙手搓熱了抹在丹姝臉上,小姑娘疼得出了眼淚,一時間,說不出的委屈湧上來,撲在面前這個男人懷裡大哭起來。
茂則溫柔地拍著小姑娘的背,「別哭,都會沒事的。」
聽到院裡的動靜,母親跌跌撞撞的從房裡跑出來,她手上捧著一個敞開的木盒,裡面四散著幾支金鐲子和鈔票,她一把跪在茂則面前,「先生,求你發發善心吧,發發善心安葬了她祖父,這些,這些是我一點不值錢的陪嫁...」母親邊說邊哭,最後還埋下腦袋給準備磕頭。
茂則顯然被嚇到了,「我是曹先生的學生平甫,先生過了,我自然不會放著先生的家人不管。」他趕忙攙起面前的婦女,又把那個木盒塞回去,「太太放心,今後的日子我會幫襯著的。」
母親連忙把丹姝一把推到跟前,小姑娘抹了把眼,機靈地磕了個頭,「平甫先生。」
祖父的葬禮辦得很是氣派,訃告一髮出去,大大小小的落魄遺臣們紛紛擠在堂屋裡上了炷香,看著披著麻衣的女眷和陌生的主喪人,不覺得嘆了口氣,曹家就這麼斷了血脈,又好似在這個狹小的衚衕里看到了自己的未來,他們了緊褲腰帶艱難過日,但又慶幸好歹還活著。
「所以後來張先生就資助您和您母親了嗎?」我拿著筆草草寫著,但突然又想到丹姝之前的採訪,連忙詢問道,「可您一年前接受大公報採訪時說,您從小在上海長大,你們是搬到上海了嗎?」
我面前的女子眨了眨眼,又思索了片刻才開口道,「那天我母親撞了棺材。」
失去依靠的女人宛若浮萍,母家、夫家的落魄讓她失去了心智,親朋捐贈的棺材被抬棺人小心的放入土坑,茂則帶著丹姝捧著紙錢往天上撒,女人朝著黃土哭。誰也沒注意,那個哭得快斷氣的女人一下摔進土坑,磕在漆木棺材上沒了生息。
一抔抔黃土往土坑里填,臟了女人紅腫的臉,那些領著工錢哭喪的婦女愈發大聲了,丹姝被茂則捂住了眼,在黑暗裡掉著淚,母親的一生就在這戲虐中結束了。
當天晚上,茂則訂了明日清晨回上海的車票,他在聖約翰大學教書,他特批的三天假就要結束了,「丹姝,跟我回上海好嗎?我照顧你,」 他在床上摟緊了小姑娘說道,「我教你讀書,讓你成才。」
彷彿還沈浸在噩夢里的丹姝瑟瑟發抖,她睜著眼、不可置信地盯著茂則,她以為女孩是沒有機會念書的,衚衕里的男孩子都去學堂了,就只有她踮著腳在祖父的書房裡翻書,偷偷用手指蘸墨寫寫畫畫。
「平甫先生,」 丹姝喚道。
「你祖父若在也希望他的子女成才,」 茂則繼續,「到上海,新式學堂女孩也是可以念書的,你若擔心我親自教你,之後你還可以考大學,來聖約翰,或者去留洋都可以。我一個大學教授養一個小姑娘定然不成問題。」
講到這,丹姝起身她走到身後的餐廳,「你喝茶還是喝咖啡?平甫只愛龍井所以就...」 她面露難色地笑了笑。
我趕忙點頭,「龍井就好,」原來丹姝現在還與平甫先生住在一起,我藏不住地四處打量了一番,世家又學問淵博的教授和落魄孤女,難怪是我最近戲本看多了嗎,「所以,張先生收養了你?」
丹姝遞過來兩杯茶,她抿了抿,「是收留。」
檀木
十多歲的少女如同從剛泥濘中探出腦的幼苗,在茂則的照顧下,丹姝在上海的日子彷彿如魚得水,她從掛鐘的叮咚中醒來,熟練地下兩碗面,又跑在門口那回今日的晨報。還穿著睡裙的少女踮著腳跑到主臥門口,急迫地叩著門,「平甫先生,七點了。」
聽到聲響打開門的茂則早已換上西裝、打上領結,西方禮節式地吻了吻女孩的額頭,又從口袋里掏出幅眼鏡,他只顧看著報一言不發地坐在餐桌旁。面是江南人喜歡的陽春麵,這個從北方來的女孩早已放了味覺上的習慣,蝦仁的鮮甜湯頭,青綠的小白菜,還有顆臥在面底下的荷包蛋。
「現在功課怎麼樣了?」茂則開口,「現在國內情形不好,你好好讀書,過兩年送你去大不列顛讀文學,你不是一直喜歡讀狄更斯和簡奧斯汀嗎?」
「我想在上海讀聖約翰,」丹姝強著回答,她知道張先生為什麼想把她送出國,現在北方不太平,國內像一團漿糊、虎狼混鬥,上面一紙「攘夷先必安內」堵住了幾乎所有人的嘴,只有一腔熱血的學生社團用頭顱獻祭般的砸出些許水花。
茂則低著頭扒完走後一口面,「不可以,」 他複雜地看了丹姝一眼,女孩一雙眼執拗地盯著他,「要不去輔仁,我跟輔仁的陳校長交好,北平是你的故鄉,過幾天你跟吳先生一起回去,你安心讀書學畫。」
「我在上海也可以學,他只是讓我臨摹,再說上海典當鋪還有西洋畫呢,」 丹姝猛然站起身,不小心打翻了面湯,少女純白的睡裙一下沾滿了污穢。
茂則趕緊跑到廚房拿了抹布,他慌亂地擦著丹姝裙擺的污跡,卻又突然怔住般的扔開抹布,「快去換衣服。」 他頓了頓,「我給你跟吳先生訂票,明天早上就走,中學的結業證我到時候給你寄到北平去。」
他慌亂了,就像荒蕪地冒出的綠芽,茫茫四海無滴泉。
趨利避害,人之本性。
「可是…」 丹姝還想反駁,「淑華讓她父親辦的畢業舞會,我答應了,就在這週五晚上。」 多留幾天,再多留一天,她不死心,那個將她從幼時的噩夢里拖出來的平甫先生,在黑暗裡緊緊抱著她,宛如溺水者抓住的浮木,她沈迷了。就算這塊木頭變得破舊、腐敗,承不起她的重量,她也心甘情願跟它一起墜入河地、深陷淤泥;等著百年後,就像盜墓者撬開寶頂,賭石者砸開原石,她依然乾淨得像一塊璞玉,心甘情願地獻給平甫。
「好,早點回來,」茂則說完,就收拾了碗筷去學校了。
名流們的世界都是一樣的,奢華而絢麗,流光熠熠,丹姝在舞池里徘徊在不同的男學生之間,她熟練地微笑、搭訕,周遭握著酒杯的人竊竊私語,看,那個翩翩起舞的曹丹姝是個滿清後遺,那個不諳世事的女孩從小被養在張教授家裡,臟了多少次。
丹姝彷彿失了聰,她搖曳著,直到淑華對她招手,她收起舞步、擁抱了唯一的朋友。
「丹姝,別聽他們的,謝謝你能來,」她遞來一杯浮著氣泡的香檳。
「他們又沒說錯,我是覬覦平甫先生啊,」丹姝狡黠地碰了碰,一杯飲盡,「只可惜,人家是正人君子。」侍從恰到好處的換過空杯,又一杯酒。
醉酒總是不好受的,丹姝半倚在門上看著她的同學們,油頭燕尾、捲髮洋裝,「人模狗樣,」她不自覺地罵了聲,她手摸著牆、搖搖晃晃地摸索著外走,卻被身後的鳴笛聲和車燈晃蒙了。駕駛位上的茂則推開車門,一把接過這個他看著她長大的小丫頭。
「你的愛憐抹掉那世俗的譏讒,打在我的額上的恥辱的烙印,」丹姝在白光中好似看到了什麼,「你是我的整個宇宙,我必須努力從你的口裡聽取我的榮和辱。」
茂則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撐著歪在椅子上的丹姝,他彷彿聽不見這呢喃,就當作是酒後胡言。他摟著丹姝上了樓,把女孩放倒在柔軟的被子上他輕輕蓋上毯子,又摸了摸因為酒精發燙的額頭,轉頭點上了安眠的檀木。
「當我受盡命運和人們的白眼,暗暗地哀悼自己的身世飄零,徒用呼籲去干擾聾瞶的昊天,顧盼著身影,詛咒自己的生辰。」丹姝彷彿中了蠱般,盯著天花板一首首背著莎翁的十四行詩。
「平甫先生,」她戛然而止,「我喜歡你,別送我走。」
失足的人摔下山崖,失重、撕裂、破碎,血盡而亡。
丹姝撐起身、緩緩湊向平甫,檀木的安神讓她平靜到可以聽到心跳,輕輕一吻,嘴唇貼近再分開的聲響讓她自責的低下頭。
「你那麼乾淨,我簡直像聾蛇一般。」茂則突然接著念過女孩喃喃的詩。
「你那麼根深蒂固長在我心裡,全世界,除了你,我都認為已死去。」
微醺的醉意和衝動讓一切變得理所當然,檀香的沈靜又讓交纏、偷食禁果的人清醒,他們在鋼絲上跳舞,將人論綱常踩在腳底偷歡。
「你後來去北平了嗎?」我好奇地問道,「你跟張先生...」霎時間,我突然注意到房間內瀰漫的檀香,厚重而沈謐,「就是這個嗎?」
丹姝點了點頭,「我跟吳先生去輔仁了,北平的確是學畫的好地方。」
「那現在怎麼...」回上海了,我不解道。
「七七之後,平甫遇了點麻煩,日本人幫了我個忙。」
葡萄
吳境汀先生的書畫最厲害的是內行畫,那是研究每個人風格和用筆的不同,丹姝在吳先生門下的四五年,先是從臨摹鑒賞開始,水到渠成,自然筆力技法提升,再稍加點撥就畫得一出好畫。
地安門的品古齋曾展出過一幅溥心家藏的沈士充《桃源圖》,吳先生趕著去借出來讓丹姝臨摹,可能是本身就帶著天賦,丹姝完成的那一小卷,吳先生道,這是沈下心畫的。後來還裱在書房裡,遇到些新朋舊友都少不得一句稱贊。大概就是這樣打響聲名了,北平書畫人盡皆知,吳先生的得意門生是個踏實有功底的姑娘。
在北平讀書的日子,丹姝通常是與茂則用書信溝通,每月十五在郵局取一個信封,茂則寫滿的叮嚀,還散落著幾張大洋;但這個月等到廿二依舊沒有消息,丹姝有些坐不住了,她跑到陳校長的辦公室借電話,卻莫名被秘書請著坐下、倒了杯茶。北方的茶都是沈茶以普洱為主,丹姝抿了口,又苦又澀讓她不自覺地想念清甜的龍井。
陳沅有些艱難的開口,「平甫可能遇到麻煩了,」說著遞過來一份今晨的報紙,上面赫然立著幾個字,聖約翰學生 運動的煽動者,配圖是被槍指著的茂則。
「別急,現在還沒有確鑿的證據說平甫抗日,抗日這頂帽子可是不好戴的。」陳沅安慰著面前的丹姝,她和平甫的事多多少少知道寫什麼,中年儒雅的文學教授、美麗落魄的遺臣孤女,又是近十年的朝夕相處,本就是一場佳話。
丹姝怔怔地癱在沙發上,「既然沒有證據,可以保釋嗎?」 她慌亂地從口袋里摸索著值錢的東西,一塊平甫來北平看她時的懷錶,「當掉這個呢?大概需要多少?不夠我去求吳老師,他跟先生是世交定會幫忙的,」 說著站起身。
「不是…?」 陳沅不知道怎麼告訴這個失了方寸女孩現實,抗日的帽子不好戴,戴上了也不好摘,進了日本人的籠,除了日本人又誰能給他撈出來。
「校長,我請幾天假回趟上海,」 丹姝給陳沅鞠了個躬,「家裡可能有很多事要整理,平甫先生那,我想去找找聖約翰的老師們,就算最壞的情況,我在上海也更方便。」
電報永遠比人來得更快,吳境汀、陳沅還有許多輔仁的老師連夜籌捐了一箱丹青,丹姝連忙趕到和平門外的榮寶齋換現錢,她一股腦地攤開手箱,賈羲民、戴姜福、溥心、吳境汀先生的畫,狹小的木箱里塞滿了祖國的山山水水。
這時,幾個軍人和一個穿著長衫的人走進店裡,拿著槍指向丹姝和正拿著眼睛看章的老闆,腰間上別著的武士刀讓丹姝一下意識到,這回遇上大麻煩了。她松開還拿著周師兄的蘆塘,又將這木箱推遠。
穿著長衫的那個先接過木箱,仔細翻了翻,又一幅幅擺在展櫃上細看,好傢伙,他回頭稱贊了一句。日本人不懂欣賞,隨意掃了掃,挑了幾幅順眼的塞給那人,又拔除刀隨意砍向不順眼的書畫,撕拉撕拉刀鋒划破宣紙,丹姝心痛地低下頭,她為這些書畫惋惜。
「這是什麼?」日本人撇腳地指著一幅畫說道,墨色勁練的線條,深深淺淺的紫色色塊,好一幅寫實誘人的葡萄,「這是哪位先生畫的?」
丹姝見到是自己初創作的作品,她忐忑地舉起手,「我」。
日本人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我要你的葡萄,這一幅和其他的。」
「等等,這就是您開始嶄露頭角的那幅畫嗎?」我趕忙問道,「為什麼那日本人放著那些大家不問,就要你的那幅葡萄呢?」我的作者雷達響了,像要挖到報道的精髓,所有人都好奇的丹姝怎樣從無名小輩驟然成了炙手可熱的畫家。
丹姝凝神了一會兒,「據說是讓他想到家鄉了,」在葡萄藤架下,輓著發髻的女人和孩童。
「他是反戰派嗎?是後來幫您和張教授的那位日本人嗎?」
丹姝想了想,嘆了口氣,「是,也不是,他說他只是欣賞這幅畫。」
我一下不知道接下去該問什麼,欣賞這幅令他想到家鄉的畫,卻又乾著這屠戮殺謬的事,到底是為了什麼?我想到了南京,想到了死在槍炮、利刀下的冤魂,你說喪盡天良,可他又沒有泯絕人性,可人性又何物?各自為利所驅。
那位日本人如同「伯樂」識得千里馬,丹姝的葡萄成了名利場的敲門磚,北平、天津衛、上海、香港,甚至日本本土,都認識到這樣一位被高高捧起的畫界新星。
丹姝在幾天後從陳沅那收到一封來自上海的電報,上面說關於張茂則教授罪證不足,得已釋放。
「所以張教授出來後繼續在聖約翰教書,您也留在上海了對嗎?」我喝盡了最後一口茶。
「是啊,那幅葡萄已經讓我出名了,吳先生也著急讓我出師、自我創作,我跟平甫這幾年分隔兩地,也該在一起了,」說著,丹姝抬眼看了看窗外,烏雲密布,「現在雨太大了,我再給你添杯茶,過會兒再走?」
我點點頭,又趁著丹姝煮茶的功夫看看表,五點半了,門口鑰匙扭動的聲音讓我一下挺直了腰。
「丹姝,今天五點突然下雨,我想著肯定人少,看,我從城隍廟帶了你最愛的鴿蛋圓子,還是熱的,你快…」說道一半,正好看到坐在沙發里的我,「我沒想到還有客人,這是?」
眼前這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還滴著水,手裡領了一紙盒糕團的男人,想必是張教授。我立馬收起筆、起身,「張教授,我是晶報來採訪的記者,」然後慌亂地與那人握了握手。
「曹小姐,我先走了,」我對著還在廚房煮茶的丹姝告別道,「過幾日採訪登出來,我再來拜訪您,」說完,就衝進了暴雨裡。
「可外面雨還很大…」
我恍惚中隱約聽到張教授和丹姝的喊聲,暴雨像彈珠般砸向我、砸向這座城,它竭盡全力衝刷著,洗刷掉道路上的血污、布告欄的墨跡,人們在朝著未知奔馳著衝撞著,而有些人亂世得閒,跑進了屋檐下的好時光,與美貌嬌妻共餘生。
願長天歡翔比翼鳥,大地喜結連理枝。
喜燭
茂則是在丹姝從輔仁畢業的那年秋天登記的,三書六禮甚是繁瑣,兩人便省略了去,反正這天底下他們早已相依相伴十多年了。
洞房花燭夜沒有喜婆作陪,一切都要仔細打點,丹姝說,那些好寓意的什物都不必了,不如兩人好好吃餐飯喝點酒。茂則不答應,先是到市場買了大棗、蓮子這些,又去廟里請了香和喜燭,甚至親手剪了窗花,笨拙的模樣逗得丹姝笑。
「先生,別剪了,」 丹姝嗔道,她奪過剪子直接動手,一個雙「囍」驟然出現。
丹姝還是習慣稱茂則「先生」「平甫先生」,這時她過去帶著的習慣,可茂則卻有些不甘,這個坐在床邊剪窗花的女子是他的妻,「以後改口了,」 茂則說道,「別總帶著先生二字,叫我茂則、平甫都好。」
丹姝抬起臉,喜燭燃著暖黃色的燈,照在丹姝身上忽明忽暗。茂則湊過身,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子婀娜多姿,一雙明眸亮晶晶的,又好似將他打回從前的記憶,那個蹲在北京城院裡的小姑娘,怎麼就長成了這般模樣?他明明沒有錯過她成長的一分一秒,卻仍然充滿了驚喜和感嘆。
愛情是讀文學的人說的,茂則讀得反反復復。秦觀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張九齡的「海上升明雨,天涯共此時」,還有大仲馬的「愛情只是一根蠟燭,是要耗盡的」,張茂則只想對著這些人大聲說 「不,不是這樣的」。
從皇城根到上海灘,相遇又分離,他從來只嘆時光匆匆,他的少年不在;而丹姝,他的丹姝,就如同鮮嫩的紅櫻桃,若不是那夜失控的告白,他只敢小心的捧著,生怕沾了污穢和泥濘。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茂則吻上他的女孩,四目相對下,唇與唇 熱切地緊 貼。在暗沈的燭光下,又是深紅的喜被、裝潢,這一吻變得珍重,茂則輕輕咬了咬丹姝的下唇,好似探入了第一道防線。丹姝微微張著嘴,茫茫地半闔著眼,任由平甫抵著、舔 舐著。
接吻的氣短讓丹姝紅了臉,她用手半推著愈發壓近自己的茂則,她喘 著氣,「先…先生,別。」
茂則不管女孩柔柔地低 吟,半摟著丹姝,又將她一下推 倒在鴛鴦被上,頭髮亂了,面容姣好,眼神迷 離,好一副動人模樣。
「先生…」 丹姝喚道,「先生…平…平甫…」 她一遍遍念著愛人的表字。
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春宵一刻值千金,」茂則道,說著他便解開了丹姝旗袍側邊的紐扣,一時間,春光乍洩。
「那…你要浪費了嘛?」明明因為羞澀紅了全身,丹姝依舊嘴硬地說道,兩手還倔強地支起身,想要去解開男人的領帶。
「我從不,」茂則飛快地摘下領帶,又打開襯衣的紐扣,直直壓下去,皮膚的直接觸碰,燙得驚人。
「丹姝,是你,何止千金?」是千金不換。
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丹姝,」 茂則吻了吻愛人的額頭,上面滿是細細密密的汗,「我們生個孩子吧,我養得起的。」
「啊,」 丹姝一下從神遊中醒來,她抬眼看向茂則,一本正經的模樣讓她想起了那年北京城,她也是這麼被摟在懷裡,聽著男人說,他養得起一個孩子,只不過情景大不相同了。
「好啊,」 丹姝答應道,說完,她又鑽進了茂則懷裡,長夜漫漫。
成安
丹姝是在卅三年春日里發現自己懷孕的,那年聖約翰文院的老館長病退,茂則平步青雲,一時間成了整個大中華區安的學術翹楚,多少學生、筆者盯著,日本人、重慶、甚至延安都逐字逐句的、想從他的社論中找到些什麼。
江南兩浙,春寒秋熱,常人亦是難耐,更何況丹姝,她撐著腰靠在漆木桌子旁,拿著把蒲扇給燈下還在工作的茂則扇風。
「平甫,你還在寫嘛?」她隨意地翻了翻手稿,「又是給校報的新生入學書?」
「嗯,你看看,」茂則停下筆,將剛寫完的一篇遞給丹姝。
「人君愛色,必顛覆社稷;卿大夫愛色,必絕滅宗廟;士庶人愛色,必戕賊起身…」用詞犀利,丹姝不禁攥緊了手,「蘇護諫言商君?」
「嗯,」茂則點點頭,「十里洋場,最怕不過是花天酒地,忘了自己本來應該幹什麼,前方吃緊,後方緊吃。」他咒罵了一句,又看著丹姝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伸手撫上她的腰,「累嗎?今天又畫?」
丹姝心煩意亂的「嗯」了聲,「吳先生寄信說過兩日到上海,我這已經小半年沒握筆了,怕是都畫不順手了,怕老師責備,」說著她晃了晃手腕。
茂則抓住她的手,輕輕揉了揉,「境汀看你現在這模樣還敢多說什麼嗎?我跟他十幾年的情誼,他怎會為難你?再說,你畫葡萄早已如火純青、記骨子裡了,現在月份大了,你多休息休息。」
「這可不是練畫弄的,我不是在給你扇風嗎?」 已經為人婦,也將為人母了的丹姝本質上也不過是剛二十出頭的丫頭,她還是習慣的向從前一樣,犟脾氣,喜歡跟茂則時不時頂兩句。
「還有,你怎麼還在寫這些,下句話是什麼來著,君為臣之標率,君不向道,臣下將化之,而朋比坐奸,天下事尚忍言哉?」 丹姝氣急,「平甫,你志不在此,你明裡暗裡在指什麼對不對?」
丹姝大喘氣,雖說她自小養在茂則身邊,這些年讀文詩書畫也是吳先生、賈先生等茂則故友門前,好似在為她營造的一個烏托邦,但她不是不懂,作為滿臣孤女活在新朝,她對這些只會更敏感。
「慢點,」茂則連忙站起身幫丹姝順氣,可丹姝依舊沒有停嘴,「先生,」丹姝已經很少這般稱呼了茂則了,除了求人,一句先生,她曾經換得茂則從綏之先生後人那換得一本華字源,還有齊先生親筆題的一首短詩。
「你知道四面都在盯著你,聖約翰文院的平甫先生又寫了什麼,有多少人會抄錄吟誦,蘇護諫言,這不正和了學生的意?」學生鬧抗日資源緊缺,但救亡捐款捐物卻到不了前線,重慶政 府高 官雲集,大多整日聽曲唱戲,就是搬去了個小半江南。
「我知道,」茂則嘆了口氣,「可我能不寫嗎?慷慨歌燕市,從容做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汪兆銘都變了。」
「那你?」 丹姝明白茂則心中所想,誰都不曾想,如今這在東南混得風生水起的漢奸是當年刺殺攝政王的少年郎,「那為什麼不像吳先生,不談選政,多寫青衿學問,‘有志者事竟成,佇看榮華之日;成丹者火候到,何惜烹煉之功’,不就可以了嗎?」
「你累了嗎?」 茂則問道,他將丹姝摟進懷裡。
「啊?」丹姝有些莫名。
「丹姝,」 茂則低著眼,「戰爭讓所有人都疲憊了,麻木了。」
豫湘桂戰役打得辛苦,剛結束的第四次長沙會戰、衡陽會戰甚是慘烈,丟了又一座連通前後方的樞紐不假,方先覺將軍死守衡陽47日等不到援軍,更是丟了軍民士氣。或許對很多人來說,咬著牙堅持著,卻不知道勝利會不會隨戰爭的結束一齊來到。
「丹姝,聯大或是流亡在外的故友都想方設法的在華文刊物上發表救亡文章,我們同心所向,更何況在這上海,還是有些許學子願意聽我一句話,」 茂則說道,「誰都不知前路,可怕的就是失了心、散了勁,矛盾激發,讓學生抓住痛點,願意去罵、去聲討,就反倒不怕他們麻木了。」
「可是你…」 丹姝掙扎著扭過頭,「是在給重慶獻刀嗎?」 大廈將傾,撕開一小面,等待的都將是什麼?她不敢細想。
「那就等他們回南京了再說,」 茂則笑著轉移了話題,他伸手貼在丹姝隆起的腹部,「‘他’聽話嗎?」
丹姝見茂則是鐵了心要如此做,她也不繼續糾纏了,「聽話,」 她揚起嘴角,把手壓在茂則手上,「你聽,小傢伙在動呢。」
好似小金魚吐泡兒,茂則眯起眼,「怎麼還小傢伙的叫啊,你不說曾說想讓境汀取名的嘛?上次來新的時候沒問?」
「沒…我換主意了,」 丹姝挑眉,然後偷偷吻了下茂則,「你取,讓你取。」
茂則拿起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幾個字拿給丹姝。
「原來你早就有準備了,可要是我沒讓你取怎麼辦?」 丹姝見這麼快不禁戲謔道,她接過紙,上面只寫了兩字,「成安?」
「嗯,」 茂則應聲道,「不喜歡?」
「沒,這亂世本就只是求個平安罷了。」 丹姝說,「還有你也是,做這些事要小心為甚。」
「知道了。」
歸來今夕歲雲徂,且共平安酒一壺。
浩劫定中逃得過,舊愁空外看來無。
三友
成安是出生在卅四年年頭,上海的冬日不落雪,可夜裡卻依舊是冷風習習。丹姝將孩子裹著厚毛毯放在搖椅里,她一手輕輕晃著,另一手翻著筆記,她要給晚歸的茂則做一碗酒釀紅豆湯。
本是正月里學校放假,可因為戰線南移、直抵黔西南和粵北,一下好多外地生都留在上海,沒有了去處。茂則院裡有幾十個去年從武漢、長沙來的學生,若要他完全不管也放心不下來,他便以其他教師家不在上海的由頭,攬了寒假里的麻煩事,每晚都開車到學校去查人。
酒釀是丹姝從市場上買的,白米浸得軟軟糯糯,用調羹一壓,青白色的汁水散著酒香。
幼年丹姝祖父還在世,身旁跟著的一個服侍嬤嬤,說是祖父在兩江時買的小丫鬟,嬤嬤做得一手上好的京蘇菜,鹽水鴨、獅子頭,後來老人家嗜甜,她就整日里做梅花糕、山藥糕,還有赤豆酒釀元宵。只可惜嬤嬤死得早,丹姝只記得她站在灶爐邊上,看著嬤嬤搓丸子的模樣。
茂則是江南省江寧府人,自小吃著金陵咸甜口味,只是不過後來到上海教書,又養了個北京丫頭,小丫頭剛來上海,吃不慣本幫菜的原味清淡,茂則就只帶著丹姝念「蔬食果腹,麻衣蔽形」,這般念著,倒也讓他自己忘了對家鄉味的眷念。
紅豆在鍋內翻滾,豆衣裂開後開始出沙,丹姝攪了攪拌入酒釀,又添一勺桂花糖。
鑰匙插進門縫里轉動,門一下開了,「丹姝!」茂則脫下大衣,「成安今天怎麼樣啊?」
茂則生怕造出大聲響,他躡手躡腳地走到搖籃邊,成安粉嘟嘟的,睡得好似恬靜,他伸手摘掉手上的皮手套,輕輕戳了戳孩子,暖洋洋的。
「平甫,你這麼涼別碰孩子,過來喝粥,」丹姝端著碗壓著嗓子喊道,「赤豆酒釀,快來嘗嘗。」
茂則接過碗,濃稠的湯汁和白白胖胖的糯米丸子,「嗯,」 他抿嘴稱嘆道,「你怎麼做得著京蘇的酒釀丸子了?」
「樓下的陳阿婆是原來南京人,我跟他們學的,怎麼樣?是不是一樣的?」
「嗯,」 茂則含糊到,其實他也不記得家裡的赤豆元宵是什麼味了,光緒年間還在兩江拜師學文習畫的時候,是他最後在家的一段時間了,「老師從前也喜歡這些嘛?」
「是啊,」提起祖父,丹姝總是有很多話說,「過去我家做飯的老嬤嬤是江南人,祖父後來牙口不好,喜歡軟軟糯糯的,然後我家整日里都是軟爛的肉糜和甜湯。母親是蒙人,從前肯定是在家裡咸辣慣了,我記得好小的時候餐桌上,她總是拿著碟醃肉就飯吃。」
茂則聽著覺得有趣,當時他以為這北京小丫頭吃慣了牛羊肉和咸湯,一個入不敷出的文學教授請不起北方的廚子,於是他就手忙腳亂的找了個上海阿姨,為了勸小姑娘吃著淡菜,他可是下足了功夫。
「所以從前你是不討厭的?」 茂則舀完最後一口湯問道。
「嗯,當時你讓我背那些書,逍遙游又是幼學瓊林,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還有什麼…」 丹姝撐著頭,仔細回想著年幼背過千百遍的詩句,「昏庸桀紂,胡為酒池肉林;苦學仲淹,惟有斷齏畫粥…你總讓我記著食只為果腹,不要想著從前家裡的葷腥,可明明這清粥淡菜才是從前家裡味兒。」
「等等,你從前怎麼沒說?」
「我以為是你!」 丹姝嗔道。
茂則紅了臉,他連忙低頭收拾著碗筷,「早知道從前我就給你燒飯了,雖然比不上從前你家正經的燒飯老嬤嬤。」
「得了,你有沒有幫我打聽,上海哪些學校開年需要美術老師嗎?我總不能待在家養一輩子吧。」丹姝擺了擺手,「成安你別擔心,我可以帶他,而且阿婆說她可以幫幫忙。」
丹姝還是有些緊張,雖說現在也不是板上釘釘的三從四德、內外有別,上有宋家三女,下有婦女半邊天,她攥緊手,硬生生壓著自己的腿。她不是害怕茂則會因此看不起她,不相信女子也能像男人一樣當教員,桃李滿天下。她是擔心茂則覺得這世道亂,成安還小,她會在外邊受學生欺負。
「我只是去教畫,你若是擔心,聖約翰也可以,我做助教也是可以的…」剛生產後的女子身態豐腴,原本略有些寬松的旗袍變得緊繃。
「不是,」茂則說著從口袋里拿出份電報,「他們希望戰爭結束後,我調任南京檔案局,」他無頭無腦地說。
「什麼?」
「勝利後去整理清中後期的檔案資料,你知道的,我雖是讀文學教文學的書匠,但如今能整理和成稿清史的除了幾個溥毓恆啓字輩,大概也就只剩下我們這些拜在晚清朝堂下的人了,」茂則說,「歷史什麼都不忘了才好。」
「去南京嗎?」丹姝問道。
「對,我幫你打聽了,南京有幾所女中都是教繪畫的,倒時候你去教課,成安,」茂則頓了頓,他看了看睡著的孩子,「成安,到時候我們請個幫傭照看孩子,你也輕鬆些,別整日圍著這四方屋裡轉悠,像從前那樣,你去學校我去上班,簡簡單單…」
丹姝點點頭,「平甫,你怎麼那麼好,我好喜歡你。」她抬眼說道,那雙杏眼噙著清亮的淚,冬日里凍得通紅的臉頰就好像當年蹲在院裡的小孩,彷彿這十多年沒變。
茂則伸手摟過面前的女子,脈脈眼中波,盈盈花盛處,「難道不是嘛?有你、有成安,三人足矣。」
「三人?」丹姝反問。
「三友,你、我、成安要像松竹梅,經風霜而不催,守本心而不移,」茂則說。
「不是…」丹姝打斷道,她其實想說,難道他們只會有成安一個孩子嗎?她還想要一個女孩,乖巧漂亮的小姑娘,她想帶她去商場里買洋裝,教她學畫,「我是說以後還會有其他孩…」
「春風生綺帳,月色照蘭房,鸞鳳輕跨郎,光瑩可人腸。」
「你在說什麼呢?!」丹姝羞紅了臉。
「不知情娘今日可?」
「可,可孩子…?」她推了推搖籃,成安嘟囔著嘴睡得正香。
茂則伸手解開丹姝側邊的紐帶,因為哺乳而漲大的胸脯好似要跳出來般,「他還小呢。」
「那,那…不能在這……」
那邊隨了你的意。
茂則一手摟著丹姝,又一手推著成安的搖籃到房間,滅了燭光,又是一場綺夢。
金陵
從上海到南京早在戰爭年間就通了鐵路,京滬線說不上太方便但也解決了多少燃眉之急,這好容易的太平時光,丹姝便說要乘船走運河北上,汽船比不上火車舒適,在江上行著差不多要兩天功夫,倒是這三人也大著急,茂則當著帶妻兒游湖般的好心境走走停停。
比不上從前文人雅客的作詩飲酒,茂則只拿著本小冊,帶著成安念念書;丹姝則在一旁布著點心,時不時在中間插上幾句,順勢給兩人塞上一口甜糕。
「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南朝四百八十寺,接下去是什麼來著?成安,」一個男子懷裡摟著個小人站在船板上說道,小人兒不過才兩三歲的模樣,他軲轆著眼望著灰綠的江面。
「多少…多少樓台煙雨中,」小人飛快地背出,他扭過腦袋對著男子甜甜一笑,剛冒出頭的乳牙歪歪扭扭地咧著。
丹姝用手帕捻起一塊糖糕遞給成安,小人伸著爪子就往嘴裡放,丹姝邊笑邊怨著怎麼這麼不懂規矩,一手的灰就這麼出肚子里了,「從前不都是這麼嘛,你別這麼擔心」 茂則說。
丹姝扭過頭,又拿了塊糖糕給茂則,「呢,這可是你兒子,多費點心吧,還有比不上你們大教授平日里看的,輕舟江上行,這船跑得快,你們當心點。」說著就把成安一把抱進船艙。
小人本趴在船欄吹風得好好的,突然被放入了著悶熱的船艙,委屈地撇了撇嘴,卻又見著母親一臉嚴肅地模樣,他只好摟緊了裝吃食的小布袋子,耷拉著腦袋靠在床邊,無聊地盯著江面發呆。
「我們這拖沓了一年多才上京,那邊…沒事嗎?」丹姝問道,本來應該是勝利後的秋天就北行的,當時整個中國都百廢待興,在陪都的長官們忙得不可開交,檔案所這種瑣事自然就壓到了最後,茂則用一紙聖約翰工作交接和家庭瑣事,將這一任職足足退了一年之久。
「中華書局總局都在上海,這一北上不過就是將幾些個文人押在南京罷了,」 茂則滿不在乎道,「學生,在乎的不過只是學生。」
「那…那你?不過就是個三尺講台的教書匠,現在甚至接觸不到學生了,只蹲在死了幾十年的清檔案里編書罷了。」
「是,也只是編書,還有你也不過只是個小有名氣的美術老師,到時候那些學生,」 茂則頓了頓,他的眼睛閃了閃,繼續說道,「只教書,不說多話。」
「你怎麼突然這樣啊?」丹姝撒嬌道,「我能多說什麼啊,說我是旗人還是我給日本人畫過畫……」 她怔住了,眼神帶著幾絲驚恐,「不是,過去那十幾年誰不是在洋人腳底下討生活,算賬算不完的,不是嘛?再說,當時是情況緊急,況且也只算是我與那人的個人恩怨。」
茂則迎著風嘆了口氣,他摟過丹姝的肩用勁摁了摁,「沒事,淪陷區那麼多事,誰又趕得上這般清算,就你、我還有陳沅、境汀幾人罷了,難道會賣掉你?」 他親暱的掐了掐丹姝的腰。
丹姝怕癢地很,立馬扭過身去,「才不擔心你賣了我呢。」
茂則止不住的笑意,「是啊,那還不跟我、還有成安對詩玩,匯文女中的曹老師?」
丹姝立刻指著腳下說,「茶船,還有,」 她歪著腦想了想,「椿米,請張教授作詩了。」
「紅堆鸚粒初春候,碧托螺杯欲渡時。」 他信口來道,還沒等得丹姝再出題,坐在床艙里悶得通紅的成安探出腦袋,又一眨眼鑽到茂則懷裡吵著要繼續聽詩,這三人便一路說說笑笑地到了南京。
果然不出茂則所料,金陵城不過滿目瘡痍,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茂則在南京沒見著給他電報的檔案局陳先生,倒是在揚子飯店見著了中華書局的李先生。
李淑明是道地的上海人,早年間多在香港做報社和銀行起家,如今是應了書局董事會之邀回上海管理事務。他點了一席的京蘇菜,服務生恭敬地給一圈人添上了碗清燉雞孚,青白色帶著點油花的咸湯令茂則和丹姝好不喜歡。
「李先生怎麼知道我與丹姝到南京了?勝利後書局還挺忙的吧,」 茂則問道。
李淑明只點點頭,「還好,不忙,」 又叫著服務生上了小碗桂花園子和甜豆沙包放在成安面前,丹姝連忙擺手說不用了,可李先生卻堅持道,「小孩都喜歡甜的。」
「李先生,」 茂則說,「成安從來都是與我們一道的,甜得多是口蜜腹劍,他也懂得。」
「自然,張教授家的家教甚好,連兩歲小童也不例外,還有是,」 李淑明偏頭看了眼丹姝,「連曹小姐也教導得甚好,風靡一時的女畫家,不知道我是否也能討到一副好葡萄。」
「這是哪的話,」 丹姝接道,「李先生若是喜歡,過些日子畫出一副好的,定讓平甫給您送去。」
「嗯,那以後平甫,」 李淑明順勢稱茂則的表字,「我們就在書局共事了?」
茂則沈默了片刻,抬眼說,「是哪方面的工作呢?」
「不會為難你的,不過是趙爾巽先生主編的清史稿、永憲錄、和實錄檔案整理,可能有些滿文實錄和朝鮮史官資料,」 李淑明說著從公文夾里拿出一張手書,「這些。」
丹姝湊過眼看了看,只是幾列書單,她放心地長吁了口氣。
「據說,曹小姐是滿人?崇綺的外孫女,孝哲毅皇后的姪女?」 李淑明好奇地問道。
丹姝機警地扭過頭,「是,家母是蒙人阿魯特氏,早些年已經過世了,不知李先生為何這麼問?」
「沒什麼,」 李淑明搖頭道,「這些年史學真的一團糟,有個金姓的覺羅氏後裔的憲宗篡位說真的好笑,竟然說是隆科多矯詔、憲宗改名胤禛來頂替胤禎,竟把永憲錄和聖祖實錄的記載撇得一乾二淨,有曹小姐在,平甫自然不會跟這些人一般歪門邪道。」
李淑明這一番說辭到讓茂則和丹姝意外了,他們本以為這是李先生的試探,偽 滿 洲國和偽蒙 疆 自治在邊境在這幾些年胡作非為,丹姝這般血緣身世,也難怪不被忌憚。
「你們想什麼了?」 李淑明嗤笑道,「我只是來談工作、與平甫結友的,難道真是有人請我來試探嗎?我只是個搶人才的商人罷了。」
茂則舉杯,他順勢接話道,「是,那就與李先生合作愉快了,那檔案局的事就麻煩幫忙了。」
「自然。」 酒杯輕輕一碰便敲下了定局。
烽火
編書的日子是散漫的,茂則好似又回到了讀書的年代,不用急匆匆地頂早上班,費盡心思的應付形形色色的人,他整日蹲坐在文件堆里謄抄檔案。丹姝如今已是匯文的美術老師了,但課通常排得少,她總有大把的時間幫茂則理書稿,或是陪著成安開蒙念書。
趙先生同那些個翰林公子編纂的新清史由於戰亂散落了許多,茂則和同事便從殘缺的關外印本里補史料,從本紀到最後的幾卷藩部屬國,幾十卷他看得是眼疲心累。
「你可又在看哪篇呢?是天天叨在嘴邊的世宗本紀還是細碎的高宗?」 門口傳來一句女聲,門啪噠一聲給推開了,一個小男孩撒著腳丫子裝進了茂則懷裡。
「你怎麼給來了?」 他抬頭問道,「成安下學了?」
「可不是,」 丹姝坐在他跟前的桃木椅上,給他倒上一盅茶,「他平日里都是這般時間下學,你不知道?你還忘了今天去接他呢。」
茂則推了推眼鏡,他趕忙放下手中握著的筆和稿件,一把上前揉了揉小人兒的腦袋瓜,「哎,我怎麼給忘了,」 他蹲下身,對著成安說道,「對不起,是爸爸給忘了,看,這麼多書,爸爸真的給忙不過來了。」
「爸爸真的這麼忙?」 小男孩嘟著嘴問,「你可別耍賴,媽媽下午有課都能來接我下學呢。」
「真沒有,」 茂則正色道,「隔兩天爸爸晚上帶你去看戲?南京比不得從前跟你媽媽在上海看電影,倒有幾個不錯的角兒,帶你去玩逛戲院?」成安聽著一下笑開了臉。
「平甫,這日子里帶小孩出去逛戲樓,也虧你想得出來,」 丹姝埋怨道,「這世道不同了,從前電影院在租界里,管著這些槍林彈雨的都打不著,如今吶,怕不知哪會冷不丁地冒出一根槍桿子。」
聽著丹姝這一厲聲,成安一下又耷拉著腦袋躲進了茂則懷裡,「成安,媽媽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了…」
「可是…」 小人兒委屈地掙扎著扭過頭,「爸爸你不能這般不講理。」
「好啦好啦,」 丹姝打圓場道,她摟起成安就往外走,「我讓你爸爸等下給你賠禮道歉,讓他給你講故事,你不是最喜歡聽那些西洋童話了嗎?晚上回家讓他給你講一晚上,好嗎?」 她低頭問道,「嗯,那去隔壁等會兒媽媽好嗎,我跟爸爸說些話。」
成安乖巧地點了點頭,推開門一溜煙兒久不見了。
「怎麼了?」 茂則問道,「對了,還沒問你,不是說今天下午有堂畫課嗎?怎麼這麼早就得空來我這了。」
「學生罷課了,端著槍的警察圍了一圈,一個個嚴守著,要仔細查過了才能放人出去。」
「怎麼回事?」 茂則擔憂地走進來,仔細打量了丹姝一番,「沒受傷吧?」
「沒事,大概就是那群學生又折騰了,」 丹姝搖了搖頭,「我還正好瞧著能早些走,還順道接了成安下學呢,對了,你這幾日魂不守捨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 茂則開口,「李淑明前幾日到南京,我們吃過幾餐飯,他說這火快燒到南京了。」
「怎麼會?」 丹姝疑惑道,她啪嗒一聲放下手裡的杯子,裡面的茶水燙得虎口又紅了一圈。
「哎,你,」 茂則一步近身,抓起丹姝的手就吹氣,「怎麼還跟從前一樣冒冒失失,我跟你說,你別急。」
「來不及了,李先生說,不然最先遭殃的就是我們了。」這是兩個世界,一面風光,一面落魄,藏得好的時候太平盛世,歌舞昇平,藏不好了,或者說是藏不住了,它便如同虛影,一戳即破。
茂則的桌子上擺著一封信,撕開的膠封和有些微皺的紙張訴說著多次翻看,裡頭是三張船票,從南京到台北。不用去跟那些人一般遠上東北,離開大陸的船票,在這個時間里已經是千金難換了,可如今李淑明卻放在這般樸素,甚至簡陋的信封里,善意而好心的送給了這家人。
茂則呆呆的立在窗邊,李先生的話在耳邊回響,惹得他一陣心慌。
「 張先生,您知道我跟宋家在香港的時候有過交情,我惜才,還希望能與您繼續共事,整理清史離不開你,共 黨和你我不同,他們以工民為重,我們是格格不入的。」
「為什麼?從前改朝換代,也是與讀書人無關,聽過杯酒釋兵權,卻從沒有逼得文人無出路。」
「您沒事,從前還因為反日下了大獄,可您夫人呢?是非頗多。」
茂則一下打了個寒顫,他緩過神,「丹姝,李先生說得對,我們得走。」
「去哪?」 丹姝問道。
「台灣,」 茂則連忙從書桌上抓起那三張船票,「這,我們走…」說到一半,他停住了,不對,到底是哪出了問題,他僵在了原地。
曹小姐是滿人?在輔仁念過書的大學生,一個日本軍 人頗喜愛的畫家?
「不、不行,」 他連忙收回手,把票扔進煙灰缸,「不能去台灣,」 既然認為大 陸會肅 清,這邊就不會嗎?白色 恐懼還籠罩在那塊島嶼之上,他不能這般選擇。
丹姝不解地抬眼望向茂則,男人眼神慌亂是她從未見過的,她無力,只能開口道,「平甫,我跟成安都相信你,你決定就好。」
「那去美國吧,本來就說了應該送你去那留學的。」
南柯
謝絕了李淑明赴台的邀請後,茂則第二日就到港口買了最近一班的船票到香港,丹姝匆匆地收拾著家用,她似乎想把一切都帶走,茂則從前送她的小木工,輔仁老師送的字畫,甚至還有成安剛讀書習字時的本冊。她忙前忙後的整理著,房子是書局當時分的,她不知道這一走,這件樓還屬不屬於他們,那牆上掛的照片是不是也應該帶走。
別忙活了,香港赴美的航班只能帶十斤行李,帶著些許應急的衣物就差不讀了。他們先到三藩市休整幾日,茂則說,他有故友正在東邊華盛頓的大學里教書,到時候做個引薦,他也能在那當個研究學者,教了這麼多年的國文沒用了,也慶幸整理了小半輩子史料,到最後也能掙口飯吃。
「真沒想到到最後竟比不得你,」茂則蹲在一堆書稿里對丹姝說道,「你瞧,你帶著雙手就能畫一幅好畫,洋人不識字但也懂得,就跟當年你在北平用葡萄將我撈出來一樣。」
丹姝抱著成安坐在椅子上,她指著泛黃的黑白像片說,「成安,這是二十年的時候媽媽中學參加舞會,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會,被你爸爸天天壓到吳先生那去畫畫,」她又點了點另一張照片上的蓄胡老人,「這就是吳爺爺,他們都留在北平了,以後可能很難見到了,這還是上次我們在上海時他來看你,還記得嗎?」
成安點點頭,「就是那個總是叼著大煙的爺爺,爸爸從前為什麼讓媽媽學畫呢?」小孩抱著像片好奇地瞪著地下的茂則。
「爸爸從前也要讓媽媽讀書嗎?就像爸爸讓我讀書一樣?」稚言稚語,點破了茂則最後的心理防線。
茂則湧上自責與悲憤衝垮了他,從學堂到書局、檔案庫,他每走一步都將三人逼上了絕路,修短不齊,生死難忘,丹姝曾經為日本人作畫的事就如同一根針壓在心頭,他不說卻不代表他沒有考量。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看多了史書,大陸也罷,台灣也好,大概只有離開這是非地從能避免被秋後算賬。
「是啊,成安要好好念書,」 見茂則不回復,丹姝緊緊摟著小人兒,「不過…非得走嗎?李先生說去台灣不行,那北平呢?吳先生、溥先生都在,還有輔仁,都是從前認識的舊友,我們謀兩個差事應該不是難事?」 她緊盯著茂則。
「走,一定要走。」 茂則冷冷道,他是嚴肅的,嚴肅得好似又回到了聖約翰的三尺講台,依舊是那個讀一些文賦的先生。
「平甫,你從來只自己做決定,不跟我商量,」 丹姝埋怨道,「匯文挺好的,那些學生還小,對學生 運 動瞭解不多,不過是年少氣盛罷了,你何必這般當真呢?」
「當年在上海,你不是還說寧願鬧騰,也好過麻木嗎?如今怎麼就…」 說著她蹙蹙落下眼淚。
溫熱的淚水滴在小人兒頭頂,成安扭頭瞧見紅了眼眶的丹姝,他微微撅起嘴,也紅了眼,跟著母親一齊掉淚。
茂則看著面前哭得梨花帶雨的一大一小,「這不一樣,」 他說,「那是戰時,抗日,這是黨 爭,都是中國人。」
「那你甘心?」 丹姝反問。「這都好不容易過了戰爭,你甘心嗎?」
讓我們的孩子這般小就遠渡重洋、離開故土?亂世里都要教書執筆救國的人卻在用人之際離開?「你的志向不是如此啊,守一方土地,實在不像你。」
「那你又說該怎麼辦,」 茂則癱坐在紙堆里,「你,我,南京,北平,該怎麼選?這是沒得選啊。」
丹姝無言,有些路不是可以被選擇的,是早就注定了的,從中華書局到聖約翰,從北平到上海,甚至出身與家世,這些不得選,就好似蒙眼捂耳的嫁娶,全憑運氣,全憑天上鈎名冊的神仙,投胎本事,各顯神通。
「那…」 丹姝緩緩開口道,「平甫你苦,我知道,從前擔心我是旗人,後來又因為我糊塗,去留肝膽兩崑崙的氣節我沒有,我貪生怕死,給那日本人做交易,是我誤你。不然,李淑明說的台灣你能去,留下也留得,不該這般左右為難,進退不是。」
她低下頭,指了指邊上的一張紙道,「這是房契,你好生留著,說不定以後還回得來,帶著成安總是要有個落腳的地兒不是?這些是當年在輔仁你給我的信,我都留著…」
「丹姝,你在幹什麼!」 茂則厲聲喝道,成安被嚇得縮起腦袋,「你以為我的志向是什麼?」 他反問道,「不過是不負國不負家罷了。」
「丹姝,我對得起這片土地啊。我生於前清,受教於兩江總督,後自學西洋,新舊交替在我腦子里如打仗般,去東北吧,皇帝還在呢,去南京吧,至少明面上救國存亡呢,」 說著,茂則嘆了口氣,「忠義兩全難啊,我迂腐又先進,守舊又革新,我便留在了上海這個三寸地,用育人來報國,天塌下來還有那些給基督徒給頂著,我日日念著那些詩書,拿著筆桿子寫犀利文詞,就盼著能喚醒多些人,全了我這份心。」
「平甫,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丹姝掉著淚應聲。
「我做到了,丹姝,就算勝利年後我只能拘於這點繁瑣的史稿里,我也自己安慰著,平甫你至少在給後人修史,史官從來是不可少的,要不然怎麼讀史可以明鑒呢。所以,都大半輩子了,丹姝,現在我只想護著這個家。」
言畢,屋內一片寧靜,只聽得三人吧嗒吧嗒地掉淚和抽鼻子的聲音,茂則扭了扭蹲麻的腿,微微站起身,他對著丹姝問道,「所以,你明白了嗎?我們走吧。」
丹姝頓了半晌,點點頭,「你可說,那可不能當我是累贅。」
「怎麼會?」 茂則從地上撈起成安,刮了一下小人兒的鼻頭,「只要你娘兩不嫌棄我就好了,看,成安你要笑起來多好看啊,癟著嘴跟個小鯉魚一樣。」
「爸爸 —!」 淚痕未乾的小孩羞憤道。
「你可真別逗他了,這些東西還得快些整理呢,可別想偷懶。」
三日後的清晨,茂則指揮著工人搬著幾箱行李,丹姝擁著睡眼朦朧的成安,就好似這世上千千百百有錢人家的闊少爺少夫人般,在這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時代里,一擲千金的買得幾張船票,此去經年,又從何念得這桑與梓。
別了,都別了吧。
番外 · 物候
春意盎然的四月,霧谷的櫻花落了滿地,茂則坐在辦公室里無趣地翻著教材,他如今又成了拘泥在三尺講台的老師,一副亞洲人面孔,板板正正地用亞洲口音的英文講東亞文學。他有個學生叫Joanne,三十年代末隨父母從黎巴嫩移民的女生,白而富態,一頭蓬松捲曲的長髮總是執拗的翹著。
「教授,中國人的文字都這麼redundant嗎?」 她翻出本英譯的侏儒警語放在桌上,「來來回回,就連說道理都這般。」
茂則順手翻了翻,女孩拽著珠筆的划線和折壓,是認真讀過,「這是芥川先生的書嗎?這是日本人寫的,不是中國人。」 他放下書。
「螢的幼蟲以蝸牛為食時並不完全置蝸牛於死地,而只是使其處於麻痹狀態,以便常食鮮肉。」 他輕輕念到,「你會想到什麼?」
「我?」 Joanne有些莫名。
「文字不僅僅是傳遞故事和訊息的,它是訴說著一種情感與執念,」 茂則說道,「你從小生活在這遠離戰爭的大洋彼岸,他,甚至你讀過、或者將要在我課上讀的文章都是這樣的,糾結、徘徊、頹唐、冗雜。因為生活是沒有故事的,就如同一條直線,看見的只有死亡。」
「為什麼會這樣?」 Joanne追問道。
茂則摘下眼鏡,他嘆了口氣,「人,渺小而伶仃,在外力下,譬如讓你回到30年的大蕭條,從前的南北戰爭,你是不是也會因為看不見出頭之日而昏沈。」
面前的女孩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她撓了撓頭,看著面前西裝挺挺的亞洲人她有些心動,她眨了眨眼,「張教授,我真的很敬重你的…」
儘管她用的是appreciate和have a crush,但茂則心裡還是響起警鈴,他低頭看了看表,「快三點了,我該去接孩子放學了。」 他匆匆整理了下書稿,披上外套就準備出門。
當茂則開車到O街上的學校的時候,丹姝已經牽著成安的手站在校門口了,到美國的這些年,她依舊改不掉從前在上海的習慣,燙髮、旗袍,甚至連成安有時都隨著丹姝的模樣,翻出茂則寬大的長衫,套著招搖顯擺。
「你怎麼就來了?」 丹姝問道,「不是說今天我來接孩子的嗎?」
茂則牽過成安,又摟上了丹姝的腰,「想你了,所以就跑來瞎貓撞死耗子。」
「沒個正經,」 丹姝嗔笑道,「說正事呢,你不是說今天下午有appointment嗎?是學校又找你聊什麼項目嗎?怎麼這麼早就開溜了。」
「我能有什麼事啊,剛才office hour的時候…」 茂則頓了頓,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跟丹姝說,這個情竇初開的女學生將他嚇跑了。
「誒,」 丹姝眯著眼,指了指茂則的鼻子,「成安,你爸爸有事瞞我們哦,皮諾曹的故事是什麼來著,說謊是要…」
「長鼻子的!」 兩人異口同聲道。
他趕忙摟緊了兩人,「上車,先上車,這剛過春分的還冷得緊,你們兩別感冒了,」 丹姝和成安嬉鬧著上了車,他坐在駕駛室上才開口道,「有個學生跟我聊芥川,結果…最後說她have a crush on me,我就…」
「所以你就跑了是不是?平甫還是這般寶刀不老。」 丹姝笑道,「不過你這一走,你的appointment呢?主任不找你?」
「我可沒說是學校的appointment,」茂則邊開車邊超後望,成安靠在丹姝懷裡玩著課上的木工,「你可沒發現你這些日的變化?」
「什麼變化?」丹姝一頭霧水。
倒是成安放下手上的木工,一臉鬼笑的說,「mummy,dad said you may be pregnant.」
丹姝面上一驚,又好似聯想到這些日子身體的變化,她紅著臉看向窗外,「所以……這是去醫院?」
「嗯,」 茂則點點頭,「這不就是去那的路嗎?不過,從前你說,成安的名字是我取的,下一個應該到你,可如今我都想好了,你不如又讓給我?」
「什麼?」 丹姝反問。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丹姝扭頭,她低頭看了看成安滿眼期待的模樣,她摸了摸小孩軟軟的頭髮,「成安喜歡,那便依你了。」
車緩緩地往山下開,曲折的繞過了樹林與人造湖,街道上擁擠的英文招牌和高大壯碩的白人,丹姝好似回想起了六七年前的上海,灰沈沈的,她也是這般坐在後座,相隔好多年,舊時舊人舊景今仍在,她可真慶幸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