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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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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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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棠棣

Summary:

假如玄戈没有拒绝沟通,假如北洛没有消极抵抗,假如他们的交集比游戏里再多一夜......
(古早老文搬运,记一个真情实感的辟邪骨科爱好者是如何被烛龙的刀砍成失心疯的。)

Work Text:

 

 

这大殿里肉眼看得见黑暗。空气中的微尘给它敷上柔软飘渺的边,外界的天光又透过闭合的琉璃窗给它上了色,黑暗也就有了模糊的色彩。北洛在这片混沌里百无聊赖地坐着,厌恶如今围绕着他的一切——不论是黑暗还是光,是静谧的大殿还是殿外隐约遥远的声响。

 

他想起了这屋子的名字:离火,倒真是隔绝了生机的样子。它听起来十足地虚张声势,就像他那刚刚见过面的同胞兄长似的。

 

或许没有哪对孪生兄弟能像他们这样三百年才见上第一面,婴儿时期不能算,纵然是辟邪,那个时候也不会有什么记忆。故而北洛再次将那人的模样从脑海里翻出来。他们共有一副相貌,可展现出的迥异也像人魔两界的生灵般隔得那样远。玄戈不必像他那样掩盖一双尖耳朵,它们耀武扬威地昭示着他的身份,北洛的注意力却在那几绺颊边垂落的头发上,他觉得很滑稽,人间的习武者们都不会这样作扮,利索不足矫情有余。玄戈的衣服更滑稽,繁复的裙裳是白也白得流光溢彩,显露着王袍在身的尊贵,可他们以为他会赞叹这些?算了吧,他可一点不感兴趣。只有那柄剑,它从辟邪王束得整洁的长发下穿出,在他的肩外露出一截修长的金色,隐隐透着凛冽森然,那大约是玄戈全身上下唯一一处令北洛满意的地方了。

 

可惜,那是王剑,他不会接受它,就像他不会接受天鹿城。

 

北洛打定了主意绝不去沾染一丁点儿辟邪王宫的恩惠,于是他拒绝了为他准备的本地吃食,拒绝了床铺和任何柔软安逸的安排。最后,也许玄戈也对那班无功而返的下人们失了信心,亲自送来了一些可疑的、似乎是点心的东西。

 

“晴雪姑娘来自人界,她做的东西或许你不会排斥,”玄戈将那个食盘放在两人之间,“吃一些吧,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会耗去你的精力。”

 

“比如?”北洛挑衅地仰头瞥了他一眼。他坐着,辟邪王站着,两股试图压制对方的气息均毫不示弱。

 

“比如你该了解的事情,还有你该掌握的要务。如你所见,天鹿城——”

 

“如我所见?我所见者无非同族弃我绝我,还有什么好事?”北洛的怒气冲破克制满溢而出,“天鹿城又怎样?当初既然要赶尽杀绝,如今转念了又巴巴找回来,不由分说地要给我这个给我那个,还指望我感激涕零?王上,您不觉得害臊吗?”

 

愤怒的谴责收拢成一句轻蔑而漠然的质问,直戳对面垂手而立的王。若玄戈还有些愧疚,他那该死的自持当为这充满讽刺的称谓所动摇。

 

然而玄戈没让他看见自己的任何情绪,他侧过身看着那些被殿中的七色琉璃染成彩画盘的光,步态从容,听上去甚至有些失望:“刚见面时我说的那些都是认真的。”

 

北洛嗤之以鼻:“是啊,你快死了,要把天鹿城的王位给我呢。”

 

“我不会开玩笑。若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我也没有开玩笑,我说过了,不愿意。”

 

玄戈微微回头,似乎要看向他。可那些令北洛厌恶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一瞬间,北洛模模糊糊地想到了自己在杂书上看到的前朝皇帝们的画像,从前他不太明白那些串着珠贝的帽子有什么用,师父告诉他,那是为君者防止旁人窥见他们的感情。

 

当君王实在痛苦,连感情也不能露出来,北洛自己虽然也已惯于压抑情绪,仍为那幻想中的束缚感到抗拒。就算他不厌恶兄长与天鹿城,也明白这王位绝非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何况玄戈看上去不像是快要死了的样子,还好好地站在这教训人呢。若真是生死之托,就该诚恳地求他。

 

但玄戈没再继续这场争执。他又提醒了一遍记得吃东西,便转身离开了。

 

敞开的大门外泄进耀眼的天光,在暗处浸泡了太久的北洛猝不及防地抬手遮挡。他的兄长穿过那光芒刺目的通道,白衣仿佛被点着起来,迅速地化作一片烟似的光尘。下一瞬间,雪白又褪成了深沉的黑,它们张开怀抱,再次拥住了孑然一身的北洛。

 

 

次日,天鹿城与它的“客人”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因一位外人的介入多少有了缓和。许是听闻北洛没有拒绝她的点心,风晴雪来的时候又带了食物,当女人的剪影逆着门外的日光显现时,北洛一度以为是玄戈的王妃,直到她走得近了,人族的相貌与一身不同于天鹿城式样的长袍才让北洛猜到了她的身份。

 

可即便同样来自人界,也有可能是玄戈的说客,她在天鹿城住的时日长,不见得会同情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继任者。

 

“你是给玄戈治伤的那位姑娘。”北洛算是打了招呼。

 

风晴雪微微笑着,宛如高高枝头上一朵应着春风绽开的桃花,温暖和煦,足能使常人心生喜爱又不会自作多情。她好奇地打量着北洛,似乎想从他的身上瞧见久远的故人的倒影。

 

“你们并不太相像。”她说。北洛想她指的是自己与玄戈,这话让他的提防减少了一些。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出来的人,”他利索地站起身,多少表达了点尊敬,“是叫晴雪姑娘吧?我听说玄戈的伤势全倚仗你医治。”

 

女子摇摇头,眼中的温柔倒影被轻悠悠地晃散了:“你怕是误会了什么。我来天鹿城,实是有求于玄戈大人的。”

 

“我以为是他需要你。”

 

“多少能帮上些忙,但比起他对我的恩情来,便不值一提了。”

 

“你是人界女子吧?有什么东西要到这里来求取?”在这倒霉的地方呆坐得久了,谁都难免无聊,他需要一些别的故事来转移注意,不论是什么,都比他自己的故事要好,“玄戈又能给你什么?难道还有一个王位吗?”

 

嘲弄无冤仇的生人绝不是他惯会做的,对姑娘尤其不应该。北洛起初只想发泄不满,话说出口后就自知不妥,风晴雪听见他的话,忽然敛起笑意,端严地挺直了背,更令他感到一丝促狭。

 

“在我看来,是比王位还贵重的东西呢,”她叹了一声,“前尘悠远,许多事情提了徒增惆怅,我想留住一个人,天鹿城差不多是最后一个有希望的地方了。”

 

北洛莫名地生出些不安,他不知道风晴雪与玄戈交换了什么,但自己体内那只蛰伏着的巨大凶兽似乎被某种本能所催动,开始焦躁地磨起爪子,把他的心轻轻扯了扯。

 

“辟邪之骨能活死人,可若要得到却极其艰难,因为他们死后尸身见风而散,便再没痕迹了,”风晴雪垂下眼,一张桃花芙蓉似的脸在昏暗中笼着沉郁之色,仿佛顷刻苍老了数十岁,“若不是玄戈大人,我也不知自己要辗转至何时,才能得偿所愿。”

 

忧伤的话音停了下来,女子的双手交叠搭在身前,神情遗憾却也坦然。北洛当即明白了她的只言片语背后那些不忍说出口、却昭然若揭的细节,而那令他感到更加茫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何种反应。

 

毕竟过往的苦难回忆从未淡去。他命悬一线时同胞至亲未曾投来任何怜悯,如今情形对调,他自然不愿去哀悼。就算玄戈没有责任,可他三百年来的缺席与如今的专断自私同样令人厌恶。北洛在心底与自己辩解着,为自己对同胞兄长这凉薄的态度感到某种罪恶的、复仇般的爽利。

 

“他自己的生死,如何安排是他的事。晴雪姑娘不会是为了报答他这予骨之恩,来劝我去哭着叹着与他和解吧?”

 

就算死亡会成为和解的理由,可那也并不代表冰释前嫌,更不代表他必须接受玄戈强加的重任。

 

风晴雪并未因他的言语感到不快,她好像永远随和,永远没有旁人那样盛大的愤怒与绵长的哀怨。时光在她这里汇集成一汪静水,令人看不够,也看不透。

 

“我也有过兄长,”片刻的静默后,她突然这么说,“可你看,九百年已经过去了,我却仍在思念他。”

 

兄长?这个词的意义本就于北洛陌生,和“思念”放在一起,更是奇怪。他记事以来总在师父与师娘那里担着类似的角色,底下跟着大大小小的一群栖霞村野孩子,他稍微幻想了一下那些孩子当中有谁能在他离开后强烈地思念他,答案是无。这想象着实有点好笑,就像玄戈颊边那几绺拢不上去的头发。

 

接下去的半日里他耐下性子听风晴雪谈了谈天鹿城,一些对过客而言足够了的往事、逸闻与风土人情。以外人的立场来听人说故事总是轻松惬意的,忽略了各种干系纠葛后的天鹿城听上去像座充满传奇的洞天福地,直至风晴雪谈及数百年前的那场大战与玄戈所受的伤,她慢慢地停下来,忖度着说自己对此知之甚少,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告诉他的了。

 

临别之际,她又歪歪头,再次细细打量着北洛的脸:“刚见面时我还是太武断了,你们兄弟俩还是有许多相像之处的。”

 

北洛懒洋洋地抬了抬眉毛。

 

“比如你们听我说故事时的样子很像,”风晴雪笑道,“我刚到天鹿城时,玄戈很喜欢听我说人间的故事。”

 

“他没去过人界吗?”北洛语含讥诮。

 

这又是一个风晴雪无法回答的问题。也许玄戈要专心维持天鹿城的屏障,故而分身乏术,也许他只是单纯地认为早晚会有机会,人类的三百年是几番轮回,辟邪却才步入盛极的岁数,有的是大好年华。劈开人界的通路对玄戈而言,也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他或许根本不知道那举手之劳曾是另一只不谙世事的小辟邪苦盼着的救命稻草,可惜弃兽的哀鸣声被阻绝在两界之后,落在高山里,散进长风里,好不容易苟活下来时早已被人间的风沙磨砺出了坚硬冰冷的心。如今再见面,亲兄弟只像是仇人。

 

“咫尺天涯,我从前不明白戏文里这个词的意思,现在也许懂了,这是玄戈与人界,也是我与天鹿城。”北洛发出了难得真切的感慨。

 

“可若是故乡所在,哪怕隔着天涯也是要去的,”风晴雪跟着叹道,“人间啊……人间有真切的春秋冬夏,一年一轮的花开果熟,我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她脸上浮出笑容,就像已经嗅到了那些花与果的香气。北洛明白那是将要实现夙愿时期待与解脱的神情,他送她离开了离火殿,并诚心实意地祝她一切顺遂。

 

天鹿城入夜了。在穿堂微风里他也想念起了栖霞山。那间他居住多年的池边小屋毁得着实可惜,不过他还能再盖起来;只要师父与师娘还在,那儿就值得他称一声故乡。可人类的寿命并不比他长久,他们终究是要老去、离开的,在那之后……他或许会在栖霞呆一辈子,更有可能在人间继续四处漂泊,如果不是因为玄戈,天鹿城绝不会是他该来的地方。

 

——可如果玄戈也不在了呢?

 

这下意识的自问让北洛猛然意识到,孪生兄长差不多是师父师母以外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了。他更是唯一的那个,能证明他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的证人。

 

他不该在此枯坐着浪费时间,还有好多事情没问过他。

 

北洛快步走到殿门处呼唤远处的侍卫们。玄戈虽然在门上施了些限制活动的术法,却并不是为了囚禁罪犯,那些侍卫远远地待在离火殿外围,说是戍守,更像是在等待这位神秘客人发号施令,故而他们听了他的要求后并不困惑犹豫,立刻向王宫的方向奔去。

 

夜里起了雾气,北洛就在偏殿里四处逛着。靠近宫殿外侧的回廊里点着灯烛,映出底下一片高低错落的花草,除了它们,别的东西似乎全泡在了浓雾里。他走上去用脚尖轻轻拨了拨烛光下金黄的圆形叶片,又伸手掐下了两朵将谢的花冠。植物黄色的汁液沾在他指尖,透出种苦涩与冰凉的气味。

 

身后有脚步声渐进,北洛没有去理会,直至玄戈的声音穿过雾色,从他的后背绕到身边。

 

“这是栎津草,可以化瘀疗伤。”辟邪王的声音听上去出奇地柔和。

 

北洛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手指松动正要扔开,想了一想,又得寸进尺地多摘了几支,用指腹转着那些细长的茎干把玩。他正想开口,抬眼看见玄戈身上套着甲胄,一时愣了愣。

 

“你要出去?”

 

“出城一趟,”玄戈边说边系着护腕上的绳结,看样子是临出门前被北洛派的人赶上了,“你找我要说什么?”

 

“就想随便问问……”北洛道是打扰了玄戈公务,自己含糊起来,头回在这人面前露了怯,“若你着急,回来再说便是。”

 

辟邪王那双忙着整理衣袍的手停在了半空,随即居然笑了笑,好像在夸奖弟弟的善解人意。“也是刚决定要出去的,卫队还要准备片刻。倒是你,难不成只是想闲聊?”

 

北洛翻个白眼,故意忽略了他的话:“什么事情要半夜劳动你出马?”

 

“看到这雾了吗?即使是在魔域,这浓雾也是不正常的,何况这是天鹿城中的高处,”玄戈的表情凝重起来,“城外好像有些状况,其实不瞒你说,天鹿城近来一直不太平,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他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搅动,试图用灵力搜寻那些浓雾中的异样,威仪的天鹿剑随着主人的移动在北洛面前变换着光泽。历代辟邪王一定用它斩杀过无数妄图觊觎天鹿城的邪魔和鬼神,让这柄剑即使收在鞘里也散发着血的味道和凝重的剑气,北洛似乎听见了它的铿鸣。

 

它在呼喊着杀戮,杀戮,杀戮。

 

而玄戈的不安似乎也传染了他。

 

“可是,”北洛皱起眉闷声问,“你的伤无碍?”

 

他看见玄戈下意识地抚了抚肋部,想来那就是伤处所在。魔域和魔物的事他都不太了解,可若这真是危及性命的伤,总不应该再胡乱奔波了。

 

“天鹿城的大阵不是还得靠你么?”他又说。

 

玄戈的神态一松,语气里夹着揶揄:“就算我不在了,也还有你。”

 

“你未免也太不讲理了,”北洛故作惊讶,“我何时有答应你那些要求?”

 

“你不答应,那就别怪我用强的。”

 

“用强?谁胜得过谁还未可知呢玄戈。”

 

此时,他们倒真有点像是一对玩笑打闹着的寻常兄弟了。那些从出生起就缺失了的手足联系,仍然在二人的血液里等待着共鸣。

 

远处隐约传来了某种动静,让玄戈突然收起笑意,猛地抬起头。可天鹿城的夜比人界最冷清的村落都要沉静,大阵笼罩下的和平如同描在琉璃窗户上的画不甚真实,北洛什么也没听见。

 

“是卫队集合的信号,我该走了。”玄戈说,他方才已经被北洛激起了比试的兴致,此时不得不顾及更重要的任务,难免露出些遗憾,但看见弟弟迷茫地四下张望,他便又解释道:“卫队与王之间有时靠自身妖力传信,你的力量尚未觉醒,自然听不见也看不见。若是我有更多的时间教你就好了。”

 

时间真有那么少吗?北洛厌烦地想着。他不喜欢事态处于自己的控制和了解之外,不喜欢做被动的那一方。他难得轻松一点的心情又被毁了,于是抵触地交叉起双臂,不想再理会玄戈,可甫一动作,才想起自己手中还捻着那些刚刚摘下的栎津草。

 

“……不是说化瘀疗伤吗,带上吧,聊胜于无。”

 

他别别扭扭地开了口,岂料同一时刻玄戈竟也突然说话了。他说道:“北洛,等我回来,我们比试一场可好?”

 

两人的声音在静夜中撞在一起,好似两枚相撞的铃铛,两只鸣叫的飞鸟,两股分流的溪水汇入更宽广的河床。北洛伸出的手僵直着,他说不清这种感觉。而他面前的玄戈也僵站着,或许,他们此时的困惑是一样的。

 

最终,是玄戈先一步,从他手上接过了那小小的一束花草。辟邪王的眼睛眨了眨,看着自己的孪生弟弟,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北洛便抢住了说话的先机。

 

可不能事事都让玄戈领先。

 

“你先回来再说吧,”北洛既不耐烦也不太自在,下意识地挠着自己后颈上细碎的头发,“一路当心。”

 

玄戈点点头,匆匆走了,白色的负剑身影在黑夜与雾气中像盏浮灯渐行渐远,仿佛还在转回身的瞬间悄悄笑了一笑。那一定是得意的、胜利者的笑容,在这场没有刀剑也没有拳头的角逐里玄戈的确胜利了,北洛冷冷地想。

 

他果然还是不喜欢天鹿城,这里的一切都在让他破绽百出。

 

 

北洛倚着离火殿的墙根睡了一会儿,甚至还做了个梦——或许说不上是梦,那虚空中没有人也没有声响,只有无数金色的灵气,有些是蚕丝般的一条线,更多的汇聚成细长的一股光流,慢慢地汇聚到他的身体里。他能感觉到它们是如何温柔却不容置疑地穿进皮肉、扎入血脉,带来短暂轻微的烧灼感和一种陌生的满足。北洛在朦胧中想到这大约就是天鹿城那些滋养同族的力量,时隔三百余年,它们终于找到了这个流落异乡的遗子。

 

他接受了这些不请自来的慰藉,直至被外界一阵雷鸣般的闷响和大地的震动所惊醒。

 

外边的侍卫们在呼叫,说有魔物正攻击却邪之门。脚步与兵刃之声搅成一团,但并不慌乱。北洛心道该不是什么大事,天鹿城本就见惯了战斗,辟邪更是好战的族群,兴许几只魔怪的侵扰对他们而言真就像人界的落雷那样,惹不出翻天的乱子。

 

果然,隆隆的撞击声响过几次就消失了,整座城市重归平静。这是新一天一个小小的插曲,仿佛独立于他所关心的一切事物之外——除了自己,北洛眼下可没别的东西需要关心。

 

还有玄戈。北洛想着,不知道他们的巡防结束了没有。他的手里还握着他的未来,虽然不想就此承认,但玄戈和他那班部下的软硬兼施可把他压制得够呛。

 

他没有等得太久。骚动平息后不到半柱香时间,风尘仆仆的玄戈就打开厚重的殿门走了进来,兵刃未卸战甲未除,浑身散发着尚未挥散干净的杀气。北洛当然闻得到它们,充满战意的辟邪自带着一股压迫的气息,而他们是双生子,这味道就更是明显。

 

除此之外,玄戈身上还有血的气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北洛疏松的精神霎时间聚回戒备的状态,全身筋脉都成了拉满的弦。玄戈手里似乎攥着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他缓缓走近,然后将那东西向北洛掷了出去。

 

是他的无争。

 

“比一场吧,北洛,”玄戈说道,“若你赢,这天鹿城来去自由,若你输,留下来继承王位。”

 

往后再想来,那天早晨发生的一切,甚至包括突然遇袭的却邪之门,早在冥冥中拧成了一条线,没有岔路,无可转圜,就算玄戈亲口给了他机会,他也不可能取胜。剑技的高下是原因之一,辟邪王身上的血腥味更让他分神,故而他的攻势一开始便不稳重了。而玄戈步步紧逼,气势不让分毫,利剑在长空中舞出疾风般的呼啸,似要将他堵至绝路。

 

退无可退的北洛就地一撑高高跃起,接下两记利落干脆的突刺,凭着本能反手还击。天鹿与无争的剑身重重撞击在一处,引出震颤,迸出火光,代替各自主人迎接最赤裸的交锋。冲突的激流给北洛找到了突破口,他虚刺一剑,趁着玄戈格挡的间隙斜身闪出,自侧面突袭对方毫无防备的肩胛。玄戈当即反应过来,他赞许地笑了一声,反手握剑擦着无争的长刃借力将北洛的武器压制下去,接着矮身脱出他的剑扫范围,以更快的速度发起又一轮攻势。

 

强攻之下的北洛觉得他的兄长好像一颗将要落向地底的流星,又或许他自己是一只飞蛾,正等待着被那片莹白的火焰吞没。

 

剑尖迎着他的面门直指而来,北洛自知胜负已分,干脆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希望来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无须顾忌着前程顾忌对方的伤势,可他更不愿乘人之危,哪怕这样下去只会遂了玄戈的心愿。

 

天鹿剑在他脖颈间晃了晃便收回了鞘,玄戈看起来并不十分满意,却又显得如释重负。他们的决斗短暂且缺乏仪式感,然而以王位作为筹码,两个人与一座城池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原先北洛拒绝去了解、更不屑于相信,但就在胜负决出的那一刻,他猛地意识到玄戈也许真活不长了,否则他不会急于决斗,也不会在这不厌其烦地发表那些不祥的感慨。那些话听上去就像是遗言。

 

唯一不像遗言的最后那句,则是个莫名其妙的命令。玄戈给了他一颗发光的珠子,让他马上随着羽林去天鹿城边的某块秘境一趟。

 

北洛将那颗透着凉意的珠子托在手心打量一会儿,突然喊住准备离开的兄长:“非要现在?”

 

玄戈的回应轻描淡写,他甚至头也没回:“别耍性子,北洛。”

 

“你我间的约定只有王位这一项,如今胜负已分,我就是继任者了,虽不能命令你,也不用事事都对你言听计从吧,王上?”

 

玄戈大概没有想到北洛会拒绝这件事,终于回过身,疑惑地皱起眉:“你似乎一直有什么事情想说。”他约摸是记起了昨夜北洛的欲言又止。

 

我想说什么?北洛也暗自摇头,若在今日以前,他应当会被玄戈这无辜到凉薄的一句气得发笑。“这话该我问你,”他嗤道,“你难道除了逼我继位,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吗?”

 

作为同族,作为王,作为家人和孪生兄长。他不相信玄戈在这么多的角色里寻不出想说的话。

 

于是他继续追问:“若你对我只有陌生与不屑,这几日不会这么待我。我想,你总应该解释解释吧?”

 

“你是在怪我对你太好了?”玄戈的笑容有点嘲讽,眉头却蹙得更深,凝成一句不咸不淡的抚慰,“你想知道的东西,羽林他们会向你解释的。”

 

“他们能说什么?我想要的是你的,”北洛上前一步虚拦住玄戈去路,他突然有点好奇,辟邪若能任意穿行,那当他们不想继续这场谈话时,会不会就地撕开一个悬空的裂口,然后闪身消失不见?“都说辟邪能登天入地,往来无束,可却有那么一只,既不记得来路也看不透归途,玄戈,你不觉得这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吗?”

 

玄戈的身子动了动,一个介于离去和靠近之间的动作,背上的长剑轻轻地撞击着他腰间战甲,发出两声脆响。短短的几瞬好像过了百年那么长,沉静的大殿里才终于传出了辟邪王的一声叹息。

 

“去找羽林,等晚些时候,他会带你来见我的。”

 

看上去他好像对此妥协了。不过北洛猜想,那也许也是玄戈与自己的妥协。

 

 

羽林直到午夜才把北洛带到王宫前,大殿外有两方植着莲叶的清池,他们便在那道了别。不作为对手的羽林足够地豪爽热情,大半日光景里他们把天鹿城里外逛了个遍,甚至走出却邪之门,沿着山石的边界俯瞰了光明野。羽林告诉他昨夜玄戈就是带着卫队在那里巡视清扫,回城时又只身击垮了攻击大门的巨大异种魔。但他受了伤,众人钦服之余更多的还是担忧。辟邪的伤本是能自愈的,可玄戈的血却止不住,层层染红了衣物透出来,让几个卫士都觉得不安。

 

“十年前有只始祖魔找到了光明野,辟邪在魔域长久为战,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以往始祖魔所过之处,莫说生灵,连山川湖河也被尽数摧毁。那时若不是王上……”他说了几句就停住,脸上现出敬畏的余痕,好像这么一个精装魁梧的辟邪战士,竟不知该拿自己的回忆怎么办了。

 

而不该追问的东西北洛绝不会去追问。他们最终放弃了玄戈与始祖魔的话题。

 

北洛目送羽林离开,在王宫前来回走了两圈,发现没哪扇门有为未来的辟邪王敞开的意思,只好抱臂倚在墙边出神。昨夜那样的浓雾的确没有了,王宫四周的高墙在月色下肃穆疏离,寂静与清冷似在酝酿着什么暗潮,让人心悬着不敢放。

 

当那个白衣的影子出现在夜幕之下时,北洛才暗自松了口气,尽管数日来他们远远没有达到和睦相处的程度,玄戈的存在却仍像天鹿城的另一道护阵,足以让人感到踏实。

 

褪去了甲胄与王袍的玄戈显得很温和。不知是一下从暗处走入月光中的缘故还是确实如此,他的面色比早晨苍白了不少。

 

“去过巽风台了吗?”

 

北洛摇头,有些怀疑地盯着玄戈。他还以为他会召唤他进王宫里好好坐着说会儿话,他希望的也不过那样。辟邪就算体魄过人,也不至于带着累及性命的伤四处晃悠。

 

玄戈却浑不觉似地从他跟前擦了过去,又挥手示意他跟上:“那正好,去走走吧。”

 

“走走?”

 

“是个登高望远的好地方,今天羽林没与你提过吗?你们都说些什么呢?”

 

“说了魔域,也说了人界,”北洛自知没有拒绝的立场,干脆跟上了兄长,“你这部下确是有趣得很。”

 

“所以女孩子们都喜欢围着他,”玄戈走在他前方,声音里带着笑意,“只那么一次,他从人界带了花来送一个姑娘,姑娘却说,别以为魔域里住的全没见过世面,那花在人间可不是送女子的,是送兄弟的。倒是好笑。我也不知人间还有这些讲究。”

 

“哼,你当然不知道。”

 

北洛还想嘲讽他几句,但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法阵前。玄戈带他走上那阵图中央,刺眼的光线从周围穿出,法阵驱动,转瞬间天鹿城的飞檐楼榭便没了影,代之以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少去灯火的天空在这里显出原本的颜色,四下里依稀可辨繁茂层叠的深黑树影,天鹿城到了远处,像是群聚在一起的炫丽闪烁的繁星,给这一侧的枝叶撒上细碎的光屑。要能忽略眼下的形势,倒真是幅美景。

 

有风从更高处刮来,将刚踏出法阵的北洛吹迷了眼睛,左脚刚踏出半步便踩在了一块靠近山崖的松动板石上,发出几声危险的脆响。他还未作何反应,走在前面两步的玄戈已敏锐地回身伸手,一把抓住了胞弟的上臂。

 

“当心。”玄戈的反应更接近本能,他的手覆在北洛的半袖上,两根手指触及那衣袖下的皮肤,只一碰,便松开了。

 

然而那指尖的冰冷还是清晰地透过北洛的皮肤渗透下去,让那些因“当心”二字将要冒出的不满溃不成军。

 

他觉得喉头突然堵了一下,开口时的音调也沉闷起来。“……你不冷吗?”

 

已经向前走出了几步的玄戈回过头,白衣在半山的夜风里翻飞,发出猎猎声响。晃神间北洛只觉得他会随时飞走,像仙人,或是鬼魂那样倏忽不见。

 

“不冷,”玄戈听上去甚至有些不解,但他很快接收到了北洛迂回的关切,“辟邪远比人强毅,你无须过于担心。”

 

他们向上行进。一路上四周既无旁人也无别的活物,全部的动静除了他们的脚步只剩枝叶摩挲之声,路途因冷清与黑暗显得极为漫长。玄戈话虽如此,北洛却分辨得出他的动作已没有白天那么利落,步态也沉了些。可他说无事,他也只好不去细问,转而说及自己。

 

“我在人界时也曾受过重伤,当时被当成普通的孤儿寄养在一户人家里,养父母都以为我会死……那伤确实足够让常人送命了。可我只是睡着,数十日不吃不喝,伤却在慢慢地愈合。对人来说,自然是不可思议的。”

 

这本是北洛不愿提起的旧事,尤其对玄戈,可夜晚总让是让人更有倾诉的意愿,此时若再不说些什么,更好像有负他努力争取来的时间。

 

出乎他意料,玄戈安静了一会儿,竟说:“那个时候,我知道。”

 

山道仅有一条,他们朝着最高处登去,沿途只见塔状的大小石堆,或一座孤零零地立着,或两三座成组聚在突出的山崖上,每座都刻着辟邪纹样。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北洛的注意,起初他以为那是某种祭典的礼器,又很快想到辟邪一族并无什么全心膜拜的神明或力量——他们只相信王和自身。随着他们逐渐接近山顶,后天修造的事物渐渐变少,一道溪流顺着陡峭的岩壁流泻而下,月光映着溪水,水光映着山石,照亮了那些已被他们抛在脚下的石塔群。北洛稍稍停下步子俯瞰下去,旋即模糊地意识到了它们可能是什么。

 

玄戈的话,更让他的脚步因惊讶而顿了顿。

 

“你的妖力被压抑着,故而察觉不到,可我们之间的确是能互相感应的,北洛,”玄戈说,“一直如此。”

 

“噢?是怎样一种感觉?像是狼群里的一只嗅到了另一只吗?”北洛嗤笑一声,仿佛玄戈只是说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其实他们都明白这话题里包含着怎样的苦涩与无奈,若真只是个笑话,倒还轻松得多。

 

玄戈约莫想寻找一个恰当的描述,但最终放弃了再为之费神:“辟邪极少有双生胎,王辟邪则更罕见。从来没有人教我辨别那种感觉,但自我能记事起,便明白自己的血脉中有另一个息息相关的存在,而那就是你。你的安危甚至于喜怒,即使隔着两界,我都能感觉到。”

 

他们的目的地已在眼前。那是块被怪石包围着的、出奇宽广的平台,像是直接削去了尖尖的峰顶又磨平了切面,却保留了边缘嶙峋的山石,充当天然的护栏。北洛不清楚它的用途,但平台四周那些耸立的山石的确像是登高观景的好地方。玄戈说完了话,并不与他客套,轻车熟路地择了块石头坐下来,看上去似乎有些倦了。

 

北洛却没有上前。他停在那平台之外,与石头上的玄戈一高一低,一坐一站,就好像凭空有着看不见的屏障,隔着王与臣下,辟邪与人,过去与现在。他淡淡地说:“可你从未寻过来,我活得好时没有,伤病时也没有。若不是因为你自觉将死,我们本应永远不会见面的,是吗?”

 

玄戈并未因这反问感到不快,他点了点头,认真看着北洛。“如我所言,辟邪王族的双生子过于罕有,在我们懂事以前,天鹿城的确做出了一些错误的决定,”他的音调因回想起往事而沉下去,那时他们尚在襁褓之中,不能言语,更遑论“懂事”,只能等着他人指点自己与同胞兄弟的命运,“我不能代替父亲向你求得谅解,北洛,但这百年来,我倾注了不少努力来防止类似的错误继续发生。可伤害有了便是有了,不论你如今介怀与否,我都愿意向你说句对不起。”

 

那道看不见的屏障随着辟邪王的道歉开始崩塌,原来打破它并不比想象中艰难。或许是玄戈的诚恳抚去了许多不忿,更可能玄戈本就是这个心结的解铃人。

 

“我没什么好记恨的,”北洛回答,习惯了对抗似乎让这种接受显得有点别扭,他不自然地活动着手脚,“何况那不是你的错。计较往事也的确没用,就算偶尔午夜梦回,也总得醒过来继续过下去。”

 

“是啊,”玄戈认同他的话,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梦只是梦。”

 

后来北洛从霓商那里听到过一些琐事,其中就包括玄戈的梦。他提到的那种双生子间的感应也能出现在梦境里,于是当北洛在人间被噩梦所折磨时,那些悲愤、狂躁与混乱便顺着看不见的通路钻进了玄戈的梦域,把那里弄得一团糟。不仅如此,辟邪王自己尚有着不愿吐露的梦境,而他把它藏在精神的最深处,谁也不清楚其内容。只在玄戈的伤情发作得厉害时,变得脆弱的神智会让他在睡梦与苏醒间泄露出一丁点慌乱甚至于恐惧——唯有与他最亲近的霓商注意到了,她隐约地明白那也与北洛有关。

 

再后来他们从长老暄池处听到了更多双子降生时的细节,玄戈那些莫名的情绪才有了合理的解释。北洛猜他应是梦见自己失手杀死了孪生弟弟,一次又一次,王辟邪天生的凶性与双子相斥的本能合成了一股劲流,又被手足之情和不能说出的悔恨凿成无底深渊,于是看似命途顺畅的玄戈也拥有了一个长久不变的、隐秘的噩梦。

 

在那些被梦魇搅扰得无法入睡的夜晚,北洛习惯于在野外找一处高地独自坐至天明。也许巽风台的山风与石塔也曾陪着玄戈一夜又一夜。魔域和人间的星云如果相同,大概会有一个时刻,他们的视线穿过连通两界的天幕,落在未曾相见的彼此身上。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看风景吗?”北洛问。他不知何时已经跨进了平台内,与玄戈隔着半丈远。

 

“就看看天鹿城吧,”玄戈说得理所当然,“匠人替买主建好了屋子,都还要亲自检阅一番,何况我手里的是一座城和一族子民呢?”

 

北洛顺着他的目光向对岸远眺。天鹿城之壮丽想必能令每一个来访者叹服,那些宫殿与屋舍的玲珑奇巧,那些凌空飞架的雕梁画栋,让人很难相信它是座饱经战事的要塞,好像不论被如何破坏,辟邪们总能将每块砖石都复原如旧,让每棵烧毁的枯树都长出新芽。他们早已习惯坚壁清野,更习惯了在废墟里重整河山。北洛感到敬佩,却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够投入那么多的感情、拥有取之无尽的毅力。在他的身侧,辟邪王凝视着这座将要交付的城池,满含自豪与欣慰,他觉得玄戈的目光似乎已经穿过时间,直达了天鹿城遥远的未来。

 

月明星稀,巽风台上遗世独立般的高广给身处其中的人带来一种不真切的幸存感,那让北洛在短暂的踟蹰后还是下定决心,在离兄长更近的地方坐下了。玄戈望着他们的王城,北洛则同时望着王城与玄戈。

 

 “怎么?站着看天鹿城与坐着看有何不同吗?”玄戈转头问他,笑容浅浅地挂在脸上。

 

“当然不同,只有王才能坐在自己的领地上,也只有坐下来才明白这底下的基石有多么冷多么硬,多么硌得人难受,”北洛曲起了一边膝盖调整姿势,悬空晃着另一条腿,“我们才刚刚见面,交集浅得很,你就把这位置强塞过来,都不知该说你是对我过于自信,还是对你自己过于自信了。”

 

玄戈想了想:“二者皆有吧。”他说话时气息浅浅地浮着,乍听之下像是漫不经心的轻狂。“但人族的一世,妖族的一世,放到漫漫时光和轮回里,都如同彼此身边一个过路人,谁与谁的交集又长呢?”

 

玄戈也许在问弟弟,也是在问自己,但这终究是个难解的疑问。北洛并不太赞同,不过他沉浸在难得放松的氛围里,不用再提防抗拒,几天来绷紧的神识如卸重负,因此放弃了继续争论。

 

他只觉得玄戈的心情仿佛也很好,对他后来提的几个问题知无不言,还主动说了些自己与天鹿城过去的事。直到玄戈侧身靠上了一块更高的山石,他也只道那是伤病造成的体力不支,劝他小憩片刻。

 

趁玄戈休息的时候他也可以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从前他学过一些冥想的心法,在天鹿城这样灵力充沛又天性契合的地方想必于自身修炼很有用处。可他不自觉地侧头看向阖眼倚坐着、似乎真的睡着了的玄戈,又觉得他们该回去了,回到王宫去,他们在这么多天里重逢、对峙、争斗、讲和,早已精疲力尽。除非玄戈不愿意。那样的话,他也可以把自己的肩背借他靠靠,血肉之躯总比冷硬又硌人的石头值得倚仗。

 

但不管哪个提议,北洛都没有说出口,好像克制与沉默总是更合乎他们的关系。他说不清自己后来是醒着还是睡着过,先前那些金色的灵流出现在他周围,托举着意识在黑暗里晃动漂荡,带来与酣眠一般舒适的餮足。等他恢复清明时,巽风台的四周已经能隐约听见飞鸟的鸣叫与振翅声,一旁的玄戈也睁开了眼睛,缓缓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地平线。

 

“天要亮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让北洛顿生惊诧。那绝不是正常人清醒时该有的音色。

 

北洛连忙原地挺起身,要去把兄长拉起来。可玄戈抬起一只手拒绝了他的动作。

 

“我叫羽林过来了,你们可以在来时的阵前汇合。”

 

北洛一时无言以对,只是茫然地问道:“去哪里?你不回去么?”他看着玄戈微微摇头,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往下拽去。

 

“霓商和岚相他们天明之后就会过来,”玄戈说得从容,显然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羽林会直接带你去古厝回廊,有他陪着你,我很放心。”

 

他的笑容和口吻再次让北洛感到了一种无力的愤怒,可这会儿,它们没有了可以宣泄的对象,只好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地啃噬着每一道经脉和骨髓。北洛原本想要拉他的手在半空中尴尬地僵持了片刻,终于垂下来握成拳。他不想再被玄戈看见任何“多余”的情绪,于是决然地扭过了头。

 

“我们还会见面吗,玄戈?”他咬牙问。

 

“会。”

 

“我是说活着的时候。”

 

“……去吧,北洛,”玄戈没有回答,这就是他的答案,“你有你要走的路。”

 

于是北洛再也没有说什么,他独自一人,循着来时的山路返回。向下的坡度让他的行进速度变得很快,远方,魔域的太阳正蓄势待发地等待升起,他走过那些错落层叠的石塔,它们每一座都好像藏着辟邪族的亡灵,安静而庄严地注视着这位将要继任的新王。他麻木地想这些石塔原是坟墓,山间的大树同是灿烂的金色,这条他与玄戈昨夜一同走过的路原来竟一点也不长。

 

羽林已经在那处法阵前站着了。他皱着一对浓密的眉,看上去有点忧心,等北洛走近了才小心翼翼地说道:“我感觉王上的力量在衰弱。”

 

北洛停下脚步,回头向山顶方向望去,闭上眼试图搜寻什么。但没过多久,他便冲羽林摇摇头,放弃了继续尝试。

 

等到一天以后,当他们走出古厝回廊,骤然听见响彻全城的丧钟时,双子间联结的彻底崩塌才像一柄重剑直戳入他的心脏,让他如受重创般痛苦地趴跪在地。彼时北洛剧烈地喘息着,视野中尽是黑点,既看不清身下的路面也看不清头顶的天鹿城,那就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玄戈的存在。

 

 

他们回到人界后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鄢陵,据传住着黄帝后人的城市,虽地处中原腹地,却婀娜婉约一派江南似的锦绣风光,连风都夹着香味,分不出是花草还是脂粉。

 

就连云无月都显出实体,饶有兴致地四处看着。她说自己在肃杀的古厝回廊里呆得久了,突然一下落在这酥软柔媚的人间烟火,难免生出久违的新奇。

 

她的相貌打扮在人群里很是打眼,没走出几步便被路边的小贩喊住。那人生得精瘦朴实,也不顾她冷漠的神色,往路中一拦,笑容满面地递过支开的正盛的花。

 

云无月眼角极难察觉地抽了抽,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又很快反应过来,大方地将花拿在了手里。当然,区区一朵花并不能撼动她的感情分毫。

 

男人还想与她套近乎,云无月挤出一句谢,干脆转身欲走。北洛在她旁边,听那花贩徒劳笨拙地冲他们报着自家在售的鲜花名目,芍药含笑牡丹,哪怕新来的蔷薇和刚采的第一茬夏荷,都不能吸引这位冰似的美人。他觉得有些好笑,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驻足停在那姹紫嫣红的摊子前。

 

花贩有些紧张,又立即鼓起勇气招呼他:“这位侠士想要些什么?本人这花,都是城里城外的花匠处刚取来的,保证新鲜,拿回家里尚能长呢!”

 

“棠棣,你这儿有吗?”北洛只记得这个名字,就是羽林曾送给天鹿城里的辟邪姑娘,却被拒绝了的花,她说那不是送女子而是送兄弟的。北洛觉得人间倒也没这么一说,只是因为那某一句《诗三百》,恰好把它们比在了一起。

 

“棠棣?”花贩一愣,“侠士您看,我这里可都是鲜切的花枝,不带根的,您说的棠棣那可是树呀。何况如今棠棣的花期已经过了,您要早来半个月,兴许城外还能见,要再早几月,也能订上盆栽的苗,您拿回家里种下,那才看得到呢。”

 

“是吗。”北洛的目光凝在某处,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心不在焉。

 

那花贩大约是见他们举止不俗,仍想努力做成这生意,又殷切地说:“侠士可是本地人?如果有意,也可与我订上一株二株的,等来年开了春,我必给您亲自送到府上去。”

 

“无妨,不必了,”北洛回答道,“我们只是过路的人。”

 

“过路人又如何,”花贩不以为然地笑说,“您要瞧得上我们鄢陵,明年再来便是,明年不行还有后年,年年春来,总有碰上的时候。”

 

云无月本已经走出去几步,看到北洛还站在原地未动才折回来,她与他相处尚浅却已颇了解同伴的性子,明白他不是那种随时起兴要赏花观鸟的文人酸儒,于是认真地疑惑道:“你要做什么?”

 

北洛好像这才被彻底唤回了注意,神色恢复如常,轻描淡写地笑了:“没什么,不是打紧的事。”他又深深向那不起眼的花贩投去一瞥,轻声说了句多谢。

 

云无月仍觉得北洛有些奇怪,她清楚那种欲语还休,也明白这世间万物,什么寻常东西都有可能在一颗心里留下不寻常的位置。她自己活了那么久,不也曾把天上的云与地上的石头,都当成了四千年前的白梦泽吗?

 

“走了。”这回是北洛将她从思绪中呼唤了回来,他一面催促她,一面朝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尽头而去,鄢陵城彩霞似的繁花铺陈在一袭黑衣的辟邪王头顶,而他没有回头,那画面让云无月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

 

她倏地化作魇雾追了上去,只听见北洛用极轻的声音自语道:“也是,几百年几千年,总会再遇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