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玻璃门被狂风拍打得剧烈抖动,藤谷被金属框激烈碰撞的声音吵醒后意识模糊地维持本来的姿势躺着稍稍反应了一阵,直至从梦境里完全挣脱后听清楚了仿佛置身瀑布底下一样的雨声。
靠!台风!
他还来不及咒骂谁就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往阳台跨了几大步,打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就被大风给吹得要睁不开眼睛,雨点也密密麻麻地砸在他脸上。他没来得及戴眼镜——当然这种时候戴了恐怕会更麻烦,天又黑得不像样,所以只能看得见那些在风中苦苦挣扎着的可怜衣物的大体位置,他伸长了手臂一阵胡抓,抓住一件就赶紧往屋里扔。几分钟后他终于不容易地完成了这在狂风暴雨中的滑稽表演,转身进屋前看见了隔壁阳台上似乎也有个人在像他刚才一样气急败坏地收衣服。他朝着他的邻居的方向停顿了那么一秒,心里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但风实在太大了,他也浑身湿透了,还来不及摸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感觉,藤谷就进屋了。
关上门,呼啸的风与猖狂的雨被隔断在外,门框碰撞的声音跟他刚醒来时差不多吵,但相比起来还是太安宁了一些。
那一瞬间的不实感让他有点头痛,藤谷忽然有点不踏实。
他转回去贴着玻璃门使劲地朝隔壁人家看,不过实在看不见太多。过了一会儿他也发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异常,就又转身朝里,面对着一地等着他来收拾的烂摊子。
衣物都湿透了,得重新洗;地板上一大滩雨水,得擦地板;他自己也一副狼狈模样,得洗个澡。
可他这时候真想他妈的什么都不管了倒回床上继续睡觉。
鬼知道他才真正休息了多久,他都记不得自己被那个苛刻得像疯子一样的混球导演扣在剧场里一遍遍地重复那几段无聊的台词折磨到了几点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困得差点忘记拔钥匙,妆也没卸衣服也没换连鞋都没脱地就跌到了其实也并不怎么柔软的床铺上,但当脸贴上枕头的那一刻真是他妈的爽死了,像是活这一天就只为了这一刻的到来一样。
起初像这么身心俱疲的时候他还会忍不住哭,流一枕头的眼泪,一边自我怜惜一边自我怀疑,迷迷糊糊地入睡。而现在的他什么都不多想,他都不明白自己何苦这样过活,他连这个都懒得想。
藤谷背靠在玻璃门上,身体被门给带着一起幅度轻微地晃动。他朝着黑暗中不知哪个点看,看到眼神涣散,微张着口,整个人都放空了,没有力气一样贴着门缓缓下滑,蹲坐在原地,然后向一侧倒下,蜷缩起来,闭上了眼睛。
等藤谷再次醒来时,台风已经停了。
他大约是被冷醒的,手脚冰凉,头也昏昏沉沉的有些钝痛。
他打开了玻璃门,抬起头看着天空,看了有一会儿,他觉得它越来越明亮。
在这个小公寓里现在这时候连太阳在哪都看不见,但他觉得这个景象也挺美的。
他往邻居家的阳台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希望这个时候能有人来陪他一起,礼貌地交换一个微笑和一句早安,感叹一下昨晚的台风有多令人讨厌,现在雨过天晴后的清新空气又有多么令人舒适。
可惜并没有人出现。
不过当他打了个寒战之后意识到自己是怎样荒唐地睡过一晚的,又觉得没让邻居看见他这可笑的样子也应该庆幸。
他知道自己肯定感冒了,完蛋了,没法好好排练了。黑眼圈也一定很重,化妆师又要唠叨个没完。不过很奇怪的,他的心里却开朗明快了不少。
一个晴朗的清晨还真是有神奇的疗效啊。
藤谷扶着门,有点费力地站了起来。望着那些被他甩得散落一地的衣服衣架,还是暂时不想管,也不避让地踩过它们径直往浴室走去。
后来藤谷还是把那些衣服都收在了脏衣篓里也擦干了地板才走的。
果不其然,化妆师一见到他就开始大呼小叫:“我的天吶庆太啊你是一夜没睡吗上哪里疯玩去了黑眼圈重成这样脸色还这么难看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就算只是排练也不能这样啊你这孩子真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吗!”
这熟悉的抱怨声藤谷今天听起来觉得格外亲切,总算是有了点笑意:“这不是和角色形象挺像的吗?落魄的王子。”
“王子不管在什么处境都应该有王子的气度!快点坐好!光你这黑眼圈我就得盖一小时的粉!”
“你就夸张去吧。”
藤谷以前倒没发现跟化妆师斗一斗嘴心情还挺不错。
“诶,说来,那个小农夫的演员来了吗?”
小农夫是第二幕才出现的角色,在自家的农场里发现了因几日未进食而昏厥的已被流放的王子,是王子的救命恩人,也是后来在第三幕中帮助王子夺回地位的忠诚的伙伴与手下。剧本第一幕主要是演王子仍在王宫中时的故事,所以之前几日小农夫的演员还不用来。是一个新人,藤谷还没有见过他。
“来得很早,我给他化的妆。好像是服装需要做些调整又被叫去服装室了,你换戏服的时候没有看见他吗?”
藤谷轻轻摇了摇头,又被化妆师念叨了几句让他别乱动,索性闭上了眼睛养神。
“那孩子好小的样子,跟你刚来的时候一样看起来又傻又可爱的……不对,比你可爱多了,特别有礼貌。”
“我看起来才不傻!”
“但是不太爱讲话,一直都在想事情的样子。唉虽然像你这样的是让人头疼了些,不过年轻人还是应该有活力一些嘛,他太安静了,连我都不敢跟他讲话了。”
“……你真的应该少说点话没错。”
藤谷在心里反驳道自己哪里让人头疼了,不过没有说出来。他倒是有兴致跟化妆师你来我往的互相吐槽,但是身体却越来越乏力,他觉得自己还是尽量别开口说话的好。
化完妆后还没到排练时间,藤谷就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休息,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并不安稳,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发热冒汗,头也越来越疼,却也醒不过来,沉溺在一片混沌之中,连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他发烧了。”
藤谷感觉到有人在轻触他的额头,也依稀听见了一个温软的声音说了这句话。
没过多久,额上有了清凉的感觉,头疼也缓解了许多,他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在缓慢向上浮,周围的黑暗逐渐褪去,无穷无尽的湛蓝海水温柔地环抱着他,将他托举着持续向上,海水拍打海岸的声音也愈加明晰,眼前越来越明亮,终于只见一片白光,浮出了水面。
他醒了。
藤谷有些艰难地反复用力地眨了几次眼睛,干涩的眼球终于好受了一些。
“你醒了。”
他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坐在沙发前面,似乎是在守着自己。那人看见他醒来,就从椅子上顺势滑下来蹲到了他面前。
藤谷先是看见了那人的一头金发,再来看见了他关切的眼神。
一张生面孔,长相清秀。
“你发烧了,我们给你贴了降温贴,有感觉好一点吗?”
藤谷点了点头。
“你是……?”
“啊!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演小农夫的驹沢浩人,扇藤前辈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是你发现我发烧了的?”
驹沢点了点头。
“谢谢你。”
“前辈不用客气。我帮你试试体温好吗?”
藤谷很顺从,他还有点没有回过神。
“好像已经好多了呢。我之前让工作人员帮忙拿药来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醒来时看到驹沢的粗布戏服,还有一下跳入他视线的金色头发,好像还闻到了让人安定的清香。
“前辈,来把药吃了吧。”
驹沢已经端了一杯热水来,另一只手拿着药。
“啊,谢谢。”
恍惚中的藤谷终于意识清醒了起来。
原定的排练开始时间早就过去了,藤谷本来担心自己要因为耽误了排练进度被导演骂个半死,结果很意外的导演并没有说什么重话,只说休息好了就开始吧。
还没等排练多久又到了午饭时间,藤谷刚刚退烧食欲不振,就想回休息室坐一会儿,一进去就看见那个金发小农夫坐在刚才的位置上。
“嗨。”
正在吃便当的驹沢转头看见了藤谷,手忙脚乱地起身,嘴里还有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饭菜,含糊地说:“前辈好。”
“没事没事,你坐着就行了,慢慢吃。”
化妆师说得没错,驹沢是非常有礼貌。不过藤谷自己也很不习惯有人对他这样,他又不是什么大牌明星。
藤谷坐到了沙发上,自己也没发觉目光始终定在驹沢身上。
“那个……前辈,你已经吃完了吗?”
“我不是很想吃。”察觉可能是自己的注视让对方不太自在,藤谷挥挥手,视线也移开了,示意驹沢随意就好不用在意礼仪。
驹沢低着头继续吃他那不怎么美味的剧组便当,眼睛只敢往饭盒里看。
藤谷看了一会儿手机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跟驹沢搭起话来。
“你是第一次演舞台剧吗?”
对方显然因为自己突然说话被吓到了,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藤谷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像给谁狠狠打了一下子,他觉得有点焦灼,像是不知该如何疼惜一个敏感的小动物一样地看着驹沢,自己也有点慌了神。
对方此刻正一边应声一边反复点着头。
他想叫驹沢不用那么拘束,但又感到自己也挺莫名紧张的,就说不出来话了。
“你演得很不错啊,第一次演就这样很厉害。”
驹沢听藤谷这么夸他,脸很快就红了,赶紧跟前辈道谢,接着又是些自谦的话。
藤谷也有点不太自在。虽然人家懂礼貌压根没错啦是这个理,但驹沢总这样子他会很有距离感。
“驹沢君你多大了?”
“我?快18了……”
“你也只比我小两岁而已,不用对我太礼貌了没关系,也不用讲敬语。”
驹沢看起来有些犯难地睁大眼睛看着藤谷,脸还是红红的。藤谷看他这一副无辜孩童般的模样,心简直要软成棉花了,什么也没多想地就伸手揉了揉驹沢的头发:“真的没有关系。”
他这一揉就把头发给揉偏位置了。
他还诧异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反应过来原来这金灿灿的一头是假发。
驹沢一双水灵清澈的眼睛里的情绪由刚才的些许为难转变为不知所措,嘴里还包着团米饭,两颊鼓鼓地望着藤谷,像极了一只委屈的花栗鼠。
藤谷突然笑出来了,为驹沢重新整理好假发之后,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这么一来驹沢就更害羞了,眼睛里又带上了难以置信的神采,藤谷跟他对视,他却不敢,过了几秒就低下了头,把嘴里的东西细细嚼完咽干净后,用轻小的声音说:“谢谢前辈。”
藤谷带着怜爱一般的微笑看了驹沢一会儿,说:“我之前还以为那就是你的头发。”
驹沢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前辈以为……我本身是金发吗?”
“是啊。你从来没染过头发吗?”
驹沢摇摇头。
“真是乖小孩啊……不过确实你看起来就像是学校里最听话的那种学生。”
“……是吗……”
“金发很适合你呢。”
“诶?”
“真的。你戴着这个假发很好看,不过我想你原本的样子也很可爱吧,但留金发确实很不错,以后你要有兴趣可以试着去染一染。”
“谢谢前辈……那个,前辈你还……你经常染头发吗?”
“嗯。基本上每次新剧都会去换角色需要的发型吧,除了月代头哈哈哈。”
驹沢合上了便当盒。
“吃完了?”
“嗯。”
藤谷看了看手机,时间也差不多了。
“走吧,应该也要开始了。”
驹沢温顺地点头,跟在藤谷身后。
布景还需要再准备一会儿,他们就在台侧等着。藤谷靠着器材小憩,驹沢站在他身旁。
“驹沢君,你的腰带好像松了喔。”
“啊!谢谢。”
经过身旁的工作人员提醒了一下,驹沢低头发现腰上的宽布带是快要滑落了。
他自己试着重新绑,但系不出来之前服装师系的那种看起来古典美观的结,反复试了几次都模仿得不太像样。
忽然有人伸手过来接过布带,驹沢抬头看,果然是藤谷。
台侧堆放着一些器材,又有工作人员需要进出,能给他们站的地方不多,刚才他们就靠得挺近,现在更是,驹沢觉得藤谷要贴上来了一样。
“我来帮你吧。”
驹沢听着藤谷那样的低沉说话的声音就又害起臊来,感到一团热气呼在自己额上,整个人都有点酥酥麻麻的。
刚才藤谷还碰到了他的手,他会觉得自己像少女心满溢一样在意这些细节很不应该,但他却无法控制。
藤谷舞台剧经验相对丰富一些,打出来的结确实很漂亮,和服装师做的一样。
“好了。”
藤谷还帮他拉扯整理了一下衣服。
“谢谢前辈……”
“没事。”
藤谷拍拍他的肩膀。
“差不多可以准备上场咯。”
工作人员来叫他们了。
“走吧。”
藤谷对着驹沢微笑,一手覆在他背上,带他一起走过去。
两人并肩站着。驹沢几番踌躇之后,还是对藤谷开口了。
“那个……前辈……”
“嗯?怎么了?”
“经常染头发的话,会对身体很不好的……所以……前辈以后也试试多戴假发吧……”
藤谷怎么没想到驹沢是要说这些,惊异地看着他。
驹沢抬头给了藤谷一个微笑。开场音乐响起了,小农夫要出场了,驹沢没有回首地向前走去。
藤谷看着驹沢的背影,有些失神。
直到工作人员在旁提醒,藤谷才想起来该到自己出场了。
抱歉地欠身微笑后,也朝舞台上去了。
藤谷在定好的位置上躺下,看了一眼那个此时正在麦浪中奔跑雀跃的少年。
仿佛这里已经不是舞台了,他闭上了眼睛之后,看得见蓝天白云,闻得到麦香,听得到簌簌声响,感受得到微风。还有那一头美丽的金发,像一个不会灼伤眼睛的太阳一样,在这美好画面的正中央,挥散不去。
一种难以名状的温暖正在藤谷心上融化,往四肢百骸弥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