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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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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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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

Summary:

金石贵重。

Work Text:

那年春天是从“瞒不住”的当口溜到人间的。
徐嘉翎用十年的时间学会做一个统治者。那同时包含光明与黑暗,糅合功德和罪恶的才算是王冠。政治道德总是与世俗道德不同,徐嘉翎虽以持身严谨见闻于闾阎同窗,公道正派著称于琼林庙谟——担任顺天府尹的孔苏修刚刚这样说过。国子监多年,他是徐嘉翎的老熟人。因为低调谦逊、寡言少语,徐嘉翎甫一上台,遭到泰西诸国媒体的冷嘲热讽。孔苏修解释说:“他常常在国子监发表演说,逻辑严密,文辞得体,得到我们大多数官员的敬服。徐校长一向公道正派,具体的事件我不大能记清楚,但这也是公认的。”孔苏修说完这话不久就被迫下台了。
北京疫情汹汹,即便是徐嘉翎的亲信,也不能腆颜尸位。孔苏修在一场大疫中向世人证明自己难以克当京畿重任。礼部的周武功比他更直接地站在风口浪尖,他负责卫生工作,而且承担发言任务,直接面对海内外的民众和媒体。周武功是蒋氏老爷子多年的私人医生,在新帝登基之际被塞进礼部,明明是个闷声沾光的际遇。在这件事上,孔苏修和周武功既没有犯政治错误,也没有犯组织错误。可是瘟疫要平息,徐嘉翎要向世界展示他的公道正派,所以他们俩双双卷铺盖走人。杨梦鲲由琼州直奔京师,开启他这一代英雄的前途。
人事变更,无非是些茶余的闲话和下酒的佐料。那年冬春之际,医院走廊的哭声、疫区恐怖的气氛永存众生记忆。在瘟疫最严重的时期,人们蜗居家中,每天都听到街上救护车的鸣声,像幽灵一般此起彼伏、时断时续;乡村壮汉牵着凶神恶煞的大狗守在村口,大妈戴着红袖章在城乡交界处巡逻,坚壁清野、如临大敌,杜绝城里人流窜到乡下。整个国家停摆了,空气中漂浮着病毒,伴随恐惧和犹疑,一阵一阵地冲击大家的大脑和胸肺。承平日久,人习晏安,大祸突如其来,家破人亡竟在瞬息,走出鬼门关的患者留下痛苦难抑的后遗症。惊慌失措的人们在能接触到的地方反复喷洒高浓度消毒液,发明了各种各样的测温仪器。一直到2007年,许多小区还难以见到蚊虫。
徐嘉翎喜迎新失眠。他脑子里浮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想起个主意,就给杨梦鲲打电话。四月初,他远赴粤东,走在人头纷涌的街口,冲大家露出微笑。徐嘉翎的微笑是抚慰,是泛着皱纹的甜酒,象征德的香洁。他朝众人挥手,他的手是羹匕调出碧玉膏,摇匀万炬热风涛。徐嘉翎年逾耳顺,而他云鬓峰软、烟步行芳的形象,却似青春时代绵亘的哨声,吹得青泥覆劫灰,波浪逐弃骨,春深时残血余哭,到夏浅又芳菲满目。于是英雄的人民愿意转悲为喜,愿意苦中作乐,愿意心怀希望,银台梦醒,当他一夜恶东风。徐嘉翎自己不怕,他既是统治者,便失去害怕的资格。在权力金字塔森严的国朝,他的言行具备完全的政治符号意义。他一旦举棋不定,天地万物就摇摇晃晃;他在一切之上,必须当机立断、一锤定音。他登极时,党务和行政机构都在向“为它供养的公职人员存在”发展,这是历朝历代冗官冗吏的基本规律。为了发展经济,朝廷对地方的管控比太祖时期略为放松,官场立刻出现了地方、宗派的各种利益集团。他们欺上瞒下、草菅人命,隐瞒实情。就是瘟疫这样的大事,也要藏些针尖和猫腻。徐嘉翎亲眼目睹太宗丰富的耳目和管道。备位东宫、掌握国子监时,徐嘉翎就着意树人,以广见闻。春瘟过后,他将自己的人马隐秘地遣往各个要害部门,开始建立一个事实上游离于官僚队伍之外的信息输送渠道。情报、安全系统内的博弈,是徐嘉翎此后十年工作的一部分。
而孔苏修,风头过后,他在并州上任,不久遭遇重大安全事故。徐嘉翎给尽这庸人世上良机,仍然抵不过他官运坏得一塌糊涂,只好去提溜鸟笼子。徐嘉翎没说什么。倒是以严猛独断著名的清世宗也对始终不能入阁的寵臣励廷仪说过:“这都是你的命,朕亦做不得主。”

仕途的不顺心,不止周、孔二人。梁诣涂自上世纪80年代进入浦江府衙门,获得蒋润元的青睐。蒋润元热爱和美女打交道——没人能证明他和这些女性的确切关系,但他看到频送秋波的漂亮女士就神清气爽,却是事实。梁诣涂是积极分子,搭上蒋润元的便车后,把工作能力和整人招数都使得淋漓尽致,是内外公认的狠角色:1989年春天,《世经报》因欲于4月下旬发表纪念胡光图的文章,被蒋润元主政的沪府勒令停刊,这是是该年发生在沪府最富戏剧性的事件。1991年4月初,《世经报》主编秦未眠病情转剧,粱诣涂赶到病房当面宣布开除其党籍的决定。秦未眠于五日后一命呜呼,粱诣涂也一战成名。尽管她的业务能力马马虎虎,比不上其他的同僚,但是她这份效忠蒋氏的坚决,清洗穷寇的洁癖,实在万里挑一。蒋润元站稳脚跟,立即将她调进北京,树为幕僚,继而进入内阁,授官尚书,咄咄逼人,大有接班楚筠之意。人算不如天算,新官叶琬琰不买粱诣涂的帐。对她协助厉风华搞教育产业化更是冷嘲热讽,明里暗里、对内对外,或婉转或直接,不知说了多少坏话:最让粱诣涂难受的一次,是叶琬琰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的袭击。他举了三个例子,从80年代的凉州、90年代的关中谈到今年的西南,全都是贫困地区孩子上学难的问题,是他自己下基层调研的所见所闻,证据确凿、抵赖不得,涵盖了粱诣涂当政礼部的全部时段。粱诣涂内阁中书之尊,坐在叶琬琰下首的位置,被他不动声色羞辱一番,还须满面春风,宛如无事发生。粱诣涂知道,关于教育产业化的意见,叶琬琰是代徐嘉翎立言。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被光速提拔,一夜之间飞黄腾达的疯狂故事必须告一段落。而小她三岁、几乎没有基层经验的礼藩院尚书周雁平,已经擢为众议院副议长,先她一步成了副国级。粱诣涂当然不服气。春瘟期间,工作繁重,要统筹全国不同地区各大、中、小学的学生防治和隔离问题,没过几天,又接连收到叶琬琰和楚筠修改回复,有些话说得还老大不客气,她情绪几乎要爆炸——这事不怨叶、楚,他们工作方法本来就这样,是粱诣涂多心了。粱诣涂饱蓄怒气,拿着各路文件心烦意乱地翻来翻去,没看到案上有众议院关于教育工作的咨呈稿,顿时火冒三丈,要秘书给众议院打电话。秘书报告称此时众议院只有值班科室还在岗位,余众暂不能立即回应。粱诣涂沉着脸:
“那礼藩院呢?这不是兄弟单位吗?怎么这么不灵活?”
秘书只好给礼藩院打电话,相关负责同志说,咨呈稿是众议院的工作,我们不清楚。粱诣涂在旁边说了一句:
“两个负责人都是小周,她去哪儿了?”
周雁平当时受徐嘉翎委托,远赴粤东处理hk反二十三条立法的示威游行。都护洪立新几乎被民众轰下台,闹得焦头烂额。周雁平做协调工作。她位列礼藩院尚书五年,经验丰富,能讲粤语,和本地人进行无障碍沟通。她先是安抚洪立新说,朝廷绝不亏待有功之臣,不管hk的事态发展到哪一步,我们保证您的晚节。周雁平又分别接触各方人士,反复疏通。她摆出开明的姿态,和闯进会场的异见人士聊天,用粤语回答“得不得人心要看事实说话”。虽然撤回二十三条是徐嘉翎的主意,也是平息冲突的根本决策。但周雁平颇有纵横捭阖之风。她精力充沛,热爱和稀泥的工作,一天之内连续转轴三十八场活动毫无疲态,被当地媒体起了绰号“周旋风”。周雁平顺利安抚各方人士,徐嘉翎在电话里不吝称赞,也没跟她提众议院咨呈的问题。没成想回到京师,手下传过来一堆乱七八糟的闲话。机关工作有个特点,不管工作量大不大,任务难不难,只要搞起流言八卦,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精神一振。周雁平一路走,各路群众已经添油加醋地传递了关于粱诣涂的掌故:梁办如何打电话催命,又如何在楚筠面前推脱责任、诿过于她,以至于楚筠打电话来问此事。不同版本可以收获不同的生气。不久,楚筠再次致电问询。周雁平答应去甄梦楼那里做工作。她好斗的天性埋藏已久,天干物燥多事之秋一点就着。咨呈到手,她直接把电子版和纸质版都交给楚筠。粱诣涂知道周雁平直接给楚筠送咨呈,心里又添一层气愤。一来二去,礼藩院和梁办互相掣肘,气氛十分微妙。
根据周雁平跟徐嘉翎的告状,说她自己是把粱诣涂“得罪了一下”。至于两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冲突,各个部院版本不一,难以分辨真假巨细。徐嘉翎坐在那儿,贵重得像一杆秤。他瞧着周雁平,眉目浓黑而深沉,像烧红的砖窑,正在弥漫烟雾,准备轰然爆破。任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触及他这样的目光,也会因震颤而出汗。徐嘉翎嘴唇动了动,说:
“礼藩院可以做更多的事。”
徐嘉翎仿佛在思考如何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对象。在他擘划中,周雁平要进议政局,绝不是靠着父辈荫蔽做些羁縻和虚文混饭吃的小角色。周雁平有点诧异:徐嘉翎要她这礼藩院做什么呢?说是有统有战,实际上早就是锦上添花的吃饭机构:搞个联欢,送点礼物,亲切慰问,每年在墙办数走不小的开支,比众议院还其乐融融。徐嘉翎说:把刑部粘杆处的任务分一点给你。他没说多余话,就来了一句光秃秃的“把xxxxx的任务分一点给你”,周雁平就明白了:徐嘉翎不好先去动蒋老爷子的故吏,就在礼藩院开辟新渠道,既现成又隐蔽。这一招符合他的聪明性情。他既然要周雁平分担第二条战线,那么就一定相信她是特殊材料做成的人。刹那间,周雁平的骄傲——凡人也有神格,冰冷坚硬、不可催折,时光不能,风雨也不能——被徐嘉翎温柔的信任轻轻一击,金石也立刻化为齑粉,万般滋味在周雁平心头翻滚,但是她微笑着,什么也没说。徐嘉翎也含着一点笑,他想什么,别人不好琢磨。只有蠢货才随意丢掉自己的政治基础,徐嘉翎绝不亏待他的战士。

考察徽州的第二天早上,他在庐州招待办醒来。因为有些基础病,徐嘉翎的早餐以牛奶鸡蛋为主。他琢磨着上午好像没有急事,就用汤匙一个劲地搅动牛奶里的麦片,把它晕成大段大段的愁云,以示自己吃不到甜饼干的心情。他又试着尝了一口,惆怅地把勺子放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徐嘉翎这一瞅就瞅到庐州知府林小鳞,正跟令筹急切地低声说话。
“小林啊,进来说。”
徐嘉翎声音不大,但是大家都听得见。林小鳞穿着件黑夹克,他刚刚在衙门外跑完步,热腾腾地进来问好。徐嘉翎笑着问:“吃饭没有?”林小鳞说早上吃得蛮饱。徐嘉翎让身边的工作人员取出一盒坚果给他吃,还说:“这些坚果滋味不错,可惜我不能多吃。”林小鳞也不客气,拈一个就往嘴里放。徐嘉翎跟他闲话:“你又满头大汗,是把年轻时候的习惯带过来了,一天到晚蹦蹦跳跳的。”林小鳞笑道:“早起跑步挺舒服。”徐嘉翎眯着眼睛说:“年轻人锐气,也不能跑太快。”林小鳞摸摸头,回答:“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徐嘉翎笑了笑,说:“还力所能及呢,告状的纸在我桌子上也垒一尺多高了。您这位父母官当得仅次于代郡那个拆拆老兄。”林小鳞低头坐着,把徐嘉翎弄得不好意思。他笑着说:“你是太清高,领导也是人。多查查头尾,别冒冒失失上来就干活嘛。”林小鳞小心翼翼地说:“滨江和卵河东路先给留着。其他地方我得干。”徐嘉翎嘱咐他:“你别瞎怀疑。宁可缓着做事,也别叫人陷害。我总要退休,你们也不能从此就不升官吧。”林小鳞不断地点头,额上又多添些汗珠。徐嘉翎和他聊起网上吹捧林小鳞的文章。林小鳞表示压根没见过,也不信这些说法。徐嘉翎勉励他:和你在毓英台时候的评价没有大的出入呀。他虽是辅导员出身,但也很久没有这么耐心地指导过别人。在徐嘉翎执政的后期,除了念稿,他几乎就不会长篇大论地讲演。徐嘉翎习惯用眼神和简短的词句做批示,叫别人猜测他,揣摩他,迎合他。以他的地位,多说了话,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困惑。太宗在世的时候教过他:领导人不能主意太多,一时一个想法,会搞得天下大乱。于是徐嘉翎打定了清静无为的主意,他总在倾听,总是思考,流露出沉郁的模样。他關懷一个年轻官员的成長,就像密宗僧人对一片叶子撩动心念,看见它的未来,叶最终要做成一艘船,载着他的一段漫长修行到达彼岸。

在岳华明绝谈不上漫长一生的最后时刻,他想的是自己和徐嘉翎的末次长谈。
那是2011年的隆冬。南粤亦有点滴微凉,但寒不至如是。清晨天气些许晕沉,徐嘉翎早早从园里出来,要单独和他聊天。沈浪大早上赶过去照应差事,本来不想多嘴,哪知话赶话,鬼使神差又提起第七军的那窝骚操作,沈浪说“手长贪污多少年了,饭局里乌烟瘴气一堆投机分子,倒是谁为了君臣脸面都留中不发。什么糊涂蛋,陪冷遇春逗孔雀能写好几个折本,唱三天戏都下不了台。”徐嘉翎低声说:“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记仇的阴郁和动了杀心的沉静,把沈浪喉头的千言万语都压制下去。眼看徐嘉翎出去,沈浪叮嘱人们把大衣给他拿上。徐嘉翎走路快,也不让随从跟地太近,因此没看见沈浪这份心。碧桃正开得稠密,蘸着斑驳露珠,在沈暝的天色里显出浓濡的艳色。岳华明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给他披上。徐嘉翎说不冷的,岳华明笑着说,早晚还需防着风。
岳是个高大健壮的军人,他生于直隶,在粤东工作将近七年,也习惯了此地凉热。徐嘉翎一声不吭,在树下的坐栏上休息。徐嘉翎比以前瘦,面部清减到凸显出骨骼来,除了碎玉的苍丽,还有点萧森的威严。繁云缺日,花木静姝,都顺着他低垂的眉目游曳。徐嘉翎的眼睛本就有棱角,现在眼尾松弛,目光更加凛冽。他们的长谈没几句话,早就布置好的事情,还需要说什么呢?岳华明自认不是圣人,他这些年奔波辛苦,亲赴蝗灾前线,支援疫区、护卫TOG、反恐演练,都是好徐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没完没了、一次又一次为徐嘉翎赌上性命,任一成年人都要慎重思考。岳华明穿上都督服那年,徐嘉翎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绿中山装来给他授衔。彼时彼刻,徐嘉翎脸上还有泛着光泽的丰腴肌肤,洁白紧致的皮肉是他健康、缤纷的芳华,严实服帖的中山装衬托他的儒雅端庄和仪态万方。徐嘉翎用浓黑的瞳仁注视岳华明,让他在人群中心跳快了一拍。寒门易为温情打动,徐嘉翎包荒涵复、温柔有容的性情令他着迷,令他心折。他脸上的肌肉叠在一起,愿望在喧嚣欢声中怒放。此刻,徐嘉翎苍白瘦弱,他累极了。徐嘉翎默默操持中国政局近十年,处理过无数繁琐费神的复杂矛盾,他对自己的门生训诫又勉励,垂范又威压,甚至亲自赶到现场帮他们解决地方事务。劍南和漠西相继地动,徐嘉翎拼着性命去灾害现场,大自然恩赐巨石砸碎在他考斯特车轮后,他穿过火山灰在苍穹徜徉。这古稀天子仿佛有用不完的勇气,让身强力壮的敦实小伙子纳罕他从哪来的不怕死和不畏难——可他现在筋疲力尽、垂垂老矣。岳华明在寂寞的黎明中和徐嘉翎相对而坐,此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我为君王的事业勤劳受苦,世人或谓不知。众神皆有黄昏,万物归于尘土;到那时,人们不会说:“这一堆黄土曾向另一堆黄土谄媚!”
他不再焦灼,不再无缘无故地彷徨,他默念终究要为徐嘉翎而死的谶语,奔向自己的命运。

但徐嘉翎有万世不竭的勇气。当年是太宗慧眼识珠,知道金石贵重。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而他这柔弱的書生有自己的主意,他经历文革浩劫、胡光图垮台和己巳学潮,浮嚣荣辱皆不为所动。即便他离开自己的岗位,勤奋、机敏、严于律己、爱惜羽毛,从前如是,现在如是,以后也是。苍天抚爱黎元,爰有金石,精诚所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