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回是你等待金·曷城。
你坐在两架秋千中靠右的那架上——就像等待潮水退去那天,晃着腿,看他走过关闭的水闸而来。他似乎有什么心事,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微微摆动手臂,肩膀显得略有些僵,仍然穿着你熟悉的衣裳——飞行员夹克、工装裤,戴着手套,隔着眼镜圆圆的镜片,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你站起来,挥舞胳膊,生怕自己不够醒目似的。“嘿,金!”
他抬头看到你,把手抬高一点,算是小幅度招手。
“你怎么过来的?”你吼着问。
“什么?”他低着头,微微皱眉。
“没看见你的車。你的宝贝車呢?”
“锐影停在褴褛飞旋门口,我觉得似乎应该走过来。”他来到你面前,扬起脸来,用食指指背推了推眼镜。他习惯性地查看你的眼睛,判断你是否用处于受药物影响的状态。
“只是酒而已,没其他的。”你告诉他,调动面部肌肉,展示明星应有的笑容,指着他的夹克,“不热吗?”
他低头看看那片夏天里火烫的橙红。“不。”看来是拒绝讨论这个话题。
你抬起双臂,摊开双手,为了好玩故意矫揉造作地原地转圈,向他展示你的夏装——明亮色块拼凑的短袖衬衣和同样花哨的短裤,花得让人看着眼疼。
他笑了。“变色龙遇到你会发疯。”
“已经逼疯三十六只。”你冲着他比了个“手枪指”。
“什么?”如果警督处于正常工作状态,不可能这么迟钝,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也不在你身上。
“变色龙啊。”你告诉他,扯扯难看的短袖衬衣,“它使三十六只变色龙陷入疯狂!”你知道自己玩过头了,重复一个笑话并对其进行解释会让它变成发霉的硬纸板——难咀、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哦。”金点头,很明显使只是配合一下。他的视线投向你身后,又转向不远处的栈桥,在寻找什么。“提议举办葬礼的……”
“莉莉恩?”
“嗯,她还没有到,是吗?”
“她不会来。我没有通知她来参加葬礼。”
“为什么?是她建议给你的車举行葬礼。如果除你之外应该有其他人出席,应该是她。”
“没法通知。她消失了。”
“消失……”金喃喃地咀嚼着话的尾巴,把视线转向海面,微微眯起眼睛。
这不是个好天气,话说回来,也许正是适合葬礼的天气。从清早起,天就是阴沉的,到了下午这时候,云已经在天空中聚集起来,聚得厚实、广阔,建起一大片沉重的黑暗城区,压在你们头顶。
“大概半个月前我过来。”你从黄色塑料袋里摸出酒瓶,“发现莉莉恩和孩子们,还有伊泽贝尔,都不在。”你的手指放在海军准将红朗姆的瓶盖上,准备拧开它,又因为回忆停下。
你来的时候,莉莉恩不在栈桥上,空地上没有孩子们玩耍。伊泽贝尔不在屋前,不再洗衣,她的洗衣盆也不在,屋前空空。你记得自己推开门——门没有锁,你走进曾借宿的房间——你的第二个家,因为缺少加热器的声响,感到困惑,觉得陌生。你在这张床上睡过吗?睡过的,但是……你意识到,屋外洗衣的老妇人不在,这里就不会有温暖的安全感,不再是家。什么都不是。莉莉恩住处的门半开着,现在不用敲门了,你微微悬着心,推开门,探头进去。屋内没有人打斗或急于逃离造成的混乱,家具老老实实蹲伏在原先的位置,你稍微放心,可被褥、衣服、杯盘之类的生活用品——让人感受到生活气息的东西,统统没有了。地面上、桌面上,盖着薄薄一层灰。你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看着手指上粘的灰,感到风从开着门进来,又从窗户离去,发出呼啸声。这里太空,空得毫无人类存在过的气息,似乎……这些房间从出现开始就一直处于空置的废弃状态,从未有人在这里居住,从来没有一个名叫小莉莉的女孩抱着她的玩具羊,也从没有一位老妇坐在洗衣盆旁边。从始至终,渔村里都没有人,只有空房、空气,海风穿梭,属于灰尘、魂魄和寂寞波涛声的空空的地方。你对三月的事莫名怀疑。在“第二个家”的床上睡下、在半夜听伊泽贝尔的哼唱、把脸贴在小莉莉举起的羊羊上、你和金沿着海岸不断地走啊走,它们当真发生过?或者,没有,一切只是你被酒精洪水淹没后产生的幻觉。一件事,如果没有证据和见证者,它真的发生过吗?三月的事像三月的雪,融化成水,进入河流,变成蒸气,升上天空,随风散了,不留痕迹。什么都没留下,只剩风在空洞的房间逡巡,吹起灰尘。
“金,”你扭头问他,“三月……我们在这里的事情,确实发生过吗?”
听到你提问,金露出关切的神情,他肯定担心你的记忆又出问题、脑子一塌糊涂快要报废。“你不记得了?”他又补上一句,“你看,你的車还在海里。”
对啊,那辆可怜的車就是证据。“不是不记得。”你解释,“正相反,都记得。只是有时候,我怀疑记忆是虚构,是我酒后的幻想。”
“莉莉恩建议你给車举行葬礼,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它们当然是真实的,除非我的记忆也出了问题。但可以肯定,我的记忆没有问题。”金说着,掏出蓝色的笔记本。
你看着他的笔记本。“是啊。我没什么问题,只是看到空房子。伊泽贝尔、莉莉恩,还有其他人,都不在,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还有羊羊,柔软的羊羊、支离破碎的羊羊、了不起的革命者羊羊,也离开了。再见,羊羊。
“看来克莱尔兄弟还是成功了。”金又把视线转向大海。他不吃惊,只是对自己感到失望,失望又沮丧。“苏娜和阿西尔他们呢?”
“还在教堂里。”真的建起了夜店,“猜测他们跟艾弗拉特达成了某种交易。”
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你从黄色塑料袋里捞出一只马克杯——早就准备好的,递向金。“喝点儿?葬礼上总是要……”
金没等你说完,接过马克杯。
“哇!我以为你会拒绝。”你还以为想要逗他喝酒得动用“能说会道”劝上一番。
金举起马克杯。“只喝一点。”
你拧开瓶盖,倾斜酒瓶,往马克杯里倒入少量的酒,刚刚盖住杯底,大概也就两口的量。
金举起杯子啜了一口,似乎迫不及待想要摄取酒精。那口酒咽下,他看到你的表情,用马克杯碰了一下你手中的酒瓶。“干杯。”他说,在秋千上坐下来,微微晃着,双手捧着盛酒的杯子。
你从瓶口灌了一口,几乎没有享受酒,看着金,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来。
金微微弓着腰,眼望着海,你能在镜片上看到乌云下的大海呼吸起伏。镜片后面,他眼睛下的黑眼圈比三月份你们在马丁内斯奔来跑去时更严重。他的脸上毫无表情,显得麻木、极其疲倦。你忽然意识到,三月份时你见到的金是工作中的曷城警督,而业余时间里休息的金,你还从未见过。难道在休息时,金会变得迟钝又无精打采,像揉皱的笔记本纸页?“你……”
“我?”他还望着海出神,那模样像是决定永远这么看下去。
“最近还好吗?”陈词滥调,他不会回答。
“老样子。”他果然不打算回答。
为了化解无聊和尴尬,你喝酒,希望酒精帮助发挥。“57分局有什么棘手的案件?”
“有案件不……”金开口,又不说了,端起杯子喝,你看着他的喉咙咽下酒液,“41分局肯定更忙碌。”他把杯子放在身边秋千的座板上,仍然看着海,似乎永远不打算扭头看你一眼,“你遇到什么案件?”
“嗯……垂死酒鬼联盟散了。”该死的,你不该谈起这个,至少不该跟金说。可它是含着的石子,一张开嘴就掉出来。你用瓶口和甜味的酒堵住嘴,住嘴吧。放下酒瓶时,你发现金扭头注视着你,随即明白到酒堵不住你的嘴,酒精反而使你更难以控制住从嘴里流出的话。“‘不要打给阿比盖尔’,你记得那家伙吧?睡在水泥管里那个,无论问他什么,只会回答‘不要打给阿比盖尔’,记得吗?”
金点头。
“他死在水泥管里。”这就是半个月前你来这里的原因——一具无名尸体,“烂在里面了,铲下来都费了一番功夫。还是通过那身衣服认出来的……能被认出来也是因为我见过他活着时,穿着那身衣服。”跟腐肉长到一起,浸透尸液,“没有人打给阿比盖尔,因为谁都不知道阿比盖尔是谁。这下子,‘不要打给阿比盖尔’再也不需要担心有人打给阿比盖尔,从这个角度看,可是好事一件。”
金抿着嘴唇,你看不出他的情绪反应。
“没名字、没亲人,作为一个死不悔改的酒鬼死在水泥管里。我也该这样,不错的死法。”你注意到金的表情变化,试图解释,“说真的,这样死确实不错。从酒醉滑入昏睡,不疼不痒、不知不觉地死去,感觉像滑入更深的睡眠,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打电话给某个人,不留名字,还在一个水泥管里,想想吧,水泥管!外面是风,燕子的叫声会随着风……”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扯得太远,于是闭上嘴。
金闭上眼睛,又睁开,他扭头面对大海。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说,但是……”你知道你的话是实话、真话。“但是”什么?告诉他?
你说不出来。你看着金脱下手套,他抬起左手取下眼镜,用右手捂住眼睛。
“怎么了?”
金没有回答,没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弓着背,垂着头,用右手捂着眼睛。
片刻之后,你终于明白,他哭了。金捂着眼睛在哭。就像世界崩塌。你说不清自己感到震惊,还是平静。即使手中难以解决的案件可能引发一场战争,被揍成脑震荡还得不眠不休照料同事,金也不会崩溃。但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今天显得“不正常”?是什么让他精疲力竭,把他逼到极限?他在工作中遇到了什么大危机?还是生活中出现变故?不,也许根本没什么严重的事发生,金只是……坐在秋千上准备给一辆車举行葬礼时,因为你千百句丧气废话中的一句哭出来。人就是会这样,面对可怖的大难未必崩溃,却为微不足道的事情——冷掉的咖啡、电话里的忙音、逝去河水中的倒影,为这些小事倒下。你应该是极其平静的,因为发生的只是会发生的。他的崩溃就像秋天里一片叶子从树枝脱离,掉落下来,似乎难以想象却自然而然。
“对不起……”你小声说。为什么要道歉?你没什么可抱歉的。
金捂着眼睛,摇了摇头。
你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看着他,喝你的酒,听大海永不停息的声音——现在,你决定它听起来像叹息与嚎叫的混合体。几声海鸟的鸣叫传来,天上的厚云压得更低。
金终于放下手。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显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他低声说,刻意扭开脸,不看你,也不想让你看到。可你还是看到,他的眼睛周围湿漉漉,皱纹里藏着眼泪。他为自己哭出来这种“不得体”的事情感到羞愧。
“没事。”你点头。没什么可点头的。
“……是酒精的影响。”他给出结论,抬起手,用手背擦眼睛下面。
你不做评论,掏出手帕,递给他。
他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周围,又吸一下鼻子,重新戴好眼镜,低头看手帕。“这是我的手帕。”
“可是你早就把它给我了,我要留下。”你抓住开玩笑、改善气氛的机会,向金伸手,“把手帕还给我。”
“不行。”金微微一笑,眼睛周围的皱纹仍然潮湿。他把手帕塞进口袋。
“那我就要偷走你的手套,作为失去手帕的补偿。”你伸手抓住他放在腿上的手套,迅速缩回手,洋洋得意地攥着手套,“替代品。”
他扫了你一眼,又笑了,没有嘲讽你,也没有抢手套,由着你胡闹。
“嘿,金……”话到嘴边,你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担心我。”金眯了一下眼睛,继续“注视大海”,他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刚才只是……酒精作用。”
“我没有打算讨论那件事。”当世界分崩离析,残骸和碎片跌落下来,锋利的边缘冲着你们而来,金会为保护你而死,又怎么样呢?你也想要保护他,但又能怎样?他无法保护你,你也保护不了他,你会被剁碎,他会被剁碎。没有人能保护任何人,但仍然……“你不是独自一个人。”话脱口而出。
金没有反应。
你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心里和无名指上沾过眼泪,皮肤还没有完全干燥,摸起来微微发涩。你抓着他的手。有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什么也不做,两个人坐在秋千上,手拉着手,像幼儿园里会发生的故事情节。在很久之后,也许是在二十年、四十年,甚至一百年之后,等你们长大,长到足够老之后,你感觉到他回握你的手,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不想独自一人。”你说,用来纠正前一句话,这才是应该说的正确的话。
金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天空。“快下雨了。”
你松开他的手。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给你的車举行葬礼。”金提醒你。
“是啊。但我不记得……忘了葬礼该怎么办。”饮酒?守灵?为一辆汽車守灵?“对了,莉莉恩说过要有音乐。”你拎起放在黄色塑料袋旁的“哈蒙沃斯W02”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从其中流出的音乐欢快得像碎裂的阳光。
金扬起眉毛,显然认为你选的歌太轻佻。
“葬礼要配快活歌。”你煞有介事地点头,“先工作,后派对。现在是派对时间!”
“这不是派对,是葬礼。”不过他没有生气。
“是葬礼,也是派对。你需要派对。”
“好吧,好吧。不过……”
“不过什么?”
“葬礼上有致辞。你该对你的車说点什么,给它一点话,回忆它、纪念它,或者向它告别。”
“哦。”你考虑一下,“我再跟它喝一杯如何?它喝海水,我喝酒。”
金拿起马克杯,举起来,示意你倒酒。
“你还能喝?”
“能。”他的回答直截了当。
你往马克杯里倒上酒,比上回多一点,然后站起身,向你殉职的車——它在波浪里时隐时现,露出锈蚀的車顶——举起酒瓶。金也站起来,举着马克杯。
“我们在这里纪念……不,不能算纪念,也不是告别。也许……应该说是相见,我们在这里与一辆勇敢的車相见,它曾经是RCM的工作用车,陪伴双重荣誉警督行驶于大街小巷,打击犯罪、维持治安。我不记得它过去的模样,但完全可以想象,它嗓门大、横冲直闯,无论是在阳光底下还是雨水里,都通体闪亮。它是一辆了不起的車,却被驾驶员带上自毁的冒险之旅,呼啸着冲过水闸,撞碎冰面,栽入寒冷的海洋。”你停顿一下,“不过不必悲伤,你沉入水中锈蚀又如何?没法再次上路又怎样?我们了不起的車有其他存在方式。它现在在海底,体验波浪的爱抚、轻拍,成为海洋生物的免费公寓,还是鱼儿们的游乐场。”
金扫了你一眼。
“没错,游乐场。”你郑重其事告诉金,“它现在就是一大型游乐场。”
出乎你的意料,金并没有显得生气。
似乎应该再说些什么,说出某种沉重有力的话,像打出一个句号,作为结束。说什么?似乎什么话都不恰当。你想了想,向你的車举杯。“致残骸。”结束,一气喝干掉瓶子里剩下的酒。
“生后的世界是死亡。”你听到金在身旁轻声说,“死后的世界——又是新生命。”
他举起马克杯,喝干其中的酒,垂下双手,左手还紧握杯子的把手。他的身体晃了晃。你注意到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醉了,要么就是你醉了。
为了避免金醉倒,你将他拢在双臂之间。是啊,这是将碎裂彩色玻璃修补的办法,把它们拢在怀中。除了金不是彩色玻璃,他没有那么坚硬、锋利。金更像是秋天的树叶,温暖的颜色——橙色、黄色、褐色,被大风冲得碎裂,从树枝上脱落,需要被抱紧,以弥合那些裂隙。你感到他把头靠在你的肩上,一团蓬起羽毛的鸟栖落在树枝上,叹了口气。脖子侧面有些微的疼痛,是被鸟爪刺入的疼痛?还是被枯叶碎裂边缘抵住的疼痛?不,应该是霜冻来到时,寒冷造成的刺痛。你睁开眼睛,周围暗得像黄昏,风绕着你们吹。现在你们一起,合成一片卷起的叶子,你看着你们晃动、旋转,被风带着,打着圈儿,向幽暗、庞大的世界飘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