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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领在千刃下最终还是断了气。伍六七用手背抹去被溅在脸上的血,一时间不知道是快意更多还是痛意更多。他感慨良多,回头去看柒,却不想,柒的身子竟是晃了晃,然后直直栽倒在地。
伍六七喉咙里冒出句意味不明的呜咽。他急匆匆奔向柒,想将人扶起来,却发觉手心碰触的位置一片湿润,深色的衣服早就被血浸湿。急促的呼吸声每一下都拍打在他心上,伍六七只觉得脑子发昏,晃晃悠悠站起了身。
“再坚持一下,我去——”
“别去叫别人。”虚弱的声音传来,伍六七感觉背后一道力将他扯住,他不敢用力挣扎,生怕二次伤了对方,只得妥协着跪坐在一边,听对方反常得骇人的絮絮叨叨,“有太多人在肖想这个位子。你现在去示弱,不只我会死,也会连累你。”
慢吞吞又轻飘飘的话语落在伍六七耳中,伍六七发觉自己在颤抖,好半天才意识到柒这是劝他保持沉默。下意识的,伍六七几乎是吼了出来,带几分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激荡。
“难道我就这样眼睁睁看你去死?”
沾着温热血污的手突兀抚上了他的脸颊。伍六七浑身一震,死盯着柒,盯着他张合的嘴唇。那句话也似是在血里泡软了,才软绵绵灌入他的耳中,像一记裹着棉花的拳揍在他心上。
“你可以闭上眼。”
寒风飕飕闯入大厅,灌入伍六七的脖领。伍六七觉得面上被人抹了血迹的地方寒冷刺骨。他发觉自己的手、腿、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连开口后近乎哀求的话也在颤抖:“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之前从悬崖摔下来就是,总有、总能……”
“别说胡话了。”柒只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他抓着伍六七衣服的下摆,手指动起来都觉得僵硬,“至少这身装扮能暂时护你,穿上我的衣服吧。”
伍六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柒骗着哄着换上了那身笨重的浸了血的衣服。有些脏了的白色卫衣套在柒的身上,不出一会儿就又被血染个透。柒冰冷的手按在伤口上,在一片血色中显出失了血的苍白。
“幸好之前拉着你到处跑走你也瘦了些,不然怎么扮成我。”
伍六七手足无措地半搂着人,想说什么却难以开口,看着对方的脸和衣服,竟有种自己要死的错觉。
“辛苦你了。”柒感觉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连意识也不太清晰,“一直以来,以后……都辛苦了。”
青凤走进来的时候,大厅被安静笼罩。他看到尸体,先是首领的,然后是“伍六七”的,再是与之在一起的也沉默又僵硬的“柒”。
伍六七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魔刀也被他紧握在手中,看清是青凤后才缓缓放松了发痛的手臂。青凤大踏步走到他身边,俯身去看柒。
“死了?”青凤问。
“首领死了。”伍六七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首领。”
“伍六七死了。”
伍六七把柒的尸体安放在地上,站起了身。也不知为何,话语出口时他如释重负。伍六七转头看向青凤,那深邃的黑眸中映出对方的影子。青凤也盯着伍六七。良久,他才微微挪动了步伐:“节哀。”
伍六七不确定青凤是否看得出自己是谁,但至少对方没有当面拆穿他。身子终于慢慢回暖,血腥味这时才钻入鼻腔,显出些令人作呕的浓重腐锈味。伍六七皱起了眉,魔刀归鞘,别在身侧。
青凤去翻看首领的尸体,伍六七望了一眼柒,咬咬牙,也跟了上去。青凤从首领身上摸出了块令牌,伍六七眼尖地看到,那应该是刺客联盟权利最大的令牌了。或许是在血中来去得多了,那令牌表面都透着淡淡的红光。青凤忽然就把令牌扔了过来,伍六七单手接住,微微上扬目光。
“给我?”伍六七有些不信青凤会这么好心。
“这不是我想要的。”青凤摸出另一样东西仔细收好,站起身来,“好好拿着吧,他用命给你拼下的这一切。”
伍六七鼻子突然酸了酸。就算看着人在自己怀里最后呼吸也停止、身躯逐渐冰冷,他都没有流泪,此时却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幸好青凤转过了身,伍六七忙用袖子擦擦眼,眼泪与血污混成一片,染花了他的面颊。
真正端详起那块令牌时,伍六七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困扰着他的噩梦消失了,最大的麻烦没有了,连曾经给他制造麻烦的人都没有了。小鸡岛将在新一任刺客首领的庇护下拥有短暂的和平——只是岛上少了个人而已。
伍六七不知道应该怎么安葬柒,应该葬在自己的故乡还是他的故乡,应该以什么名义下葬。伍六七记得柒曾说过,像他这种刀尖上舔血的刺客,死后若是立了碑,总归是要被人寻仇的。那时伍六七还有几分不屑,想着论柒的本事,无论怎样也不会死在自己前面,他没有必要费心思想这些,如今却为此苦恼了起来。
最终,伍六七还是带着柒回到了小鸡岛。他谁也没去看望,只是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安静地埋葬好了柒,在陈伯巡逻到墓园之前披着夜色离开。小鸡岛的夜晚又回归了宁静,在经历了太多的血与火的洗礼之后,重新跌回温柔怀抱。
他曾经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美好终于重现,只是他没办法享受这美好了——总有人要担起这一切。
小鸡岛的人很快发现了新起的坟墓。伍六七自觉仇人不多,不但没人会为了他的小打小闹去寻仇,或许还能有人带花去看望。虽然是借了他的名义,但那些花也应该能传到柒的手里。
在那之后,小鸡岛来了人。鸡大保第一个冲到伍六七面前,几乎是揪着领子质问他为什么没能保护好阿七。伍六七没吭声,他从鸡大保墨镜的反光上看到了“柒”,觉得自己此时应该保持沉默。他怕自己言多必失,怕苦心经营破灭,怕惨烈牺牲白费。
鸡大保对着伍六七的沉默,也变得无话可讲。他接过伍六七递来的七段剪,珍重地收起来。伍六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狠狠一揪。
“多亏他,我才走到今天。”
“你欠他的。”
鸡大保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衰老了太多。他摸了摸小飞的头,语气带了些刻意的轻松。
“我们回去吧,小飞。”
鸡大保留了个背影给伍六七。伍六七突然有追上去的冲动,但他紧握着拳,让指甲硌疼掌心的肉,才堪堪保持清醒。
伍六七已经死了。
坐在这里的,是柒。
七大暗影刺客,死了一个,走了一个,现如今跪在伍六七面前恭恭敬敬喊着首领的只有五个。走过形式之后,其他那些人都散去,只剩赤牙,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居然真的做到了。”
伍六七没指责赤牙的逾矩,只是拍掉了他的手。赤牙是少数知道这次夺位有牺牲的人,因此他也没多嘴,只是站在一旁。手指划过名单,尖锐的指甲在一些名字上留下凹痕,赤牙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
“世道变了,该大洗牌喽。”
“不破不立,”伍六七说,“破而后立。”
一段时间以来,联盟里人人都在谈论这位曾经的刺客首席、如今的刺客首领变得仁慈了。那些经过他手里的刺杀令和悬赏令,有些都变得软绵绵的,或者干脆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伍六七拦下了那些小题大做的恩怨纠葛,雷厉风行的人看不惯这副姿态,猛虎与恶犬都在伺机而上。而这段时间伍六七也没闲着,天天刀不离手,把自己关起来,一练就是天昏地暗,睡得晚起得早,好不容易养淡了些的黑眼圈又加深。不过不过功夫不负苦心人,伍六七对魔刀千刃的运用熟练了很多,刀认可了这位第二主,他一招一式与柒虽说没有十分相像,却也七八分不差。
赤牙被伍六七提拔成了新的刺客首席。伍六七有时会想,为什么赤牙仍然选择留在漩涡的中心,他明明可以自愿退出。后来伍六七心里也有点想法,恐怕赤牙就是柒口中那种立了碑就有人要寻仇的家伙,所以才不想连累别人。说到底,他们两个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这段时间里,伍六七虽然再没回去过一次,但他始终密切关注着小鸡岛的动态。小鸡岛不但是他的原则、他的底线,未特地设防的地方也是他抛出的一个诱饵。当警报从小鸡岛传来的时候,伍六七丢下手中的一切,再次踏上了他故乡的土地。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
伍六七亲自赶到,这场战斗是守护,也是立威。小鸡岛难得的连绵阴雨天冲刷着空气里的血腥气息,魔刀千刃闪着寒光,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伍六七杀红的眼。前一秒还在嘲弄他心慈手软的叛军首领,这一刻已经倒在他的刀下。鲜血从魔刀缝隙中流过,滴到地上,与雨水混在一处,变得泥泞不堪。
伍六七面容冷峻。在来这里之前,他的确也有过顾虑。他问过自己,如果在这里的人是柒,柒会怎么做。也不止是这一次,伍六七曾经无数遍问自己,他想让自己做得更好,更像对方。于是伍六七握紧了千刃,重复着劈砍,身穿暗色的衣行走于敌群;刀锋破碎又拼合,在其中的人像死神一样收割他人的生命。
在战斗的不只是他一个,江主任、何大春他们都在。伍六七与柒的狠戾都是小鸡岛的居民未见过的,因此看到这副模样的伍六七他们不敢置信。流成河的血染红小鸡岛的土地,伍六七被刀剑割得残破的衣角也沾上了污浊,掩下感情的赤色双眸倒映着惨烈的战场。
小鸡岛是碰不得的,伍六七用他身后的尸山血海告诉世人。
死的死掉了,逃的逃走了,散的散去了。伍六七看着满地的污浊,漆黑得不见底的眸微动。魔刀归了鞘,他转身欲走。没来由的,唯一留下来的鸡大保开了口。
“你是阿七吧。”
伍六七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脸笼在阴影里。他的手紧握成拳,又缓缓放开。片刻之后,低沉的声音才从他口中冒出。
“我不是。”
“你就是。”
鸡大保说得无比坚定。沉默在他们间打了个转,伍六七额角还沾着鲜血,雨水穿过他的发丝,携着血液从他眼侧滑落,碰到伤口有隐隐痛意。鸡大保仍是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
“大保。”伍六七突然软了腔调,“我不能是。”
伍六七走了,这次鸡大保没有再出声拦伍六七离开的步伐,只是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伍六七变了计划。他没有急着离开小鸡岛,有些事情他想去做。一百块三支的黑玫瑰,他一口气买了九支。血脚印停在墓园门口,伍六七脱了鞋,扯了被血水浸透的衣摆,才把玫瑰亲手送到柒的墓前。
雨水拍打着巨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这里仿佛一片净土,伍六七看到碑上自己的名字,伸手去抚摸。碑前早就有人放了几束花,有的枯萎了,有的正新鲜,有些上面还别着卡片,被雨水打得看不清字迹了。伍六七没去管那些卡片,反而注意到旁边的一听碳酸饮料。
肯定是可乐送的。柒怎么会喝这种东西呢?伍六七唇边终于扬起点弧度,他单手拎起了罐子,把易拉环拉开,气泡炸裂的微小声音飘入他的耳中。饮料入口的时候,舌头上麻麻的,牙齿也久违地酸了酸。不好喝,伍六七撇嘴,这饮料混着血的味道,但他还是一口气灌了下去。
雨停的时候,天边被染成绚丽的橘红,暮色悄悄爬上伍六七的肩膀头。经历了战斗之后他仍然走得挺拔,可在这里坐了会儿却觉得有些疲惫。伍六七站起身,他眼睛里已经看得到星星的倒影。九支玫瑰安安静静躺在空了的易拉罐旁边,与沉默的夜融为一体。他快步离开,闯入更浓重、深邃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