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B507室今天也不太平。
“兔崽子!老子打不死你!”
面容阴沉的男人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破口大骂。他抡圆了胳膊,手里握着的棍子在空气里划出“咻咻”的脆响,一下又一下打在蜷缩在角落里的男孩儿身上。棍子砸在皮肉上发出的闷响听着就疼,可那男孩儿咬着手指硬是一声不吭,只有当棍子抽到了脊梁骨,他才哆嗦着闪躲。
木棍受不住那么大力气,约莫打了二三十下,棍子就折了,木屑混杂着尖锐的碴子在男孩儿脊背上划出了血痕,血珠顺着伤口渗了出来,染红了脏得不成样子的白衬衣。直到这时候,暴虐的男人才停了手,他拎起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孩儿的衣领,毫不在意地往地上一甩,像扔一块抹布似的。接着,他又从裤兜里掏出几块零钱,丢到男孩脚边。
“别他妈的装死了,小畜生!去给老子买几瓶酒回来!”
男孩儿不敢抗命,可身上的伤拖慢了他的动作。匍匐在地的他艰难地用四肢撑起自己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停地颤抖,比柴火还细的胳膊没能撑住他的身体,男孩儿又摔倒了。但身后的男人已经不耐烦了,听着越来越近的鞋底与地面的摩擦声,男孩儿再次挣扎着起身,跪在地上摸索着捡起一地的钢镚,颤巍巍地扶着身旁的凳子站了起来。
“妈的!磨蹭什么呢!”
阴郁的男人彻底没了耐心,他蹭蹭几步走到男孩儿身后,抬脚就往男孩儿腰上一踹。男孩没能躲过这一下,他趔趄两步,终究是没站稳,扑到了地上。男孩儿的膝盖摔破了,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打湿了他脚上的白袜子,他的胳膊也没好到哪儿去,粗糙的水泥地把男孩儿的胳膊剐破了皮,更别说他的脸了,那简直是惨不忍睹,男孩儿倒下的时候,额角磕到了椅子,比鸡蛋稍微小点的包肿了起来。即便这样,顶着一身伤的男孩儿仍咬着牙不出声,他耷拉着脑袋,攥着零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大门。
这就是Loki,不必多说也知道,刚才下死手打他的那人是他的父亲。和往常一样,因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他挨了他毒瘾发作的父亲的一顿胖揍。拖着伤腿的Loki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挪下台阶,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恨极了这个世界。他说不清有多少次想要杀了家里那个混帐东西,可他偏偏不能,倒不是因为双方实力过于悬殊,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他唯一的监护人。若是那个混蛋死了,那Loki的下场也好不到哪儿去,最好也不过是被送去孤儿院,最差则是要沦落街头,靠乞讨为生了。
好不容易,Loki下到了三楼,体力不支的他瘫坐在地上。松懈了神经,疼痛就反扑过来,可Loki却连蜷起身体的力气都没了,他只好像个濒死的小动物,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今天是他十二岁生日,可没人记得,至少他的父亲不会记得,眼前发黑的Loki又想起自己因受不了父亲家暴而离家出走的母亲,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难过,他总忍不住幻想,如果当初母亲能带他一起走,那他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很多。
Loki在楼梯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他艰难地迈开步子,不情愿地继续完成任务。卖酒的黑店离这里有几公里远,他的父亲显然没有给他乘车的钱,也就是说,这个可怜的小家伙得靠自己的两条腿走个来回,这距离放到平时还好说,可眼下这情况,“长途跋涉”对Loki来说就成了一种折磨。男孩儿绝望地闭上眼睛,认真地思考起“杀死父亲后再自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当时的Loki并不知道,自己的苦日子就快要熬到头了。毕竟风水轮流转,不可能总让一个人倒霉,但这样的大道理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即便再怎么早慧,也太过深奥了。只能说他禽兽不如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情,他用打发Loki去买酒这件事,保住了他儿子的命。
一个小时后,当Loki返回这栋破得快要倒塌的公寓楼时,他立刻捕获到弥漫着的紧张氛围。挨家挨户的门都紧闭着,空气凝固到几乎可以杀死路过的飞鸟。防御的警铃在Loki心里大作,他不敢声张,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地一路爬上了五楼。一到五楼,浓烈的血腥味就冲进了鼻腔,呛得Loki直干呕,他掀起眼皮偷看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家门前那一地的鲜红。几个穿着黑色大衣,脸上横着道疤的壮汉在他家门口进进出出,房间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Loki猜到了,这是黑帮来要债了,他那倒霉的父亲为了几小包白粉欠了不少帐。不过黑帮估计要失望了,因为他的父亲早就败光了家底,现在那栋房子里,除了几件破家具就什么都没有了,真可谓是家徒四壁。
这个家他是回不去了,Loki也不敢回了,而抱着两瓶酒的他出现得如此不合时宜,站在门口放哨的几名壮汉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存在,此时再下楼也行不通了。在壮汉狐疑的目光里,Loki急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时间继续犹豫了,放哨的人正不停地打量着他,并随时有过来盘问的风险,无奈之下,Loki只好硬着头皮,径直朝走廊末端走去,他路过自家门口,用余光扫了眼倒在血泊里的父亲,又目不斜视地离开,最终敲响了B501室的门板。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里住着位新来的绅士,而这位出门总是拎着个小提琴的先生也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位没有被他父亲的暴脾气得罪过人。此刻,Loki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陌生人身上,他契而不舍地敲着门,默默祈祷着门会打开。
Thor压根没打算掺和这场闹剧,虽然他早就听见了B507室的动静。作为一名杀手,他只想赶快结束他的任务,结了尾款去酒吧小酌一杯。男人的怒骂和乒乒乓乓的噪音让他觉得心烦,趴在窗台上盯梢的Thor只是暗骂一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直到那阵慌乱的敲门声在他屋内响起。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Thor如同机警地猎豹,瞬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他悄无声息地从卧室的阳台上摸到了客厅,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不动声色地怀里掏出了把袖珍手枪,解开了保险栓,把子弹推上了膛,他把枪举在手里,随时准备发射。他屏着呼吸,谨慎地转过身子,眯起了一只眼睛,透过猫眼往外看。原来是住在B507的男孩儿,挂了彩的小脸裹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明明被吓到话都说不利索,却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着门,大有不开门誓不罢休的劲头。
确认了目标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Thor松了口气。他卸了劲儿,把视线从男孩儿脸上挪走,投向了更远处的猩红和黑衣人。联想到之前听到的声音,Thor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这大概率又是一场仇杀,在贫民窟,这样的事情不足为奇。不过到目前为止,Thor仍不打算插手,即使他很清楚外头那群黑衣人会对男孩儿做些什么。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男孩儿的生死与他无关,况且与黑帮扯上关系对他自己也没好处。Thor这么想着,他把手枪别回衣服的暗兜,转身就走。
“求您了,爸爸,我下次再也不贪玩了,我保证,求您开门吧。
门外的男孩儿再次哭着请求,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敲门,一阵脚步声也响了起来。这成功地拦下了Thor,他再次踱到门边,凑在猫眼上往外看。坏了,男孩儿的执着引来了黑帮的注意,那个放哨的正大步往自己家门前走。Thor瞥了眼门外瑟瑟发抖的男孩儿,飞快地在脑袋里权衡了下利弊:黑帮这种组织向来难缠,因为背后的势力太错综复杂,处理不好就容易引火烧身。Thor当然可以放任男孩儿被黑帮杀死,因为这本就不是他的责任,就算警察前来调查他也可以百分百脱身,但麻烦就麻烦在警方的调查,杀人放火这档子破事以那群废物的能力没有个十天半个月肯定结束不了,而这里头万一又生了什么变故,再惹得自己一身腥,那可就太影响他做生意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自保,Thor选择开门。他拉开了条小缝,拽着男孩儿的胳膊把他拉进屋,佯装着训斥了两句,又阴着脸堵在了门口,正对上走过来的黑帮小弟。那小弟也不是个愣头青,他一眼就看出Thor是个不好惹的碴子,就没硬碰硬,只是瞪了两眼,显摆了显摆自己的威风,掉头回去了。
Thor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站在客厅里被吓得脸色煞白的男孩儿。作为杀手,他独来独往惯了,从没带过孩子,自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个突然闯进他家里的小麻烦。一大一小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Thor才回了神,他指了指客厅的旧沙发,示意男孩儿坐过去,而自己则是走进盥洗室,投了条毛巾,拧干水,递给男孩儿,让他把脸上的泪痕和尘土擦干净。
“等他们离开了你就走,去哪里都可以,我可以把你送过去,但就是不许赖在我这里。”
受了惊的男孩儿不敢轻举妄动,蜷缩在沙发一角的他捧着Thor递来的毛巾,小猫似得一点一点蹭着脸上的脏东西。急着干活儿的Thor没耐心等男孩儿擦完了,他撂了句冷冰冰的逐客令后就返回了卧室。
没了外界的干扰,Thor总算是能静下心来工作了。他新接的这个单子挺麻烦,雇主是某个政界高层,通过匿名信的方式要他去暗杀另一位竞争对手。四年一次的大选在即,越是到这个时候,就得谨慎,因为各家都憋着劲儿想给对手整个大丑闻。Thor下手必须干净利索,不能给雇主闹出半点风声,要不然不仅拿不到尾款,可能自己的项上人头也保不住。这也就是为什么Thor如此全神贯注工作的原因了,虽然他一向敬业,但这次实在是有点认真过头了。当Thor搁下手里的望远镜时,已经到了黄昏。看着天边如血色般的夕阳,Thor伸了个懒腰,按摩着自己僵硬的脖子走进了客厅。
沙发上的阴影并未引起Thor的注意,直到那极力压抑的哭声传进他的耳朵,Thor才意识到那里有个人坐着。职业习惯让他立马停下了脚步,摆出一副防御的姿势,不过随后他就想起了下午的插曲。男孩儿悲戚的哭声成功挑起了Thor身体里那为数不多的愧疚与同情,他松开了拳头,反思自己下午的态度是不是违背了杀手的职业准则。
不伤害妇孺,不虐杀猎物。
果然,还是自己太凶了吧。虽然他只是习惯了冰冷的语气,但在一个刚刚失去了家人的孩子耳朵里,这话可完全变了味儿。Thor想起男孩儿花猫似得小脸,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从角落里翻出了积灰的药箱,又搬了把椅子,坐到了男孩儿跟前。
“手。”
男孩儿的眼睛里充满了畏惧,但他又不敢违抗Thor的命令,于是只好如受刑似得,瑟缩着把伤痕累累的手臂递了过去,又赶忙闭上了眼睛,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如临大敌的男孩儿看得Thor直想笑,他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压下了笑意。他打开了药箱,找出了碘酒,又从袋子里取出三支棉签,蘸饱了药水,小心擦在男孩儿的伤口上。冰凉的药水贴上伤口非常刺激,在擦药过程中,男孩儿几次疼得想抽回手,都被Thor眼疾手快地捉住,最后,Thor只能虚握着男孩儿皮包骨头的手腕,才完成了包扎。
“Thor,Thor Odinson。”
Thor自报家门。他牵起男孩儿另外一只手,检查起上头的伤口,食指的关节上有很深的齿痕,唾液掺杂着血丝,留在皮肤上。这孩子怎么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Thor用复杂的眼神瞅着面前的小家伙,他重新换了三根棉签,先把血迹擦净,然后抹上药膏,最后绑了个创可贴。
“Loki,Loki Laufeyson。”
还不到一天功夫,就经历了这么多事,Loki心里乱得很。听到Thor的话,他条件反射地回答,等到说完了才想起来要害怕。虽然Thor救了他一命,但本能还是不断提醒着他,眼前这个人绝非善类。
“还有别的亲人吗?比如说你妈妈?”
没有铺垫,Thor单刀直入。说话间,胳膊上的伤口就处理完了,Thor弯下腰,查看起Loki的膝盖。情况不算太好,不过好歹血是止住了。Thor让Loki把腿放到沙发上,伸直,自己则是从药箱里抽出把镊子,夹着医用棉,把创面周围的秽物擦干净了才取出卷绷带缠上。Thor很熟练,毕竟他已经在自己身上操作过无数次了,不过一会儿,Loki的双膝就裹好了了白纱。
“她走了。”
这时候,Loki的情绪平复了下来,他止住了眼泪,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湿毛巾擦了把脸,用力吸了吸鼻子,回答道。因为刚刚的哭泣,他的声音还有点哑,配上他哭肿的眼睛,看上去怪可怜的。
“那爷爷奶奶呢?”
Loki这幅模样让Thor想起某些小型食草动物,比如说兔子。这让一向处于猎食者地位的杀手先生有点慌,他习惯了鲜血和死亡,哪儿有这种耐下性子跟小朋友打交道的经验?Thor有点尴尬地托起Loki的下巴,让他的小脑袋枕在自己的手心里,看了看Loki额头上的包。Thor接着问,不过这次语气缓和了很多。
“去世了。”
Loki这么回答,他被迫昂起了头,这让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碎发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滑落,露出皮肤上的淤血块,Thor先是垫了块毛巾,才把冰袋放上去。冰冰凉的触感缓解了Loki的疼痛,而隔着毛巾也不会冻伤皮肤。待Thor调整完位置,他就乖巧地抬起手,自己按着。
“叔叔婶婶总有吧?顺便,把衣服脱了。”
得,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Thor也没办法,他只得狠下心追问。眼瞅着Loki的嘴角又要往下撇,Thor赶紧让他背过身去,他不想面对眼泪,另外,他也该处理Loki背上的伤口了。
“都和他断绝关系了。”
Loki口中的这个“他”指的就是他的父亲,早在Loki小的时候,他的亲戚们就和他们一家断交了。Loki配合地抬起胳膊,任由Thor把难闻的药膏和纱布裹满自己的身体。
剪刀咔擦咔擦地把绷带剪断,Thor握着纱布的两头在Loki背上系了个活扣。Loki转过身,捡起掉在沙发上的外衣穿好,Thor则是坐在凳子上卷着纱布。他发愁地看着眼前这个基本被包成木乃伊的小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亲戚是条路是彻底被堵死了,他也不能送Loki去孤儿院,因为那需要他实名登记,这对一个杀手来说太危险了,而直接把Loki赶走呢?这豆芽菜似的小身板怕是连一个星期都扛不住吧,况且面对一个无辜的孩子,Thor就是心再狠,也做不出这么残忍的事。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就是把Loki留在身边。可,这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么?
Thor的内心非常焦灼,而这时Loki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天人交战。
“先生,求您别把我赶走。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Loki这句怯生生的哀求正中红心,把Thor剩下的那点顾虑彻底击溃,天平开始歪斜,一切的抉择都如潮水般涌向了一处。Thor长叹口气,他收拾好药箱,扣上盖子,拎起上头的小提手站了起来。他的另一只手放在了Loki的脑袋上,学着主妇们哄孩子那样,轻轻拍了两下。
“那么,Loki,没错吧。你可以住下来,只要你乖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