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高杨从睡梦中挣脱，全身肌肉紧绷仍是逃跑的状态，瞳孔中氤氲着介于清醒和不清醒之间的惊魂未定，努力平复了一阵又软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却不是劫后余生的平静，只觉得乏力。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感觉。
那种被剥夺了视觉和呼救的能力，以为在拼命挣扎，然后于痛苦而滚烫的浪潮中终于意识到自己迎合的动作时的羞耻感。
眼睛被蒙住，一切感知浮至皮肤表面又聚集在身下的那点，被撕扯被抚摸被啃咬的同时顺着脊椎攀升，爬到喉咙的位置发出被闷住的哭喘。好热，但是衣物被剥去的时候又好冷；好痒，但是被粗粝的手指碾磨的时候又好疼。最后昏过去，醒来的时候腿间是干涸了的浊物，蒙住眼睛的布料倒是眨一眨就脱落，高杨意识到自己在哭，一瞬间只觉得眼泪都是脏的。
那年他十六岁，作为omega的第一个发情期，那种令人作呕的感觉他想他大概这辈子也忘不掉。
就像溺水，分明已经放弃了挣扎但还是沉不到底。
高杨躺了一会儿，想睡着又怕睡着，翻来覆去的着了凉，头疼得厉害。
最后硬着头皮起床，倒水的时候被开水烫了一下，就停在那里望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发呆。
那天他被找到接回家，母亲时有时无的抽泣被笼了层水隔在外面，其间逼人的沉默却直往耳膜里穿。他把自己锁进浴室，蜷缩在浴缸里一遍又一遍地清洗，比身体温度要高的水将他包围而后溢出来，直到指尖的皮肤起皱，拔开塞子就打着旋渗下去，淌得干干净净，带走了什么又带不走什么。
高家将此事抹去，心照不宣从此无人再提，罪有应得却未得。高杨没有不平，他宁肯如此也不愿让模糊而肮脏的人脸变得清晰，缠上他更加难以安眠。从此那段记忆被封锁，高杨多希望它能被溶在水里冲走，却不行，每每在梦中强迫他反刍。
倒也不是怨天尤人的人，生活总要继续，这一点高杨心里知道，但也仅限于心里知道。身体在一夜之间培养出近乎本能的东西，根深蒂固。一切肢体上的触碰被划去名为“做不到”的方框。
每月发/情的热潮成为最难以忍受的折磨，仅仅是初期的一丝瘙痒和渴望都是信引，引向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于是抑制剂成为唯一可以仰仗的东西。高杨的用量算得上不要命的那种狠，正常不会选择的针剂也尽数灌进身体里，融合，流淌。他一度在其中体会到某种病态的快感，哪怕一丝火星也被毫不留情的浇灭，这带给他片刻的安宁，心甘情愿忍受后续副作用导致的头痛。
但是最近好像愈发严重了。
本来只是几分钟的晕眩，后来脑子里好像密密匝匝的针在戳，周期越来越长。上周直接昏倒在家里，被照顾起居的阿姨送到医院，却说什么也不肯多住，醒了就回去。
医生在病历上写着看不懂的字，沉着脸说你抑制剂用得也太过分了。高杨垂着眼睫点头，一如往常的乖顺和油盐不进。
“长年累月已经很严重了，要有下次还能不能醒过来我不敢打包票……”医生瞥了眼年轻人攥紧的手指和根部看起来价格昂贵的戒指，欲言又止。
“……实在不行拜托朋友临时标记吧，别跟自己怄气。”
高杨扯了扯嘴角感谢，起身把一声叹息甩在脑后。
杯子里的水由烫的变凉了，高杨骤然反应过来猛地灌了几口。戒指被赋予的象征义告诉他你有一个丈夫，同时也提醒他当时应允戴上这枚戒指最初的缘由。
“就当借个标记。”高杨在两方家长交谈时这样宽慰自己，但其实这个理由作为借口都站不住脚，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在被碰到时会做出什么。
服从罢了，对方一样如此。高杨偷偷抬眼看坐在对面的人，那人穿着西装坐姿却随意，偏巧没什么违和感，眼神保留着一丝少年未过的桀骜，碰巧掠过他身上也不做停留，不屑似的。
听说被迫和已经交往了很久的omega分手了，为了圆满一个门当户对。
高杨有点不安，说不清自己算什么角色。方才见面的时候人其实很有礼貌，自我介绍说我叫黄子弘凡，跟他伸出手，高杨一瞬间有点想随着他的动作握上去，但没做到，点点头说黄先生好，我是高杨。黄子弘凡有些倔强的好一会儿才收回手，之后再没分给他半点目光，殊不知令人尴尬的沉默中其实是另一边更受煎熬。
刚刚灌进胃里的凉水开始作祟，疼痛转移了位置，翻腾着不让人好受，高杨轻轻地揉但没什么作用，后背又开始发虚汗。
说到缘由，既然下意识劳神在前面加上“最初的”这个定语，就说明有什么已经改变了。
他们的婚姻比起两情相悦更像一拍即合，合的也不是他们，直到躺在同一张床上也不过寥寥几面的缘分。
真蠢。那晚高杨竟稀罕的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和那人只隔一拳的距离，不禁慌忙往后缩了几寸，然后闻着自己身上沾染到的海风的味道发呆，觉得自己真蠢。
家族把子女逼成演员，为表演相爱的“演出”所做的排练上高杨第二次见到黄子弘凡。
还是那副样子，分明总是无所谓的姿态眼神却真挚，跟人说话的时候还会笑，一笑气场都变了，面上是柔和的光好像真的拿你当亲密的人，然后一个人的时候又变回去，周身还是冷冰冰。
高杨不时小心翼翼地打量，传闻中黄家的少爷是个爱说爱笑的人，可惜不会对他说也不会对他笑，不禁苦于此刻的沉寂。两人并肩而立，称不上并肩，不自觉隔开的几尺让他们生分得像一起等公交车的陌生人。
其实也差不多。
上一回的见面不算愉快，这次黄子弘凡只是跟他粗粗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脸上笑意一闪即逝。高杨局促得很，不知是为了眼前即将在一起生活的陌生人，还是为了迫在眉睫的彰显亲密的仪式。
司仪无罪，真当他们是因相爱而步入婚姻的情侣，和和气气地打趣，说害羞什么，回头你们要在所有亲朋面前接吻。高杨手心出汗，身边的人自如地应和，应当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异样。他真的害怕，默默在心里盘算事先问人到时候能不能不要碰到我，和拜托他在自己挣扎的时候强行按住哪个更加失礼。
于是直到手被猝不及防牵住的时候才猛地回神，全身一震第一反应急着就要往回抽。
手指与手指摩擦带给人挽留的错觉，高杨发觉自己失态立刻抬眼看黄子弘凡的脸色，见人皱着眉，手上拿着还未来得及给他戴上的戒指。
方才肌肤的触碰使高杨心中慌乱，镇定片刻强迫自己把手又放回去，被虚虚的握住，莫名的有种不识抬举后的羞耻。
这是他克服了很久之后能做到的全部了，然后司仪宣布他们可以亲吻对方，高杨坚信自己在黄子弘凡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没能掩饰的仓皇和失措。
随后后腰被搂住，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以相纠缠的地步，高杨觉得自己在出汗，暗自用力推拒着外人看来就像是因为紧张攥住爱人的衣袖。
越是推拒距离却越是拉近，高杨下意识闭上眼睛，吻却没有实在的落下来，代替的是耳边附着轻笑的热流——这是那么久以来黄子弘凡第一次对他笑，却是带着轻蔑的。
“放心，我不会碰你。”
鼻腔里隐约有海风的咸味，心里一紧，酸涨着是说不清的感觉。
高杨怎么也没料到发情期会撞上婚礼的当天。
热闹的场合让人无所适从，好在流程早已背熟，执行即可。他擅长微笑，乐于弯下眼睛翘起嘴角笑得挑不出过失，身边的那位帮他代劳了所有礼貌性的握手拥抱和寒暄，他点头示意即可，一时竟品出几分偷闲的惬意。
然而热流在此刻流经小腹，隐秘而突然的，高杨腰背的肌肉瞬间僵硬了一下，已然感觉到湿意。
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的。高杨一向把自己发情期控制得很死，不是规律的那种死，而是有一点苗头就压制下去，两天前他才将一整管的针剂注射进皮肤。想来是这两天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了，高杨压抑着心中的慌乱瞥了身边的罪魁祸首一眼，思绪开始混沌，忙找了个时机默默离开。
明明记得有放在这里……高杨强撑着回到休息的地方，无望地在包里翻找，视线模糊完全失去一贯的自持。
汗水开始外溢，背部和额头尤甚。高杨本就是易出汗的体质，仅数秒内便被自己浸透，脱掉西服的外套白衬衫黏在身上透出腰线，领结也被下意识渴求空气的人拽得松垮。高杨努力绷紧自己，徒劳的希望如此就能使难堪的位置别再流出更多的液体，好免去些狼狈。
力气在抽离，高杨腰上发软不太能站得住，那处却不知疲倦地开合着，昭示着空虚，昭示着想要被安抚。过去的画面又开始逼仄他，黑暗的，痛苦的，恶心的，纷至沓来，高杨已经急得想哭，像犯了毒瘾的人。
摸到了。针管熟悉的触感让高杨放心了一点，颤抖着拿出来手上却一点劲都没有，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打进去，发情期更加敏感的情绪让人顿觉一阵委屈，眼泪竟真的往外淌。他借着桌子的力勉强站着，早已无心做其他的控制，大腿的内侧湿成一片，喘息着厌恶着，觉得自己脏得乱七八糟。
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竟叫快要失去意识的人挣扎出一丝理智，想起方才忘记锁门了。
“你还好吧？”是他的声音，那个年轻的，有着大海味道的alpha的声音。
唯一的祈祷是他别推门进来。高杨被囚于原地，陷在情欲中连走几步去锁门的能力都没有。
偏偏总是就和他作对。高杨发现他拥有从黄子弘凡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天赋，从人愣住的神情中得知情况大概有多糟糕，omega的嗅觉使他鼻腔里充斥了对方的味道，又忍不住想哭。高杨漏出一声呻吟，手一抖针剂落在地上。
“你……”年轻的alpha第一反应就是迈步上前。
“你不要过来！”
却被沙哑而没有攻击力的一声拦住，有魔力似的也被困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面对他气场难得不再发着冷，好像真的在乎他似的。
高杨自知周旋不出结果，沉默中根本抑制不住喘息，咬了牙关尽力使声音没那么旖旎，隐忍的样子却更加诱人。
“劳驾，黄先生……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如获大赦，黄子弘凡几步踏到高杨身边，捡起小小的针管，却停住了像在犹豫什么。发情期的omega对于alpha的接近敏感得出奇，高杨被又一阵涌起的情潮折磨得昏昏沉沉，渴望被放大，伸手去夺却软绵绵的，只进一步缩短了两人的距离。
“你真的要用这个吗？”黄子弘凡皱着眉问他。常识还是有的，不到万不得己没有omega会选择注射这样伤身体的东西，“我可以帮你拿点口服的或者喷雾什么的……”
被湿漉漉的眼神瞪了一眼，黄子弘凡登时一顿，“或者……”
落入怀抱的瞬间高杨被难言的舒适感淹没，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被alpha的气息包围安抚的感觉。临时标记其实很简单，抱一会儿就好了，于他却一直是无福消受的经历。高杨微微发着抖，软在黄子弘凡的肩上，冷却着自己，心脏深处却滚烫得让他害怕。
黄子弘凡手放在他的后背，不小心碰到高杨的后颈，两种本能瞬间开始相互抵抗。高杨像炸了毛的猫，分明眼泪还止不住就挣扎着抓挠，被稳稳的钳制着，然后他听到黄子弘凡在他耳边对他说话。
“放心，我不会碰你。”
和上次一摸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高杨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信了，信他是可信任的，闭上眼睛放任两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被安抚，被保护。
真对不起啊，把你也弄脏了。
医生说是信息素依赖。
高杨还记得当时全身都凉透的感觉，枯坐在那里，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把嘴唇咬得生疼。这就是他为什么不喜欢医院，最干净也最多病菌的地方，永远不会有好消息。医生叮嘱着什么，高杨听不进去。
实在忍不了才来的，他被断断续续的情潮折磨了整整三天，最后用了平时两倍的剂量勉强压制下去，来时身子还是软的，副作用没完全过去神经隐隐作痛。
结婚后黄子弘凡没有食言，说过不会碰他真的就再也没碰过他，除了那个表演性质的吻。婚礼那晚两人合衣而眠，高杨第一次知道海风有安神的功效，想起那个吻脸上不觉发烫。
是他自己主动的。
当时也是，沉溺在能安抚他的味道里失神，情欲退去了仍恋恋不舍，下了狠心才从中抽离。高杨换了身衣服，开门的时候才发现黄子弘凡等在门口。四肢还没回过力的情况下无人搀扶，惊讶时一个踉跄复又跌落进那人的怀抱，简直像刻意的，瞬间脸红到耳根。
大约是看出他窘迫，黄子弘凡伸出手臂，邀请姑娘跳舞一样，高杨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拒绝，于本能于现状都没有办法拒绝。
之后做个人偶就好，司仪让他们鞠躬他们就鞠躬，让他们宣誓他们就宣誓，让他们交换戒指他们就交换戒指，然后司仪让他们亲吻对方。
那是整个晚上黄子弘凡第一次露出不坚定的神情，仍像彩排时一样揽住他的腰，犹疑着靠近，似乎盘算着来一个撇脚的借位。
台下开始有起哄的声音，嘈杂的场合其实对发情期的omega并不友好，错综的信息素汇在一起，高杨已经煎熬了整晚，燥热在alpha靠近的同时缓缓消退，直到近得能感觉到呼吸的气流喷吐在脸颊，他意识到有一个器官是为了让自己活着而不断跳动着的。
高杨往前凑了一点，真的只是凑了一点，嘴唇相接的触感像过电一样，他闭上眼睛。真蠢，显得之前连手都不肯牵的矜持像矫情的作戏，然后恍惚着反应过来现在也不过是作戏。
婚礼是奇妙的舞台，观众操纵表演者而非表演者煽动观众，两人保持着接吻的姿势，直到喧嚣声渐弱，他们就分开，分开时高杨没敢看黄子弘凡的眼睛。
“今晚将就睡一晚，明天我让人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背对他躺着的人突然说话，高杨猛的回神。
“嗯。”点了点头，意识到对方是看不到的，只好应了一声。
又是那种酸胀着说不清的感觉。
“……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发情期少用抑制剂，多让你家alpha陪陪你。”
“已经结婚的话建议直接标记吧，拖着总归伤身体。”
医生大概是见他脸色难看，最后宽慰了两句。高杨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这两句话，却不觉得宽慰，手指忍不住去碰自己的戒指，感觉像冰天雪地里开出红色的花。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