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比利不再和弗莱迪形影不离。
有人说因为弗莱迪有了新朋友沙赞和超人,有人说比利嫉妒他的好人气,还有人说比利总逃课消失在干些什么大坏事,但更多的人说——
“因为那个萨莉。”
那个萨莉是两周前出现的,急风骤雨地降落在弗莱迪跟前,陷着两个酒窝,冲弗莱迪笑,问他要不要一起参加实验小组。她是女孩们舌根底下爱嚼的那种人,拉拉队,好家世,跟每个受欢迎的男生都有点不明不白,当然还有,很漂亮。
比利不大喜欢她。每次萨莉一来,他就有事要走。弗莱迪问他为什么,他就牵强附会地挑些小毛病,“声音很奇怪”、“话很多”、“总被同学议论”诸如此类,弗莱迪一个也不信,一问再问。
“你总不能强迫我去喜欢你喜欢的每个人”,最后他说出这话的时候还在替弗莱迪洗碗。
“我没说喜…”
“说不定她这么热情只是因为你认识超级英雄。”比利知道,他能彻底惹怒弗莱迪,他洗最后一个杯子的过程里,弗莱迪一句话没说,一直在背后瞪他。他尽量减慢着擦杯子的动作,不想面对那些怒气冲冲的瞪视。
“至少她是学校里唯一一个主动跟我做朋友的人。而你总像个混蛋。”
终于,弗莱迪拖着他的助行架吱嘎吱嘎走开了,比利都听得出他上楼前差点绊倒过一下。
他们整晚没说话,第二天早饭也没有,弗莱迪吃得比平时快很多,也没问比利要不要添果汁。他们以前也这样那样冷战过,不超过午餐时间,比利知道,弗莱迪就会重新像只毛绒小鸟一样在他耳朵后面说个不停,端着他的午餐盘滑过来,念叨一些不需要听的话题,把右腿挤到他的左腿上,拿手抓他的胳膊。他甚至不需要为修补他们的关系作出任何努力,只需要等。
他们亲吻了罗莎出门,穿过三个街区去上学。闹别扭的时候,比利会故意走在前面,让弗莱迪跛着脚在后面看他。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弗莱迪想让他等他,想跟他走一块儿,想说比利算了我们和好吧,以及他在人群里被匆匆抛下的那种焦虑。他们被抛弃过的孤儿们,永远都会在人群里迸发的那种焦虑。
比利可耻地利用这些,利用弗莱迪被排斥忽略的事实,就算他在学校已经成为“沙赞和超人的好朋友”,但他仍然紧张慌乱,害怕独处。比利知道这些,因为他一直知道,在福利院里他就清楚,怎么在一群孤儿里做最受依赖的那个,他只要表现得足够独立,平稳,自给自足,不需要任何人,越多人就会发疯地靠近,那些不安全,依赖,海中浮木的托付和崇拜。
弗莱迪什么时候开始崇拜他的?他打了布雷耶兄弟吗,成为超级英雄吗,还是被希瓦纳博士追杀的时候,他把他抱起来?那会儿他的拐杖硌在他肋骨上,抱得太急,弗莱迪甚至还在失措地大叫。他顺着打滑的紧身衣,上来搂自己的脖子,然后又安下心来,往怀里挨了挨。他的心提起来又落下去。弗莱迪真的崇拜他吗?不然他为什么会在藏超人子弹的抽屉里,又藏自己破了洞丢掉的旧手套?尽管他给抽屉加了“防比利锁”,但把钥匙压在蝙蝠镖底座下,谁都想得到。那双灰色的旧羊绒手套,他能用来做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收集他弹开的子弹,劈断的斧头,砸碎的玻璃片什么呢。弗莱迪的奇怪想法他倒是一个也不明白。
比利减缓了步子,他要在下个拐角前确保弗莱迪跟得上来,他回头看见他走得吃力,帽子也歪了。小瘸子,像个女孩似的总要人等来等去。他穿过人行道,慢慢拐过墙角,在报亭后边藏起来。
从斑马线到那个拐角,二十五步,二十五步后弗莱迪就会从那里转出来,用一贯的厌烦表情,皱缩起鼻子,找他在哪儿。比利数着步子,二十五,数过了,又数一次,弗莱迪还没出现。只要二十五步而已,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司机挡了道,摔倒了,还是什么东西让他停下来迟疑?
比利忘记这中间又想了多少种可能,只记得最后弗莱迪迈着轻快又颠簸的步伐终于从树荫下拐出来,身边跟着萨莉。他踩着步子,咧开嘴笑,女孩微微倾斜身子去听他讲的笑话。比利看见那些带褶皱的裙边,在他撑拐杖的手臂上来回擦过。他们又穿过那面墙,走到砾石路上,他的笑话让女孩弯起了腰,脖子后的金丝带垂下来,跟着她愉块地一起抖动。弗莱迪的眼睛就盯着风里那根闪亮亮的东西,然后伸手拉住了它。女孩儿和比利的心跳一起暂停了那么两下,像有条搏动的虚线连在他们中间,那些可悲的微小颤动,跟着弗莱迪的手指头,全都悬浮在中央。
“它散了。”最后他两根指头在那段窄窄的丝绒上反复摩擦一下,垂下胳膊,有点留恋地随它荡回去。
“没关系”,女孩的指头在那根丝带上划起来,“等会儿再系。”
这时候比利才意识到,他和他们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听见声音,他往报亭躲了躲,靠进书报架里,等到弗莱迪一颠一簸走进校门。现在他是被抛在身后的人。
二、
他们还是在午餐时间和好了。
比利看着弗莱迪滔滔不绝的嘴巴,发现自己对这场矛盾不可思议地耿耿于怀。但好在弗莱迪仍然需要他,他们的腿在餐桌下面暖烘烘地挤靠,说到重要的地方,弗莱迪又捏紧他胳膊。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餐盘里的豌豆上,佯装在听。这是他的甜蜜折磨,从一种躁动到另一种躁动的温情过渡。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是好几周前,费城从几阵雨里猛地步入夏天,他们开始穿单衣,短袖,汗津津的皮肤和小绒毛暴露在空气里。弗莱迪没用拐杖时,手臂搭到他脖子后面。一些微不可察的引力。
“我们可以周末偷偷飞去哥谭,瞭望塔,然后再到密西西比河看船屋。”
“飞那么远?”
“谷歌上看起来倒是不远吧,或者只去瞭望塔,密西西比我们可以下周末,或者哪天逃课再去…”弗莱迪一刻不停,说话的节奏连同身子晃来动去。比利焦躁地听,更多是对弗莱迪和他紧贴左腿的忍耐。他想按住他,毫不踌躇地说,别动了,停一会儿。
“…我们要带什么?偷妈妈的三明治?爸爸的钓鱼竿?达拉的相机?可要是被发现了就得带上她,万一她再告诉了玛丽?不行不行……”弗莱迪开始懊恼,埋头把帽子下压了一冬天的卷曲黑发露出来,它们像场黑色的飓风雨,横扫在比利小臂上,让比利的餐叉在盘里刮出一道颤巍巍小尾巴。
“我吃完了。”他端起盘子,离开那具暖烘的身体,他的触觉甚至毫无羞耻心地盘在原地留恋不舍了一下,但更多是感到解脱。
“等下我!”,弗莱迪颠颠追上,一瘸一拐接着他的周末话题,把那些旺盛的折磨又全带回来。
最后他们周末没有去哥谭,没有去瞭望塔,也没有去密西西比,因为“邪恶的老蝙蝠”莫名其妙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并进行了言简意赅的教育与胁迫。虽然比利已经跟着联盟里的不良势力迅速学坏,但弗莱迪仍然对蝙蝠侠崇拜到脚趾根。于是他们立刻放弃了原定计划,改为“练习自己的超能力,做一个更有用的超级英雄。”
那天比利发现了弗莱迪很会飞行。比起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的自己,弗莱迪就像天生有翅膀的蓝羽小鸟。长时间面对成年形态的他有点奇怪,弗莱迪在半空冲他又笑又叫,比利开始反思以前他看着沙赞的自己是什么感受。他没想出来,但弗莱迪扯着嗓门俯冲下来,急吼吼扑进他怀里,还挂在他肩头疯狂大笑。他又什么都不想了。
比利的快乐日子最后还是被萨莉“夺”走了。加上引号是因为他觉得这很俗气,听起来跟同拉拉队女孩争小怪胎似的。但事实如此,萨莉每天都来,坐在他和弗莱迪的房间里,罗莎甚至为此给他们新添了把椅子。他们做实验小组的作业,比利就待在背面,一言不发,无人顾及,像什么小团体的冷暴力受害者。
其实萨莉挺喜欢他,每次都会打招呼,努力跟他聊些放松的日常话题。连弗莱迪都觉得他们三个已经达到了某种程度上的集体友谊。比利认为,自己只是出于礼貌,他不想最后要沦落到离开房间给他们腾位置的地步。他现在可以友好地坐在这儿,假装写数学作业,一边把目光暗自投到弗莱迪脸颊上——有点晒黑的额头,右脸新添的细小伤疤,像指甲盖从上面划过,一端还留着血痕,弗莱迪拿手背蹭它,又蹭蹭鼻子,让它和眼睛眉毛皱缩成一团。还有萨莉,她常有的厌倦神色,食指绞撮头发,放进嘴里,她盯着弗莱迪笑,从弗莱迪手里抢笔,她喋喋不休时淡粉色的唇和颧骨,她的酒窝,她挨着弗莱迪的细长胳膊和指头。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弗莱德没理由不喜欢她。
“……所以你要去吗,比利?”
“比利!”弗莱迪替萨莉大吼了一声。
“…好啊。”他慌不择路掉进陷阱。
“耶!我们还能带酒去!”“比利你来了艾拉肯定开心到晕倒!”“可以坐十一路巴车先去费尔蒙特公园”“费尔蒙特不好玩”“可我很喜欢,比利呢?”“不管,我们才不去”……
比利一头雾水地被划入这个逃课计划,甚至不知道是为了庆祝萨莉的生日。他一贯的作风是反口拒绝,或者干脆言而无信,但他心虚了一会儿,决定把刚刚的状况弱化成一场小小疏漏,顺着时间通道利落冲走,谁也别再记起。最近对弗莱迪的过度关注,他想过,想得不清不楚。但他擅长找借口,自我蒙蔽,就像他能骗自己没有被妈妈抛弃,骗个十几年。所有会让心脏下沉的问题,不碰就好。
“我会给你带礼物的”,他在萨莉走前说。
弗莱迪表情里有惊讶和不解,萨莉倒很开心,她从门口飞快转回来,凑到他跟前说了句悄悄话,又笑嘻嘻地一阵风跑下楼。
“艾拉喜欢你。”——她说这个。而他甚至不知道艾拉是谁。
三、
弗莱迪今天一个人回的家。他原本和比利约好要去布鲁德街买最好吃的那家炸薯条,但比利脸都没露,发来条“联盟找我”的短信就杳无音讯了。他也没找萨莉,因为在为昨天她说了艾拉的事暗自生气。他不明白,女生怎么就如此乐衷于帮朋友们解决恋爱问题。她非要告诉比利吗?非要引起比利的兴趣?非要让比利在昨晚问自己,艾拉是谁,长什么样,怎么喜欢他?他选了她社交账号上最不起眼的一张照片,比利还是夸她“很漂亮”。
“嗯,是怪漂亮的”,搞得他还要这么附和一下,以彰显公正心态。
他进门回家,跟罗莎和维克多打过招呼,轻轻上楼。比利在吗?他推开房间,地板上躺着老虎绿背包,比利回来过,又走了吗?他轻轻挪去二楼浴室,里面有水声,他敲敲门,听见是达拉。
回到房间,锁上门,顺便帮比利挂好背包,他躺进小床里。比利应该要很晚回来吧,跟平时一样,“拯救世界”,现在他也是沙赞了,为什么不能叫上他一起呢。他心有不平,想了想又叹气,比利才是被选中的超级英雄,自己只是沾了一些好运而已。
他又想到昨天,萨莉问比利要不要参加生日派对,比利盯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懂那种,青春期男孩的臆想时刻,他见过艾伦、科恩、米歇尔,甚至是布雷耶兄弟都对萨莉投来过那种眼神。但比利的眼神更纯粹一点,或者说圣洁?那个眼神就像他在食堂盯一颗豌豆,或者在沙发上读惠特曼的草叶集。每每这种时候弗莱迪就会不停说话,想方设法让比利把那些目光分一点到他身上。可就算他把腿贴到比利腿上,找借口捏他胳膊,还故意顺着说话的节奏胡乱扭动,比利也还是不看他。哪怕吼他一句,让他安静,让他别折腾,也比什么也没有好啊。
回忆那些飘渺的贴近让他更觉得没有希望,他都分辨不清自己想要什么了,比利的注意?关心?还是主动的肢体接触?像他丢了拐杖要摔倒时,比利毫无预兆地抱住他?比利不爱肢体接触,也不爱跟人玩过家家的游戏,他是那种小孩,孤儿院里最酷的那种。
弗莱迪懊恼地缩进被子,感到困顿,焦躁,像编织了个罗网把自己困起来。他呼吸喷到被单上,脸和胸膛热起来,干脆踢掉裤子,把枕头放到腿下面。比利不在的时候他才能干这个。他一边往下蹭,一边伸手去够床边的钥匙。他花了点功夫打开那把锁,把比利的旧手套从一堆超人海报下面翻出来,这时候看见正义使者的伟大面容有点不合时宜,他立刻甩上抽屉倒回床上。床架嘎吱怪响,他想,要是比利躺在上铺就会跟着他晃起来。这个想法不错,弗莱迪,他鼓励自己继续,他想着比利平日里洗完澡回来,毫不避讳地在他跟前换衣服,骨头形状和皮肤颜色,冬天里会冻起的小疙瘩。
他的心脏膨胀到肋骨外面,腿下的枕头像个小刑具。他戴好比利的手套,上面有个洞,跟现在的他一个样。他摊平身子,挣扎着闭上眼睛,又忍不住睁开,望向昏暗的床顶,或者说比利的床铺。他把手放到肚子上,羊绒线粗糙的接触面。他开始想比利,比利巴特森,被抛弃的孤儿小孩,超级英雄,他的酒窝,绒线帽,棕色棉夹克,还有露指手套。而他的手套现在往下伸,擦过发痒的胯骨,有点带疼地圈住你,轻轻摩擦。弗莱迪仓促地换了口气,从鼻子里冒出来某种微小声音,他更用力地抿紧嘴巴,带上一些少有羞耻和负罪感。那些羊绒线让他很疼,他动作尽可能地放轻,不过还好,他有分寸,这不是他第一次借用这只手套。他也忘了是第几次,谁会去数这种事情。他又换上另一只手,让比利的手套触感鲜明地留在腿侧,模仿着他们挨一起时的互相挤压。
他想着比利抱他,搂他,和他吵架;忽视他,看重他,又对他模棱两可。他疼痛又快乐,前液沾到肚子上。很多时候他做到最后都会哭,虽然怪丢脸的,但好在没人会知道。他的眼泪顺着汗津津的额头往下流,呼吸有节奏地急促抽搐。
“弗莱迪,弗莱迪你在吗?”,敲门声混着比利的疑问。他瞬间痛哭起来,痛苦地迎向结束,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让他抽搐着扭向一边,蜷缩起来。
“弗莱迪?”,敲门声还在令人发狂地持续。他在张皇的余韵里用力思考谎言,一个也想不出来,比利喊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好些焦虑。
“我…我在换衣服!”
“那你先让我进来啊。”
“等一下!”
他拖着腿站起来,拿被子胡乱擦自己,套上裤子,抹了把脸。他伸手开门的时候才意识到那只手套他还没摘,但比利已经进来了,他把手藏起来,又不敢正面对着比利。等这么久已经够让人起疑了,就别再看见他的红眼睛。
他感到比利进门后愣了下,但又自然地打开衣柜找了套衣服,唠叨着今天的超级英雄生活多么艰辛,还给弗莱迪看他腿上新添的小伤口,然后走去了浴室。弗莱迪侥幸地松口气,在比利回来前收拾藏好了一切。
四、
比利不可能没有察觉什么,那个房间里所有的微小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他开着淋浴器让水哗啦啦流,热气腾腾,奄奄一息。他拖延了够长的时间等弗莱迪收拾好,希望他能收拾好,完完全全的,别留下什么,丁点也别要。就像以前那样,不让他看出任何端倪。所以弗莱迪以前也做过吗?在他们的小房间里?躲着他不在的时候?再把痕迹消灭得干干净净,等他回来,看他毫不知情地坐到那张床上跟他打闹?他让思维止步在这里,足够了,甚至太多。他应该让这件极其正常的生理小事件从他脑海滑走,别再滑回来,而不是着魔似的去记忆里搜寻所有细节。
他擦好头发,到走廊上,故意把脚步声弄得很响,确保弗莱迪能听到。可弗莱迪已经睡着了,他进门看到他缩作一团,安静闭合着眼睛。所有肮脏不堪鬼鬼祟祟的心思在此刻结成一团,噗地熄灭下去。他看着弗莱迪,看着他们的床铺、书桌、房间,然后这栋房子,每个人。这是家,他从来没有的东西,他说他迷了路走丢了,可从来不敢说自己被抛弃。他去找了那个丢弃了巴特森的姓氏,丢弃了自己的女人,最后他又回来,把这里称为家。
不该用任何东西毁坏它,不能等到大难临头才哭喊着为时已晚。
五、
第二天是萨莉的生日,他们最后还是坐到费尔蒙特公园的大槐树下,对着湖面一个劲打哈欠。
“好吧,萨莉,我向你郑重道歉,费尔蒙特的确不好玩”,弗莱迪往她那滚了滚。
“我倒又觉得它好玩了”,萨莉那天下午似乎特别开心,就算他们做的所有事情都只是在那块草皮上躺着,她也说得出这话。
“除了艾拉我没有过什么朋友,可她也不能总陪我,像今天,明明答应要来却只能推到晚上。别的女孩们要不是巴结我就是诋毁我,而那些男孩,一个比一个糟,都是混蛋。”
“嘿,这可有两个男孩听着呢”,弗莱迪不满。
“是啊,然后我认识了你,还有比利,你们两个真好”,她说着倾下身子,亲了亲弗莱迪。
“呃…不客气?”,弗莱迪脸上沾着那个亲吻,有点语无伦次,他飞快瞥了眼比利,发现他并没有在看。他拔起一撮草,放到比利头发里,满心以为比利会生气,予以还击。但比利动也不动,湿润睫毛交替着懒散眼睛看他。让他的太阳穴嗡嗡作响。
“干嘛这么看我”,比利笑,“也要我亲吗?”
他要是回答是呢?比利原来看到了吗?
“嗤,我们该走了”,他冲比利翻个白眼。
等他们到萨莉家,正好是黄昏,他和比利杵在那栋大房子前面面相觑。他们都听说过萨莉是好家世的那种女孩,好到哪种程度未可而知,但从这栋房子看来而言,会是费城最响亮的几个里面。萨莉催促他们进门,她要赶在派对前换好衣服,还招呼了管家带他们休息。
“她就像费城的女版布鲁斯韦恩”,他在毡毛沙发上晃起小腿。
“那你又多了个喜欢她的理由。”
“她又不是超级英雄。”
“你难道只喜欢超级英雄吗。”
“是啊”,他暗地里意有所指了一下。
“那你应该喜欢我”,比利转头奇怪地看他,好像他喜欢他喜欢得还不够似的。
“我可喜欢你了,感受不到吗?”
比利好像对这个话题失去兴趣,他撇过头去看那些香波儿城堡式的穹顶画,没回应他。他们以前不是总拌嘴的欢喜冤家吗?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哪门子青春期感情在这里鬼鬼作祟?
他们看倦这栋房子,吃厌了“阿福”端来的珍妮小熊曲奇,歪七扭八快在沙发上睡着的时候,萨莉终于回来了。漂亮裙子和一些闪亮亮的配饰,迷人的金丝雀。
“你要是天天这样打扮我就不敢和你做朋友了。”
“别废话,派对都开始了”,萨莉拉他们往大厅冲。
对弗莱迪而言,派对一直是炼狱的代名词,他会在派对上被所有人凝视一遍,他皱巴巴的衣服,跛坏的腿,惹人注目的铁架子。他会被布雷耶兄弟或者别的人喊住,七嘴八舌地嘲弄。被泼汽水和难闻的酒精,拖着在屋子里游行,获得所有人的幸灾乐祸或者不屑一顾。你可以在他身上辨认出一切深受折磨的痕迹,他本来会成为一个胆小鬼,一个谨守欺凌法则的小怪物,但他在这种畸形的校园文明中生存下来,毒汁留在伤里。他不让这些把生活毁掉,能毁掉生活的应该是爱。
萨莉牵着他,把他介绍给派对上的每个人,那些衣着靓丽、略显成熟的陌生男孩女孩们毫不犹豫跟他打招呼,有几个女孩甚至夸他可爱。这就是生活滑稽的地方,人人都能拿出八千分的虚假真诚。
他开始在人群里找比利,但他满眼都是摇晃的彩色灯光,女孩们光裸的小腿和大笑的脸。比利,比利,比利,他总要在人群里找他,不管是拥挤的上学人群、逃散的博物馆、还是错乱的派对里,他的心跳得多快啊。
“找比利吗?他在那儿呢。”萨莉眨眨眼睛,指个方向,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他支着拐杖走,再左一点还是右边?还要再往前吗?还是他弄错了一切?他开始觉得这像他人生进程里的岔路游戏,而他完完全全困在原地。
“弗莱迪”,比利冒出来,把他牵走,他的人生又开始缓缓运转了!
他以为比利会带他去角落坐着,或者出去透透风,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比利带他到那面玻璃墙前,叫住了艾拉。额角绑花的艾拉,白礼裙的艾拉,棕金头发,睫毛缠结,像爵士时代来的飞女郎,十五年岁的秀兰邓波儿。
比利羞怯地叫她,跟她说,这是弗莱迪。比利喜欢她。
他能看出来,他谨慎猜忌又扪心自问,只能得出这一个结果。比利和她聊了多久?从派对开始到现在吗?他们闪躲着交换目光,肩膀不自觉地靠近,上演着富家女和穷孤儿的典型故事。哈,穷孤儿还是个拥有六神之力的超级英雄,他现在就该为他们写本漫画。
他是不是太过虚伪,接受了艾拉的吻面礼?接受了她招呼自己过去,坐在她和比利跟前。他不是应该气急败坏地走掉吗?像那天在广场上把内裤扔到比利脸上一样理直气壮。不,太像个幼稚小女孩了,他不要。
艾拉在为白天的失约道歉,她说起话来带着十几岁孩子特有的天真神气。然后萨莉也来了,跟她搂作一团,女孩们的神奇友谊。
接着萨莉说,好东西要上场了。屋子里所有人都兴奋起来,青少年们对酒精的渴望好奇涌上头脑,他们尖叫着,吹响口哨,手舞足蹈,弗莱迪坐在那儿开始有点恐慌。瞬间大厅的长桌上摆满了酒,全然不是他和比利去超市胡乱拎走的那种呕吐味饮料,小打小闹。萨莉拿杯子倒酒,传给每个人喝,那些浓烈的酒精和冲动情绪在屋子里猛然散开,几轮之后所有人都变得神经过敏。
弗莱迪不知道自己喝了些什么,甜的,苦的,辣的。有人跑到桌子上大声唱歌又晃着屁股跳舞,他望着那个人一直笑,笑得眼泪也出来胃也抽得酸疼。萨莉在他旁边,象牙般光滑的胳膊环在他肩上,跟他一起笑,他俩抖得像花园里的除草机,咯咯地直往地上掉。他笑得都快忘了比利在哪儿,比利在哪儿啊,他撑起胳膊胡乱摸索,比利在他左边,反应迟缓地跟艾拉说话。他靠过去,趴到比利背上,拿额头蹭他突起的小骨头。
“比利比利比利”,他喊。比利慢悠悠地转过来,捧起他的脸,狠劲揉他头发。他一边哇哇乱叫一边听见萨莉和艾拉的大笑声。他们都醉到不行。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萨莉说,“五个杯子,三种酒,谁拿到了一样的谁就喂对方喝。”那些喝醉了的人又全部尖叫起来,萨莉死盯着他和比利看,艾拉拿起杯子开始倒酒。
“疯了吗,我才不要玩这种无聊游戏呢,我不要不要”,弗莱迪笑着一个劲说,他推了推比利,让他也拒绝一下。
“我玩”,比利说。
六、
他们之中谁醉得更厉害?比利弄不清楚,他只觉得指头发麻,疲倦且亢奋。艾拉在跟他说话,弗莱迪在蹭他的脊背,他的神经像害上疟疾似地发抖,惹得他要发疯。他把弗莱迪抓过来,教训他,听他怪叫,酒精让他变得粗鲁,弗莱迪绝对很疼。
然后萨莉提了那个游戏,他盯着吊顶灯,什么也不想回应。弗莱迪碰他,示意他拒绝,他看了看萨莉,她挑衅的眼睛,好胜心突然压倒了原有的厌倦。他说,“我玩”。
他们猜酒,他知道无论猜哪个最后都会跟艾拉一样,这就是游戏,你只能按着规则来。他为什么要自甘情愿跑进这个圈套?因为艾拉在桌下面勾他的手,因为弗莱迪在背后盯他,因为他妈的他醉了而且他现在十五岁。你能指望青春期的孩子对这些荷尔蒙小游戏没有丁点向往?更何况他喜欢艾拉。早熟、漂亮、比大部分同龄人端庄,像英国女孩,像姐姐,像母亲,尽管带着美国女孩丢不掉的厌倦懒散。他喜欢她,她的指头缠在他手上,很舒服,温和的刺激,跟弗莱迪给他的全然不同。弗莱迪的手或任何地方都让他煎熬。
他和艾拉拿了同样的酒,同样的各怀心思,萨莉和另一个女孩儿先亲吻起来。他没敢回头看弗莱迪。他把酒含进嘴里,古怪的酸味,忍着没吐出来或吞下去。艾拉笑了,说没关系,没关系,她慢慢凑过来,抵得足够近。围着他们的十几双眼睛里他只在意弗莱迪,弗莱迪在怎么看呢?
艾拉和他的唇碰到一起,他们微倾脑袋,连接这个吻,她褐色的头发扫到他脸上,像羽毛而不像弗莱迪卷曲的黑色飓风雨。他为什么要想这个?因为弗莱迪在三步远的背后看他。他又一次站在了前面,背朝他,超过他,弗莱迪崇拜也好嫉妒也好,他把他抛在后面。就像他们闹了别扭时,他总要把他丢在人群里。
比利巴特森的特别手段,肮脏的小聪明。
他吻着艾拉,把那些酒和唾液搅到她嘴里,学着法国老派电影里的某些动作。他看见艾拉晕红的颧骨,鼻梁下的小斑点,他能看见的全部都只是艾拉。但他知道,弗莱迪在看,毫不掩盖的视线,几簇罪恶的小火焰。不过是男孩们间有关恋爱、接吻、性经验的小竞争,一些沾沾自喜和私下炫耀,可这种快乐流淌到他和弗莱德之间的沟壑里,比他能预料到的所有都急促、狂热得多。
他喜欢弗莱迪嫉妒自己,喜欢来自他的崇拜,喜欢做他心目中那个该死的英雄。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痴迷于此,他完全没必要那么混蛋,特别是对弗莱迪。他记得维克多发现他们逃课后的那次大发雷霆,最让他愧疚的话都关乎弗莱迪——他不该拉着弗莱迪胡闹,弗莱迪已经够可怜了。
但弗莱迪可怜吗?他从来没想过。他想过弗莱迪是个麻烦精,胆小鬼,恶作剧之王,超级英雄狂热迷,就是从没想过他可怜。他聪明又好看,是个跛脚的漂亮宝贝儿,可怜吗?
艾拉吞下酒,来咬他舌头,那些锐利尖端小心地合拢又张开,热浪潮汐一样拍打在他们身上。他昏昏沉沉去搂她的腰,艾拉却笑起来,结束了这个吻,他从闪亮的峰巅上坠下,看着艾拉棕褐色的眼睛,看着给予他第一个吻的人。
“我加入”,他听见弗莱迪说,和他独有的,踢哒哒的走路声。
弗莱迪接受了这场圈套,他们所有人都对这些心知肚明,游戏的意思不就是逢场作戏?艾拉笑着对萨莉眨眼睛,把酒又全倒上,几个不认识的女孩也陆续加入进来。这下换他盯着弗莱迪,或者说他们互相盯着。
“你们知道伏特加和威士忌的区别不是俄罗斯和苏格兰,而是圣诞日和复活节吗?”
醉成这样也还能胡言乱语。
他看见弗莱迪边说边随便拿了杯酒,等其他人做出抉择,又看见弗莱迪紧捏的手,转来转去的眼睛,无休止的焦虑。他都说过了,弗莱迪是个胆小鬼,酒精也没能改变多少本性。他和艾拉旁观着,没有参与,桌上的人们拿了酒假装紧张地比对,但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会是萨莉。这是萨莉的房子,萨莉的生日,萨莉的求爱游戏,之前的所有铺垫都是为了这个陷阱。弗莱迪你明白吗?你的陷阱。
他看着弗莱迪被哄笑着推出来,脸上没有任何羞怯和震惊,只是盯着杯子,又飞快看了看他。别看我,看她。萨莉喝了酒去吻弗莱迪,吻得他瑟缩肩膀往一边倒,酒从嘴角漏出来,赏心悦目地朝他那件超人T恤领口掉。
比利警醒地发现他用了赏心悦目这个词,也发现他和弗莱迪隔着一张桌子,拼了命地互相死盯。
艾拉靠过来,挡住了弗莱迪,她的褐色眼睛和弗莱迪是不是有点相似?他顺着刚才的姿势搂她,碰碰她尚不丰满的腰臀,她的雀斑和脊背,喉咙里发出的轻微笑声。他们这群放荡的青春期孩子,借着酒精和胡言乱语,众目睽睽,不顾后果地探寻。
他和艾拉又吻在一起,她冷冰冰的脸被酒熏得温热,脖子那有麝香的气味。他从她蝴蝶一样扇动的睫毛里瞥过去,找弗莱迪发亮的眼睛。
弗莱迪当然也在看他。他们隔着一张桌子,两个女孩,陷在同一个吻里。萨莉咬弗莱德的下嘴唇,他就去咬艾拉的,他让他们陷在同一个吻里,让弗莱迪没处可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干,他就是想。酒精,女孩,缺少睡眠,神经疼痛,他的大脑和心脏剧烈颤抖。这是他和弗莱迪之间崭新的游戏,谁也不会赢得轻易。
那个绵长得惊人的吻让弗莱迪哭了吗?他只看清了一个眼角,他看着弗莱迪在结束那个吻后,像要崩溃似的往后退,退开萨莉的怀抱,退开人群。他拖着拐杖醉得走不稳,萨莉跟过去扶住他,他们说了什么,萨莉捧起他的脸,在脸颊上又亲了亲,弗莱迪点点头,他们往门外走,消失在花园里。屋子里好像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焦躁吵闹都跟着他们溜去了黑暗的树丛。
“比利”,艾拉叫他。他回过神来,又重新听见周围嘈杂的音乐和尖叫声。
“怎么了?”
“你说我们会在一起吗?”
他望了望玻璃窗外黑漆漆的花园。“你说他们会在一起吗?”
“我想是的”,艾拉握他的手。他捧起她的脸,又吻了她一下,那些危险的魔力似乎全消失了,只剩下羽毛轻扫的柔和触感。
“我想也是的”,他笑了笑。
七、
他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他不是又早有预料吗?他早早就提心吊胆等着,等比利追逐起那些千姿百态的女孩们,等他的目光从自己这儿嗖地——全挪到别处去。他有什么好侥幸的?
残疾、瘦弱、不起眼的弗莱迪,拖着他的坏腿和铁架子,从这个聚会上快溜走吧。哪怕所有人都盯着你,比利也盯着你,他亲吻了两遍的女孩也在盯着你。比利把这当作你们之间的攀比游戏,他要是知道你把那些距离去掉,把那个吻幻想成你们的,幻想他把牙齿磕进你的嘴,舌头在你上颚翩翩舞蹈,你的欲望在这些对视和虚假亲吻里升腾而起,他会怎么想?
弗莱迪几乎哭了,他羞耻又绝望,满心想着逃走。可他醉了,走得比平时还不稳,也可能因为那个吻,因为比利巴特森是个一无所知的大蠢货。他走到一半还无药可救地希望着比利能追上来,但最后来的是萨莉。他说对不起我现在想回家,她就好脾气地亲他,说没关系,扶着他往外走,一直到花园外面。他拼命摇头让萨莉回去,自己固执地往街上跑,撑拐杖的手都开始疼。过了这条街就好,他咬咬牙往那儿跑,闪进转角立刻喊:“沙赞!”
那些金色雷电又把他活生生劈开,他快习惯这种疼痛了,比游乐园的那头一回好太多,至少让他拥有这个完美无缺的漂亮身体。他轻飘飘飞起来,落到楼顶上,他选这儿因为比利不知道,他不想被找到。
夜风刮得他头疼,他坐在硬梆梆的水泥上想,自己为什么要掺合进去?他急匆匆上去跟萨莉互啃嘴巴,就为了博取比利最后一点点注意?是啊,因为比利是唯一会注意他的人,那些注意如此普通、平等,甚至略带侵略,而不是满怀歉疚的怜悯。他有多欣喜于那样的眼神啊。就像他更小的时候,在孤儿院里每天望着楼下来的陌生夫妻,暗地祈求他们能看他一眼,不是看他病秧秧的身体和那条左腿,而是看他的——还能看他的什么呢。没有人想要他,他呆在那儿,周围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罗莎和维克多来说,“我们特意选没人要的孩子”,看吧,这就是他的定位。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得到你拥有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为了让他们看到我,为了让他们不为我感到抱歉。”
他只把这些话说出来过一次,对着比利,他那会儿怒气冲冲又满怀希望,希望他能懂他,希望他能追上来,随便说点什么都好。那天和今天相似得多么过分,比利对待他的态度倒始终一致——什么也不做,看着他滚开就好。
他滚到这儿来,望着楼底下的路灯,慢慢评估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步,评估他的悲哀心思,这场频频失误的迷恋。比利被领养来前罗莎的话在他耳边震声作响:你会喜欢上他的,你们绝对要成为最好的朋友。
哪句都对,要命地一阵见血。不过是这种喜欢比那种喜欢多一点,多一点崇拜式的渴望,多一点非分之想。他怎么可能不崇拜他。他读每一期的星球日报,给露易丝莱恩写信,把超级英雄们贴到墙上,收集蝙蝠镖、子弹,甚至是超人救下的玉米薯条。他是个超级英雄狂热迷,因为他们跟他一样是没有父母的孤儿,他们强大善良,勇敢正义。他一个人的时候、想念爷爷的时候、被人关进厕所把脸往马桶池里摁的时候、丢了拐杖在地上爬得满手是血,被人连踢带骂的时候,你觉得他是想了什么才撑下来的?是啊,超级英雄,比利就是那些超级英雄中的一个。他怎么可能不崇拜他。更何况,早在之前,比利还是个爱摆臭脸的平凡小孩那会儿,就为他打过布雷耶兄弟了啊。他拿他的拐杖痛扁他们,再一溜烟地跑走不见。
弗莱迪在那块水泥台上叹了一口又一口气,直到他的披风都要在夜里湿润起来,他才慢慢飘起,像只蓝色幽灵似的,往家的方向飞。
“沙赞!”家门外他又变回那个糟糕小孩,酒气熏天,脑袋昏疼。他小心溜上楼,把拐杖放得很轻,畏手畏脚打开房门再——
比利回来了?比利坐他床上,靠着他贴了星球日报的那面墙,睡着了。
他错愕半天,背后的门咿咿呀呀在风里摇,砰地关上。比利没醒,他看了看,又想了想,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过去推他。“比利…比利。”
他看见他睫毛抖动几下,又平静下去。他应该再试着叫叫他的,可他太累了,他喝了很多酒,接了个吻,小哭了一场,还整晚没睡觉。他把拐杖放到墙边,爬上床,比利巴特森像个诱饵一样窝在他床脚。他想靠他近一点,于是他把枕头扯过来,放到比利旁边,又吃力地拖起左腿,把身子转过去。他躺下,正好是离比利最近的姿势,能看见比利垂下的侧脸,把头挨着他的腿。他心满意足,合起眼睛,手腕上的疼痛开始麻木、消退。
“弗莱迪。”他在昏睡的边缘摇摇欲坠,听见比利叫他。很小声,离得很近。他挣扎着,眼睛睁开一点点。
比利突然挨下来,亲他,中间停顿了一下还是两下,他困得来不及心脏狂跳也来不及记住什么。他异常平静地接受这个亲吻,算亲吻吗,只是比利的唇和他的唇互相靠了靠,极其短暂的一场接触。然后比利离开他,离开他的的小床,挪去了床梯那儿,比利朝上面爬,看不见了,床铺上的热度飞速消散,他都怀疑比利究竟有没有在那儿待过。可他太累了,什么也不能再想。
八、
他那会儿很想亲弗莱迪,弗莱迪的脸就挨在他腿边,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他是个目光敏锐、行动精准的人,警车上的三明治也好,维克多斯通的橄榄球衣也好,他想要的小东西们从来没有失手溜走过——拿走它,拿走它——他每次只会想这一句话。所以大名鼎鼎的费城先生、神力小子、火花手指队长,或者爱叫什么算什么,是个喜欢顺手牵羊的小盗贼。只要没什么大问题,他就拿他想要的。
现在他想要亲弗莱迪。他试着叫他,弗莱迪仰躺在那儿,快要睡着,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谨小慎微,弯腰下去,手搁到他头发两边。这会儿弗莱迪在看他了,像个空壳娃娃。他亲弗莱迪的嘴巴,干燥的唇摩擦两下,弗莱迪鼻腔里发出微弱的呼吸声,两千只蝴蝶在他耳朵里扇动翅膀。热浪缩进胸腔,他却突然害怕了,满心畏惧。
欲望是他在那晚得知的重要东西。他躲开那个吻,躲开弗莱迪,那些下流的小念头仍在夜里幽幽发亮。他又听见走廊上罗莎和维克多的低语,转头飞快爬上床。
“他们说了今天不回来,亲爱的。”
“可我真的听到弗莱迪回来,我就看一眼。”
门打开,走廊上的橘色光线跑进来。“我说吧”,罗莎一定在笑。
门又安心关上,比利听着他们下楼的步子,把被单扯到心口。这是他弄丢了,想要了十年,又找回来的家,他的妈妈,爸爸,兄弟姐妹。他的心平息下来,那些肮脏欲望却留滞着,他感到愚蠢、厌恶、沮丧、莫名恐惧。他非要拿那些小手段对付弗莱迪,非要拉着弗莱迪瞎闹,他到底怎么了,他不是最怕麻烦吗。有一个理由逼近真相地在脑海里转悠,他提心吊胆把它抛开,藏到后面。他又拿出那套置之不理的处世原则。
“晚安罗莎,晚安维克多”,他在夜里自言自语。
还有,“晚安,弗莱迪。”他合起眼睛,混乱情绪和神经紧张下渐渐睡着。
他很久没有再做这个梦,多久呢,五年?黑皮卡车冲上空地,肥胖的帕尼安小姐尖声喊叫,那片灌木丛,暗刺尖生,天空和水泥颠倒。整整两吨钢铁把他砸向空中,他的灵魂从身体里被拽走。
然后是打满石膏块的手臂吗?不是,濒死的疼痛把雷电和那场车祸紧密联系到一起,他变成另一个样子,身躯沉重,众人注目。躲起来躲起来,他大喊,我只是个孩子。火车哐啷啷飞过,他的白披风缠绕到一起,人们从站台里走出来,把他淹没,满眼陌生步伐。妈妈,我想要大老虎,妈妈,你叫什么名字。瑞秋巴特森,名单上最后一个,它必须是,它必须是。比利,她抛弃了你。比利,你不是一个人。摩天轮在背后闪闪烁烁,弗莱迪的眼睛也亮得出奇。
所以弗莱迪,嘴唇上两排棕色雀斑,头顶的黑色飓风雨。你知道罗马人用尿刷牙吗,你知道怎么区别伏特加和威士忌吗,你偷了我的超人子弹,你不是个真正的英雄。隐身还是飞行?
你可以亲吻他,拥有他,清扫所有模模糊糊的妒忌。隐身还是飞行?
比利醒过来,认命地张开眼睛。真相就是这样,你把它摁进水底,它就立马浮出来跟你较劲。他爬下床,平时他该弄醒弗莱迪,可今天他看也没看他。他满心罪恶,悄悄踱到走廊尽头,钻进浴室。还能怎么办呢,他打开水龙头,解决着那件事,水声掩盖下荒唐得要命,他的快乐和罪恶互相抵触着,在那个梦的某些细节部分里熠熠生辉——弗莱迪的部分。他气喘吁吁,在记忆和幻想的温柔边缘试探,动作粗鲁,急着结束这场灾难。最后他终于平息下来,整理好自己,伪装完美,去了楼下。
弗莱迪仍然不在。罗莎给他们煎鸡蛋,达拉说着没完没了的话题,他的牛奶有点凉,弗莱迪那杯更是。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弗莱迪。
弗莱迪终于拖着他的铁架子下来,宿醉让他看起来很糟糕,失魂落魄的,但比被布雷耶兄弟塞进马桶池再锁到储物柜里那天好一点。对了,他可得记着什么时候收拾他俩一下,该死的,他当时怎么没这么生气。
“弗莱迪快来!我把最后一点枫糖浆留给你了!”达拉叮当敲着玻璃瓶子喊弗莱迪,他就埋头切那盘煎蛋,不再看他。
那天早上弗莱迪吃得很慢,走得也很慢,他们可不止会迟到一小会,他耐着性子陪弗莱迪慢吞吞走,反正他也不喜欢上学。人群里,福塞特中央校园监狱的狱友们一个个蹿去他们前头。
他等了很久,他们已经穿过两条街,经过三个岔路口,弗莱迪还是打算一言不发吗?那种溜溜球似的说话方式丢去了哪儿?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拉得比平时远——稍微远些,胳膊没碰在一起,也没谁伸着脖子挨过来说话。
他躲开过、厌烦过的那些亲近触摸,现在又让他期许连连了。他多想念弗莱迪的湿润手心,突然挤来的膝盖,还有昏暗壁灯下淤青、受了伤、脆弱的肩膀,罗莎把沾了药的医用棉贴上去时,他露出的那种痛楚表情。一切都成了记忆里的柔软云朵,飘进幽深洞穴。而弗莱迪就走在他旁边,没有任何要复刻这些亲昵行为的迹象。他甚至幻想哪个超级大反派飞过来,炸掉他们前面那栋大楼,他就能大喊一声沙赞,名正言顺把他的瘸腿弗莱迪抱起来,横进怀里。哦,可弗莱迪也是超级英雄了,这行不通。
那天他心不在焉得厉害,而弗莱迪甚至在午餐也没怎么说话。萨莉中途来找过他们一次,弗莱迪远远就站起身,跟她消失在走廊外头,不一会儿弗莱迪又一个人瘸瘸拐拐回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啃完了他的炸薯条。后来他听人说,他们爆发了一场争吵,萨莉哭得厉害。可弗莱迪还是什么也不讲。他觉得这是出于对朋友的隐私尊重,什么都没问,其实他心里知道,他还是不大喜欢萨莉。
至于艾拉,她是个太过聪明的女孩,昨天他扔下她去找弗莱迪的时候,她恐怕明白得比他自己还迅速彻底。可他又明白了什么呢?
他们诡异地沉默了一整天,回到家的时候,他几乎精疲力尽。弗莱迪去洗澡,他掩着门,走廊里溜进来淅啦啦的蒙眬水声。他现在成了一个卑鄙的偷听者、幻想狂。弗莱迪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那张平时没用的小床上,旁边堆了冬天的圣诞礼物、几张毯子和达拉的毛绒玩具。弗莱迪看了他一眼,又拖着步子走去他们那张床边。他发现弗莱迪洗了澡后会看起来更柔和,打湿了头发,遮掉一些狡猾。
“所以你什么也不打算说。”弗莱迪突然转向他,他错愕地听见这句话。“我不说的话,你也什么也不会说,是吗。我昨天逃走了,今天跟萨莉大吵了一架,拒绝了唯一主动看见我,来做我朋友的人。”
他看着弗莱迪发亮的眼睛,一时哑口无言,他想了很多关联和可能性,最后只说得含混不清的。“我以为你不想…我不知道…”
弗莱迪瞪圆了眼睛,“比利!你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却非不听任何答案,非要骗自己。”
他心脏动荡着,看弗莱迪把拐杖尖往地上嗒嗒地放,又朝他叹口气,脑袋低垂下去。
“你昨晚提前回来等我了吗?”弗莱迪重新问他,认真得让他撒不了谎。
他点头。弗莱迪这时候眨起眼睛,好像连他也失去了勇气,他看他起伏着呼吸,往后挪一小步,目光转到后面。“然后你亲了我。”
直接了当,弗莱迪什么都记得。他直面一场大难临头的危机。
九、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回顾早上醒来记起那个吻时的狂喜,接着餐桌上比利对他的闪躲。比利,你究竟在防备什么?你偷了我的超人子弹,还亲了我的嘴巴。你总说我没有,我没干。骗子,虚心贼,超级混蛋。
他气得把拐杖朝地上噔噔敲,鼻子又酸又疼。他一开始只是想要个好朋友,后来又想要个守护他的超级英雄,现在他还想要别的,更多,是不是太贪心了?
“你昨晚提前回来等我了?”他声音不稳,把这说得像个问句,该死,不能用问句,比利是个面不改色的谎话大王,要咄咄逼人才能稍有胜算。
可比利破天荒地点了头。啊,他应该乘胜追击,立刻问那个吻的事,但他有点说不出口,像有蜘蛛在嗓眼里爬,几乎要人发吐,他往后退一步,犹疑不决着丢掉了大半勇气。比利就那么盯着他,等他,在爱有关的话题前全然无措。他回看着比利,好吧,他想,他带他学会了超级魔法,带他接受了这个家,比利像个蹒跚学步的初生小虎,有獠牙的那种,他拴根线,拉着他,给他指挥方向。现在,我们该去新的领地了。
“然后你亲了我,”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拥有了翡翠骑士的英勇和无畏,“就在那儿,我快睡着了,可我记得。”他撑起拐杖,到比利跟前。生活需要冒险。
“选择隐身的问题在于,你最后会是一个人。”
他说着,逼近他们最脆弱的位置,不能退缩,他想,人永远应该忠于自我。比利的脸在灯光下不太清晰,他心跳得太厉害了,甚至萌生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他有没有说过比利不笑的时候看起来穷凶极恶又凄凉得要紧,一副孤儿的标志模样?他又有没有说过他无限迷恋着比利的深褐色头发,还藏起了他冬天里的旧羊绒手套?比利身上的每个细节都像颗方糖块,他曾经捡成一堆,挨个仔细咀嚼过,最大限度发挥着那种每个人心底都有的,与身俱来的窥私欲。现在他应该从黑暗孔洞里钻出来,去追求一下那些绮丽幻想的可能。于是他伸长脖子,亲上比利。比利更高些,他只能把重心放在手掌,颤颤巍巍,抵着那根铁架子。他之前偷偷舔湿了嘴巴,现在和比利的沾在一起,像某些阴暗角落里的软体生物,相互贴合,爬出几摊黏液痕迹。
比利,你不能再假装不明白。
他怕得不敢闭眼睛,生怕猜错了比利的心思,他虽然总装出那副洞悉一切的样子,可谁又能万分肯定。复杂的念头在脑子里呼来唤去,他决定在比利采取行动前什么也不干,就停在那儿,让他们的心脏狂跳,嘴唇发干。弗莱迪,什么也别干。这又成为了他们的奔跑游戏的一部分,你要走在前头还是躲到后面?可他心里大喊着,比利,我说了那么多,从那儿走到了这儿,把嘴巴贴到你跟前,就别让我再等了。他就要退缩了,他都想好了要怎么收场,可以说这是个玩笑然后蒙头大睡,或者收拾细软离家出走。悲哀的火花在他心下一闪而过,他缩起脖子,把他们的嘴分开一点。然后比利追上来,亲他,像个他妈的救世主。久未满足的欲望给了他们太多痛苦负担,他们发烫的脖子,烧红的颧骨,分不清谁在中间颤抖着。比利凹陷的酒窝,透明的眼睛,舌头上的小把戏。他把手指放到比利的下巴上,摸他的唇,试着扳开,舌头和牙齿统统武装起来,投入这场战斗。他的胳膊和腿都随着心脏开始哆嗦,拐杖朝一边斜,费劲维持这个姿势,讨好着比利,去舔他上颚,小虎牙,舌尖的侧面。直到他终于撑不住了,往后踉跄退回去。
他靠在了他的超级英雄品收藏架上,比利跟过来,急躁地跟他重新接吻。现在所有事物都该抛到脑后了,连克拉克肯特也不能留。他和他的超级英雄比利巴特森在接吻,真正的吻,热情洋溢甚至有点下流。他庸俗地想,他会不会就在今晚失去童贞?比利亲他暖烘烘的脖子,亲他皮肤上泛起的小疙瘩,燥热的额头,脸颊和眼睛,又停下安慰他。
“我选择飞行。”比利亲完他的耳朵,小声说。
他欲望蓬勃,同时有点感动,他本想回一句更感人至深的经典情话,比如“你完整了我”这样级别的,但比利把手钻进他的衣服,他没法再构思了。他只能颤颤抖抖,脱口而出:“你知道最适合残疾男同性恋的三种性爱姿势吗?”
他的小英雄回答他,“闭嘴吧。”
你看,两个孤儿也可以互彻心扉。他坏了一条腿,比利逃了二十三个家,他们这些童年不幸的孩子,防备软弱、谨慎敏感,把能掩饰的都掩饰干净,能丢弃的都全丢弃了。最后,他想要一个朋友,比利想要一个家。他们早就什么都得到了,在他说“罗马人用尿刷牙”的时候。
他们悄然无声地在这个房间里亲吻,连柔软的咂咂声也没有发出来,像被截断了舌头,封死了喉咙,比利的吻从他两眼下的沟壑延伸到心口上,他在欣喜若狂的激流里浑身战栗。他们如今是朋友、兄弟、掌心下的情人,他们比任何时刻都真实、完整和无损。
他想说,比利,你看,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但比利把头落到他肩里,搂住他开始哭起来,他就那样站着,身子晃动,心脏沉到两肋之间,他想到无限遥远的幽暗记忆里,他离世的父亲和爷爷,那片咸腥味的边陲海滩,他第一次弄丢了那串贝壳手链时悲伤的哭泣。然后他和比利哭着,在铺展的欲望里扑簌落泪,把最破损的、变形的、皱巴巴的自己摊开来。他想说,他其实不是个多有趣的孩子,他只是把那些精心编造的笑话和小聪明作为保护自己的武器。但他又想,比利恐怕早就明白。他放开拐杖,把两只手搭到比利脖子后,比利又来亲他,在他身上划下很多波浪式的、笨笨拙拙的蜿蜒曲线。
那个冬天到这个夏天里,接连发生在他们之间的所有举动,都围绕着那点庸俗的年少爱意。从漠不关心到彻头彻尾的迷恋只需要跨越一个冬季狂欢节,冬季狂欢节上他说,比利,不要去,我不想你死。那天他成了跟他一样的超级英雄,扔下那根铁架子,学会了飞行,他们打败了超级大反派,比利在失去妈妈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家。一切新生事物都是在它先前死去的地方旺盛重来的。就是这样,你从来不能驱使什么向前,所有人都在追着生活狂奔。他们狂奔,竞相追逐,以为谁跑去前面谁就是赢家,实在傻得可怕。
但没关系,生命自有适应爱情的能力。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