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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形为了拿到勇作的骨灰还是废了一些功夫的。花沢幸次郎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和自己没怎么管过的私生子关系亲密,所以绝对没有可能告诉尾形关于勇作葬礼的任何消息。他在医院里费劲心思演了很久的苦情大戏,终于从某个看起来就很年轻的小护士嘴里问到了勇作被送去的殡仪馆的地址。然后他又花了点钱——花了不少钱,才买通了负责火化的员工把勇作的骨灰交给自己,再从边边角角扒拉些碎片给花沢家的人交差完事。
其实他并不是很想拿到勇作的骨灰,但他十分乐意看见花沢幸次郎对着那些不知道是谁的遗留物哭泣的样子。
心满意足地抱着那个小盒子到家之后,尾形才开始认真地思考下一步要怎么做。把勇作的骨灰搞到手只是一时兴起的行为,仔细考虑才发现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他不想把勇作的骨灰放在家里每天看着心烦,可是就这么扔掉……尾形觉得自己虽然对这个成年之后才认识的弟弟没什么感情,但也不至于干这么丧心病狂的事。
磨蹭了很久,尾形才终于考虑到了一个办法。虽然事后想想,他觉得当时自己是在冥冥之中被外星人脑控了也说不定。找了一个麻烦不说,为了解决这个麻烦,他居然又能找到一个更大的麻烦。
尾形决定把勇作的骨灰撒到海里。
这大概是尾形人生中做出的最具有仪式感的事。于是他在某个假期起了个大早,带上勇作的骨灰盒,开车驶向他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旅行去的那个海边。
虽然是唯一一次旅行,但他对那天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没什么印象。怎么去的那里又怎么回的家,或者在海边发生了什么。毕竟因为烦人的高温和太阳他根本没下海,只是穿着勇作买来的花衬衫和短裤躺在遮阳伞底下装死。但他始终记得勇作穿着和自己一样难看的短裤从海里站起来,远远地冲他挥手大笑的样子。
他不记得勇作对他说了什么,甚至勇作死后连长相都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尾形老是想到那一幕,特别是在听到勇作死讯的时候。不和谐。尾形降下车窗,感到深秋的寒风用力地扑到脸上。
就是很不和谐。他无法把那个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开朗的年轻人和“死”这种事放在一起,总觉得像个无聊的冷笑话。但看起来有时候现实比冷笑话还要跳脱。勇作确实是死了,骨灰还放在自己开了好几年的破车的副驾驶座上,安静的不像话。
这个事实居然让尾形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他拧开收音机,顺着嘈杂的音乐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在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到了那片海滩。一旦过了夏季,海滩上总是没什么人,这让抱着骨灰盒的尾形多少安心了一点。他看着阴沉沉还泛着白沫的灰色大海,实在没办法把眼前的场面和记忆里那片灿烂的景色联系在一起。但随便吧。尾形烦躁地把落在额前的刘海抹了上去。他已经够意思了,今天不把这件事做完,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突破底线把勇作的骨灰盒扔到哪个垃圾桶里。
于是尾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开那个小盒子冲着大海撒去。
他没有注意风向,大概是因为莫名的烦躁。但结果就是只有一小部分骨灰和大的碎片落在了沙滩上,绝大部分灰白的粉末都顺着海风热烈地扑到了尾形的西装上。
尾形站在海边沉默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面无表情地朝着大海走去。
当尾形穿着一身湿漉漉的西服从海里回来的时候,有一对大概是路过的小情侣用惊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默默加快了脚步。尾形认为他们也不算无礼。如果自己看到有人穿着西装在这种天气跑到海里,多半会把那人归到脑子有病的范围里。当然尾形觉得自己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确实可以算是脑子有病。
有时候在知道事情已经搞砸的情况下还坚持完成它并不是因为责任感,而是钻了牛角尖的一时失智。尾形在被冷风吹的牙齿打架的那个瞬间就深刻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坐在车里,抖着手把暖风拧到最大,狼狈不堪地开车回了家。
第二天他毫不意外地发起了高烧。而在尾形意识模糊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的时候,向来严厉的上司还恰到好处地打来了一通催他回去加班的电话,为他的悲惨处境添上了一根小小的稻草。尾形嗓子哑得快失声,废了好大力气才终于把“弟弟去世他在老家处理后事没办法赶回去”这个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理由说了出来。
上司似乎在发愣。尾形的大脑迟钝地转了转,才想起公司里没人知道自己有个弟弟这件事。他正打算换个借口,却听到对面的人有些结结巴巴地劝他别太伤心注意身体好好送弟弟最后一程,又委婉地表示可以给他多三天假期之后就挂了电话。尾形举着手机咳得缩成一团,想了又想,才觉得对方大概是以为他伤心过度哭哑了嗓子。
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尾形撑着墙,摇摇晃晃地起身从床边的热水壶里倒了杯水。他并没有因为勇作的死而产生“悲伤”之类的情绪。他忙着把勇作的骨灰搞到手,之后每天纠结于要怎么处理这个事,再然后就是现在病倒在家。他没精力去悲伤,也确实没有悲伤,只是因为解决了一个麻烦而终于有些放松。
他拉开床头柜摸索着,找到了之前勇作放在里面的退烧药。在勇作死后,尾形把对方的遗物全部理出了他们一起住的这个房子。有些大概重要的东西他已经寄给了他们的父亲,剩下的杂物被他扔到了垃圾堆。所以,这薄薄的几片药大概是勇作在这里存在过的最后的痕迹。
并没有感到惆怅或者心酸,尾形只是把药片顺着热水吞到肚子里,然后倒回床上蒙头大睡。
而现在,尾形坐在热闹的居酒屋里,冷静喝着啤酒说完了这个故事。
杉元和白石的神情已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大概是没想到“说起来你之前假期做了什么“这种平凡的客套话能得到如此不平凡的回答。阿希莉帕此时表现的要比那两个不像样的大人成熟的多。她只是严肃地看着尾形,然后露出了一个和年龄不符的伤感的笑容,“我……很认同勇作先生的遗愿。我一直觉得,死后回归世界比摆在架子上供人哭泣要好得多。”
哦,对了,他把这件事的起因改成了“勇作希望自己死后骨灰可以被撒到海里”。一个不重要的小谎言。尾形敲着手指。他当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获得骨灰的手段有些曲折,也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其实并不会因为勇作的死而难过。说了不过是自找麻烦。尾形喝了口酒,摆出一脸同样伤感的笑,“是啊……虽然他会让我完成这件事还挺让人意外的。毕竟我们相认其实没有很久。”
“也许吧,不过勇作一直很信任你啊。”多愁善感的杉元已经因为酒精眼泛泪光,“他真的……唉”
杉元扭过头,和坐在旁边的白石一起抹着眼泪。尾形有点无语。这两个人表现的比他这个有血缘关系的人要难过的多。明明你们也没怎么和那家伙相处过吧。阿希莉帕难得没有对那两个人表现出一脸恨铁不成钢。她只是叹了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举手拍了拍尾形的肩膀,“你也不用太难过。虽然勇作先生死了,但他会在这个世界上用另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的。”
这可不是尾形想要的结果。他无聊地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烤鱼,“比如说?他的骨灰被这条鱼吃了,然后再被我吃掉之类的?”
他看着阿希莉帕,毫不在意地夹起鱼肉放进嘴里,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些假,“吃掉自己的弟弟,我应该有什么感受?”
阿希莉帕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她低下头思考着,又很快抬头认真地看向尾形,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语气里那一点嘲讽,“我不知道。尾形,这是只有你才能说出的答案了。”
尾形嚼着嘴里的鱼肉,并不准备说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搬了家。那本来就是勇作租的屋子,自己最初也只是因为可以省下房租才同意了对方让他住进去的请求。虽然继续租下那间有两个卧室和宽敞客厅的公寓也并不会给他带来经济上的困扰,但尾形觉得自己一个人实在没有必要住那么大的地方。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搬到了离公司更近一些的地方,还换掉了那辆早该报废的破车。
于是一切逐渐落下了帷幕。最开始回到公司的那一个星期里,同事和上司还会说些安慰他的客套话;杉元和白石他们也是,在之后几次喝酒的时候,偶尔会感慨一下勇作的死。尾形也总是敷衍着应和过去。但很快就没人再提了。所有人都过着自己的生活,而一个死去的年轻人并不会给他们带来太大的影响。尾形偶尔会想到自己的父亲和勇作的母亲,觉得他们大概还是会沉浸在儿子早逝的悲伤里。但这只是无聊时闪过的想法。没过多久,连这个偶尔的念头都不会再被想起了。
他坐在沙发上喝着啤酒,一边无聊地刷着手机。电视里正播放不知道哪里的娱乐新闻,尾形顺着声音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某部电影的首映式。他通常对这些不太感兴趣。要说电影的话,他一直更沉迷于那些古早的黑白电影,而不是当下流行的好莱坞大片。
但这部电影有些不一样。尾形点了根烟看着电视里接受采访的演员们,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是看过他们出演的作品吗?好像也并不是。在尾形陷入奇怪的纠结的时候,镜头切到了演员们的背后。他看着那部电影的名字,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勇作,这是不是你之前……”
“哥!”
勇作抱着靠垫坐在沙发另一头,露出雪白的牙齿冲他笑着,“等这部电影上映了一起去看吧!我特别喜欢这个系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尾形慢慢转过头。勇作当然已经不可能在了。
他觉得挺讽刺的。勇作死了快一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起那个人,甚至在记忆里都没有办法还原自己弟弟的脸。但是勇作那个好像一直在闪闪发光的笑容此刻却生动地出现在了尾形眼前。于是他又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那个夏天的海边,床头柜里的退烧药和卧室里的水壶,还有那条可能吃过也可能没有吃过勇作骨灰的鱼。一堆奇奇怪怪的碎片在他脑海里转着圈,这让尾形感到有些好笑。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摁灭了烟头,把目光移回电视上。
有一部无聊的电影上映了,而有一个想看这部电影的年轻人再也不会回来。他不认识勇作的朋友,自然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自己一样因为这部电影而再次想起勇作。尾形突然有些好奇。如果他没有看到这条新闻,又或者没有因为这个新闻而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忘掉的,只属于他和勇作之间的微小的片段,那么这些东西是不是就也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呢?
他同样不知道这个答案。
说起来,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答应和勇作一起去看这部电影啊?
尾形点燃了第二根香烟。他摆弄着手机,最后还是买了两张电影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