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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四月,中国浙江。
新的春天并没有为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带来新的生机。铅灰色的天空下隐隐传来飞机引擎的声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梳马尾的中国人,抬头看了看天,指着前面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前面,有个庙。可以去休息一下。”
他身后跟着五个美国人,穿着皮质的飞行夹克,身上有几处划伤,还有两个人脚有点跛。前面这个中国人英语实在不算好,不过还算说清了“前面”和“休息”两个词。美国佬互相交流了几句,一个个跟了上去。
庙是个小破庙,神像都没一个,只有一尊牌位,字都模糊了,更没什么香火。美国人靠在墙边休息,中国人绕了一圈,凑上去看那个牌位。
上方传来一声轻佻的询问:“这位道爷对山人这么感兴趣么?”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一个影子一个跟头从房梁上翻下来。洋人们各个都站了起来,下意识摸后腰。倒是站在最前面的中国人风轻云淡,鞠躬作揖行了个礼:“晚辈王也,见过诸葛先生。”
仔细看去,跳下来的是个年轻人,穿件清爽的藏蓝色马褂,面容清秀,眯着个眼,跳下来时身后一条细长的辫子飘了起来。“免礼,免礼。不过取天地灵气一方小妖,单名一个青字。”
王也道:“若真是一方小妖岂敢冠武侯之名。”
“当年武侯先贤曾救先祖与山野之间,有幸曾在先贤身边开了灵识。受先贤所托守着山下诸葛一族而已。倒是王道长,怎么带着胡人来叨扰我这一方清净。”
王也回头看了看,那几个美国人正用好奇地眼光打量着他们。“国家有难,送友军借道先生小庙前往衢州罢了。”
诸葛青眯着的眼睛微睁开一点:“哦,这样。不过此地距衢州可还有百里余,这一路走去虽不算山高水远,如今也是路途艰险了,岂是你一个小小道士可以应付过去的。”
王也应道:“贫道能力有限,不过顺路带他们走出这苍茫大山罢了。”
诸葛青又问:“几位胡人又为何陷如我这大山之中?”
王也答:“听闻是在那东瀛之岛将下几把火。”
诸葛青点了点头,思量了一下说:“既然遇见,便是缘分。各位不妨在此稍作休息,山人我带你们出去。”
诸葛青不愧为镇守一方的狐仙,有他带路,行程效率有了极大的提升,只三天便走出了这大山。
王也代美国人向他道谢:“他日抗战胜利,必铭记先生此番指引。”
诸葛青摆了摆手:“天命本如此,何必言谢。况此地通衢州,必要过我诸葛村,帮人帮到底,送你们进了村子再说谢也不迟。”
王也一愣。诸葛青曾说守诸葛一族,王也未当一句戏言。只是以诸葛青的能力,即使留在山里也能护得山下一方周全。出了山,少了这山野间灵气,反倒是坏了他修行。如今世道这么乱,下山容易上山难,再想找个如何合适的修行之地可就难了。“您这又是何必?”他问。
诸葛青凑上前半步,几乎是贴着他耳垂说道:“我观道长印堂发黑,恐有大灾将至。道长您是难得一见的君子,若是折损在山人我的地盘上,属实可惜。”
王也被他这套说辞唬了个五迷三道。揉着耳朵说:“既然先生如此好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出了山,人便多了起来。想来若是太平盛世,这苏杭一代也应是摩肩接踵,人流如织。如今却是战火连天,不复江南胜景。
王也问诸葛青:“先生入世百余年,人生两万天不过过眼云烟。见惯了改朝换代,见今人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作何感想?”
诸葛青摇摇头:“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日诸侯列强,乃我汉室自相刀戈。今日敌寇犯我华夏,我炎黄子孙血脉,中华千年传承皆在此一战,故定当诛之。”
王也笑道:“不愧得武侯真传,之前以为先生只是想护着一方水土周全,是我狭隘了。”
诸葛青又说:“也不算你狭隘。家国失守,我这一方清净终究是保不住的。纵使保住了了面子上的东西,里子失了,算不得守住。”
傍晚时分,一行人走到了镇子上。依王也的性子,本是想交代一下来意,找一家人借宿一宿便可。谁知诸葛青随处拦下一位孩童,问他:“可姓诸葛?”见那孩子点了点头,便又从领口里掏出一块玉佩,道:“拿着这个去见你们祖宗长辈,我就在此等你。”
孩子拿着玉佩跑了,王也看在眼里,说:“只是借住一宿,不必惊扰宗族了。”
诸葛青却说:“那怎么行?我好歹也算一方地主,来了诸葛村哪有不招待人的里。”
不多时,那孩子便有跑回来,拿着块帕子恭敬地把玉佩送还给诸葛青,说:“代族长恭迎先生回村。族长腿脚不好,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海涵。”
诸葛青收回玉佩,笑着揉了揉那孩子的头:“礼数就免了。这次有几位客人同我一起来,可招待一晚?”
孩子顿了顿,答道:“年岁不好,恐招待不周。但若只是借宿,先生当年传下来的小院依然叫人打理着,村里也有空房可睡。”
“如此便好。”遂对王也等人说,“几位可愿光临寒舍?”
话已说到这份儿上,那自然是不疑有他。王也等人跟着诸葛青进了村,顺顺当当地进了诸葛青的小院儿。
王也一边歇息一边道:“诸葛八卦村果然名不虚传。看这格局,恐怕是摆着阵法吧。”
诸葛青喝了口茶:“不过一点先祖留下的障眼法,骗骗外人罢了。王道长若是感兴趣,青改日可带道长好生参观一番。”
王也摇摇头:“这话现在说太早了点。”
诸葛青笑:“有王道长这样忧国忧民的有识之士,定有此日。”
安顿好借宿的客人们,诸葛青便出了院子,直奔主宅。推门进去,便见一人立于园中,行礼道:“未闻先生归来,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诸葛青不以为意:“现在世人都搞新一套民主自由之风,你也莫要拘泥于礼数了。我此次归来本非计划之中,送几位壮士借路途径而已。对了,我问你,近日可有人去往衢州?”
诸葛栱想了想答:“过几日观与升要送一批药材去往衢州。先生若有需要,可同他们一同前往。”
诸葛青摆摆手:“我就不必了。你应该也听说了,此次我几位客人中有几位胡人,乃彼岸援我中华抗击敌寇的大义之士。此次借道前往衢州,若是方便,便送他们一程罢。”
诸葛栱点点头:“我知晓了。那请他们在村中暂歇几日便,待备好车马就一同出发。”
诸葛青道:“如此便好。”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问道:“族里可有儿郎战死疆场?”
诸葛栱犹豫了一下,说:“族内二八以上,适龄男丁共八十二人,有后代兄弟者五十八人,均立志以身报国。抗战三年,如今谱上尚有四十余人,绝户两支。”
“是么。”诸葛青背对诸葛栱,看不见表情,久久只听风带来一句:“如此也好。”
宗祠里排位林立,烛火幽香。最上方乃是一尊孔明像。诸葛青跪于案下,执散柱香,郑重地向着那牌位与先人磕了三个响头:“弟子无能,未能信守承诺,护得家族周全。”
祠堂里静悄悄,香火弥散在空气中,熏得人眼睛疼。
突然,门口一个声音响起:“武侯前辈能有你这样的徒孙也是光宗耀祖之事。若是他老人家在天有灵,想必也是极为骄傲的。”
诸葛青也不回头:“王道长,擅闯别人家祖祠可是大不敬。就不怕你们三清祖师给你下降头么。”
王也一摊手:“我可不是擅闯。我是问了你们族人‘可知青先生去向’,得了许可才来的。”
诸葛青上好了香,依旧未转回身。“王道长,你不觉得我失败吗?我修行六百余年,化形入诸葛家门下五百余年,接过这山神之位又二百余年,如今仍护不住这一族血脉香火传递。”
王也走上前来,也点起三炷香,向着那羽扇纶巾的武侯像拜了三拜。才说:“国破山河,非我所愿。丞相身怀异术,可窥天机,本应知汉室气数已尽,仍出隆中,扶汉室,知不可为而为之,乃以凡人之躯逆天道而行,当为后世所学。而今你诸葛氏前有将士驰骋疆场,后有良医悬壶济世,应为当代所学。”
诸葛青被王也这番发言所震,搜肠刮肚找不出半句词接他的话。只好转过身了向他行了个礼:“道长能说出如此警世之言,屈居于三清殿太可惜了。不如来我私学,替我教育一下那些晚辈可好。”
王也赶忙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少年志气罢了。文化救国固然重要,只是现如今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大好男儿怎可安居于后方。”
诸葛青一挑眉:“哦?道长虽身怀道法,上了战场也不过凡胎肉体,刀剑无眼呐!”
王也表情严肃而坚定:“《大学》有云: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既已修身,乱世当头,空有本领却无报国之志,乃无德也。”
诸葛青笑道:“我当道长只是个会《清静经》的牛鼻子,看来也是我狭隘了,罪过罪过。”
比车马先到来的是轰炸机。
起先没人发现问题,日军的飞机天天过,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一个山边上的小镇子罢了,既不起眼,也没意义。直到第一发炸弹落下来,才有人惊觉变天。
诸葛青和诸葛栱挨家挨户地叫人,去后山土地庙!人争先恐后地往外跑,诸葛青逆着人流往镇中央。路上遇到王也带着那几个美国大兵,王也抓着他喊着问:“你干什么去?!”
诸葛青挣脱他的手:“我在镇子就没事!”
“别管镇子了!”王也拉他胳膊,“你要是不在,这些人怎么办!诸葛青,你是要里子还是要面子?”
那一瞬间王也觉得他说不定会立刻化出原型吃了自己。然而诸葛青只是再次挣脱了他的手,整了整衣衫说:“我都要。”
美国大兵问王也:“他们在炸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王也磕磕绊绊地说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其他地方吃了败仗。人总是这样,在什么地方磕了碰了,总要在更弱的人身上找回场子。
这时诸葛青也来了,黛蓝色的衫子多了几处焦印子。王也用眼神询问他,他只是疲惫地摇摇头:“已经叫人准备了,明天送你们走就走。”
他这话是对着美国兵们说的,王也转头问他:“这么快?”诸葛青阖着眼,微不可闻地点点头:“这里不安全。”
王也看看躲在这里的村民,又看到远处升起的黑烟,不用卜算,也知他说的不安全是指什么。抱拳谢道:“能得诸葛家庇佑已是幸事,晚辈在此言谢了。”
诸葛青却说:“你谢什么,又不是要赶你,我还想你能再族中多留几日呢。”
王也讪笑道:“先生何出此言?先生入世百年,修为远在鄙人之上,虽不可逆天道,护这一方小镇还是可以的。”
诸葛青半阖的眼睛微睁,瞳仁里露出妖异的光:“道长也知我不可逆天道而行之。人妖两道,擅自干涉凡人命轨是要造天罚的。不过现在既然王道长也在,那这干涉他人命轨的事也就不用我亲自做了。世间安得双全法,我偏不信。我说了,里子面子我都要。”
王也轻轻叹了口气:“诸葛青,你应该也知道,就算我也可以窥得天机,也不过是修改了中途轨迹,纵使为术士,也只能做到趋吉避凶。”
诸葛青笑了:“可我偏要逆天而行。王也,你若真只是趋吉避凶,就应该老老实实在你那小观里待着。入世容易出世难,这话你不应该不懂。”
王也听闻一怔,目光飘向远处,也笑了出来:“嗐,可不是么。”
送走了美国人,村子里暂时恢复了宁静。
说是宁静,也只是相比兰溪县里要好一点。挨着山和鬼子打游击,山上的竹林会说话,河里的草丛也会说话。轰炸机还是时不常来头顶转圈圈,诸葛青布的那点结界障眼法也经不住无差别轰炸,外围的房子被炸了不少,索性主宅和祖祠还平安无恙。
王也每天跟着诸葛家的人行医,把炁偷偷注进汤药里给人喝下去。山上有游击队员进村,他就在内景里给人算情报。有时候火球太大,还得拉上诸葛青一起。用没用上,不知道,只是既然有能力知道,总比不知道要好。
快夏天的时候,族里有人来报,说好几家人开始生病,怕不是有时疫。诸葛青和王也一同去看,只消一眼便知道:是毒。
诸葛青气得发抖,王也甚至可以猜到他在心中骂着什么粗鄙之语。那一刻王也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周身气场的变化,某种致命的、凶狠的气息回荡在空间里。他是修行百年的狐仙,抖一抖尾巴可以轻易夺取千百人的性命,镇守一方,哪里受过这种气。
他伸手去握诸葛青的手:“老青,别,百年修为,为这种事挨天罚不值得。”
诸葛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空有百年修为,连自己族人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脸面吃诸葛家的香火。”
那一夜江南雷声隆隆,后来听说兰溪县里好几个日本兵被雷生生劈死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诸葛青借了天雷,搭上去自己不少修为。索性死的都是些无名小卒,对世界没什么大分量,没引来天罚,在家歇多休养两天还是一尊好山神。
狐狸修成的山神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王也给他煮了碗面条,阳春素面,上面撒一点点猪油,这狐狸竟然吃的好不自在。
“看不出来,老王你居然还挺会照顾人。”
“在山上的时候也得吃饭啊。”
“诶哟,”诸葛青伸了个懒腰,“要是能天天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收老王你为徒,让你天天给我煮面吃。”
王也翻了个白眼:“你这狐狸,好了伤疤忘了疼,是不是忘了现在是什么日子了。”想了想有轻轻补了一句:“不过会有这么一天吧。”
王也要走的那个晚上正是满月,清辉洒满院子,他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悄默声地遛出自己的房间。
走到院门口诸葛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王道长这又是何必呢。要走跟我说一声就是了,这三更半夜,多不安全。”
王也回过头去,诸葛青正坐在房檐上,还是那黛青色的衣衫。月光给他镀上一层银边,那条细细的发辫像一抹带子一样飞扬在风中——真好看啊,王也想,不愧是得了神位的狐狸。
“这不是不好开口么,您都找过那么多借口留我了,我哪好意思说要走啊。”
“唉,王也啊,”诸葛青叹息了一声,“你还是不了解我,你要是说要走,我怎么能强留呢。”说着他一个起落从房上跳下,“你可想好了?”
“早就想好啦。”王也笑着说,“你要守这诸葛家,我帮不了你。只能去试着守那些命没这么好的普通人啦。”
“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了。”诸葛青顿了一下,“我祝王道长,武运昌隆。”
王也向他回了个礼:“借山神大人吉言。”礼毕,转身走向大门。
“对了,”在他要迈出门槛时,诸葛青又开口了,“假以时日,天下太平,王道长可愿再来我八卦村参观?”
起风了。
他听见那人最后的话:“当然了。到时候我再煮面给您上供。”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