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在真正看到这黑色的堡垒之前，先寇布并不相信他朋友的来信。
信里他的老熟人向他描绘了一个世外桃源，一个人类平安生活幸福安定的地方，并且大力邀请他前来，声称他终于知道安定下来实在是令自己松了一口气，他早先过的生活实在不是一个正经人能经受的了的日子，既然有一个据点，他的身手又足以为自己博得一席之地，又何必四处流浪过朝不保夕的生活呢。
为了这事，老朋友还在信里大大的夸奖了一番自己尚未见过的老友的女儿，认为这是神明降给先寇布先生的福音。
先寇布本人倒不这么觉得。
他是个高大洗练的英俊男儿，即使四处漂泊，也依然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整洁，拥有一种如今这时代少见的气度，这位绅士站在大门口，旁边紧跟着一个小女孩。
大门敞开着，毫无紧张感，与先寇布以往造访过的人类聚集区都截然不同，这究竟是对危险一无所知，还是满怀自信？先寇布饶有兴味，抬脚迈了进去。
他被一个正闷着头往外冲的小孩子撞了个满怀，先寇布将他扶住，小孩子刚刚到他的腰间，有着一头亚麻色的短发，一抬头露出漂亮的脸蛋，是个十分白嫩可爱的家伙。
和自己身边那个一直板着脸露出不高兴模样的女孩完全不同。
“先生，您是谁啊？”
我可没想到要对一个孩子自报家门，先寇布弯腰反问：“你们的司令官呢？”
少年露出疑惑的神情。
“或者叫市长？头头？”先寇布挨个细数了自己见过的基地对自己最高领导人的称呼：“老大？”
“就是管事的人。”
小孩子摇摇头，天真快乐的开口：“我们先知不管事。”
哦，所以这个基地的领导叫先知。
起这么个故弄玄虚的名字让先寇布未见其面，就先生出了恶感，虽然对方可能是为了巩固人心，靠宗教来凝聚惶惶不可终日的人类，可先寇布看来，这样故弄玄虚的家伙大多没什么真才实学，委实让人尊敬不起来。
“您是要找先知的吗？请跟我来吧。”
这个基地未免防范之心太低了。
在机械纪元之后，仿真人处于伟大领xiu莱因哈特的统治之下，对人类实行围捕管控和圈养，从先寇布有记忆开始，人类无不是疲于奔命，朝不保夕，每一块幸免于莱因哈特的征服的人类基地都像是最后巨轮倾覆之后的浮木，被人紧紧攀附，随时警惕着危险的降临。
先寇布造访过无数的基地，他不喜欢龟缩在基地中被动的祈祷命运之神的怜悯，寄希望于莱因哈特的指缝漏过自己的性命，相反的是他更乐于在广大世界流浪，做不羁的旅人，先寇布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路途中偶遇的那些仿真人，他从来不放在眼里。
甚至偶尔他会考虑，听说莱因哈特是XIII代仿真人，拥有着最高的性能，若有朝一日自己能取下这位异族国王的头颅就好了。
在他去过的基地中，无不是大门紧闭，层层保障，人民提心吊胆，随时随地担心被神出鬼没的机器人大军围猎，成为圈养的牲畜。
而现在，领着他往前走的小孩子白净可爱，天真烂漫，偶尔有人同他打招呼，喊他做“尤里安”，那语气也是亲切放松，甚至在听小孩子毫不避讳的介绍自己是来找先知的时候，也开开心心的表示欢迎。食物的香气，生活的嘈杂声，在屋顶溜达的猫和正苦于无法上去怒气冲冲的狗，这一切让先寇布不由错觉自己是漫步在人类城市的街头，就像无数影视作品里留存的影像一样。
这难道真的会是乐园吗？
先知在一间房子里，房子四四方方的，像是放大的火柴盒，先寇布被尤里安带到门口，看着小孩子按下开关，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房子里面是白色的。
经过了短暂的目盲之后，先寇布才看清这房子内部的构造，它没有任何分隔，只有一个巨大的大厅，中间是一个圆柱体，围绕着墙面全是书架。
这里就像是个图书馆。
“尤里安吗？”一个温和的男声传过来。先寇布和尤里安花了点时间才从圆柱的后面找到他，说话人是个青年男子，正坐在高高的梯子上面，面容因为逆着光看不太清楚。
“老师，有人找您！”尤里安在下面挥手。
青年将链接在书架上的电线拔掉，慢吞吞的从梯子上爬下来，尤里安拽着先寇布走到下面等，等到青年顺利落地，尤里安立刻就站到了他身后。
先寇布这才看清他的容貌，并不能说不英俊，但是有先寇布这张俊脸珠玉在前，对方就显得普通了起来，他轮廓并不深，一头漆黑而丰沛的头发，不知道之前主人遇到了什么苦恼，让头发被抓的乱糟糟的，衬衫一半扎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脚上还跻着拖鞋，可以说整个人就是四个字——不修边幅。
“您就是先知？”先寇布用着敬语，可惜态度并不恭敬，对方倒没有追究的意思，他尴尬的咳嗽一声，古怪的打量了一眼先寇布，然后才点头：“我叫杨威利，喊我杨就好了。”
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华尔特·冯·先寇布。”不速之客报上自己的名号，他没料到杨居然听说过自己。
“啊——是那个……”杨将后半句吞了下去，这让先寇布有些可惜。
尤里安殷勤的搬来了凳子，于是杨和先寇布面对面坐了下来，尤里安观察了一番一直跟在先寇布后面一言不发的小女孩，将她也拉到了自己身边坐下来。
“这是您的女儿？”
先寇布点头。
跘住这位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浪子的脚步的，竟是他的女儿。
事实上在卡琳这短暂的人生里，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先寇布从不在某一个基地停留，他从一个基地流浪到另一个基地，靠做信使过活，偶尔行侠仗义，救援野生的人类送到附近的基地里。基地对他而言，就是驿站为他提供歇脚的地方，偶尔他会贪恋女人，在温柔乡里驻留几日，但这从未成为长远打算，一旦他开拔，谁都无法挽留这位行者的脚步。
直到某一天，浪子收到远来的口信，他在某个地方与某个女人春风一度，而这偶然的一夜又催生了偶然的种子，诞生出新的生命，先寇布在父亲的位置上空缺数年，债务仿佛高利贷，利滚利涨得很高，在女人去世之后，讨债鬼找上门来。
“我不能带着她在外面跑。”先寇布解释，看向卡琳的眼神并没有寻常父亲的宠爱温情，毕竟少女对他而言不久前还是个陌生人，他坚持自己只是提供了精子，并且从来都是做足了保护措施才进行床上运动，卡琳的诞生在计划之外，他会担起责任，但其他的实在无法投入更多。
杨的目光转向卡琳，和所有已知的所谓“先知”的形象相比，这个宛如图书管理的学者形象的家伙实在无法让人产生敬畏之心，卡琳歪头回望他，眨眨眼睛。
“你多大了？”
女孩没有说话。
先寇布替她回答：“她失语了。”
女孩所生活过的基地，毁于一次仿真人的扫荡，反抗者被杀死，顺从者被带走，女孩的母亲将她藏起，自己却死在倒下的哨塔下，本来是为了保护人民而建立的机构成了拥挤人群的催命符。
从那以后，卡琳就失去语言能力，她被人从灰烬中扒出来，送到其他基地，然后知情人给先寇布修书一封，催他尽快来还债。
暂居的基地的人对卡琳的情况无能为力，更坏的是，他们离卡琳的老家太近了，在女孩的基地被扫荡之后，所有相邻的基地都在准备搬迁，根本无法为孩子提供安稳的休整环境。
就是这个时候，有人为先寇布提议，顺着大陆往东，在铁道的尽头翻过高山，那里有一个人类的乐园。
“可惜太远了，我们去不了。我们的人手对抗仿真人太少，可长途迁徙又太多。”
先寇布决定去，他带着卡琳，将习性改变，从一位战士变成一名刺客，昼伏夜出，星夜兼程，终于来到了所谓的乐所。
“等她长大，我也还在壮年呢。”
先知朝他露出温柔的微笑，显然已经洞悉了他的言下之意。
等到他们前往人事处的时候，先寇布才意识到这位先知是一个瘸子。杨的左腿似乎有些不听使唤，在之前他从扶梯爬下时倒不明显，此时两个人并排走路才显现出来，他的动作比先寇布慢半拍，行动完全称不上灵敏，和先寇布更是没法比，这让先寇布不由的感到疑惑——杨是怎么在仿真人的围捕下面存活下来的。
或许就是因为他有某种特殊天赋，才能顺利存活并且成为先知吧。
杨意识到自己拖累了两个人的前进速度，率先道歉：“不好意思，我的左腿不太好使唤。”
“没关系。”先寇布大方的回答：“毕竟大部分先知都是瞎子，我还第一次见到您这种的。”
尤里安为这不合时宜的玩笑瞪了高大男子一眼，被杨按了回去，青年倒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前后脚跟着先寇布站到门外，基地里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
“虽然和旧世生活没法比，但让孩子平安长大应该还是可以的。”“奇怪的”先知对客人说道：“总之，就请您安心歇下，教养女儿吧。”
先寇布的表情无论如何都称不上赞同。
教养女儿我不行。青年的表情解读出来是这个意思，杨确信自己没有认错，因而给出了第二种选择。
“先寇布先生的身手如何？”
果然，来客的神情截然不同，他眉毛挑起，极为自信，朝先知自荐。
“我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跟在杨屁股后面的尤里安给面子的哇哦了一声，算是喝彩。杨却并未质疑先寇布过分夸大，毕竟与先寇布对他的一无所知不同。
他对先寇布，可谓了如指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