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盐与光
“在我认可你参与我们的计划之前,布加拉提,我想再次确定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协议。我会简单地向你提问,请你按照想法做出回答,可以吗?”
“是的,波鲁那雷夫先生。”
两个男人在选手大楼顶层的配电室后面,被夜色笼罩的窄小天台一角悄悄碰面。只有在监视器的死角,谈话才有最基本的隐私。波鲁那雷夫闭了闭他的独眼,把深沉的目光转向依约而来的青年。
“总而言之,描述一下你的计划。”
“我会做凡是我能够做的事。”
“你会为我们共同的计划付出一切吗?”
“是的。”
“我们的解放计划会让更多无辜的人死亡,你有这种心理准备吗?”
“是的。”
“以及,如果在你和乔鲁诺两个人之中能有一个人活下来,那一定是他,你确信这一点吗?”
“是的,我确信。”
波鲁那雷夫面有不悦地皱起了眉。
“布加拉提。你怎么能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做出这种承诺呢?你甚至没有当面见过他,更不要说是了解他的为人。我希望你更加认真地考虑这件事。”
青年没有反驳,但再次开口时,方才冷静的语气激烈了些。
“现在十三区所有的叛乱计划都建立在那个少年身上,你们需要他活着,但是你们没有能力在游戏里保护他。一、二区的选手都来自迪亚波罗的亲卫队,而虽然里苏特·涅罗的势力强大,却又与你们理念不合。你我都知道,你们没有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我没有办法拿出确实的证据来证明我的决心,但我也只能希望您,波鲁那雷夫先生,『相信我』,就像我想要相信那个孩子一样。”
波鲁那雷夫凝视着他,点起另一支烟,呼出一口忧愁的叹息。
“我确实很感激你愿意和乔鲁诺同盟,但我绝不能要求你为那个孩子送死。”
“那个少年是人们唯一的希望。为了留住希望,他们会付出任何代价,我也一样。”
“就算我以朋友的身份相信了你,我又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受到迪亚波罗的指使来害他?”
布加拉提看起来已经早有答案:“如果您担心的是这一点,那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留到赛场上,让他自己判断吧。当他认为我是叛徒的时候,让他亲手杀了我也无妨。如果是这样,您觉得如何呢?”
[2]游戏
饥饿游戏的第一条规则:饥饿游戏没有规则。
这是一切行为都被允许的游戏,奖赏是无尽的财富和荣耀。
如果说在这场游戏中确实有人人认可的规则,那便是杀人,以及活下去。
以及,饥饿游戏只有一个胜利者这点。
每一年,从施惠国十二个区的每一个区,都会通过抽签选出两位少男少女参加这场相互厮杀的游戏。这场全国性的狂欢活动让人们忘记工作的劳苦,向往着他们永远可望不可即的富足生活,同时意识到,无论生活多么艰难,至少你还不需要像这些被选中参加游戏的不幸的人一样直面自己的死亡。
但在游戏进行到第七十四年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我自愿参加。”
在众人的睽睽目光注视下,那个少年走到十二区的人群前,朗声说道。
“我会到王城去参加这场游戏。为了十二区的穷人,孩子,每一个会因为没有面包而活不过这个冬天的人,为了你们参加饥饿游戏。”
“而且我会赢。”他再三地重复着,自信地,绿色眼睛里泛着柔光,“并且,这也是为了我实现自己的梦想。”
少年的声音响彻了这个八千人的小城,也通过电线和铁灰色的广播喇叭,通过无数个冰冷的电幕,传遍施惠国的十二个区,直到王城的制高点。在那里,众人的首领迪亚波罗正起身披上外衣,破碎的绿色眼睛从狭窗向外窥视,望向这场遍布国土的,宛如永恒的纷飞大雪。
当初,总统只是把少年的豪言壮语视作玩笑。他想,神话中美丽的潘多拉,以为把希望抱在怀中可以战胜一切,却不知道众神赐予的盒中空空如也。
但他没有想到少年真的会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步一步,从十二区贫瘠的土地上踏入王城的领域,进入了竞技场,而他最终成为了奇迹生还的那二十四分之一。
从他成为饥饿游戏的冠军那一刻起,叛乱在十二区爆发了。战火随即迅速烧到了临近的十一区和十区。叛乱的人群推倒大坝,拆毁电网,燃烧原本应该奉献给王城的贡物。他们把象征生命的瓢虫画在视线可及的每一处,用字母‘G’涂抹施惠国的纹饰。人们低声祝福的声音之中,用肉身抵挡卫兵的枪林弹雨的冲锋的怒吼之中,监狱的墙壁上“打倒王城”的标语之中,无不伴随着男孩的名字:乔鲁诺·乔巴拿。
人们长久积压的怒气爆发后,却迎来了王城更加严厉的镇压。为了抹灭他们眼中的“希望”,总统迪亚波罗亲自在新一届饥饿游戏的电视直播中宣布:“第75届饥饿游戏,所有的参赛者都会在前任冠军中抽出。”
“而除了只有一位现任冠军的十二区,每个区都会派出两名冠军选手参加。以此,让我们牢记,即使是被幸运眷顾的人,也总有一天会面对死亡。”
[3]迷失的羊
天色渐晚的时候,赛场对面隐约传来炮响,连续的两声,代表着两个生命的逝去,也代表着还活着的人离游戏终局更进一步。
游戏进行到第五天,劳累已经爬上乔鲁诺的身躯,但他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信念。探照灯在夜空中放映出死亡名单的时候,他确认了今天死亡的三个人都是里苏特·涅罗的同伴。
虽然其它人的死亡使他心怀不安,他还是再次告诫自己,无论如何,自己还必须不断前进。
他的背包里有自己蒸馏的洁净饮水,有充饥的食物,有从游戏场的资源中心“丰饶角”争夺而来的保暖织物,此时铺在了潮湿的地上。在饥饿游戏的条件下,这可以称得上准备万全。毕竟,相比起擅长肉体搏杀的第一、二区的职业选手,“生存”才是他作为十二区唯一的参赛者在这场游戏的优势。
但今天和前几天不同的是,今天遭遇的一场意外还让他还有了同伴。
他回忆起白天,游戏场的毒气包围圈不断缩小,使得他不得不在树林间奔跑起来。毒气悄无声息地把他包围,他只能紧急转换路线,向唯一可能通行的河边跑去。而在他一心想要逃离毒圈的时候,不巧,就与第一区的两位选手打了个照面。提查诺和史克亚罗从道路前方的树丛中钻出来,手里拿着精密的武器,像饿了许久的豺狼见到猎物一般扑了过来。
他原本已经在脑海里铺开了逃跑的路线,但他没有想到还会有其它人的加入给这场战斗增添变数。
“跟着我,小鬼!别擅自行动!”
乔鲁诺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扫过一眼,另一个矫健的身影瞬间冲进他的视线,挡在了一区选手的前面,让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来人手持着三叉戟,这是主营渔业的第四区人擅长的武器。
第一区的选手史克亚罗狠戾的视线在他们二人之间扫过,锁定在乔鲁诺面前的男人身上。
“果然如此,布加拉提,这才是你跟在我们后面的目的。”
被称作布加拉提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对他们发出威胁的嘶声。三叉戟的挥舞简洁利落,和短剑撞击在一起铮铮作响,蹦出火星。
突发的叛变使得三对一的局面成了二对二,而狭窄的道路上,早有准备的布加拉提仅凭一己蛮力,就成功突破了两人的包夹,撞开一条路来。
第一区选手们身后传来援军赶到的吼叫声,但黑发男人没有丝毫慌乱。最后一个富有威胁的格挡之后,他用严厉的语气对乔鲁诺下令:“跑!”
男人大喊着,然后跟在他的背后,很快从战场中心逃离。
第一区的选手没有追击过来。此时天色已晚,白色的鱼肉正在火上烤着,冒出香气和油脂。布加拉提坐在火堆另一侧,沉默着,用他能够震慑敌人的目光和紧锁的眉头面对着眼前的烤鱼,如临大敌。
乔鲁诺的视线在火堆和男人之间扫过几个来回。“……要不我来吧。”他主动伸手过去。男人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赶紧把位置让出来给他。
这是乔鲁诺几天来最丰盛的一餐。在游戏刚开始的两天,他还用陷阱捕到过兔子和鸟,但不断缩小的毒圈使得陷阱捕猎变得越来越不现实。所以多数时候,他还是以森林里的浆果充饥。对于能吃到这样鲜美的鱼肉,他对这位新同伴心怀感激。
只要能吃饱肚子,人总会乐观起来,觉得事情在向着好的方面不断前进。但也可能是独自行动得太久,乔鲁诺此时只是觉得有些忐忑。光是在男人锐利视线的周围待着,就让他觉得有些拘谨。布加拉提的眼神总让他有种自己很容易被看穿的感觉,尽管黑发男人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
男人啃着最后的一点儿鱼骨头,看着乔鲁诺把采到的浆果分门别类,细心地包好。其中一袋藏进了背包的侧面,和其它的食物分开。他有些困惑地皱起眉:“那是什么?”
他应该也在试图打开话题缓解空气中的尴尬。“夜锁果。”乔鲁诺回答,“一种剧毒的浆果。以后也许会用上。”
“唔。”男人说,若有所思,“既然你告诉了我,你已经没办法把他们加进我明天的早餐里了。”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开玩笑的,但是放在那张严肃的脸上显得太过认真。乔鲁诺暗自想:他不是个战士,换句话说,在治疗之外他最擅长的就是毒杀。对于同盟者而言这难道不是令人畏惧的吗?
乔鲁诺知道电视上此时此刻一定在正放着他们谈话的画面。结盟和屠杀,都是观众最为喜闻乐见的内容,况且(虽然这么说有些傲慢,但这是事实)他乔鲁诺·乔巴拿是这个节目里最受瞩目的选手。这么多天来,他难得有一个上镜头的机遇,为了赞助,选择说什么和怎么说都很重要。但他看着面前谈话的对象,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开口。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问法:
“你为什么相信我?你之前是和职业选手一起的。”
男人向他轻微地扬了扬手,悄悄拧转了自己手腕的方向。他的护腕内侧镶嵌着一枚金色的箭头,在火光下折射出奇异的、绿宝石般的光泽。乔鲁诺认出那是波鲁那雷夫的私物,所有事仿佛都无声地得到了说明。
手指悄悄伸向别在自己衣服上的胸针,他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心跳得很快。象征着生命的太阳之虫在他的胸前闪耀。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微小的动作,但只是挪开了目光作为回应。
“他们并不相信我。我会先和他们结伴,只不过是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什么目标?”
“当然是为了找到你。” 男人似乎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知道,小鬼,我们这些跟王城有牵连的人,要么想取代你的位置,要么恨你恨得入骨,或是爱你爱到发狂。”
他眯缝起眼睛,轻声笑起来。让乔鲁诺不禁开始思索,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4]异象
按照游戏中的规律,毒圈通常会在早上十点和晚上八点出现,因为那个时候观看节目的人最多。而在在正午和午夜时分不容易遭遇意外也是基于类似的理由,而绝非游戏制作者们还对选手有恻隐之心。但对于游戏里的选手们而言,他们必须抓紧每一个能够喘息的时刻。
比如说现在。
前几个晚上,乔鲁诺都只能够把自己绑在树上略微小睡一会。他几乎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了。现在身边有了同伴,似乎可以变换一下策略。布加拉提看起来应该还没有睡眠方面的烦恼,于是他也很轻松地主动提出:“需要的话就睡一会儿吧,乔鲁诺。”
但其实真正妨碍睡眠的是乔鲁诺自己的心情。他闭上眼睛,默默地在心里数着现在存活的选手们,一遍又一遍:迪亚波罗亲卫队的五个人,里苏特·涅罗和他仅剩的一名手下,然后是和布加拉提同区的看起来很软弱的粉色头发男孩,加上他自己和布加拉提,就是十个人。
他理智上知道布加拉提现在对他下手并没有好处,更何况他刚刚为了自己还背叛了亲卫队的联盟。但他还是觉得胃沉重得像灌了铅,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他在梦里回到了王城的饥饿游戏中心,那个囚禁选手们的豪华牢笼。会场大厅里永远挤满了人,讨论他们手里大笔的买卖。墙上的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每一位选手的视频,旁边标着各项的评估数据和不断变动的赔率。
荧幕上开始播放过去74年之间的游戏画面。他看见所有那些游戏的胜利者熟悉的面孔:彼时强壮高瘦的波尔波把箭捅进手无寸铁的对手的喉咙,那个平时瑟瑟缩缩的多比欧捂着脖颈上的伤口,眼睛里满是凶光,用小刀切断比他高大许多的男孩的喉管。
随后,他看见了进入游戏时十二岁的布加拉提。他站在被尸体包围的游戏场中心,黑色的短发被血雨浇得湿透,红色的黏稠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地上。降落伞携带着一柄比他还高些的三叉戟正正落在他的手中,而他在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把锋刃刺向乔鲁诺梦中站着的方向。
乔鲁诺惊醒的时候手指紧张得发麻,慌乱地坐起来,而真正的布加拉提倚着他的三叉戟坐在一边的树影下,平静地望着天上依然皎洁的月光。
接下来的一整个早上,他的心情都很沉重,反而是一晚上没有合眼的布加拉提看起来精神饱满。男人又成功捕到了鱼,用鱼刺做成了一枚很漂亮的鱼钩。不过一顿美味的早饭,和看起来成熟可靠的同伴,让乔鲁诺很难想念独自一人的日子。
但无论他们是否乐意,游戏还在继续。乔鲁诺把从死去的第三区选手的身边捡来的定位器放在不远处的地上。它发出尖利的报警声的时候,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发生什么了?”布加拉提问,他已经迅速地把东西塞进背包,拿起了他从不离身的三叉戟。
“还不知道。但我想我们应该做好离开的准备。”
警报的声音愈发急促。一阵雾气从远方的丛林深处蹿出。紫灰色的气体,在阴影中不祥地向他们靠近。
“该死,新一轮的毒气圈来得也太早了。”
刚开始还稀薄的气体逐渐成团,身后的树林都因为毒气的侵扰发出可怖的咯吱咯吱声,像是死人无法呼吸时发出的喉音。游戏系统再次把存活的人赶向同一处,促使他们更快地自相残杀。
毒气从几个方向包围过来,他们又踏上逃亡的旅程。游戏场之中的每一位选手都将一切希冀于好运,希望麻烦不要降临在自己身上。
但是王城的观众肯定不是这么想的,而迪亚波罗也是一样。
[5]吗哪
他们约定在周围各自寻找食物,两个小时之后重新集合。
乔鲁诺做了两个新的陷阱,找到了几丛可以食用的浆果。当他心情轻松地把那些果实打包的时候,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了一声轰隆的炮响。
他愣在了原地,炮声离他实在太过接近了。本能使得他想转身逃跑,但他想到布加拉提还不知去向,顾不得收拾东西,拔腿就向来时的方向冲去。
现在他承受不起失去同伴这种损失。
“布加拉提!”他在心里急切地默念着男人的名字,几乎顾不得被其它人发现的可能性,大声呼唤起来。随后,他和同样飞奔着赶过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乔鲁诺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弛下来,连着双腿几乎也没力气地趔趄了一下,使得布加拉提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近自己身边。
男人生着薄茧的手心,温暖得他有一瞬的恍神。
“乔鲁诺,我没事。”熟悉的气味,身高,和耳边低沉的声音盖过了他原本惊惶的意识。“我很抱歉。”男人说,安抚地拍拍他的后背。
当然,这不是他的错。
又一天过去了,他们两个没有再遭遇太多的麻烦。但是今天只有一名选手死去。这几乎意味着明天的日程会变成麻烦的地狱——游戏制作者们在乎收视率。若是没有血腥的场面和激烈的战斗,就没有人真正会对这档综艺节目感兴趣。
乔鲁诺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此时沉浸睡梦中的男人。白天的意外在乔鲁诺脑海中不断地重播,给他带来止不住的担忧。
男人的呼吸很浅,右手的手指还搭在三叉戟的手柄上,但他齐眉的额发散开,露出额头的睡颜几乎是毫无防备的。乔鲁诺几乎有些羡慕他对自己的这种心安理得的信任。他怎么能够睡得这么安稳呢?男孩盯着他微微翕动的睫毛想道,叹息着,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着他光滑的额头。
天空中突然滴滴答答地传来响声。布加拉提迷迷糊糊地醒来,揉着眼睛的时候,乔鲁诺已经解开了小小的降落伞,拿起了那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罐。
“那是什么?”
“我想是送来给我的。”
“我知道。快看看是什么。”
场外的观众可以集资给选手购买礼物,也是这个游戏不可或缺的一环。赛程已经过半,每一次空投的礼物都愈发昂贵。十二区全部人工作一整年的收入才能给赛场里的选手换到一块活命的饼干,更不用提空投武器、药物的价格。但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波鲁那雷夫会给他送东西呢?
他们并没有陷入无法解决的困境。而他打开的这份礼物也仅仅是一碗汤,不过它热气腾腾,冒着好闻的气味,是只有王城的人才能喝到的浓汤。保温碗下压着一张字条,就着月光,他认出导师讲究的手写花体字迹,只有一句话:
遵守规则,然后活下去。
布加拉提凑过来看,乔鲁诺突然无法理解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你为什么要笑?”
“饥饿游戏没有规则,人人都知道。”
他说的是事实,但波鲁那雷夫不可能花这么大的代价送来一句没有用的忠告。所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布加拉提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烁烁,似乎早已领会了什么。“但乔鲁诺,你知道第一、第二区的人为什么能拿到这么多来自王城的资助吗?”
乔鲁诺不解其意。男人别过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听起来像是“年轻的小鬼。”
乔鲁诺回忆他在电视上看到的选手们。抽签仪式的时候,第一区的强壮的橙发男人自信地出现在镜头前,与扑上来拥抱他的美丽男性热烈缠绵地接吻。镜头切到特写,他们脸上都挂着生动的泪水。画面转到第二区,先走上台的畏畏缩缩的男人睁着一双疯癫的紫色眼睛,后面跟上来那个医生服饰的人哽咽着亲吻他,这动人的时刻使得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哭声。
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觉得他们看起来更像是主人安抚一只犯狂躁症的大型动物。但波鲁那雷夫告诫他:“就算你觉得这种表演很虚伪,也该明白会有成百上千人为他们的故事心碎。为了拯救一段短暂的爱情王城的人们会不惜一切,而在赛场上,他们为其它选手付出的金钱会直接威胁你自己的生命。”
布加拉提还在坏笑着盯着他,让他稍稍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波鲁那雷夫想要他和布加拉提创造一些暧昧的恋爱戏码赢得关注吗?他回忆自己对布加拉提的所思所想。他们理所当然的同盟,也许在导师眼里是他们赢得比赛的筹码,但乔鲁诺清楚他心中对布加拉提性命的担忧,以及对男人的羡慕和向往,只是他真实流露的想法而已。
“这是你的机会,小鬼。”男人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接下来的策略取决于你。”使得乔鲁诺突然有点悲伤地想到,布加拉提本人可能也并不知道,他的信任对他来说多么重要。
虽然所有的选手都在游戏场里以死相拼,但饥饿游戏始终是个节目,本质是给王城的富人们提供谈资。即使他们未来真的会发生什么,布加拉提也理所当然地会觉得只是逢场作戏而接受下来。这不是乔鲁诺想要的。但他也明白,自己真实的感情并不重要,在饥饿游戏的风暴面前更加是轻如鸿毛。毕竟,赢得游戏才是饥饿游戏唯一的规则。
[6]祈求之园
乔鲁诺趴在一棵巨木的枝头,眺望着远方。
“我们离中心的‘丰饶角’不远了。”他手里拿着双筒望远镜,而布加拉提在树下拿着武器放哨。
“第一区的选手在那边吗?”
“是的,还有第二区的那一对。但五区的大个子不在那里。”
迪亚波罗的亲卫队现在人多势众,他们占领了游戏场中心的空地,并不担心其它人会对他们造成威胁。他们甚至已经有足够的信心主动出击,对付散落在游戏场的其它每一个人。
乔鲁诺从树上轻巧地落到地面:“我们不能直接面对他们,但是我们可以摧毁他们的物资。”
昨天的遭遇还在让乔鲁诺心有余悸,但分头行动能让他们有更多的优势,所以他也只是尽可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与布加拉提暂时道别。
在接近空地的时候,他闻到了一阵腐臭的味道。“丰饶角”的入口处竖着两支铁钎,上面被贯穿的是两个人,已经死去有些时候了。他们的尸体被展示在人们眼前,像是诉说不自量力挑战亲卫队的选手会获得怎样的下场。乔鲁诺忍住内心的恶心和愤怒,在环绕空地的树丛中移动,观察着。
不远处窸窸窣窣地传来谈话的声音。乔鲁诺仔细地侧耳倾听。
“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去找那个男孩。”一个带着点闷闷不乐的声音说,“他才是我们需要处理的最大的威胁,而且我们在涅罗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乔鲁诺回忆着选手们的声音,想起他应该是那个来自第一区的橙发男人。
“何必着急呢,史克亚罗。”一个低沉的,循循善诱的声音回应他:“那男孩只是一个人,就算加上布加拉提也不是我们五个的对手。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稳住自己的步伐,慢慢等待,他早晚会出现的。”
“提查诺,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我担心——”
“没有必要——”
远方的天空冒起青烟的时候,第一区的两人停下了争论,从他们的营地里带着武器离开了。浓烟是布加拉提的信号。按照计划他会把一部分人引开,而乔鲁诺悄悄靠近“丰饶角”,找到下手的时机。
“丰饶角”是存放物资的仓库,也是一座良好的庇护所,钢铁的外壳几乎固若金汤。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次性摧毁他们全部的物资。但是他的目的也只是给职业选手带来困扰,仅此而已。机械式武器在饥饿游戏中是不被允许的,相比之下,他手工制成的炸药带来的伤害已经相当可观。
乔鲁诺引燃了在“丰饶角”后方发树林埋下的小炸弹,轻快地奔向反方向。留下来看守的第二区选手听到响动后离开了他的位置,于是乔鲁诺拔腿冲向“丰饶角”的入口,丢进第二枚炸弹。
爆炸的效果比他想得更加猛烈。没过一会儿,大火就开始蔓延。
乔鲁诺在树丛里观察着好戏上演。第一区那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空地尽头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愤怒得不能自制,连连推搡着第二区那个病恹恹的家伙,手里的小刀危险地舞动着,而等到第一区的长发男人把他们拉开的时候已经迟了。乔鲁诺藏回树林里,背后传来了加农炮的响声。
他步履轻快地回到与布加拉提相约的河边。
毒圈在蔓延。游戏制作人显然不想让他们过得如此轻松。危险的雾气已经向他所在的这一侧飘来,而布加拉提还没有回来。乔鲁诺尽可能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同时焦急地眺望着布加拉提去时的方向。
他终于看见黑发的男人为了躲避毒雾正在奔跑。但他身边还有另外一个人,亮粉色的头发分界处像一道闪电。
毒雾恶作剧般停在了原地,高高地冲向天空,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把它们挡在了另外一侧。粉色头发的少年立即从布加拉提的身侧扑了上来,就连乔鲁诺下意识的呼喊已经迟了一步。
袭击者拔出的刀刃血红,乔鲁诺无助地继续向前奔跑,感觉自己浑身冰冷。但是袭击者忽然在他的眼前倒了下去,鲜血从他切断的脚腕汹涌地流淌出来,刀柄从他的手指间松脱,他惨叫着,浑身剧烈地痉挛。
布加拉提身后站着里苏特·涅罗,他全身上下涂抹着逼真的保护色,显然刚才就在他们旁边埋伏。他在粉发少年的脖颈上补上最后一刀,然后把他摔在地上,轻易得像丢弃一个破掉的布娃娃。
“这是还布加拉提的人情,不是为了你,小子。”黑衣的杀手投下一个冰冷的目光,直接对着冲过来的乔鲁诺说话,“下次我们面对面的时候小心点,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他离开了,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岩石后面,被蕨类彻底淹没。
乔鲁诺已经无法分心去考虑里苏特·涅罗说的话,因为布加拉提的腹部在流血。
他把布加拉提半拖半抱着,带进稍微隐蔽的丛林,拿出他收集到的所有对治疗有帮助的东西。刀伤很深,把止血的绷带都浸透了。乔鲁诺不得不开始接受事实,即使是他也没有办法堵住男人的伤口。乔鲁诺注视着他的眼睛,呼唤着他的名字,确定他还没有昏过去。他感受得到布加拉提紧攥的手指越来越没有力气,他只是在努力让纸一样白的脸上显得不那么痛苦。
“布加拉提。”乔鲁诺几乎开始恳求奇迹的发生,但奇迹之所以为奇迹,就是因为它无法被人操纵。
到底,有什么办法——
『遵守规则。』
他听见脑子里有声音告诉他。好像是波鲁那雷夫的声音,好像又是他自己在说话,带着遥远的回音。
『活下去。』
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希望在人群和电幕都无法看见的地方说出他藏在心底的秘密,但如果这就是让他们活下去的办法,即使没有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也一定会不择手段。更何况是现在,他明白自己的心情并非虚假。
不过,当他凑过去,吻住他珍视的男人的时候,还是强烈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低微。
“我爱你。”他说,慌乱,惶恐,声如蚊蚋。但毫无疑问,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也许除了他想要告白的对象本身。而像是回应他的愿望,降落伞带着他们所急需的药物从天而降。
[7]苦难之路
他没有问布加拉提在森林那一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就像布加拉提也没有问他。
他们也没有等到里苏特·涅罗所说的那一刻,因为当天晚上加农炮鸣响的时候,他们在天空上看见了他的幻影,血红的的眼神依然像刀锋般锐利。他们转开目光,默默地同时想到,他已经不在了。
比赛已经快要走向结束,剩余的选手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除了他们两个,就只剩第一区的两位选手,和第二区的那个医生了。留下的每一点多余痕迹都可能导致被埋伏和偷袭,于是他们没有生火。乔鲁诺把肩膀留给布加拉提,尽可能悄悄地穿越林间。最后,他们找到了一个岩洞,并不宽敞,但足以在里面躲藏。
无论结果如何,他们在这个游戏场里都不会呆太久了。乔鲁诺喂布加拉提吃了一点之前留下来的浆果。男人还有些虚弱,但药物的作用确实是宛如奇迹。他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现在的不适更多是失血过多带来的。
夜色已深,他们在漫长的黑夜中坐着,疲惫,满怀担忧。视觉被阴影蒙蔽的时候,很多或新或旧的回忆便不由自主地泛上心头。突如其来地,乔鲁诺想起了什么。并且由于他们刚刚过于亲密的举止,他感到无法把这种情感在布加拉提面前隐瞒。
“在第一次见到你那个晚上,我梦见了你。”
几乎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乔鲁诺就后悔了。这不是个愉快的话题,但是在布加拉提面前,他很难掩盖自己真实流露的感情。男人的真实和率直总是让他忘记伪装,忘记他们在同一个竞技场里还是敌人。
布加拉提发出苦涩的浅笑:“我很抱歉。一定不好受吧。”
明明没有向对方具体提起“是怎样的梦境”,但男人已经知道那是噩梦了。从布加拉提回答的语气,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仿佛他并不是第一次听人诉说这个故事。
那些梦确实很糟。乔鲁诺想。他从小就在电视上看见他,很多次。在他不记得男人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常常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他是那个年仅十二岁的饥饿游戏胜利者,满头满脸浸着血的第四区少年,他的招贴画被张贴在街头巷尾,缩小的瞳孔像一匹幼狼;他是那个坐在战车上奔向终点的冠军。拉车的白马铜蹄金鬃,男孩穿着得像一位海神,头上戴着镶嵌珍珠的金冠,手持的三叉戟正是王城的人们在比赛最后时刻赠送给他的那把,象征着征服和胜利。
眼前男人单薄的轮廓,模糊而温暖的影子,让乔鲁诺很难把他和记忆中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和本人相遇之后,褪去了王城对选手的大加渲染,乔鲁诺觉得他身上的平凡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乔鲁诺很想多说些什么,有关他的计划,有关他对于现状和未来的真实想法。但他想到了此时就在夜色中对着他们闪烁的摄像头,最后只是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他努力用一种并不在乎的语气提起这件事。“饥饿游戏永远不会过去。”布加拉提语气的强烈和直接让他几乎在闷热的夏风中颤抖。男人毫不在乎地继续说道,“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让那些事过去,那就是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轻轻贴住布加拉提的嘴唇,这个吻柔软而绵长,试图无声地传达他真实的感情。布加拉提只是有些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他似乎只把这当做表演的一部分,或是一种表现友善的姿态。但乔鲁诺明白那是他真心想说的。他怎么可能让布加拉提去死呢?即使他们是在这样一个荒谬的游戏场里,用其它所有人的死换取自己生命的游戏里。
“我们轮流睡一会儿吧。”布加拉提再次打破了沉默,望着他,似乎又觉察了什么,于是补充道:“你睡不着的话,我可以先睡。”
乔鲁诺点点头,于是男人在沙地上躺下,合上眼睛,三叉戟就放在他的身侧。几缕黑色的头发盖住他宁静的侧脸。在黑暗之中乔鲁诺想不起他的面容,尽管在电视上每天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选手们过去的战斗,他反复看过每一位进入这个游戏场的人的比赛,但在这一刻,男人闭上眼睛睡去的时候,他却连男人眼睛的颜色都想不起来。
他想,也许那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在他的认知中第四区的人常有一双蓝眼睛,像他们赖以生存的大海,但他没有真的确定过布加拉提是否也是如此。午夜时分布加拉提醒来要求换班,天空中的阴云隐去了月亮的时候,他还在思考着这件事。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天早上的太阳可以解决他的疑惑。
乔鲁诺睡熟了,这是难得的无梦的安眠。
早晨把他吵醒的,是来自游戏场中心的一声炮响。
布加拉提不见了。
[8]审判
乔鲁诺在树林里奔跑着,心急如焚,朝着游戏场的中心前进。
天边渐渐泛起亮光,在游戏进入尾声的时候,是布加拉提不愿见到他们自相残杀而主动离开吗?还是说他守夜的时候遭遇了自己无法控制的状况?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炮声只有一响,代表着还有五个人存活。
他有足够的信心相信布加拉提还活着。虽然他已经努力不去思考有关生与死的问题,但始终是无法抑制地想到,要是布加拉提遭遇了意外,他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他听见了第二声炮响。
然后是让血液凝固的第三响。
“丰饶角”附近传来骚动的声音,像是犬科动物的咆哮声此起彼伏。突然一只猛兽从树丛里横穿出来,利爪擦过他迅速躲闪的头顶。那只怪兽扭转过庞大的身躯,向乔鲁诺露出锋利的獠牙。
乔鲁诺快跑着穿过空地,迅速攀上平地上唯一的高处——丰饶角的屋顶。
另一匹巨大的野兽从另一侧包夹了过来。他们攀不上“丰饶角”光滑的金属外壁,只能在周围吼叫和打转。乔鲁诺看着他们,从外形和轮廓,他认出了那些兽好似熟悉的模样。他们有着四足的外形,但都有着人的眼睛——一只有冰蓝色的皮毛,脖子后面还在淌血,另一只紫色的怪物四肢形状狰狞,而当他看到第三只怪物蹿出来,里苏特·涅罗显眼的黑色眼珠和血红的虹膜向他闪烁时,他顿时就明白了,每一只怪物都是一名死去的选手。
背后传来一个并不那么有力,但是满怀恶意的声音。
“你想变成他们那样吗,乔鲁诺·乔巴拿?……还是说,你也很期待布加拉提变成这样呢?”
血泊里倒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熟悉的黑发男人,乔鲁诺几乎是惊喜地发现他还在艰难地喘息着。另一个则是那个绿发的医生,趴在地上挣扎着,看起来颇有兴趣地挑眉看他:“把那些怪物带到这里来,我简直是送了你一份大礼呢,乔鲁诺·乔巴拿。”
“但只要我能杀了他们,所有杀了塞可的人,别的都无所谓了。”乔可拉特咧着嘴,展示着自己被血染红的牙龈:“而且我一直想见见你,将绝望变成了希望,给这么多人无望的生活带来了‘幸福’的家伙……”
医生已经没有了双腿,像是被齐膝咬掉了。乔鲁诺看着眼前血淋淋的景象,似乎他招来的怪物,就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乔可拉特,你有什么企图?你不是迪亚波罗亲卫队的人吗?我以为你们的目标是我。”
医生的脸色变得厌恶,他啐了一口。“别在我面前提那个渣滓。我对总统先生那些愚蠢、虚伪的大业没有半点兴趣,我会来这个游戏场,是为了我自己的兴趣。”
他挣扎着向布加拉提靠近了半米,手里拿着手术刀,胸口兴奋地喘息起伏着,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乔鲁诺身上不停地扫来扫去。
“而我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你这样似乎对任何事毫不在乎的人,看着心爱的事物痛苦地、缓慢地死去……”
乔鲁诺把他从布加拉提身边撞开,愤怒地低吼:“对人毫无尊重的家伙,你真是肮脏到了极点。”
“肮脏!你把这叫做肮脏吗!”面目狰狞的医生笑道,“那就再多告诉你一点好了,这些怪物,以及所有这些使人痛苦的机关和道具,都是我亲自造出来的!我制造出这个竞技场,就是要看着人痛苦、流血、垂死挣扎——”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却还是毫无悔意地大笑着。乔鲁诺的心中没有如此强烈地涌起过杀意,愤怒使他想要亲手把那个男人千刀万剐。“你怎么不自己享用一下痛苦呢?”他手里拿着刀,医生已经没有反抗能力,这其实是容易的。
“好啊,乔鲁诺·乔巴拿,来吧,杀了我,面对你自己的内心吧。反正我现在,咳,也活不久了,我本来我还想着帮你一把,把布加拉提也干掉,看来这个机会要留给你自己了——哦,挣扎和堕落和痛苦,这份乐趣,我会留到地狱去享用——”
愤怒蒙蔽了男孩的眼睛,但身后的另一个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乔鲁诺,不要过去!”
布加拉提在他的背后半跪着撑起身子。高高举起的三叉戟穿透了医生的肚腹。黑发男人发出一声怒吼,用锋利的刀刃把医生挑下了平台。
在医生被猛兽团团包围,撕扯成碎片之前,炮声已经响了。
“用残忍对付残忍解决不了问题。不要变成他们希望你变成的样子,乔鲁诺。”男人低沉地说。
乔鲁诺看着布加拉提的侧脸,那个十二岁孩子的幻像在他的眼前重叠。蒙着血的脸颊,没有情绪的虹膜是像海洋一样深邃的蓝。
现在,二十四个人的饥饿游戏只剩两人。医生说了一部分的实话,现在,要轮到乔鲁诺自己面对现实了。
[9]复活之海
他们下意识地望向了对方。
金发少年掩盖不住眼睛里的惊惶。布加拉提有些悲哀地想到。这次对视,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用三叉戟的柄支起身子,掌心捂着腹部的伤口。伤口似乎被重新扯开了,不过他们两个都清楚彼此的实力。这个状况不会持续太久了。
“布加拉提,你不要靠近我。”男孩当然是在后退。但无论如何,已经定好的计划必须要实行。没有时间等到迪亚波罗来给他们设置额外的障碍,这会给计划增添变数。
毕竟,要活下来的人已经确定好了。
对生命本能的留念让感官变得敏锐。布加拉提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活着”。手里的三叉戟是如此沉重,而他又觉得像是第一次感受到它是如何存在。他感受到它光滑的戟身在阳光下闪亮,细腻的皮制手柄被焐得温热。他在短暂的一瞬感受到构成他自己,构成布加拉提的关节,血肉,他握着武器的手指,他的新伤和旧伤,凌乱的呼吸,所有的这一切在他脑海里窸窣,但又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吹过林间,消散不见。
他听见男孩呼唤他的名字:“布加拉提,你想先打晕我,然后牺牲自己,我说得对吗?”
男孩敏锐的直觉让他原本坚定的信心动摇了一瞬。但布加拉提没有退缩,拖着沉重的身躯,振作起精神向他逼近着。
“你可以杀了我。”乔鲁诺指着自己的心口,举起双手,“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布加拉提紧盯着他,出声宣告:“我们会决斗,然后有一方会死去。这是饥饿游戏的规则。”
“不,布加拉提。”男孩还在执着地呼唤着他,“饥饿游戏让相爱的人反目,让信任变为猜忌。要是我们互相斗争,不就是正中游戏的下怀吗?”
话再怎么好听,但是能够活着出去的人只有一个。如果我们无法自己决定,那就会让迪亚波罗决定我们的生死了。
“不要变成他们希望你变成的样子,这是你说的。我们要做的不是赢得游戏,而是怀着觉悟打破它。”
布加拉提停在了原地,沉默地听着。他在等待着男孩说出他所认为的答案。
他看着乔鲁诺缓缓摊开掌心,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夜锁果实,剧毒的黑色浆果。场内场外的人,在那一刻都阅读着男人脸上的震惊。
“饥饿游戏没有规则。自然,也从来没有人规定饥饿游戏需要有冠军。”
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只有迪亚波罗需要饥饿游戏有一个冠军。冠军代表着征服和权威,也代表着君主的仁慈大度。总统需要一个从游戏里活下来的人在其余所有人面前耀武扬威。但对他们来说,如果活着就意味着背叛,他们宁愿为了彼此走向死亡。
死亡是逃离饥饿游戏唯一的出口。
乔鲁诺把那些有毒的莓果分出一半,轻轻放进布加拉提的掌心。“相信我。”他说。布加拉提毫无畏惧地回望向他。如果他们死了,他们会成为两颗星火,在毁灭中成为一体,或化为灰烬,或烈火燎原。
他们静静地分食着最后的一餐。夜锁果紫色的汁液染在嘴唇和舌尖,甜蜜得不可思议。毒性发作得很快,他原本疼痛无比的身体很快陷入一种麻痹,连带着意识渐渐消散。他抱着必死的觉悟进入这个游戏,没有想过会迎来这么平静的结局。
他们在夏日的温暖阳光下渐渐沉睡。
而他们知道,无论生死,他们都会在醒来的那一刻重新相遇。
[10]那日没有人知道
乔鲁诺回想起来,自己甚至没有担心过布加拉提会背叛他。
他似乎看见天使的羽翼拂过眼前,但或许那些混乱的幻影只是手术台上的灯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像是终于从高空中沉重地落地,视线中模糊地能够看见医院的白色墙壁。窗户开着,吹进清凉的新风。
他挣扎着想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了回去。波鲁那雷夫瘦削忧郁的脸出现在眼前,抵在唇上的手指示意他噤声。
“布加拉提也活下来了。”他的经纪人简单地说,从来愁眉不展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温柔。“你成功了,孩子,现在睡吧。在这之后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睡吧。”
乔鲁诺怔怔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心脏在胸口狂跳。他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但对方已经回答了他最关心的事情,其它的似乎也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几乎惊讶于自己的声音依然存在,有些乏力,低哑虚弱得不像他自己:
“……你不责怪我吗,波鲁那雷夫。”
“你指什么?”
“也许我们两个都会因为我的冲动而死,也许我破坏了反叛军所有的计划,我会辜负了你们所有人的努力,包括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波鲁那雷夫沉默了一会:“我才应该向你道歉。我应该更加信任你,即使知道感情会影响判断。”
“这不是你的错,波鲁那雷夫。你没有选择。”
“但是你成功了,乔鲁诺,你赌赢了,你的觉悟赢过了迪亚波罗。”轮椅上的男人赞许地说:“你证明了我们对你的信任是正确的。甚至,也许你真的就是他们口中的奇迹之子。”
“我不知道。”乔鲁诺说,“到最后我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是想把布加拉提一起带出来。”
说出事实让他仿佛放下心头大石,而至于其它人如何理解他的做法,就不再是他觉得自己需要考虑的了。
他很疲倦,但反抗还在继续。他在医院里一次又一次昏睡又醒来,在梦境和现实中不断思考着未来。他想要救更多的人,从他志愿成为十二区的选手开始,从比那更早的时候开始就是这样,但也许他从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乔鲁诺望向躺在病床上,依然陷入沉眠的男人。直到布加拉提的出现,他的感情似乎才有了某些具体而生动的寄托。
而恰好,阻碍他们的那个人还站在他的身边,仪表堂堂,道貌岸然。于是乔鲁诺开口道:
“你是打败不了我的,迪亚波罗总统。”
他说这话更多的是出于他的身份,而不是真实的感情。但如果看到迪亚波罗高傲的脸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愤怒得发绿,倒也是值得的。
“是的。我现在还打败不了你,但我也不需要亲手打败你。”
众人之王回应道:“被金钱所困的人败于金钱,为名为利的所困的人败于名利,而被爱所困的人,终究会被爱打败。你来到罗马的时候只身一人,了无牵挂,但现在,你能赢过你最重视的东西吗,我的孩子?”
“你就算是碰他一根头发,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男孩看着他。这句话听起来是个威胁,但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手里的筹码。迪亚波罗看懂了男孩的表情,他平静的外表下冲动的杀意、以及对未来的焦虑,他笑了。
“他懂得这场游戏最好的结局是什么,但是你没有懂。”他最后说。总统披上外衣,皮鞋后跟敲击地板的声音渐渐在走廊上远去,留下乔鲁诺独自坐在床边,握着床上熟睡的男人的手。
黎明逐渐来临,照亮少年忧郁的眼睛。遍布国土的每一个角落,人们在为他欢庆,以他的名字向自由祝酒。冰封的世界在他的脚下融化,反叛的责任和人民的旗帜在他的手里。他在成为新世界的领袖的道路上已经走得太远,现实已经没有留给他回头的余地,但他的眼里此时只有这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和病床上的他。
男人轻而浅的呼吸声牵走了他的思绪。即使像迪亚波罗所说,你会成为我的弱点。男孩默默地想到。即使如此,我不可能任由死亡把你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