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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k常去的酒吧里,多了一个异乡客。
“Daryl Dixon。”他这样自我介绍说。Rick第一次注意到他,Dixon正坐在吧台那里,穿一件撕掉了袖子的青色背心,露出他宽阔的、结实的肩膀。他留一头乱糟糟的、金棕色的短发,眉毛很淡,眼皮微微地浮肿,像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Rick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转过头和Rick对视,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圆圆的鼻头,稀疏的胡子里嘴唇薄而干燥。Rick说:“你不介意吧?”实在是周围人已经坐满。Dixon耸了耸肩。
他们在沉默里喝掉了三杯啤酒。快十一点时,Rick站起来,结了帐,和Dixon告别。“很高兴认识你。”他客气地说。Dixon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
两天以后,Rick再去酒吧,Dixon还坐在那里,手里握一瓶啤酒,抬着头,在看电视。Rick也坐下来看,是一出拳击比赛,一个白裤子,一个黑裤子,已经打得难分难解,脸上全挂了彩。裁判冲到俩人中间吹哨,神情紧张,Dixon从鼻子里嗤了一声。
“一群娘们。”他评价说。
他的不屑全部写在了脸上。Rick想了想,还是道:“安全第一。”Dixon瞥了他一眼。
酒保送来了啤酒。Rick放在吧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Lori打来的电话,Rick没有接。两分钟后,Lori又打了过来。
“接电话。”Dixon说。
Rick没有动。Dixon皱起眉毛看他,又低下头,去看桌上那台老式的智能手机,它不断地、细小地颤动着,像一枚炸弹。一分钟后,它停了下来。
“抱歉。”Rick说。
Dixon哼了一声。他抬起头,视线再一次和Rick撞在一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支离弦的箭矢,专注、沉稳、锋利。Rick情不自禁地把目光挪开了。
电视上的拳赛进入了尾声。拳台上鲜血四溅,观众的欢呼声、倒彩声,和酒吧周围的喧嚣混杂在一起。所以当Dixon忽然又开口,说:“会好起来的。”的时候,Rick还以为自己听错。他扭头去看这个陌生人,Dixon却已经垂下脸,他嘴唇上的痣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Rick道:“谢谢。”
十一点时,他回到家里,屋子黑而空洞,像一张怪兽的巨口,Lori没有给他留灯。Rick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茧子似的长在那里。他试着去转动它,又停下来。
“会好起来的。”他低声说。然后短促地、自嘲地笑了一声。
再看见Dixon,在三天之后,Rick去县里的修车厂提车。Dixon穿了身灰色的制服,脖子里挂一条红色的旧毛巾,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正坐在地上抽烟。看见Rick,他抬起眉毛,道:“那辆雪佛兰是你的?”Rick望向了角落里那辆银白色的雪佛兰。
“你怎么会在这边?”他问道。Dixon撇了撇嘴,好半天站起来,掐了烟,回答说:“前两天刚找的这个活。”
他摘下了脖子里的那条红毛巾擦手。Rick跟在他后面去里边的办公室,墙上挂了本修理记录。“签字。”Dixon把文件递给他。Rick在最底下签了名。
“我还以为你只是路过。”Rick说。
Dixon道:“一开始是路过。”
他重新把文件挂到了墙上去。他的手指很粗,指腹边有厚厚的老茧,手指甲泛着健康的粉红色。Rick道:“你原来住哪边?”
“巴罗那里,”Dixon说,“靠北。”
Rick道:“那还挺远。”Dixon不置可否,没做声。
他们一起又回到车库里。空调机轰隆隆地转动,地面上像结了一层霜。“晚上你还去酒吧吗?”Rick问道。Dixon说:“也没别的地方去。”一边把手探进口袋里,又摸了支香烟出来。“抽吗?”他问Rick。Rick摇摇头。Dixon把香烟点燃了。
“那晚上见。”Rick说,坐进了车里。他从后视镜里往外看,Dixon叼着烟,慢慢地走到了角落里,挨着墙,又坐下来。他手指尖的香烟燃着火光,橙红色的,在他平淡的眼睛里一点点地跳跃。不知道为什么,Rick突然间就觉得有一些伤感。
“晚上见。”他喃喃说。
Rick晚上没能去到酒吧。局里临时有事,拨了他和Shane去加班。快天亮时,Rick回到家里,Lori已经起床,穿一条粉白色的睡裙,纤柔地坐在沙发里。她深棕色的长发蜷在她的肩膀,当她回头看过来,平和的、温柔的脸,让Rick想起他当年爱上她的原因。
“我做了煎饼。”Lori说。
那个早上,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次,他们没有再冷战。连Carl都似乎有些吃惊,他谨慎地观察母亲脸上的笑意,在确认无误后放松下来,大声地叙述起他最近在看的一本漫画。Rick没有听懂。但他仍听得很仔细,像要把Carl说的每个单词都刻在耳朵里面。
晚上下班后,Rick去了酒吧。Dixon不在那里,Rick坐到十点半,回了家。Lori还没有睡,她坐在岛台前面,背挺得笔直,紧抿的嘴唇像两片刻薄的刀片。Rick站住了。
“你去了哪里?”Lori问。
Rick道:“什么?”
Lori道:“Shane说你早就下了班。”
她站了起来。很疲惫似的,手撑在岛台的边缘。Rick看向她的手指。细长、白腻,保养得当。她总是这么美。Dixon的手指——就恰好相反。粗糙的皮肤,指甲边缘微微地开裂。他就像一头误闯进城市的野兽——Rick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他。
“我很抱歉。”Rick说。
“我不需要你的抱歉。”Lori说。
那你需要什么?Rick想,你需要什么?
他看着Lori上楼。她粉白色的睡裙风一样消失在拐角。Rick又想起今天早上,想起晨光里Lori温煦的笑脸,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一切都可以变好。他实在不应该做梦的。
周末时,Shane约了Rick喝酒。“我对不起你,兄弟。”他这样说。Rick怔住了,他花了好一分钟思索,想着Shaen最近又做了什么蠢事。直到Shane说:“Lori问我你去了哪儿,我没有多想。”他才反应过来。
“这和你无关。”Rick说。
但他们还是去了酒吧。灯光铜锈似的铺在空气里,Rick脱了外套,看见Dixon又坐在了吧台那边。他穿一件格子布的衬衫,袖子照旧撕掉了,裤子上的破洞有拳头那么大。当他转过头,朝Rick望过来,灰蓝色的眼睛,泛红的颧骨,短胡须里薄薄的嘴唇和圆圆的痣。他就像是平常生活里一道最不起眼的、又异常突兀的布景。Rick冲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Shane道:“去打台球吗?”
Rick才记起来Shane还在他旁边站着。他看向他的朋友,Shane懒洋洋的,一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几个个子高挑的女大学生同他们擦肩而过,打头的一个留了头长长的棕色卷发,冲Shane抛媚眼。Shane舔了舔嘴唇。
“算了吧,我不会打。”Rick说,“你好好玩。”
他看着Shane往那几个女大学生的方向去了。他们围拢在台球桌的两侧,调笑声像装了弹簧似的,在桌面上来回地弹动。Shane总是很清楚该怎么和女人说话。
Dixon也在朝那里看。他的表情很奇怪,像在怀念。Rick坐过去时,Dixon问他:“那是你朋友?”
“对。”Rick道,“Shane。你认识他?”
Dixon摇了摇头。Rick看他一眼,也没追问,问酒保要了一瓶啤酒。电视上又在放一出拳赛,一个蓝裤子,一个红裤子,已行进到末尾。Rick半仰起脸,和Dixon一起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蓝裤子被击倒,拳赛结束了。Rick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很抱歉。”
Dixon怔了怔。电视里广告响起来,他茫然地问:“什么?”寡淡的眉毛团在了一起,有种出人意表的稚气。像只被突然捉住的猫——Rick按下了这道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解释道:“我说了晚上见,结果没有来。”
Dixon眨了眨眼睛。好半天他挑起眉毛,像是终于弄明白Rick的意思。“啊。”他说。随即转过了头。
Rick握住了手里的酒瓶。他感觉自己的掌心在发热,瓶颈上的水珠沿着他的手腕滚下去。他想问Dixon:你有没有等很久?但这问题又好像没什么意义。于是他也只能闭上嘴巴。
十一点时,Dixon站了起来。“我去抽根烟。”他和Rick说。Rick看着他出门,门梁上挂着的风铃钦零哐啷地响,Dixon的背影结实又孤单。Rick回过头,酒吧里的人已经不多,Shane和那个棕长发的女大学生还在台球桌那边,都已经醉醺醺的,揽在一起,不大得体地亲腻。Rick放下酒瓶,也走了出去。
Dixon正在一根路灯下抽烟。灯光映着他的脸、脖子和胳膊,还有他敞开的领口里一道隐约的伤疤。Rick忽然就想:Lori一定不会喜欢他的。
“干什么?”Dixon问他。Rick耸耸肩,道:“出来透透气。”
Dixon点了点头。他们相对站着,没有人开口。不远处的停车场里响起卡车引擎的噪音,还有喝醉酒的男人胡乱地吹口哨。夜风打着卷从Rick的发梢奔袭过去。
Shane突然从酒吧里夺门而出。“Rick!”他大叫:“Rick!”
那个女大学生已看不见了。Rick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朋友踉踉跄跄的,醉到快要摔跤。他叹了口气,过去把Shane扶住了。
“要帮忙吗?”Dixon问。
Rick努力地把Shane的胳膊抬起来,绕在了自己肩膀上。“那谢谢你了。”他感激地说。Dixon嘟哝了一声,掐了烟,过来揽住了Shane的另半边身体,和Rick一块儿把这摊烂泥给送到了车里面。
“我得把他送回家里。”Rick说。
Dixon没作声。但他的眼睛始终停在Rick脸上,于是当Rick犹豫地、用眼光询问他,他很轻微、很短促地点了点头。“那是我的车。”他指了停车场另一边,一辆暗蓝色的旧皮卡停在那里。“我跟在你后边。”
Rick看着他爬进了那辆旧皮卡。灯光亮起来,Rick也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Shane在他的后座打鼾,鼾声一波接一波,把涡轮转动的噪音都盖住。Rick打了转向灯,车开到大路上,后视镜里一辆皮卡慢慢地跟在他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