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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me on you, shame on me.”
天气把咬了一口的派扔掉，内馅的焦糖苹果、杏仁和橙皮糊烂地摔在地上，面皮碎成粉快。剩余的四分之三上插着三根蜡烛，在港口的风中熄灭。
“但卡尔姆永远，永远不需要感到羞耻。”
作为替代，火苗在天气的指尖亮起。他在嘴边点一根烟，迎着半夜三点冰凉的海浪想念逝去的情人。至此，天气从未将那人当作是流淌同样血液的兄弟，无论是卡尔姆，或是正坐在他身边的普奇。
普奇料到过，相认后的久别重逢，两人间的谈话很难绕开卡尔姆。普奇张了张口，“但…”随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终究是没能说出那句话。
“但今天是我们的生日。“
有时候普奇会觉得，或许自己命里只能有一个弟弟。他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人的出生就像是坐上一辆不能活着离席的火车，卡尔姆买了前半段的票，同自己见过沿途黄色的河流与红色的山谷、钻石一样的阳光和淡淡的阴云，他们认认真真地做了些功课，又抓空玩了几轮俏皮作弊的纸牌，而后日夜颠倒，多明尼克无言地坐在他的身旁，哭泣或是憋怒，手里捏着后半程的车票，窗外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普奇望着不透光的车厢里，寂静的车顶，他想，即使是这样，自己似乎仍然希望能把那只手握在掌心里，从黑水般的永夜中翻出一把飞散的火星塞给多明尼克。他无法解释这种柔情、或者说比自怨自哀更加苦闷的情感、是从何而来，也无法用卡尔姆留下的苦涩去掩盖，掩盖遇见多明尼克时、在自己心底翻涌的滚烫的喜悦。他看着天气烧到底的烟掉进啤酒罐子里，又望了望烂在水泥里的生日派，这不能让人长久地感到幸福的甜味素，几年前自己也是带着这样一块派去找他的多明尼克。
在弟弟打工的饮食店外，躲在街角的恩里克第一次焦躁地辗转、把自己的衬衣弄得又脏又皱。从温暖的家庭生日聚会中出逃，从完好的一切奔向一个深不见底的缺口。彼时的恩里克确信，确信在这纷杂的市井中、有许多古老烂俗的说法其实都是真的。人们说夏夜的凉风能吹走万千烦恼、年少的男孩独占着世上最大胆甜蜜的幻想，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他托着在课桌底下藏了一晚的派，想着要如何将它递到多明尼克手上，是否要写张祝福的贺卡，在烫金卷曲的框印中、自己引以为傲的字迹将会成为多明尼克对他的第一印象，一个好的印象。
那感觉就像是陷入一场恋爱，恋爱中总充满了欲说还休的遗憾，普奇用这样的道理安慰着自己、在回家的深夜公交上把完整的生日派咬出一个刮擦齿印的缺角。
只是那时的他怎会料想到，这小小的遗憾会如何无端地扩大成为一个黑洞，一剜同时刻在自己以及多明尼克心上的、庞然的痛苦。普奇双手抱住脑袋，低下头他能闻到天气手边、铁罐里烟臭和没气的啤酒混杂的怪味。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但今天是我们的生日，你是想说这个吗？”
天气挪了挪在硬地上坐得生疼的屁股，他的目光仍旧停在远处的灯塔，一颗疲惫得快要掉进海里的星星。他们从未铺开来说明白，关于卡尔姆的事情里，尽是无法从口中说出的种种。面对沉默的、仿佛被自己的问话折磨得更加痛苦的普奇，天气明白他只是想要一场庆祝，一场并不夸张的纪念，他清楚地感受到普奇在向他索取什么，即使不去看也能感受到哥哥眼里的渴求。
当天气用拇指勾掉普奇撑着脑袋的手，把指头上机油铁灰的残余渡给恩里克，天气看见哥哥被港口巨大的灯照亮的脸，风吹上他惨淡干哑的皮肤，没有泪水缓解的空睁着的眼眶，甚至无法诞生一道裂痕一般地死去。在恩里克的背后，深绿的天顶，赤红的水泥地，它们纹丝不动地沉没在通透的空气中，鲜艳却冰冷…这一切仿佛在时间尽头才得以一见的的景象，怪诞的、真实的，穿透天气视网膜的最底端、刻进天气深埋的意识里，叫他耳边的海浪声骤然消逝，而无法释怀的种种，都以追不上的速度从身体两侧飞奔而去。
它们化作一群看不见的飞虫，盘旋在孤零零的兄弟周围。
这过往短暂消失的缝隙，天气从长久存在于心的恨意底下抓出稍纵即逝的那么一丝宽容，他拉住普奇垂下的手腕，将快要在眼前崩裂散架的一把骨头拉到怀里。
一个颓然的拥抱。
他们的手臂松散地挂在对方身上，呼吸变得无力，胸口彼此抗拒、又持久地虚贴在一起。在这突然变得漫长的时间里，天气在紧闭的眼皮中捉着虫，那是卡尔姆的时隐时现，而恩里克却切实地在自己的怀中塌陷。
天气无法放开这样的恩里克，就仿佛只要这个拥抱停留得足够长，两人便真的可以在漆黑的冷水里做一场永无止境的安稳的梦。一个无理由地宠溺着弟弟的兄长，一个总是怪罪于人的任性的胞弟，如果他们能够以这样糟糕的方式相处……这样一个设想从天气的心中悄悄地爬出来，直到把普奇的胸腔都灌满，皱缩的心脏被撑得饱满。
人们常说，夏夜的凉风能吹走万千烦恼、年少的男孩独占着世上最大胆甜蜜的幻想，而夜晚温凉的港口和广阔的海，即使它们常常刻满孤独，却也能在某个时刻，成为谁至柔至软的心灵港湾。此时的普奇确信，这一切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