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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裸着身子坐在床尾,用手为自己梳理。她的躯体被汗水均匀地裹住,由壁灯镀上一层橘色亮油。在她右肩上方有一个四五根头发打成的结,使手指不能顺利穿过。她抽出手,捻着将它连同周围的几根长发一齐扯下,丢上产自波西米亚的地毯。它像一只可笑的,腿脚很长的蜘蛛,是混乱打斗的产物,在背景中怪异图案的映衬下倒是显得平淡稀松。
第一遍梳理结束后,伊丽莎白左右抖动脑袋让发丝散开,这于是使她肩头伤痕的犬狼颅骨似的末端显露。它切开她的身体,像喀尔巴阡山脉粗暴地切开她与波兰*。它用于诉说狰狞特质的边界被岁月模糊,唯有中心泛白的肤色暗示被造就时深可见骨。她展着手臂进行第二遍梳理,背肌紧收,致使最可怖的伤痕隐进胛骨间的阴影。但是在肩和肱上,腰和臀上,更多或深或浅的战争印记随肌肉的起伏而流动。而侧面的墙上,明和暗携手勾出的线条被暖色光晕笼罩,生出和所有匈牙利女子同样丰满旖旎的轮廓。它属于她。它使这只桀骜的雌兽平添顺从。
他们刚进行完一场打斗。当然,方才展露的伤痕不是它的产物。玩闹式的,将胸膛与胸膛摩擦,手臂与脊背粘合,大腿与腰肢缠紧的行为也不是真正的打斗。性别差异使他在这方面占有上风,不容置疑。他可以肆意将她压倒,将她开拓,将她奉献,将她折磨,将她安抚,如同将她作为一块盾牌,将她作为一片缓冲地带;但真正在床上会见伊丽莎白时,他只会温和地与她相拥。
正如刚才进行的情事。他把她圈在臂中,啄她的嘴唇,吻她的锁骨,抚摸她的胸腹。她流出泪。一把情欲的烈火无情汹涌地燃烧一片平原。她抓握他的手腕,沉默着,湿润的双目闪烁,从中透出抗拒或是渴求,徒劳地——无论哪种眼神都无法改变节奏,这不被她掌控。他更轻柔地亲吻她,拇指拭过微红的眼角,让眼泪化作水汽朦胧在婉转的德语腔调中。爱理当是甘甜的,是和谐的,是两个步调一致的灵魂彼此交融的,泪水是不该出现的。他是这样固执己见的。从维尔纳山麓到多瑙河畔,从勃艮第到蒂罗尔,从霍夫堡皇宫到美泉宫,从断头台到滑铁卢*,他已经深谙笼络之道以征服旧帝国的附庸。因此她是没理由流泪的。而她也的确是很快就逃出悲伤的阴云投入到潮水似的欢愉中的。能印证的行为譬如,她向他迎合律动,丰饶胸脯下跳动的心跟上另一颗的拍数。她理解的。她应该要理解米兰的意大利,布拉格的捷克,加利西亚的波兰,布达佩斯的马扎尔,还有斯洛伐克、斯洛文尼亚、罗马尼亚,所有民族理当在冠冕和权杖下俯首,高呼,赞颂的。
伊丽莎白不时用手插入发中撩起几绺以检验自己的工作,而现在每一绺都已经被梳理得足够顺滑庄重。她从床笫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绕过床尾的立柱踱步,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下流;她不必为此担忧,因为这不会使她孕育出日耳曼人种。她去木架上取自己的衣服。亚麻的长裙悬空着舒展每根纤维的经络,像风干以祈求永葆生机的植物。她正朝着它伸出手,他在背后叫唤她。
“莉兹,”他开口道,“莉兹,你对此不满足?”
由于伸展身体而拉开的疤痕颤动了,一条长了犬狼头部的蛇形怪物蜿蜒扭动着。伊丽莎白放弃穿衣出门的念头。她回身到床边,借着幽暗的光打量男人。他的胸膛还小幅度地起伏,脸颊和前胸泛着红,汗水抹成一片,光泽下藏着几道隆起的,抓出的浅浅伤口。他躺在枕头上看她,以完全仰望的视角。他用以回应的目光是和善的。虽然它本应是凌厉而威严的。伊丽莎白觉得泪又要涌上来,她快步爬到床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身体,像祷告般下跪。
“伊丽莎白……”
他的质问是被扼在咽喉中的。伊丽莎白用双手按住他的颈,没有用很大的劲,只让其中的软骨和肌肉在手掌下滑动。罗德里赫对此感到意外,他的瞳孔在一瞬缩得很小,眼睛里震惊闪过后又很快流露向来展示给附庸的平静。他默然把手扶上伊丽莎白的一只小臂,手指向她收紧。
从她两颊散下的长发在他下巴和胸口扫荡,和她的钳制一样使他发痒。他往上看,看到她皱起的脸上摆着拉张到要裂开的眼角,一翕一张的鼻翼和颤动不停的嘴唇。
伊丽莎白瞪着她,绿色眼眸里的一层液膜在低点凝出水珠;同时跃动的光点汇成雷火,但凡劈下就会打向他。罗德里赫别过头。
“你爱我吗?”伊丽莎白向他询问。
他一侧的面部贴在枕头上,另一侧的眼眶中眼珠向她转动着,显现出阴鸷的侧目神色。他笼着她胳膊的手慢慢滑下去,向她的腕骨靠拢。
“回答我啊。”她几乎要哭。
他用鼻子短促地呼气,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他把头转回来,正视着伊丽莎白。她的脸愈来愈红,下唇印着崭新的齿痕。
“我爱你。”他说。
答案是显然的。他们在舞会上眉目传情。他们在战争中共御外敌。他们现在都赤裸着。亡灵游荡在阿拉德的上空,鲜血徜徉在布达佩斯的土地,他们依然在床上紧抱彼此的身体。他坦然地宣读爱、征服和占有欲。
伊丽莎白对此并不满意,她突然把手掌握紧。顿时,在罗德里赫头脑中窒息感和压迫感瞬间爆裂,如在火器在深海炸开。他没有料到她会真的用力,手瞬间落下来,砸回到床单上。而她上臂的肌肉隆起成棱角分明的形状,一根青筋从紧实的小臂凸起,和她额上和颈上凸起的那些相同,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搏动。她的重心压在他髋部和腹部,现在那儿紧绷着,坚硬得像一块铜板。
罗德里赫这回终于没有掩饰震惊。刀割似的剧痛在被虎口卡压的皮肉之下蔓延,冷酷地对他进行切割。但他没有慌乱,因为这并非她与他做的唯一与真实打斗相近的游戏。他不否认这位天生的斗士有伤害他的能力。她有虎一般的利爪,狮一般的尖牙和熊一般的胆量。她原本是令他忌惮的对手,只因为奥斯曼人的刀枪折断她的脊柱,他才有机会为这只美丽的雌兽穿戴帝国甲胄——作为牢固的防具,作为不可破的枷锁。
然而这一次她下手很重。他因无法呼吸而真实地疼痛着。在他望向她的眼睛里,巩膜从白色变为淡红,紫眸闪着一丝畏惧。忽然,伊丽莎白笑了。断断续续的笑声从她艳红的嘴里跑出,喑哑的,干涩的,难听的,嘲讽他的自负和盲目。缺氧的感受越来越强烈,以致视野在罗德里赫眼前模糊。他脸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下落,他还没反应过来,接着就是第二滴。伊丽莎白对着他流泪,先前被他禁止落下的悲怆和愤怒,现在全数砸在他因她的行径而扭曲的,漂亮得找不到任何污点的面部。她笑得太久,嗓子干疼。她想停止,但笑声已经不受控。她只能又咬住唇。从嘴唇正当中到下巴底部,一条丑陋的皱纹拧起。
他抬起右手去碰她的脸,左手勾着身下的床单。
她的双肩起伏,抖动,手臂也跟着动,从而无法把他的脖子抓紧。 他抚去她眼角泪痕的行为打破了最后一道情绪防线。她终于脱力放开他,也放开自己被咬出血的唇,伏低身子,把自己完全地压在他身上,把他抱得很紧。在罗德里赫颈上,一圈深紫的指印里暗红的出血点密布,诉诸黑夜他遭受的暴行。
罗德里赫抱住伊丽莎白。她把双腿展开,平放下,和他的身体相叠。他轻轻拍她的背,安抚一只过于冲动的野兽。她用潮湿的唇贴着他的,把血抹在他苍白的嘴上,让他也有了生色。她的眼泪还在流。
“罗迪,你爱我,你要知道你爱我呀!”她呼喊着,双腿磨蹭他,脚趾的指甲刮擦他的小腿。他还没完全恢复,安静地圈着她,用鼻腔发出的含糊的语气词回应。
“你爱我,可是你不能给我自由。你叫俄罗斯一起伤害我。这是虚假的爱。一旦提到自由,它就不再是爱而是囚笼。”她把头贴在他心口,发觉原本有节律的心跳此时加速到疯狂的地步。
她抬起眼睛看他,却发觉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如止水般平静。他没理会她恐惧的眼神,动着嘴唇淡然地反问:“那你呢,莉兹,你的爱又是真实和无条件的吗?”
疯子,鬼神,面不改色的伪善人,她想着,又要去咬唇,只是那里已经遍布伤痕。她的手正放在他右肩上,于是她在那儿用力地抓挠,很快就出血了。他的睫毛颤了颤。
他被抓出一条很深的伤,因而难受地闭上眼睛。良久,他开口道,声线因忍耐而轻微抖动:“莉兹,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
“这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你需要我。你没有想过独立后困难会纷至沓来。”
她不说话。他于是继续说:“王国内部的民族问题你无法妥善处理,你没资格向我提自由。*”
她不再愣着神看他了。她的眼睛找回了愤怒。她又把手挪回到划痕顶端,再次抠挖一块已经流出许多血的伤口。
“如果能弥补被处死的人们……我很遗憾。真的,伊丽莎白。那并非我的本意。”
他的手指摩挲她的脊背,摸到那处凸起的伤痕。他记不清它来自西里西亚战争还是七年战争,她为德意志和奥地利承受过太多炮火。她是最优秀的斗兽。
她聆听到他的心跳,它快到极点,仿佛在告诉她这颗心的主人正努力编造些动听话给她听。她终于震颤着把手从他身上移走。
“你爱我。你不能给我自由。你能给我什么呢?权力?地位?金钱?我连为自己发声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把我当作你的武器,你的剑,你的盾。可是我——”
她再次呼喊。她不听他的心跳了,那根本没有意义。呼喊也一样。但是她必须喊。她要让他铭记被屠戮的勇士,被处刑的英雄。那是真正的打斗。
罗德里赫的手顺着伊丽莎白的脊柱摸下去,触到她后腰上的另一条伤。它曾经很严重,如今仍没恢复到平整。他想起来这条来自西里西亚,肩上的那条是七年战争。他轻轻按压那块伤。它不会就此消去。
她的声音被打断了。他接上:“莉兹,你不是我的武器。我从来没有那样看待过你。”
“那我是什么呢?难道你会把这三样都给予我?”她的语气听起来像嘲讽。
罗德里赫睁开眼睛看她。是的,她笑着,面上挂着冷漠无比的讥诮神色。她在嘲讽。
但是他看着那具健康的、饱满的、充满活力的身体,那具离开后会使他在大陆难以施展拳脚的身体,那具因包含太多种声音而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体,便不再因自己被她称为卑劣的手段而感到羞愧。他需要她,所以不可能放手,至少现在爱情让一切都能稳固。但她究竟是什么呢?于此,他也早已在心中下了定论。那是1703年就浮现在他心里的答案,时至今日他则对此更深信不疑:
也许我永远给不了你权力、地位和金钱,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在部分事务上和你平起平坐,也许还会有其他力量迫使我给你自由,但那时我们必定都遍体鳞伤。你从来不属于我,不是我可以放下戒备使唤的奴役或武器——
海德薇莉·伊丽莎白,你是一头力量不凡的困兽。奥地利不是你的枷锁,你热爱的自由是你的囚笼。
En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