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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初四年的华夏仍处在动乱之中:南方孙氏虽表面向曹魏俯首称臣,却依然对洛阳城虎视眈眈;西蜀刚在夷陵大败,据说那位“仁德之主”也撑不过多长时间了。
可这关洛阳老百姓什么事呢?
元日刚过,紧接着便是元宵。元宵节,正是祭祀佛祖和太一神的好日子,家家户户煮好月牙馄饨,挂起灯笼,热热闹闹地熬一夜,以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光是百姓,连皇宫里也正举行着一场盛大的宴会。
魏帝曹丕于正月十五晚上,邀请所有留守京师的皇亲国戚和文武大臣参加太一神的祭祀典礼,结束后便想着法子寻欢作乐:做诗、喝酒、踏雪、赏梅。人人都清楚当朝皇帝在文学上的造诣,因此如何在不被看穿的情况下奉承皇帝,竟也成为一门高深的学问。
喝过七八轮后,群臣渐渐不再拘泥,他们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最近新颁布的政令,或七七八八围在曹丕身边,新诗一首接一首地从他们口中飞出。年轻的皇子们关系好的聚在一起,说是去后花园专为赏梅另开一宴,另外一些则随手搓一两个雪球扔向兄弟们,很快一场赏梅宴就被大大小小的雪球毁掉了。
此刻京兆王曹礼的小案前围着一圈人,六皇子曹霖那边人也不少,反观平原王曹叡这里冷冷清清,连个敬酒的人都没。群臣不是瞎子,这几年曹丕明显疏远这个罪妃所出的长子,甚至连唯一的女儿也愈发冷漠起来,反倒是徐姬所出的曹礼更得皇帝的欢心。再加上曹叡说话不顺溜,总结结巴巴的,最近几年才把舌头捋直,有时其他皇子们偷偷在下面笑话他,这位皇长子也不过促狭地笑笑并不辩驳,笨嘴拙舌的样子更引人发笑。
看来这东宫之主,非京兆王莫属了。
大臣们边这样想,边簇拥到曹礼面前混个脸熟。
可曹叡不但未曾发怒,从头到尾也没发过一句怨言,只是表情却稍稍有些急躁。他不喝酒,只用指尖沾着酒,在小案上一圈一圈地划着,似是盼着宴会早些结束。
“陛下有旨,请各位殿下、大人们自行回府,今晚的元宵之宴到此结束。”
将近子时,曹丕身边的小太监终于得到皇帝的口谕,请那些王公贵族们离席。一旁的司马懿和陈群眼疾手快地上前搀扶早就喝高了的皇帝,皇子大臣们也都纷纷请安告退,曹叡更是差点从席上蹦起来。他尽量不失礼地向皇帝深鞠一躬,之后便匆匆跑出大殿。幸好在场的众人也都喝得晕三倒四,无人责备他的行为。
曹叡取了马后,一路直奔司马门。元月的风依旧刺骨,刮在脸上像是一把尖锐的剔骨刀,但在这位皇子看来,这风要远远胜过宴会上那些暖炉里升起带着香味的熏香。不久,他就看到了等候在司马门边的那个人。
那可是他思念一整天的人啊!
“子元!”
少年转过身,表情依旧是淡淡的,但眼里的笑意却是像要溢出来。他虽刚及束发之年,个子却已比曹叡高出一头,天青色的长袍更是称得他英俊挺拔。
“你来迟了。”
司马师嘴上埋怨着,手已经先一步拉过曹叡骑的马的辔头。
“对不住,父皇,散得晚。”
曹叡跳下马,匆匆忙忙拉过司马师的手,暖了一会儿才松开。
“走吧,再晚灯市就要歇了。”
就这样,两个少年牵着马,伪装成大户人家里半夜出门找乐子瞧新鲜的公子,随着人潮流进洛阳城的灯市中。曹叡从小长在深宅大院,只随着祖父曹操出征过一次东吴,此后再没能痛快游玩过,尤其是在甄姬被赐死后他更是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和郭皇后,生怕再有一点闪失。
司马师就不一样。他是司马家的长子,平日里更稳重一些,但司马懿的教子之法和其他循规蹈矩的公侯家相比要放飞许多:只要别在外面惹麻烦,怎么玩都没问题。
此时司马师问曹叡要不要去吃全京师最好吃的月牙馄饨,还要带他去看那被挂了好几条街的花里胡哨的灯笼,曹叡嘴里叼着冰糖葫芦还来不及咽,只能“嗯嗯呜呜”地答应着。子时已过,街市上依旧明亮如白昼,男男女女并排走着,看到有心仪的人便买下一盏灯笼,写上自己名字,红着脸递到对方手里。曹叡也想买下一盏灯笼送给司马师,却被司马师阻止。
“我们彼此互通心意,还用得着这种身外之物?再说,若是被我阿翁发现,他大概会把我关进柴房饿上三天三夜。”
曹叡想想也对,于是作罢。
吃过月牙馄饨,他们又买下两个古怪的面具,戴上后互相嘲笑着对方面具猥琐丑陋,又指桑骂槐地痛骂宴会上溜须拍马的大臣,好不快活。最后司马师花几钱称了一斤米酒,他就和曹叡两个坐在洛水边上,一人一口轮流喝。
“我阿翁……他好像给我说了一门亲事。”
片刻后,曹叡抬眼瞧着同伴的脸想说些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发不出声。
“前几天我看到有媒人来家里,走的时候笑嘻嘻的,大概阿翁答应了。”
“是,谁家?”
“不清楚。”
曹叡仰头喝了一大口米酒,冰凉的米酒刺激着胃,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父皇也,给我指了一门,大概是虞氏。”
司马师接过酒壶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随手将酒壶扔到洛水中。空葫芦不停在水中浮沉,越飘越远,最后被吸到一个漩涡中,沉下去后再也没出现。
或许我们就像这葫芦一样。
曹叡盯着那个黑乎乎的漩涡,没来由想到这句话。在他眼中,那漩涡越来越大,似乎要将周边所有的东西,将所有光、热、生命都吸进去。当水面再次平静下来时,那些被吸进去的东西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元仲?元仲?”
司马师的声音重新将曹叡拉回到那个热闹非凡的洛阳城。曹叡瞪着司马师,生怕这个人一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我们很快也会消失,而这段感情从未存在过。
“快四更了,这里离你的王府不远,步行片刻即到,我送你回去。”
司马师拉着曹叡站起来,却被曹叡紧紧攥住右手。
“今晚,睡在王府吧。”
司马师愣了一下。曹叡拉过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脸——这温柔的小动作通常都会取悦眼前这位小情人。
“今晚,可能是,最后一晚。”
距离平原王府还有一段距离,曹叡便迫不及待地拉过司马师亲了上去,一晚上的紧张不安全部融化在这个充满清冽酒香的吻里。曹叡身上还带着晚宴上熏香的味道,司马师凭借身高优势紧紧将他扣在怀中,贪婪地闻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曹叡被撩拨到不行,此刻只想马上回到寝殿,随体贴的情人共赴温柔乡。他笑着推开司马师就往偏门跑,但还没跑两步就硬生生停下来,笑容也僵在脸上。
“阿,阿翁?”
司马师也呆住了——他根本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遇见司马懿。司马懿站在平原王府的大门口,显然正准备登门递拜帖。比起儿子,他冷静不少,只是目光从他们惊慌失措的脸移到紧紧相握的手。曹叡连忙松开司马师的袖子,咳嗽两声,努力端出一个王爷该有的架子。
“司马爱卿,这么晚来找本王,可为何事?”
司马懿依旧面无表情,缓缓下拜道:“犬子深夜未归,臣放心不下,外出寻找。想到殿下与犬子交好,就前来冒昧打扰,还请殿下恕罪。”
“司马公子陪本王去看洛阳城的灯笼,本王向您赔不是了。”
“您怎么能这样说呢?倒是臣要向犬子的荒唐行为向您赔不是。”
一想到刚刚的亲吻被瞧个彻底,曹叡耳朵尖都红了,说话也结巴起来。
“不,不是的,刚,才是本,本王先——”
“殿下,天色不早,请您早些休息,臣也要领犬子回府了。”
曹叡瞥了司马师一眼,发现对方的表情已恢复平静,仿佛被抓包的人不是他。
“你,你们都退,下。”
“臣谢恩。还有,臣要先替犬子向殿下告罪:几个月后小儿便要成亲,到时可不会像现在这般自由。”
“本,本王明白,自然不会耽误,大公子,和新婚妻子的,好事。”
曹叡双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克制自己不要试图挽留这份感情。
我们终将被卷进黑暗的漩涡中。
END
尾声
“今年三月,你会迎娶夏侯家的大小姐过门。”
快到司马府时,司马懿突然对长子开口。出乎司马师的意料,他阿翁并未发火,反而十分怅然。
“……诺。”
“你以后,尽量避免和平原王接触。”
“诺。”
“多长时间了?”
“一年有余。”
司马懿斜了儿子一眼。
“不许跟你阿姆说,也不许跟阿昭说。你要让这件事烂在心底,阿翁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你也只是单纯陪平原王逛灯市。”
“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