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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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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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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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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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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

七步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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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祈年殿中,范闲醉酒吟诗,时而立在编钟架前,猛烈地击打编钟,以曲和诗,时而张开双臂在殿中奔跑,似要展翅翱翔于人间。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篇篇激昂或哀婉的诗词从范闲口中吐出,惊得祈年殿内所有人目瞪口呆,长公主李云睿原本志得意满的微笑僵在脸上,十分难看;就连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庆帝,此刻也顾不得保持帝王威仪,他嘴巴微张,惊愕地望着下面手舞足蹈的儿子。范闲背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后,无意中瞥见同样震惊的太子与二皇子,心中蓦然一动——

在那个世界,也有许许多多的兄弟“被”离心。

“小范大人,您还有诗吗?”侯公公边揉着酸痛的手腕边问道,范闲咧嘴一笑,状似疯癫,大步迈上丹陛,“大逆不道”地揽住李承乾与李承泽的肩,开口道:“有,还有呐——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

范闲推了一把李承乾,踉踉跄跄地后退三步,接着背道:“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

他又向前跨了三步,脚步虚浮,差点摔在李承泽背上,待站稳后,又向右跨出一步,重新揽住李承乾的肩,背出最后一句:

“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此诗名为《七步诗》。”

夜宴后,小范大人一“战”成名,不仅成功让在场的北齐文学大家庄墨韩气到吐血,之后更有“诗仙”之名加身,庆国的文人才子皆扬眉吐气:我大庆子民,终不再是齐人口中“不学无术”的鲁莽之徒了,同时,“早日出版小范诗仙诗集”的呼声在民间也越传越高,鉴察院八处为此加了将近一个月的班,不为别的,只为将诗集中那些奇怪的地名注解出来。

“黄河是什么河?巫山是哪座山?海上何处有仙山?”

相较于其他华美壮丽的诗篇,小小的《七步诗》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不是难理解,反而因其太好理解,激不起八处那群笔杆子的兴趣;更何况,这首诗到底隐喻什么亦是一目了然,如今太子与二皇子的势力不相上下,谁都不想触两位殿下的霉头,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然,“麻烦”自己却可以主动找上门。

某日范闲无事,准备去鉴察院看看八处的同僚忙得如何,顺便再从三处顺走几包新制的毒药,结果刚出家门没半刻时辰,往日熙熙攘攘的朱雀街上变得空无一人,范闲心道不好,一转身便发现谢必安已守在他身后。

“殿下要见你,请范公子随在下来。”

顺着大街走了没一会儿,谢必安领着范闲拐进一条小巷,果然看到坐在廊下阴凉处的李承泽握着本《红楼》看得津津有味。

“见过二殿下。”

李承泽读到“黛玉葬花”处,正在兴头上,他眼都未抬,敲敲条案,示意范闲坐到自己对面。范闲走过去,随意盘腿坐下,估摸着李承泽看完这章后才开口问道:“殿下叫我来,有事吗?”

“本王最近有一事不明,所以请小范诗仙来答疑解惑。”

“哟,殿下今日脾气真好,一看便知最近东宫那位安分不少。”

李承泽勾勾嘴角,合上红楼,拿起一串葡萄边吃边问:“祈年殿夜宴,你当着我兄弟二人所做的《七步诗》是为何意?本王苦思冥想多日,终不得解,于是请来原主替本王解答一二。”

“殿下误会了。第一,我都说这诗是我背的,原作者可不是我;第二,此诗浅显易懂,二殿下饱读诗书,难道连这首诗的意思都不明白吗?”

范闲毫不见外地拿过碟子中的柑橘,当着李承泽的面剥开品尝。

“你既说作者不是你,那此诗的原作者是何人?”

范闲没有立时回答,待他一瓣一瓣吃完橘子后,又用案上的布擦擦手,才不紧不慢地说:“这诗的原作者也是一名皇子——不,那时只能称公子,毕竟他们的爹还不是皇帝,只是个诸侯王。

“这位诸侯王,文韬武略,可谓‘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晚年时,他属意自己的四子,也就是此诗的原作者当继承人,只因他认为这个儿子最像他,且四公子的才情名满天下,有‘才高八斗’之称。然而按照祖宗礼法与诸位大臣的意见,这世子之位合该由二公子继承。”

“为何不是大公子?”

“大公子啊,早就战死了,诸侯王最爱的一个儿子也不幸早夭,其余儿子要么不堪大用,要么年纪尚幼,只剩下二公子与四公子尚可堪当大任。”

“到最后,是二公子赢了,还是四公子赢了?”

李承泽问这话时,手指紧捏葡萄,有几个葡萄甚至不堪外力破裂开,汁水淋淋漓漓地滴下来,污了他翠绿的衣衫,可李承泽浑然不觉,仍死死盯住范闲。范闲咳嗽一声,接着说:“自然是二公子赢了——没有大公子,他便是诸侯王的嫡长子,文武双全,行事又低调,自然更得底下臣子们的爱戴。反观那位四公子,虽得他父王欢心,做事却常常恣意妄为,又是个文弱书生,行军打仗一概不知,甚至还在行军途中酩酊大醉,自此以后,他的父亲便渐渐疏远了他。说起来,那位二公子同您一样喜欢吃葡萄呢。”

李承泽这才发现掌中的几枚葡萄被捏爆了,他将葡萄扔回盘中,继续问道:“那么这位二公子后来有没有对四公子动过杀心?”

“有,当然有,”范闲拎起那串葡萄,不以为意地将葡萄粒塞入口中,“二公子继位后,据说十分妒忌四公子的才情,于是某日将四公子召到殿上,当着众臣的面说:‘听说你文采很好,寡人就限你十步之内做出一首关于兄弟的诗,但诗中不可出现兄弟的字眼。’四公子稍加思索,果真七步成诗,于是便有了这首《七步诗》。”范闲像说书一般讲完曹丕与曹植的故事,扭头看见李承泽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就是七步诗的故事,看殿下的表情,似乎不相信?”

“范闲,你就算编故事也得自圆其说。”李承泽的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一点危险的信号,站在不远处的谢必安已用拇指悄悄推开藏在剑鞘中的利剑。

“殿下我冤枉!”范闲立刻放下葡萄举手投降,“您可以说我字丑,可不能说我不会编故事——呸,讲故事。既然您觉得这故事是假的,请问假在何处?”

“别的不说,就说最后:若那位二公子当真要杀四公子,为何不选四公子不擅长的武艺行军之事反倒让他作诗?于普通人而言,十步之内成诗的确算刁难,对于名满天下的大才子……”

话未尽,李承泽的脸色变了,而范闲依旧悠哉悠哉地啃着葡萄,开口问道:“对于大才子就不是刁难了?”

“是刁难——亦是考验。”

“考验什么?”

“考验他弟弟的才情,也考验他对自己弟弟的了解程度究竟有多深。”

范闲不回话,他揪完葡萄后,又去祸害另一个碟子里的荔枝。李承泽不合时宜地想到东宫那位,闲暇时平均两三日便会画出一幅无脸仕女图,若忙起来则要花费五六日,甚至十天半个月才能画成。

若——

若他让太子现场两个时辰之内画出一幅美人图,这到底算要他死,还是临时放他一马?

“啊,二公子与四公子故事还有后续,二殿下想听吗?”

李承泽站起身,拍拍身上黏糊糊的汁水,没来由地厌烦起来:“本王对于失败者的故事没兴趣,改日再聊吧。”

仆从们鱼贯而出,收拾残局。范闲从碟子中“抢救”出来几颗杨梅,望着李承泽的背影,一挑眉,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李承泽从未想过自己会失败。

他本计划好了一切——联合有兵权的叶家,再与长公主里应外合,夺位大事何愁不会成功。

可他万万没想到,先有叶氏反水,再有范闲与陈萍萍坏他好事,而长公主所行之事更为荒谬——

她居然,和自己的侄子搞到一起。

还被皇帝本人抓个现行。

就算李承泽如今深陷死牢,但一想到李云睿,他就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用小范大人的话说,这或许是对“猪队友”的愤怒;其实李承泽自己心里清楚:他不仅恨李云睿坏他好事,更恨她竟碰了他的弟弟。

他的承乾。

连他都不曾染指——只待此次夺位事成,他便可名正言顺地将李承乾囚禁在后宫之中。

然而,他被自己的父亲算计得片甲不留。

几日未曾梳洗,李承泽披头散发,往日那撮最特殊的刘海儿上血污凝结,糊住半边脸。可他不在乎,一个将死之人,还在乎外貌做什么?就是不知李承乾死时是否一如生前般板正?是否连尸体都是规规矩矩躺在地上,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就像睡着了似的?思及此,李承泽放声大笑,空荡荡的监查院地牢内,回荡着恐怖的笑声。 

当范闲端着葡萄和毒酒来到地牢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

“范闲,你终于来了。”

李承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还像昔日那位尊贵的天潢贵胄。

“殿下似乎等了我很久。”

“是,是等了很久……”

李承泽撩开挡在眼前的头发,将脸露出来。

“短短几日,殿下已憔悴至此,真惨。”

“多谢,最后还记得来送我。带葡萄了吗?”

“葡萄与红楼,二殿下的最爱,小臣怎么会忘呢?可惜红楼你是带不走了,只能用葡萄将就一下。”

范闲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隔着牢笼将葡萄递进去,李承泽道了声谢,用沾着血与灰的手倒提起葡萄茎,仰起头,一口一个。范闲倒弄着盘子中的酒杯,坦然地望着他:“有什么话要我给陛下带的吗?”

李承泽吃完葡萄,扶着铁栏杆蹲下,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去跟老东西说,鳏,寡,孤,独,便是他二儿子送给他最后的话。”

范闲点点头,将壶中的毒酒倒出来一杯,放到栏杆旁。

“快吗?”

“这毒是我亲手调出来的,效果立竿见影,用过的人都说好,毕竟他们也没什么机会给差评。”

李承泽端过毒酒,心里却牵挂起别的事:“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

“哪个?哦,红楼啊。最后黛玉病逝,宝玉不得已与宝钗结为夫妻——”

“不是红楼,是那个四公子最后的结局。你还记得吗?那个写七步诗的四公子,还有登位称王的二公子。”

面对死亡,李承泽平静地可怕,他低头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不合时宜地想到李承乾生平最怕痛,以前他总追在自己身后喊着“二哥哥”“二哥哥”,不小心摔倒了就会哇哇大哭,怎么哄都哄不好,这时淑贵妃与皇后就会拉着自家儿子向对方道歉——

多好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道承乾自尽时,有没有痛到掉眼泪。

“曹丕公子——也就是二公子,后来做了皇帝,而曹植公子——也就是四公子,终生都不曾得到重用。曹丕在位六年,曹植被多次改迁封地,曹丕驾崩后,他的儿子曹叡登基,曹植便苦苦求侄子放自己出来做官,曹叡一边嘉奖他的忠心,一边对他严加防范,直到41岁时他郁郁而终。这便是《七步诗》原作者最终的结局,除这首诗外,曹植公子还曾写过一首《七哀诗》: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上有愁思妇,悲叹有余哀。

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

君行逾十年,孤妾长独栖。

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

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君怀良不开,贱妾当何依?

曹家兄弟的结局不算好,可比着你们兄弟二人,也不算太差。”

李承泽呆立半晌,突然放声狂笑,笑声太过悲凄,使人不忍卒闻,他笑到手抖得端不住酒杯,索性先将杯子放到地上。笑着笑着,两行热泪混合血污,顺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

“承乾走得痛苦吗?”笑够了,李承泽哑着嗓子问道。

“他走得很快,是用剑抹了脖子。不过他临死前,把所有罪过揽到自己身上,说是他教唆你和长公主起兵造反的,陛下震怒,当场赐死他和李云睿,还说要剥夺李承乾生前所有头衔,包括抹除他在庆国存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庆国历史上从未存在过一个名叫‘李承乾’的太子,陛下也从未有过这么一个儿子。”

“那只傻兔子……帝王家,最是无情,最是冷血。来世,我不愿再投生于宫墙内。”

李承泽重新端起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是什么琼浆玉液,紧接着,他摔倒在地,身子痛到蜷成一团。范闲说得没错,这毒的确很快,他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想,多想再见承乾一面,不知他是否已经上路……

李承泽,庆国曾最炙手可热的二皇子,倒在监查院的地牢中,痉挛数下,不动了。

李承泽以为这便是最终结局了。

直到他再次睁开眼睛。

印着“东宫”字样的牌匾明晃晃挂在宫门上,周围的太监侍女们洒扫的洒扫,擦东西的擦东西,院子中间还有个火堆,不时有人从内宫搬出一个个卷轴扔进火里。李承泽要拽住一个小太监,想问问这什么情况,却发现自己的手从人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啊,他已经死了。

死了为何还要来东宫?!

李承泽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要走,又转念一想: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享受一把当“太子”的待遇,岂不很亏?

仗着别人看不见自己,李承泽大步迈进东宫大门,从外殿、书房,一路逛到内殿。李承乾平日的席位,最爱的丹青台,还有用宝石磨成的珍贵颜料,该摸的不该摸的,他全摸个遍。跨进内殿时,他特意放慢脚步,用眼睛细细抚过每个角落:以往他只到过东宫外殿,这是他头次见李承乾的“闺房”。等下必定要去太子殿下的床上坐坐,最好再将被褥揉乱,气死那个木头一般的弟弟。

李承泽这样想着,不怀好意地瞄向李承乾的卧榻,结果看到“木头一般”的人坐在卧榻上,似乎在守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李承乾显然也看到了他,怔愕半晌才挤出一句:“二哥你这是什么章程?”

“小王救驾来迟,太子殿下恕罪。”李承泽装模作样地跪下问安:“至于为何出现在这里,太子殿下恕罪,小王亦不知情。敢问太子殿下又为何在此处?”

李承乾冷眼看他做戏,并未扶他平身:“本宫也不清楚……只记得死前最牵挂这寝宫中的一样东西,这东西重要到本宫需亲自守着它,因此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这寝宫的卧榻上。”

见太子没有扶自己的意思,李承泽撇撇嘴,自顾自地站起身,用极幽怨的语调说道:“想来应是为了守护长公主的画像吧。方才小王进来之时,外面太子殿下多年的心血已烧了不少,啧啧啧,真令人心疼。不知藏在这寝殿中的,是否是最珍贵的一幅呢?”

“李承泽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敢问太子殿下,是谁,暗恋长公主多年,爱而不得,只能退求其次画出一幅幅无面美人图,闹得宫内人尽皆知?又是谁,几日前被老皇帝捉奸在床,最终坏我大事?”

李承泽的长相刻薄寡情,发起怒来更是骇人,李承乾却毫不示弱地反驳过去:“我当时并不知那人是姑姑——范闲的迷魂香能让人产生幻觉——我以为是——以为是——”

“以为是谁?是宫典宫统领?抑或范闲本人?!”

李承乾没接话,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偏过头,不肯直视李承泽,然而这副表情落在李承泽眼中,更显李承乾“心虚”。就在兄弟俩互相闹别扭之时,那群“抄家”的小太监们终于“抄”到内殿,他们有如蝗虫一般,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领头的大太监很有经验,一进门先来到卧榻周围,一寸一寸地敲击地板,一无所获后,又仔细搜索李承乾坐着的床榻,轻扣几下发现里面竟有夹层,连忙招呼几个小太监一起撬开床板。李承乾惊惶起来,他试图阻止那些人的动作,奈何鬼拉不住人,再加上旁边还有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长时不时再喊上两句“哎太子殿下床下藏着谁啊”“莫不是有头有脸、完完整整的长公主工笔画像吧”“哎呀这要是被人翻出来可不得了,能直接戳透老父亲的肺管子”。

“你闭嘴!”

终于,一向板正守礼的太子殿下红了眼圈,头爆青筋,恶狠狠地瞪着李承泽。有点意思,李承泽的薄唇扭出一个笑容,这副凶狠的样子才像李家人。

当床板被打开后,太监们从里面掏出一沓沓尚未装裱的画:有些只勾了个大致轮廓,有些则已上好颜色,只待主人落款盖章了。而这十几幅画上,所绘之人只有一个,那人或蹲在葡萄架下饮酒读书,或立于人群中高谈阔论,或在山水间游玩嬉戏。压在最底下的一副画上则绘了两人,一人手捧红楼,一人研墨作画,二人对视,虽无言语,但彼此间的浓情厚意早已跃然纸上。

“杨,杨公公,这是二皇——”

“住口!你不要命了?!”

为首的大太监将这些画胡乱卷起,警告其他小太监:“南庆已无二皇子和废太子,当今陛下只有两子,大皇子在外领兵多年,小皇子尚年幼,不日将被册为太子。若想在这宫内多活几日,就记住今日你们从未见过这些画。陛下一旦问起,就说太——罪臣李承乾画的是李云睿,不许胡说八道!”

小太监们唯唯诺诺地答应着,赶紧四散开来,各忙各的,只有一人稍稍回头,瞧着匆匆离开的杨公公,嘴角抿起。

“好一幅,此时无声胜有声。”

等小太监们全部撤出去后,李承泽才重新开口。他侧过脸,瞧着李承乾颓唐的脸色想说些安慰人的话,可挂在嘴边的还是些冷嘲热讽。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走过去,紧紧挨着弟弟坐下,李承乾想起身逃离这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内殿——哦,他已经不需要喘气,也不需要逃离,因为李承泽正紧紧握住他的手。

“二哥就,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

望着弟弟气鼓鼓的脸,李承泽玩心大起,他记起《红楼》里贾宝玉哄林黛玉的话,故意挑了句有歧义的话,想看看对面人什么反应。果不其然,李承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却仍强迫自己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二哥要说说什么?”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见李承乾不解,李承泽摩挲着弟弟的双手,轻声道:“这是范闲的《红楼》中林黛玉葬花后所做的一句诗,当时读来颇有感触。你我虽生长在皇家,着锦衣咽珍馐,每日却不是你提防我就是我提防你,或者提防老皇帝暗中捅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承乾,这种勾心斗角的日子,我腻了。”

“二哥腻了,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若不是被立为太子,我只愿寄情于山水之中,做个闲散的‘丹青王爷’。话说二哥真不觉得恶心吗?”

李承乾问这话时甚至连直面兄长的勇气都没有,李承泽暗暗发笑,抬手正过弟弟的脸,温柔地将李承乾鬓旁的乱发别在耳后,搂住他:“承乾,二哥非但不觉得恶心,反而心思与你一样。服毒前我还在想,若能再见你一面,便是死也瞑目了。还好,一切还算来得及。”

李承乾暗自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好在他虽已身死,却仍有痛感。他小心翼翼地环住李承泽的腰,轻声说:“那日我中了范闲的迷魂香,迷迷糊糊地将姑姑错看成二哥……是姑姑先动的手,她似乎也将我当成另外一人,她还说等事成之后,助我登帝位——”

“李云睿这么跟你说的?”李承泽猛地放开怀中人,皱着眉头问他。

“是啊,姑姑先前承诺,待事成之后扶我称帝。她怎么跟你说的?”李承乾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他被心黑的姑姑卖了还在帮忙数钱。李承泽瞧着弟弟的脸色,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尝到“恐慌”的滋味,他聪明地将实话吞了下去,故作纯良地答非所问道:“承乾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想明白李云睿究竟是谁的人。”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在给二哥你做嫁衣?”

“可不是嘛,”李承泽重新搂住弟弟,在他眉间落下一吻,“太子殿下的确需要赶制嫁衣,嫁与小王啊。”

“李承泽你要点脸!”

李承乾气恼地红了脸,一把推开李承泽,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李承泽撩了撩眼前的刘海儿,终于卸下戴了多年的面具,真心实意地笑出声,他追着李承乾的脚步,高声喊道:“近日民间流行踏青祭春,太子殿下可愿与小王同行?”

“求之不得。”

走在前面的李承乾回答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