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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元神不再，肉身又已损坏，魂魄自然拘束不得，正要各归其位。七魄受生于一身，身死则魄散，无需赘言。胎光本该上达于清天，然他与天争胜，今日虽遂所愿，却也难再为天道所钟，这一魂堪堪升至山顶，便更无寸隙可进，只能孤悬于昆仑神洞府之中，于这世人难至之雪顶，以待来日。
奭灵则更加难安，此魂按说应归地府，依在世肉身之善恶而裁时日，或长或短，到了期限便三魂合一重入轮回。可是地府……又哪里敢收他的，眼见着华山之变以后，三界大兴，忙做一团，封赏的封赏，团聚的团聚，竟无人理会于这位，那自己就也忘了岂不省事。否则以他之能，即便只剩魂魄，再来十座地府，一并掀了也未可知，虽他此时……嗐，事有万一，不可不防啊，此魂便飘荡于世不知所终。
三魂之末，则最为令人喟叹，幽精本依祖德，死后从家墓而居以待轮回，惜他父兄身死时被遣散魂魄，母亲更遭十日之厄，此墓中也无任何祖灵可荫庇于他，更何况，即便真的他们还在，又会对他作何态度呢……三魂初离，尚有神识，一念之间，人间至苦，空坟荒草，不堪瞻念，一缕幽精，竟就此散了。
清源妙道，一朝消隐，日月流转，倏忽千年，天纵之姿也不过留存些许，在那传奇话本，市井勾栏。
转眼间便来到了西历1997年，此时距离末法之世开启，已过百年之久，此方世界灵力枯竭，天庭因无凡间信力支持，早已进入休眠模式，世人也将修道成仙当做天方夜谭。
“休眠模式”是三首蛟从《大众软件》上刚刚看来的名词，他本次醒转，深切感受到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要完，为何一次更比一次乱……
从杨戬死后，他在封印里折腾了一甲子，才堪堪挣脱出来，那时三界已经按照新天规运转无碍。天庭初时还百般提防，后来渐觉杨戬是死干净了，一条狗也不能成什么气候，至于妖蛟，本来被封得久了也没人拿他当人看，一直摆在神殿落灰。只有玉帝偶尔想起这个安全隐患，奈何王母历劫未归，自己可懒得管，便又放下了。
所以三首蛟脱出束缚之时便是这般景况，他在枪内时早已感到，杨戬怕是凶多吉少，出来一看果然如此，神殿虽然不沾凡尘，但空置日久竟也隐隐散发着一股衰朽之息。
他把眼一闭，认真体察一番，果然没人，便一跃而至书案之上躺了下来。
“杨戬啊杨戬，你也有今日。老子早就知道，终有一天能，”三首蛟内心忽然有点虚，他抻了抻腰身，想了一下，又摆个二郎腿再次歪回案上。
他想把过去那些没法光明正大说出来，连想也不敢想的狠话，在这神殿里喊上一遍，但又觉得好没意思。
“连想想都会被你听见，老子连想想都不行！你说你是不是作恶多端，你杨戬不信老天，但报应还是来了。”
一堂清寂。
这倒与往日一般无二，杨戬昔日在时，也仿佛不在，非要说的话，只多了点儿笔墨沙沙而已。
……三首蛟猛省起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他当了几万年的柱雕，一千年的枪杆，都是在这天上，想起来就浑身僵僵，真是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四重天罡风猎猎，神殿无主，再不复昔日门庭若市，甚至五彩祥云也不稍留驻，一道银光于寂静虚空中闪了闪，便直奔下界而去，无人知晓。
三首蛟飞得很快，尽拣着没人经过的地方，只求快点降落人间，躲掉这些纠缠。
纠缠。封在枪里时，他天天想作又不敢作的死，在脱出的一瞬间烟消云散。这是他第二次逃出一个什么禁锢，本打算再好好品味一番那时的狂喜，立时去兴风作浪一番，快活快活。结果不但好的没尝到，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涌了上来，缠得他鳞都收紧了。
呸。他又加速前行，他是一个大妖，很大的那种，算一算有的龙族都没他活得长……心里不舒服这种事，不说叫旁人知道，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
下得界来，先往哪处去好，三首蛟毫不犹豫，他这些年，净跟着杨戬四处捉妖拿怪，那妖怪得生在什么地方，全他娘是深山老林，渺无人烟。听闻人间早已不似蛮荒时代，繁华得紧，可他竟没机会领略一二，好不容易去个有活人的地方，也就是那刘家村，听听，村。
他落地之处正是一个山村，便稍加变化，抓了个村民问路。村民虽然对能问出“京城往何处走”的三首蛟投来了看傻子的眼神，但傻子毕竟常会打人，便答道“你问的哪个京城”。三首蛟顿感今日的心情没有那么好了，“京城还有几个！”，天庭都只有一个凌霄宝殿，你们凡间怎么回事！妖就是妖，变成人型还是煞气外溢，如果不是在神殿磨了多时，恐怕还更可怖，直吓得村民把开封河南应天大名四府说得贯口一般，然后飞也似的跑走了。
好吧，那就统统耍它一回，手握大把闲暇的蛟志得意满地想着。然而于烟花之地，市肆之中，流连月余，却觉少了点什么，热闹是热闹，没有想象中的快活，庸脂俗粉，以至花中魁首，现在看来，居然可厌，想是仙娥看多了，定然不是我有什么问题，三首蛟拍着装满水盆羊肉的肚子想。
还不如游山玩水，多吃点人间的精致小食。跟着杨戬这厮，总他娘走去些穷山恶水，北海极地，也是，不是凶地，哪能出凶兽呢，嗐，不想了，走！单单大岭黄龙洞，天宝山麓百花洲，偌大个下界，哪里不好玩。
最后，当他不知不觉走到青城山的时候，已经过了不知几年，他几乎忘了自己从哪来，要去哪做什么，他只是随处瞎走，走到这里的嘛。这里饭食如此合口，山上还有灵气浓郁的上乘洞天，就像刚刚遇到的那个白珍娘说的一样，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三首蛟决定找个洞住下，走了这许久，也有点儿乏了，闭个关，把之前红尘炼心的体悟给它转化成经验值，争取勘破生死，来个寿与天齐什么的，美滋滋。
这一闭，再出来时，便换了人间。永安军，又变回了灌县，反正他也不在意，凡人的改朝换代，向来不在仙家眼中，咳，仙和妖，不过是名字不同，何须执着，赶快下山看看白果炖鸡还有没有。他在县城四处游荡，突然觉得城郊的大宅子莫名眼熟，进去看看……一地的荒草野花，快有一人高，带着昨夜的水汽，青翠欲滴……破庙吗，又无牌匾，再说庙也没有这么大一片空地啊，看这石灯笼……等等，这么大的空地，如果把草拔了的话……
演武场……这他娘……不是杨戬他家吗！跑前跑后看完了整个宅子，就是杨戬家，怎么回事，他家不是被他搬去四重天了么，算了，反正出关了，也需要个住的地方。
拔完了草，去了尘灰，就算是用法力干的，三首蛟还是累得跟狗一样，躺在演武场望天。冰轮皎洁，居然还有点儿四重天的意思了……杨戬啊杨戬，这方圆恨不得有十亩的宅子你搬上天，你至于吗，你不是奸佞权臣谁是啊，这腐败的派头你叫天庭百官怎么想……
但是杨戬不会回答他了，起初刚刚化枪，杨戬尚不知他们会通感的时候，颇是被他探知了一些柔肠百结，在几顿好打之后，三首蛟已将“我睡着了没听到你想什么，而且之前的也失忆了”练到炉火纯青。再之后的千年，便只有像刚才望月腹诽大宅之时，会被捶打一番。再再后来……蜀地多云雾，三首蛟觉得胸有点儿闷。
这个世上没有杨戬了，他好像第一次想明白这回事。
这不会有点奇怪吗？杨戬的狗是梅山养着，毛是掉了不少，但至少还在，杨戬的妹妹呢，不但还在，地仙的供奉也没削，上回到处游历路过华山的时候，圣母宫香火比原来还旺了，而且，居然还增设了那小崽子的像，凡人可真喜欢这种狗血故事啊，明明小崽子早他娘不知道重入轮回多少年了。杨戬的兵器呢，这不就在这快活着，此次出关，蜀地居然进了种叫海椒的新玩意儿，恁的好吃。
杨戬的什么东西都还在，怎么能没杨戬了呢。
……
谁是他的兵器啊。
三首蛟翻了个身，睡了，明日还要去江边耍耍。
这岷江，他前时倒是没少来，不过当年哪有这么平稳，两岸别说食肆了，连个茅房也没有，怕水淹啊。天庭虽然也派驻些龙族支脉在此，但也不知还剩几分龙血，天高皇帝远，江野，养出的龙也野，三不五时出来闹妖，总还是杨戬化个身，入江斩了，谁让他家在这儿呢。晋时来一回，隋时再来一回，还得换个名字，要不叫凡人听了诧异。但就这，还是得了个显圣的名号，和好大一堆供奉，凡人对神仙，真有用的时候还是挺大方的。
三首蛟跟着去斩那些蛟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犹疑，这帮畜生真是没有追求，好好的下个雨，眯着熬过任期，求化个真龙不好么，非要在这吃人，人有多好吃？有兔头好吃？
虽然他并不觉得那些妖蛟能有机会长出什么脑子，生在小溪里吃吃鲫鱼长大，也是一生。他自己是上古神蛟，就算不修不炼，寿命也有几万年。几万年，如果不是钉在柱上，够想明白多少事？
三首蛟又灌下一口文君酒，……人是选不了出身的。他选不了，杨戬也……
这次出关没有多久，他便又回了山顶，因为太气了。一个大妖，法力高深，水火不侵，大雪天卧冰窟也不会感冒的那种，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杨戬把家收拾出来啊！他想不开，决定再回洞里想想，可能这次出关时机不对，泄了气运。
山下那条小蛇已经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可世间事谁能逆料，此后出关，一次不如一次，凡人衣饰变得飞快，爱打架这点倒是不变，怎么过上百八十年出来，还是打。他没兴趣掺和，就又睡过去。本来嘛，凡人攻城略地，就像红蚂蚁打黑蚂蚁，难道他一条神蛟，还去混个开国封疆？
这一睡，再睁眼，就是被饿醒的了……这三界不知是怎么了，之前他就觉得洞里灵力减少，到如今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再不起身，以后也不用起了。
出去一看，江没变，堰也没变，甚至庙也没变，放心了，之前杨戬的庙好像毁于战乱，又好像被凡人重建了，现在还是长那样，应该没过几年，先去打个火锅吧。走到山下他傻眼了，外面怎么好像有庙会，即便是庙会，人也太多了些。
再说，都江堰景区是何意啊……
他上次辛苦收拾的大宅子不见了，转圈找，找不到，不但宅子找不到，他什么都找不到了。山里的庙好像还是跟千百年来一样，但出了那个写着景区俩字的门，就像进了什么幻界似的，宅子不能再称为宅子，叫匣子还差不多，树也少了，鸟都落在石柱之间的线上。人嘛，看着倒还是凡人，但是不知道怎么学会炼器的，很多都驾着法器来来去去。
三首蛟感到头昏，末法之世啊……
幸好火锅还在，可是这唯一的好景也很快被打破，当他被一句“没钱吃什么饭"赶出来并且发现自己使不出法力的时候，因为一时陷入迷惑竟然没有给小二来那么一下子。
想了半天，三界出事了，没有灵气，所有修真大概都失了法力，这……
杨戬当年没法力又没钱的时候是怎么着来的？……日，老子才不会求人！没法力还不能用拳头吗！
聪明伶俐武艺高强的大妖很快就凭拳头加入了当地的黑社会性质组织并且成为罩着好几条街的“堂主”。他第一次听说组织的来历时感到十分不解，“下岗？”，也就是太多人走投无路才来的意思？……下岗不就是辞官，那杨戬当年不知道多想辞官，辞官又有什么不好，岂不是就不用上朝挨骂，还能天天游山玩水。
哦……俸禄……凡人是需要吃饭的，现在老子也要吃饭了，日……
日子就不怎么好过，有时候他也觉得抢那些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实在可笑，但是……人为何要吃饭。
这一天他又百无聊赖经过某中旁边的路口，街上这时候一般没什么人，上班的上学的，只要还有个岗，谁都在干自己的事儿。但今天不同，十字路口围了一大堆人，好像是车祸了，就是凡人那行走法器。
三首蛟这一千年看多了热闹，不怎么喜欢看热闹了，可是有时候太无聊，看看也好，现在的三界虽然百无是处，偶尔也有惊喜的，就像那什么街机，世上居然有这么好玩的法器，怨不得小孩偷钱出来玩，老子活了几万年还不是想玩，结果没几年又出了叫电脑房的，可见有的热闹还是要看。
里三层外三层挤了进去，没费什么力气，等闲凡人也挤不过他，进去一听，桑塔纳刮倒个自行车，跑了，骑车的摔飞出去，还抱着个机器不撒手。
得了，没什么可看的，刚要退出去时，那骑车的终于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他前额的血慢慢滴落，在额头正中画下刺眼的痕迹。
连天阴着，今天怎么就出太阳了呢，三首蛟眼前一阵阵发白……
杨戬。
“都给老子让开！”，他三下五除二扑噜开了围观人群，跑过去一把抓住上臂把人扶住，“杨戬！你怎么……”
“是哪位老师，我没事，别叫救护车。”眼前这杨戬一边拿袖子抹着糊住眼睛的血一边说道。
“老师个屁！谁他妈是老师！”三首蛟骂骂咧咧把杨戬扶起来，又帮他扛着他的宝贝机器，挪到路边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围观的有认出他的，众人随即轰然散去，谁敢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待在车祸现场啊，待会儿万一再被讹上。
杨戬擦去了血，抬头看了看三首蛟，“抱歉，刚才我以为您是本校的。”
三首蛟无语道：“你看我像老师？”
“那您是……学生家长？”
“我他妈认识……你他妈废话吗！你脑子撞傻了？！你不杨戬吗！”
“是我，但是我看您面生，咱们好像没见过？”
“……你他妈就是撞坏了，行行行，你也没法力了吧？走吧上医院缝缝。”
“没事，不用，我还要送修幻灯机，班里等着用，刚才谢谢您了，您贵姓？”
“我姓……蛟……”
“再见，焦先生，多谢。”杨戬握了握他的手，扛起机器走了。
三首蛟千年以来第一次目瞪口呆，虽然他很快反应过来，一跃而起追上了杨戬，这他妈是什么事儿，杨戬管他叫“您”！他必须一定非得要问明白。
三首蛟终于找到了一个过去认识的人，仿佛失了魂一般隔三差五就想找他问问这三界到底怎么回事，连带着某中的学生也没再被他们帮会抢过。
……虽然这人坚持从前不认识他，但是碍于“救命之恩”也不太好意思赶他，这倒还挺杨戬的。
打过几次火锅之后三首蛟终于问出来为什么他叫杨戬了，合着他爸妈不是他爸妈，他是在二王庙门口捡的，正好养父姓杨，觉得二郎神英武，希望他长成好男儿云云……这……糊弄鬼呢，世间有这么巧的事儿吗你明明就是杨戬！
三首蛟喝醉了，气的。第二天在杨戬家醒过来的时候他四处撒摸，看了好一阵子不知道该说点儿什么。
杨戬解释道昨晚太晚了也不知道你的住址只好……
三首蛟挥了挥手，头疼，以前杨戬是劝过他找个正经工作，上个夜校啥的，但他从来没听进去过，他又不是中学生，而且，杨戬家也太穷了吧……你怎么混成这样啊。
他没喝杨戬递过来的汤，推门就走了，脑子乱了，必须得理一理。
他也没回那混子窝，找了个废旧厂房，自己一个蛟冥思苦想了三天，又偷偷去观察杨戬，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转世杨戬，没有胎光。他也没有幽精，所以他才是弃婴，但这都不重要，这人，他没有胎光啊！
元元之始，含光自然。释氏谓之觉明，道家谓之胎光。胎光光而象妙。妙象之象，觉明之明，是为道本。
这人没有胎光，只有奭灵，怎么活下来的啊，奭灵这玩意儿……就算活着，那也是……怎么说呢，六亲无力，刑克父母，缘悭命蹇，贫病交加，简单说就是养花花死，喝凉水塞牙，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不会中的那种人。
嗯，难怪他家那样儿，也难怪他居然去当老师，杨戬那脾气当老师，笑死人了。不过好像确是听说过现今的学堂有一种叫师范的，可以读书不花钱，读完还有工作。他好像也没娶妻，谁能嫁给他这种……
三首蛟莫名地焦躁起来，无法平息的那种，他想找到杨戬的胎光。
三界现在狗屁没有了，本来杨戬也是没了的，但，反正他俩解绑了，谁缺了谁还不能活怎么的？现在又有了，可是有还不如没有，贼老天，这他妈算什么？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就别扭……
三首蛟做了一番心里建设，老子并不是没事闲的大发善心，而是因为看着杨戬这样太不顺眼。杨戬，就应该是很，那什么的那种，他要是这么衰，被封了一千年的老子岂不是傻逼？
找胎光这事没啥特别好的办法，只能靠观察奭灵的状态，两魂同属一人，相近则光盛，相离则光败。问题是，下界这么大，又不能飞天遁地了……怎么找呢……
没关系，老子这么聪明。
“杨戬，夜校是要考的。”
“当然。”
“你没告诉过我啊。”
“……我回学校帮你问问有没有入学考试的速成班。”
“你不就是老师吗？”
“……”
“我给钱。”
跟杨戬硬补了两个月课，一起吃了他妈做的无数碗面之后，三首蛟宣布他不考夜校了，他找到工作了，旅行社！
他并不觉得杨戬没有胎光就会变成傻子，也没指望他能就这么接受他的说辞，但是杨戬居然没反驳什么，点了点头，说旅行社也是正当工作，总比当混混强，好好干，就送客了。
他居然不骂我白费了这两个月？三首蛟回到出租屋越想越心烦。杨戬做事向来有始有终，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易放弃，就算他想着“救命恩人”这茬，不好骂，也要念叨念叨。说起来这厮还真的一直是这个德性，天天被恩义二字缠得死紧,老子又不用你以身相许,你……去他娘！想这么多干嘛！明天还要早起，不困吗！
后来再想,杨戬那时是有一丝忧虑而致的心不在焉的,但他没空琢磨,自然没发现。他要迅速研究出怎样快速遍历下界所有区域,何况白天还得在旅行社接电话应付差事。
他设想得蛮好，先研究出胎光最可能存在的地点然后制定路径，至于杨戬那边，就说他年终奖中了公司的豪华旅游路线，也没什么人可带，别浪费了名额。他一个穷教书的，免费旅游怎么不好？实在不行就把老太太也带上，他自认了解杨戬，这计划真是天衣无缝。
可他没想到的是，杨戬居然主动来找他了。
“工作还适应吗”
“适，咱俩就别寒暄了！说吧什么事儿，快期末了我就不信你是来看看我工作的。”
“……”
“干嘛，有什么你就直说呗，看在咱妈给做的面条上，我能帮还不帮一把？怎么，惹到道上的了？”
“……”
“这又是什么表情，那……你妈的面条？艹这不像骂人吗……”
杨戬最后订了一个六折内部价的家庭跟团游。三首蛟想得脑子都拧劲儿了也没懂为什么这人突然这么大方，要带父母出国过年，还选的当下最流行的路线，先不说你这种古板怎么知道的流行路线，要真中了彩票的话不是应该先把你家墙刷刷吗？
但是正当他想替杨戬拒绝这个败家计划转订国内精品路线的时候，就看见杨戬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感觉很熟悉的神情……太他妈熟悉了……这不就是他要牺牲自己的什么东西去换一个结果并且志在必得的表情吗！
这个表情一出现，就代表杨戬肯定能干成这件事，你不帮他也没用，别说你不帮他，就是全天下人都不帮他，他也能干成，就看付出多少了。日……那种焦躁感又来了，都一千年了，为什么就不让老子消停一会儿。
于是话到嘴边变成了“单房差不划算，要不我也去吧，咱俩住一间。”和“咱妈可说过过年上你家吃饺子，现在我上哪找年夜饭去。”
反正南海离火位也是要搜寻的目标之一。
一周七天，三首蛟实在无语，虽然杨戬数次口头表示抱歉，但他的定位好像就是导游，行李搬运工，以及杨家全家福摄影师。
你说你一个二郎真君，上车睡觉下车拍照，这像话吗，啊？还每个景点必拍，三个人排列组合拍，你是要干什么？我寻思你也不是那拿旅游跟同事显摆的人啊……
咦，难道是……老太太要跟邻居显摆，行吧那就，飞到这儿第一天就发现离火位上奭灵更加黯淡，算我倒霉，下次再试别的地方。这次至少开了个头，也算不错，之前还愁怎么找借口混熟到能一起旅游呢，早知如此何必累死累活两个月。
好歹是把这七天熬过去了，行程也到了最后一项，一个灯光妖异的大摩天轮。三首蛟磨破嘴皮跟经理要了一个赠送的包间双人晚餐——这妖孽轮号称全亚洲最大，一圈半个多小时，可以在上面吃饭，但是死贵。
到了最后一天，他心情大好，决定自费给老太太买点儿旅游纪念品拿回去装逼，不能白吃别人的面条。可是等他拿着一堆钥匙扣兴冲冲跑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老头老太太登上轿厢，车门缓缓关闭，两人又羞涩又激动地在那儿跟杨戬招手呢……
mmp……老子辛辛苦苦要来的套餐你就让你爸妈坐了？我是给老年人要的吗？我他妈现在能说什么，该说不愧是你？……你爸不是恐高吗！
但是杨戬脸上又出现了另一种他熟悉且心塞的表情，不认识的人很容易理解为悲伤，但三首蛟看过太多次了，这是他牺牲完了，什么都安排好了，他都是为你们好，你和其他人，人均傻逼，然后他准备耐心跟傻逼解释来龙去脉的表情。
能是什么理由，无非是我爸妈辛苦一辈子从来没出过国，我想让他们享享福，这上面最高点可以看见邻国的海岸线，我们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看，但是他们就会很高兴……滚啊老子差这一顿饭吗，老子就是……
摩天轮这种东西，据说可以让人忘记烦恼，或者干点儿你平时不能干的事，那不就是因为在它的最高点，没人能看见你吗。
杨戬，你的确是不用上去，你从前天天过的，就是没人看见的日子。
三首蛟掏出一根烟点上，入境只能带19根烟，他都是省着抽。这会儿就得装没事了，他可听不了杨戬解释道歉，麻死人，再说难道还能跟娘们儿一样捶他胸口说你为什么带你妈不带我去玩。
带他妈不带你，这不才是杨戬啊。
想到这儿他突然呆住了，连日来的焦躁消失殆尽，杨戬还是杨戬，三界又对劲了，还闹心什么呢，算了。
他拿出最后一根递过去，又想起杨戬不抽烟，刚要缩回手的时候却被接了过去。
两人一起望着妖孽轮不断幻化的炫彩。
“你知道吗，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像一个人，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你就是他。”
“谁”
“Ya……要你管”
“哦”
“……是我……前老板”
什么东西，没头没尾的，杨戬好像感到了三首蛟的放空，他一直很善于体察别人的状态，于是他也好像松快了一点，抬头看了看摩天轮，父母的轿厢已经看不清了，他拿着烟，低下头来。
“我爸得癌了。”
三首蛟猛地回头。他们此行概括起来，就是“原来是这样”。
杨戬的脸被暗紫的光所笼罩，发迹线下大片的阴影，什么都看不清，但在三首蛟眼里，莫名地迷芒又脆弱。这还是那个杨戬，他不能哭，不能笑，你们每天都看着他，但看到的全然不是真的他，也就等于，没人看见。
他靠了过去。
他以为杨戬会挣开，或者给他一拳，但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异国他乡没人认识他，也许是至亲已经被夜色所阻隔，总之杨戬像石像一般，好似毫无所觉。碰触到的一刻，冰凉温存，三首蛟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这人以前妖异的金色法印。
摩天轮的制高点其实是转瞬即逝的，转动连绵不绝，你甚至不知道到底哪个点才是最高。
之前很期待，可是那一瞬间过去，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在老头老太太吃完饭满面红光地步出摩天轮之前，他们两个甚至已将对话造成的心绪不平抹消得干干净净，三首蛟摆出标准的五讲四美好青年笑容迎了过去，就好像刚才说出“要不干一票，把换肾的钱找来”的不是他一样。杨戬也肯定没有说过什么“你是个好人，这种话别再说了。”
回国以后，杨戬再也没来过旅行社，三首蛟也拔不动脚再去吃面条，他倒是偷偷去过学校打听，杨戬已经辞职了。
辞去稳定的教职，这不像他干的事，虽然这个教职一百年也攒不够他爸手术的钱。
他俩应该是彻底完了，就因为那天晚上吗，我也……没有啥别的意思啊，是我讲的话太奇怪了吧，现在的世道不信轮回了，我不该说那句“你就是他”的，精神病吗……算了，老师跟黑社会确实不是一路人……其实本来我们也不是一路人，要不是差点被他给宰了我也不能跟着他蹲监狱一千年。
正当他长出一口气，打开电话簿的时候，杨戬来了。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落在桌上。
"你现在忙吗？我长话短说，不打扰你。之前你说我像你前老板，我想了一下，说不定我也能当老板。之前是我想错了，不应该把存款都花在旅游上……初始资金不够，你要跟我干吗?"
三首蛟没拆那份合同，他得控制自己好别笑出声来，杨戬跟我说他错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