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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
王也视角
在武当的时候,王也的祖师爷并不怎么喜欢他。相比之下,那个一提到王也就嘬牙花的师父却是真正把他这个徒弟放在心上的。王也的师爷不喜欢他是有原因的。
那时候王也高中念得半半拉拉就一意孤行上了武当,论理都要有辈分最高的祖师爷引导入境的。偏偏王也平生最烦那些繁文缛节和没完没了的说教,每每祖师爷那焚着香火味的声音一响起来,王也就直犯困。那天授课结束了,王也照理打着哈欠退场,心说我这不是把睡觉的地点从学校换到上山来了吗。祖师爷突然叫住了他。
“王也,你上山时间最短,又是个悟性极高的。我做师爷的,有几句话同你说说。”十七八岁的王也毫不克制的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我问过众弟子为何拜入我武当,唯独不曾问过你。因为我知道,你是避世而来。”王也微微睁大了那双整天半梦半醒的眼。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芸芸众生都在浮沉中挣扎,你尚未涉足,又岂能真正回头?”祖师爷轻轻叹息了一声,胡子跟着微微颤动。
“弟子无知。只是既然苦海无涯,又何来的岸?”王也回敬道。
师爷摇了摇头:“你啊。这么多年来,你是我见过灵性最高的小辈,只是修行之人,需得要点凛冽的坚持。你是机敏有余,执著不足。”
“人生万事,倘若事事执著,不就成了个扑火的飞蛾,不顾青红皂白端的白送了命吗?”王也梗着脖子反问。师爷没再说什么,半阖的眼睛里有了然的失望。
王也后来回想,大概师爷不待见自己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心形顽劣,未脱俗尘,非我修行之人。这是他师爷告诉他师父的话。从那时候起,师爷和师父就知道,这武当山留不住王也,他总有一日还是要一步一步踏入尘俗之中的。
师爷和少年王也的这段对话在他记忆的角落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直到此时此刻,隐秘的回忆露出尖锐的棱角,把他无垢的心一点点划开了口子。他看着诸葛青几十厘米远的脸——睡得正熟——没由来的想起了这句话。
既然苦海无涯,又何来的岸?
他在心里一遍遍的问,何来的岸?
不知道是问自己,还是问诸葛青。
龙虎山一行,王也从他空灵清净的修行中一脚踏空,落入了大凡大俗的那一片海。由此,贪、嗔、痴,他一一尝尽。尘俗的滋味不好。可是非得亲身尝上一尝,方才知道人间的悲欢情爱。
初冬时节,新雪初歇。王也家后院的梅花枝上拢起了一小撮洁白,晶莹可爱。王也和诸葛青在院中的小凉亭中,铺毡对坐,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壶酒。这后院其实完全不是王也亲爹的风格,建在富丽堂皇的家中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然而王也和诸葛青往这里一坐,那点格格不入之感就荡然无存了。这俩人都不是附庸风雅的主,在这片天地间,他们就是风雅。
诸葛青换了厚厚的大衣,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羊毛里,更衬得那张脸净白美好。从王也那个角度望过去,诸葛青就像个真正的贵门公子,平和优雅,然而骨子里的优越感不可磨灭。面前的酒炉沸了,酒香四溢,混着梅花香寸寸勾人。这是王也偷偷取的他爹珍藏的佳品,十几年来头一次开窖。好酒自然要招待贵客,王也看着诸葛青伸出细白的手,取了酒炉分酒。这么个人,这么个骄傲又平和的人,明明应该坐在江南水乡十里桃花深处,一辈子不问世事尘俗,然而现在却因为他王也的原因,美梦一朝破碎殆尽,毫无缓冲的跌进了最复杂沉重的人世里。是愧疚吗?因为他的缘故,彻彻底底改变了诸葛青的未来,因此他要负责到底。这样一来,他一切的纵容与亲近,都事出有因。把他手机号备注成“诸葛狐狸”,带他回王家一住就是大半个月,领他在北京吃自己最喜欢的餐馆,恨不能时时为他打点好未来的一切。这些也就都情有可原了。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因果相接,一报还一报。
就在王也快要说服自己的时候,诸葛青坐在他面前突然展颜一笑,眼睛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净白的面颊一下子粉得可爱。王也想好的一切理由瞬间土崩瓦解,他的心里飞沙走石一片狼藉,尘埃落定后只剩下寥寥几个字。——人间真绝色。
王也知道自己再也不能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了。他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道理是道理,爱是爱。
抛开一切上得了台面的借口,他心里分明对诸葛青有情有欲。
那年坦然走上武当山的小王也,怎么也不会想到——情之一字,是他无边苦海里的一苇孤舟。载他入世,解他尘缘苦。
而他注视着这个笑容狡黠又明亮的诸葛青,终于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他看起来轻浮而涉世未深,其实比谁都要坚韧,比谁都要洞察世事。他不在苦海内,不在迷障中。
王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诸葛青抬了抬手:“哎刚煮好的,你小心……”王也一饮而尽。
热酒烫喉。
几杯热酒下肚,诸葛青和王也的脸都红了。诸葛青手撑着桌子边站起来,冲王也摇摇手:“老王啊,这酒是好酒,我实在消受不起了。先回房间躺躺了。”
王也涌到嘴边的许多话猛的喑哑了,他一把扣住诸葛青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他的掌心愈加发热。然后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和诸葛青交换了一个晕晕乎乎的酒味的吻。
一触即收。他在亲吻的瞬间感觉到诸葛青呼出的气喷洒在自己脸上,以及他睫毛的尾羽轻轻扫过他的眉间。痒。
“凡人心即神,神即心,无愧心,无愧神,若是欺心,便是欺神。”多年前的师父摇头晃脑的告诉王也。
“若是欺心,便是欺神。”王也在心里喃喃的念着,仿佛能获得一点勇气,或者别的一点什么。
“祖师爷在上,弟子……”他在戛然间消了音,自己早就被武当除名了。如今的王也,不过莽莽天地间一粒蜉蝣。朝生暮死,放诞妄为。
“王也。”诸葛青的目光微微沉下来,王也试图镇定的去看一看那目光里盛了些什么,然而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又滑开了自己的目光。
人生头一次,完完全全被动的等待审判。王也猛的攥紧了身侧的那只手。他忍不住暗暗给自己卜了一挂,四字批语:罔水行舟。
无水而行舟?王也蓦然间紧张起来,他开始不确定诸葛青是否与他一样同在苦海之中。
“开始了就别停下。”诸葛青突然扔出一句话,欺身压上王也,把他逼得后腰撞上了桌案。接着便是骤雨淋漓的吻。不是那种羞怯而温吞的轻啄,是饱含着鲜活跃动的欲望与求索,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执著不休的追问。王也一时间失守,被诸葛青的舌长驱直入,霎时间他的呼吸像被灌进了混凝土,牢牢冻结在方寸,任由诸葛青在他唇齿间作威作福,行至小腹的那杯酒骤然间热了起来。
怎堪同,把酒复相逢,醉梦清歌,清歌醉梦。
“老王!老青!你们上什么地方风雅去了?”张楚岚的喊声突然炸响在后方,隔着几十米远的地方,中间几道石砌的屏风阻隔了他打量的视线,只有呼喊声不受抑制的传了过来。王也下意识的要挣开诸葛青,却被他更加用力的亲吻压制住,他口腔里最后一点空气也几乎被掠夺殆尽。
疯了。他迷迷糊糊的想。相熟的人不过十几米远,周遭全是不安定的目光和跃跃欲试的打量。纸糊的雪间风雅成了残影,半笼不笼地罩着缱绻的情欲。
而他和诸葛青在这随时崩溃的平衡之中暗度陈仓,不要命的互相亲吻与啃咬,行将散去的酒味渐热渐浓。
和他疯吧。王也推拒的手落在诸葛青白净的颈上,轻轻摩挲那一小块皮肤。
在张楚岚和冯宝宝走进后院的瞬间,诸葛青终于放开了王也。他甩了甩脑袋,像是刚刚从河里被打捞上来一样,彻头彻尾的狼狈与濒死的快感。这水流湍急又突然涨潮,差点将他直接溺死其中。
“我靠!在这么个好地方自个儿偷着喝酒!还不喊我和宝儿姐?来来来让大爷好好教你做人的道理!”张楚岚一见他俩就扑了上来。王也挡了他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冲着一方石桌和半盏残酒向张楚岚示意,请他自便。他自己扯着诸葛青向前厅的房间走去。“这俩人抽什么风?”张楚岚望着他们的背影,摸了摸脑袋。又回想起两人薄红的面色与淋漓的情态,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大概酒太烈喝上头了,要去房间打一架吧。
前脚刚踏出后院,王也自觉感受不到张楚岚的目光了,便问诸葛青道:“你不在苦海中,现在这样,是想陪我,是可怜我吗?”
诸葛青看着他似笑非笑,桃花眼里波光流转:“妄认六尘之幻,沉溺爱河。我乐意。”
所谓罔水行舟,无非是情愿为那人蓄起苦海汪洋。
“没有谁在苦海外,你我皆不能免俗。”诸葛青哑着嗓子用气音在王也耳边说,感受着大腿抵住的那物愈发硬了起来。烈焰成池,焚了他的草木观。苦海汪洋,淹了他的江南乡。北京零下四度的夜里,窗外飞雪几点,屋内喑哑温热。空气里满载着情与欲,房间里唯一的一张床上,叠着诸葛青和王也的两具躯体。炽热不输彼此。
王也撑起手臂,虚伏在诸葛青身上。诸葛青脸上潮红不浓不淡若有桃花意,光裸的皮肤洁白如脂玉。这身美好的皮相足以叫人间任何人动心动魄,可是王也并不在意。他似乎透过这层薄薄的血肉,只见得那一颗蓬勃跳动的心,此时此刻与他以同一个频率伸缩着。万千红颜白骨,在他眼里统统抵不过这一颗真心。
人总会在某些特定时候,涌起某些特定的冲动。比方说此时此刻,王也的一切行为与肉体的欲望无关,是一种更抽象的冲动,支配他一寸寸低头亲吻诸葛青,一寸寸挺身进入身下人。唇齿间湿漉漉一片,两人结合处更是湿漉漉一片。王也很有耐心的一点一点进入他,直到自己的那物克服层层阻隔到达了深处,一片无人领教过的湿热。
诸葛青的眼睛里骤然起了一层雾,他哑声道:“王也。”于是王也俯下身,两片唇在诸葛青周身游走,吮吸他的喉结,啮咬他的锁骨。他的下身温柔而不容置喙的挺进着,嘴上却几乎带上了恶狠狠的情欲。这种感觉让两个人都着迷,仿佛在无边的汪洋之中,两人置身于唯一一艘风浪中颠簸不断的独木舟里,船外是翻涌的波涛汹涌,船里却是无边旖旎的温柔乡。眼前人愿意让彼此忘却周围的种种险峻,只身沉溺于这一瞬的情爱之中。
苦海之苦,极乐之乐。在同一个瞬间纠缠翻涌。
是被淹没还是被救赎?没有人有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们一寸比一寸更坚决的行为已然做出了答复。
在王也完完全全进入诸葛青的瞬间,他心里的一块血肉轰然坍塌,曾经被他封存的苦海之水倾泻而下,潮水翻涌,推动着那一苇孤舟自生命初始头一次入港。诸葛青和王也同时发出了一声满足而缱绻的叹息。
苦海无涯,他们终于登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