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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岛刚第一次被贴罚单。
诗岛刚第一次在自己公司门口、仅仅停了一分钟,就被贴了罚单。
“这位……交警先生。”诗岛刚深呼吸,“这是我家的公司。”
“那么,请你去停车场。”交警说,“我不管这是谁家的公司,规定就是规定。”
诗岛大少爷平时谈不上横行跋扈,但随心所欲惯了,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上从来没体会过任何一丁点不方便。交警直挺挺地站在跑车前,挡住诗岛刚的去路。
“喂,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硬着头皮端起少爷架子来,指了指大厦顶上硕大的“SHIJIMA”字样。
“不知道。请出示驾驶证。”诗岛刚的话对交警来讲不具备任何威慑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眨也不眨,面无表情地朝诗岛刚伸出手索要证件。
太过果断的态度把诗岛刚的气势打碎了。装腔作势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花了点时间才重整旗鼓,回想社交圈里小少爷们趾高气昂的模样,双手环抱,故意扬起下巴,试图在气势上给交警一点压力。
“请出示驾驶证。”
交警毫不让步,说到底,他是否察觉到了诗岛刚想表现的气势都是个问题。琥珀色的瞳仁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半点波动,藏在警帽的阴影里,像大型猫科动物盯紧猎物时的眼睛。
“……你只会说这句话吗?”
“请出示驾驶证。”
交警直勾勾地和诗岛刚对视,重复第三遍。
“啊——好啦!我知道了!”诗岛刚败在交警手下,乖乖地交出驾驶证,指着自己的名字,一字一句地念给交警听,“诗岛刚!诗!岛!刚!明白了吗?”
“明白了。”交警果断回答。诗岛刚自认暗示做得够明显,还没等悬着的心放下来,写着他名字的纸片就被递到眼前,“这是你的罚单,谢谢配合。”
他真的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吗?诗岛刚看着那张机器人般毫无变化的扑克脸,有些烦躁地揉乱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这是诗岛财团下属的公司!我的公司!我在自己公司门口停车也有问题吗?!”
交警指了指诗岛刚正上方的交通指示牌:全路段禁止停车。
诗岛刚说不出话。他最后一丝侥幸被交警无情打碎了。大少爷平常几乎不会抬头看交通标识,想当然地认为到了自己公司就是自己的地盘,当然也没有注意到禁止停车的标志。
“好吧,多少钱,我给。”诗岛刚认命地掏出钱包。
“请在七个工作日内自行到交通安全科进行现场处理。”交警疑惑地微蹙眉头,“给我也没有用。”
天才大少爷第一次感觉智商被小小的交警怀疑了。他有些恼怒起来:“……我当然知道!你这算什么态度?”
“执行公务的态度。”
诗岛刚把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没有破口大骂是良好的教育作祟,诗岛刚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什么骂人的话,烦躁得原地打转。一扭头,交警仍然举着罚单,薄薄的纸片就在他眼前,不来也不去。他遵纪守法,远离社会,从没有跟交警这么近距离打过交道,更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强硬到底的人,自己鲜少在别人面前落入下风,他既生气,又无可奈何。
“区区一个交警……信不信我一句话就叫你失业。”诗岛刚夺过交警手上的罚单,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兜里,嘀咕道。
“那样,也只不过证明了你确实是个公私不分的纨绔子弟而已。”交警看着诗岛刚,不咸不淡地回道。
“你说什么?!”诗岛刚平生最恨的词语就是纨绔子弟。毫无起伏的平板声线成为导火索,点燃了他心中的炸药。他箭步上前,揪住交警的领子,“区区一个交警,你又知道我的什么?信不信我真的让你明天就被踢出警局啊?”
被怒目圆睁的大少爷揪着领子,交警也只是目光下移,和诗岛刚对视,抓住他的手腕:“尽管来找我,记得带上罚单。”
交警的力气和瘦削的身形完全不匹配,他只稍微用力,诗岛刚便吃痛地放开了交警。
诗岛大少爷养尊处优,一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亏,少年人的热血上头,便将姐姐千叮咛万嘱咐的修养都丢到脑后去,只顾着向“区区一个交警”下战书:“好啊,我明天就去警察局,你最好不要逃跑。”
“可以。”交警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勉强称得上“微笑”的表情,他向诗岛刚展示自己的警员证,说,“久瑠间分局,交通课,Chase,明天下午不值班。”
“我记住了。”诗岛刚冷笑。
诗岛刚把摩托车停在警局门口,取下头盔时,垂头丧气,完全没有了昨天下战书时的气势。
吃罚单的事情不出半个小时就传到了姐姐耳朵里,被姐姐数落时他委屈极了,不小心把和交警争执的事顺口说了出来,于是被骂了第二轮。
最后,雾子揪着刚的耳朵,叫他第二天一定来交通课跟Chase道歉。
诗岛刚在久瑠间警局门口拨通雾子的电话,不出三分钟,雾子便出现在警局门口,双手叉腰,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弟弟。
“姐姐。”在警局停车场里当陀螺的人前进三步,后退两步,慢吞吞地移动到姐姐面前,睁大眼睛,让自己显得无辜一点。
雾子早就不吃这一套,瞪了弟弟一眼:“跟我来。”
久瑠间分局不算大,大厅左转就是交通安全科的办公区域。诗岛刚被姐姐拉着,只管埋头走路,拐弯没两步,就听见交通课一阵喧哗。他抬头,刚好目睹了一名小混混从腾空到落地的全过程。
小混混从他身边落荒而逃,穿警服的瘦削青年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目光和诗岛刚交汇。还是和昨天一样,平静得像水面一样的眼神。
真的没值班。诗岛刚想,昨天他希望Chase千万别去值班,但今天不同,他希望Chase赶快去值班。
“来了啊。”Chase说。
刚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被姐姐按着头深深鞠躬。
“抱歉,Chase,我是带他来道歉的。”雾子说,“这孩子昨天对你说了很多失礼的话吧?好像还差点袭警……真是太对不住了,是我们家没有严加管教。”
“揪领子算什么袭警!”刚小声抗议。
“刚!”
诗岛刚闭嘴了。
他被姐姐按着头,只能看见Chase的裤脚,这个情况简直不能再憋屈了,但爱姐姐的心高于一切,在雾子的催促下,诗岛刚咬碎了牙,才勉勉强强从肚子里憋出一句“对不起”来。
“Chase!你在干什么!”
那边Chase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顶头上司慌忙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已经开始有谢顶迹象的中年人比Chase矮一个头,踮着脚把Chase的头也按下来,对雾子笑脸相迎:“怎么能让两位道歉呢?是我们对警员的教育不够,Chase,快给诗岛小姐和诗岛少爷道歉!”
诗岛刚悄悄抬了点头,能看见Chase被上司按着后脑勺僵硬的模样。交警非常不习惯对别人低头,下意识想拨开上司的手,却被更使劲地按下来。
昨天还气势汹汹的两个人此刻只能头顶对头顶,谁也看不见谁,一副尴尬模样。气呼呼的诗岛刚噗地一声漏了气,憋笑憋到内伤。
Chase听到他小小声的笑,趁上司和雾子相互寒暄,抬起一点头,和诗岛刚对视。少年白皙的脸因为憋笑而变得红彤彤的,黑亮的眼睛看着Chase,对眉头紧蹙的交警无声地说:活该。
交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诗岛刚坐在警局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里,和Chase大眼瞪小眼。Chase把装有黑色碳酸饮料的杯子推过去:“可乐。”
一番官方客套之后,他们的小小争执以上司勒令Chase招待刚、雾子叮嘱刚请客暂告一段落。诗岛刚当然没期望着一个交警能招待他什么好东西,不如说在那种尴尬下,只要能赶快离开,他反过来给Chase钱都行。
于是大少爷挥挥手做出仁慈的样子,只让Chase带他去交罚金,然后在警局食堂随便吃点什么就算完成任务。诗岛刚毕竟不是什么魔鬼,严格说起来,如果他不是诗岛财团的大少爷,他姐姐不是国家防卫省的秘书,Chase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
当然,如果不是Chase那么让他讨厌的话,诗岛刚一定连食堂这个环节也会省掉。他还舍得花时间坐在警员食堂里,只因为看着Chase非常不服气的扑克脸很有意思而已。
“炸鸡。”Chase在窗口点了一份招牌菜,也推过去。
出自厨师大叔之手的交警炸鸡金黄油亮,是久瑠间食堂必点菜品之一。诗岛刚只想气气Chase,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眼睛都亮起来。
“好厉害,真的是炸鸡。”诗岛刚发出由衷的赞叹,看着金黄色的炸鸡,甚至油然而生一种敬佩感,“真厉害,这个直接吃就好了吗?”
“直接吃。”诗岛刚手忙脚乱地四处找筷子,Chase赶紧补充,“用手也可以。”
“用手?那得先洗手才行。”
诗岛刚慌慌忙忙地起身找水源,Chase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刚的手,趁他回头,将炸鸡塞进刚嘴巴里。
“做什么……”还没来得及表示的不满被炸鸡堵回嘴里,诗岛刚睁大眼睛。
“快吃。”Chase把刚按回座位上。
油、盐和便宜香料的味道。闻一闻就知道是垃圾食品的东西,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外毫无用处的食物。但正因如此,只要好吃就可以了。
“好吃……”大少爷为小小炸鸡感动得连连赞叹,“没想到炸鸡真的很好吃!”
Chase坐在他对面,直挺挺地像一根竹竿,表情里的疑惑就快要实体化,变成悬在头顶的巨大问号:“没吃过吗?炸鸡。”
快乐吃炸鸡的诗岛刚停顿:“怎么?想说我没常识吗?”
“不。”Chase说,“喜欢的话,我可以推荐好吃的店给你。”
“……多管闲事。”
没有想到机器人般的死板交警也会有热心的一面,诗岛刚的敌意反倒显得多余,他故意摆起脸色来,以此掩饰自己小小的尴尬。
“是吗。”Chase并不在意,他天生情绪迟钝,就算偶尔察觉到别人的情绪变化,也完全没有“照顾情绪”的概念,他现在的愿望是,希望诗岛刚赶快吃完。
Chase把可乐往诗岛刚面前推了推:“可乐。”这位少爷,多半也没喝过可乐吧。Chase想。
“可乐!”果不其然,诗岛刚的眼睛又亮起来,端起杯子细细打量黑色的碳酸饮料,“真的是可乐。”
“直接喝就好了。”
“这种事我还是知道的!”诗岛刚瞪他。
“是吗。”Chase语气放缓,露出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诗岛刚兴冲冲地咬着吸管,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满是孩子气的新奇,Chase觉得他像小动物,因此铁石心肠的交警难得对十五岁以上的人类产生了一种怜爱之心——虽然说给本人听的话,诗岛刚一定会因为袭警罪被关押就是了。
“我的那份,不用请了。”Chase把酒足饭饱的诗岛刚送到警局门口,“罚金交过就够了。”
“那不行,姐姐一定会盘问我的。”诗岛刚拿出手机,打算叫司机来接他们,“说吧,想吃什么?还是我随便带你去一个餐厅就好了?”
“今天不行。晚上值班。”
“不会吧?”诗岛刚叹气,“还以为今天过后就不用再看见你了。不能换班吗?”
Chase摇头。
“那,电话给你。”诗岛刚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叮嘱Chase,“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别忘了。”
“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可以跟你姐姐说,你已经招待过我了。”
“免了。”诗岛刚出乎Chase意料,没有半点犹豫便拒绝了Chase的提议,“答应姐姐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再说了,我又不缺一顿饭钱。”诗岛刚将自己的名片塞进Chase胸前的口袋里,满意地拍了拍交警的胸脯,转身离开。
直到骑机车的白色身影消失在九瑠间警局,Chase才将口袋中的名片摸出来。白底黑字,和本人的张扬不同,名片的设计简洁有力,“诗岛刚”三个字前面加着一大串夸张的头衔,以此彰显主人的特殊身份。
“诗岛刚……吗。”
“今天和Chase相处得怎么样?”诗岛雾子屈起手指,敲敲弟弟的额头。
“不怎么样。他真的不是AI一类的东西吗?”诗岛刚瘪嘴。
“太失礼了!”雾子拿起刚放在茶几上的大部头,作势要敲弟弟的头,“Chase就是那样的性格啦,多相处几次就会发现他是个好人哦。”
不,还是别有“几次”的好。诗岛刚想,和这种类AI人类相处,就算是他诗岛刚,估计也得早秃好几年。“说起来,姐姐和他认识吗?”
“以前在搜查一课的时候是同事,还当过一段时间搭档呢。”
“搭档?那就是说比进哥还早啦?”诗岛刚饶有兴趣地拖长声音,“这样啊——”
“你又想什么呢,只有三个月而已。”大部头落在诗岛刚的头上,他捂住头大声呼痛,声音怎么听怎么敷衍,惹得优雅的秘书官也忍不住想对亲弟弟翻白眼。
“但搜查一课也就是说,他以前是刑警吧?为什么会跑去交通安全科呢?”
雾子笑嘻嘻地蹲下来,看着刚:“怎么啦,有兴趣和Chase交朋友了?”
“没,有。”诗岛刚拾起雾子用来打他的书本,挡在自己和姐姐中间,只露出一只眼睛,“姐姐才是,明知道我不会交朋友的。”
听到弟弟这么说,诗岛雾子轻轻地叹气:“刚,为什么你自从回国之后,就总是说不想交朋友呢?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大家都……”
“大家都在享受青春,对吗?”诗岛刚说。他学雾子那样,把精装硬壳本轻轻地放在雾子头上,露出和平常一样的笑容,“没办法吧?我太忙了,哪还有时间交朋友啊?”
“放心吧,我可是诗岛刚,一个人也没问题的。”
“那样就最好了。”雾子拍拍诗岛刚的头,不再多说什么。
和Chase的第二次相遇,比诗岛刚想象中还要早。
在路上被执勤交警拦住时,诗岛刚觉得已经够不妙了。当执勤交警取下头盔,用无风无浪的平板语气对他说“又是你啊”的时候,诗岛刚差点又想袭警。
冤家路窄,窄到诗岛刚以为自己都跑出久瑠间管辖地界了,世界上这么多交警,他偏偏还能被同一个交警抓住两次。
“这次是超速。”Chase飞速写好罚单,撕下来递给诗岛刚,“给你。”
“为什么又是你啊……”被开罚单的人把头埋在方向盘上,挫败到连头发都耷拉下来。
“没办法,我值班。而且,你违章的频率太高了。”Chase戳了戳诗岛刚的手臂,催促他,“罚单。”
“是日本的交通规则有问题吧?”诗岛刚夺过罚单,抬手想对方向盘出气时,突然想起这车也不是他的,拳头在半空中停顿几秒,最后无奈地转移方向,落在自己腿上。满肚子气无处发泄,诗岛刚一声长叹,靠在方向盘上。
诗岛刚自认车技过人,但仅限越野摩托。业余时间当了好几年赛车手的他开车讲究的就是速度与激情,在赛场上当然所向披靡,走在普通公路上,一脚油门,就是一张罚单。
正因如此,诗岛家从上到下都不敢让诗岛刚看见车钥匙,罚金先不说,要是诗岛大少爷出了事故,谁也负不起责。上一次和交警闹出纠纷后更甚,只差没在车库门口贴上“诗岛刚禁止入内”。无奈之下,可怜的大少爷只能纠缠自己的准姐夫,软磨硬泡才从泊进之介手上骗到车钥匙。
谁能想到,去海边兜风的诗岛刚连城都没来得及出,又吃下一纸罚单。
这张脸一定就是他的灾星。诗岛刚恶狠狠地盯着Chase,想。
被大少爷拉入黑名单的人毫无感觉,跨上执勤摩托:“你可以走了,七个工作日内请自行到久瑠间警局缴纳罚款。”
“等等!”
“还有事吗?”
诗岛刚在内心做了剧烈的心理斗争,不想被姐姐按着头骂的执着战胜了向Chase低头的屈辱,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你给过了。”扑克脸交警皱眉。
“这是封口费。”诗岛刚闷闷地说,“今天的事情你不准跟我姐说,作为交换,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这张名片就是证据。”
交警沉默半晌,说:“不用了。我会向雾子保密的。”
“不,你必须拿着。”诗岛刚坚持。
“你不是讨厌我吗?”
“对啊,没错,我确实讨厌你。想必你对我也没什么好感吧?所以我不相信你的口头承诺。”诗岛刚说,“这是公平交易,如果你拿了我的封口费还反悔的话,那么,只能证明你是个背信弃义的交警。”
诗岛刚的逻辑直截了当得让Chase不知该说什么好,答应的事情Chase就会做到,但把未成年人的违章记录告诉监护人,这种程度的背信弃义似乎也不是很严重。他的脑内程序里冒出一大串吐槽,但太麻烦了,寡言的交警一句也不想说。
“好吧。”交警点点头,接过名片,“你比我想象的要更顽固。”
“我这么顽固真是不好意思了。”诗岛刚冷哼一声,打燃发动机,摇起车窗。
“记得别违章了。”交警也打燃发动机,带上头盔。
“你才是,记得别跟我姐说!”车窗还剩一个缝隙时,诗岛刚对他喊。
交警还没来得及轰油门,跑车的车窗又被摇下来:“谁都不准说!”
红色的跑车扬长而去,扬起一地尘埃,没能及时戴上风镜的交警被吹迷了眼,再睁开时,跑车早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摩托车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公路上汽车来往,他拿着诗岛刚的第二张名片,和摩托车一起站在公路旁,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气氛来。从不曾表露情感的交警跨坐在摩托车上,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