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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由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冷淡克制。
药剂的效用渐显,他已无法在大脑中检索出这个陌生词汇的含义。纯黑的世界从顶端开始坍塌破碎,裂缝中透入刺目的白色光芒。
世界之外不过是一片虚无。
一.
乐无异熟练地开着微型飞船穿梭在漂浮的陨石和金属残骸之间,不时张开机翼前端装载的合金手臂把看起来比较完整的残片回收进飞船尾部的储物舱。
“喵了个咪,阿阮你看这些都碎成什么样子了,一个能用的都没有!”少年一边干活一边把影像截图上传给通讯器另一边的同伴。
“形状再破也没关系,谢衣哥哥说了,只要是流月要塞的零件就行。”通讯屏幕上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明眸皓齿,清秀动人。左面颊上刻印着代表非自然人的条形码。她一手输入资料,另一只手还拿着吃到一半的炸鸡腿。
“你怎么把我今早炸的鸡腿吃了!这是孝敬师父的!”看清阿阮手上的东西,乐无异急了。竹笋包子号上本来就没带多少食物,出航两个星期后,冰箱里存的肉菜就剩这一个鸡腿了。天知道他做了多大的思想斗争才把刚出锅的鸡腿留在了餐桌上,还写了个“师父请用”的纸条恭恭敬敬地摆在旁边。
“小叶子你干嘛这么小气,谢衣哥哥根本不需要吃鸡腿。”阿阮啊呜一口把整只鸡腿吞了下去,又笑嘻嘻地吐了半截骨头出来。
“你!”乐无异气得一拍操纵台,显示灯闪了一圈,飞船半空打了个旋,缓缓向陨石群深处驶去。
“无异,你的位置已经处于伏羲结界边缘,不可再冒然前进。我们只是来收集研究资料,安全为上。”通讯屏幕一闪,换成了一名白衣青年。他面貌温润优雅,右眼戴着一枚单片眼镜,看起来不到三十,声音却十分沉稳,甚至有一丝沧桑。
“得令!”乐无异对屏幕比了个V字,正要调转船头,突然被探测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师父,阿阮,你们快看这个。”他调整了探测屏幕的分辨率,把图像传回竹笋包子号。
在小型陨石的阴影里横卧着一枚黑色的太空救生舱,或者说,看起来像救生舱的椭圆形金属物体。物体表面镌刻着交相缠绕的羽状复叶,正是流月要塞的标志。
“无异,回收目标物,立刻返航。”白衣青年迅速向年轻的徒弟下了指令,没有发觉自己的声线有一丝微微的颤抖。
竹笋包子号停在离这片陨石群不远的地方。返回舱的舱门刚落下,乐无异就迫不及待地跳下微型飞船,奔去看自己捡回来的宝贝。那枚救生舱此刻靠着一堆残破的零件碎片,在明亮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陌生的文字以环状发散形式围绕羽状复叶,如同符咒般覆盖了整个舱体。
“这看起来倒很像神话故事里的封印呢。”阿阮跟着谢衣从操作室走了过来,皱着眉头说。
谢衣没有说话,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冰冷的黑色金属,沿着刻印的纹路摸到羽状复印的尽头,那里刻着不规则的圆形图案。他把手掌放在图案上轻轻往下一按,金属表面闪烁起银光,毫无起伏的电子声音响起,但并不是帝国通用语。
阿阮和乐无异惊讶地看着谢衣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他俩平时爱以谢衣的脑残粉自居,却不曾想到他对流月要塞的军用物件竟如此了解。毕竟与此相关的情报都被帝国军方控制在极小的传播范围内,即便如今距那场短兵相接的战争已经三个多月,除了被委派到龙兵屿行星上的对策专家外,绝大多数相关者对流月要塞亦是知之甚少。
然而更让他们惊讶的还在后面,电子音刚落,谢衣清晰地用同样的语言进行了回应。黑色舱体表面的银光瞬时熄灭,接着一声轻响,舱门开启了。
舱门打开的缝隙里流出大量透明的粘滑液体,阿阮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谢衣回头微笑着对她说,“这是维持生命的营养液,不必惊慌。”然后他大步走上前去彻底掀开舱门,营养液快速地淌下,几乎漫过他的脚尖,一道人影从舱内浮现出来。
那人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右眼下方有一道泪痕般的暗红印记。黑色的长发被液体浸湿,缠绕在面颊周围和瘦削的肩膀上。他颀长的身体被包裹在黑色的战斗服里,每一根线条都如刀刻般锐利。好似这个身体在下一秒就会突然暴起,轻易夺下任何人的性命。
谢衣伸手抚上那人的脸颊,轻轻摩挲他眼下的印记,犹如被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想要更贴近身下之人。披在肩后的发丝从他耳边垂下来,和那人潮湿的发丝交织在一起,如无数黑色的藤蔓把这两人密密相系。
他久久凝视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
“这人怎么和谢衣哥哥长得一样!”最先从这诡异的一幕中惊醒的是阿阮。
乐无异看着与往常大相径庭的谢衣,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他是不是和你一样,是……”
“不,”谢衣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目光,“他不是人造人。”单片眼镜上隐隐浮现出不断跳动的透明数字。“他身上有至少五成自然人的体征。”
“无异,阿阮,飞船操作室不能长时间无人,你们先回去可好?我还有些事情需要确认。”谢衣终于直起身,恢复了一贯和缓却不容拒绝的语气。
“师父,万一他突然醒过来对你不利怎么办?”乐无异做事一贯心细,他想这人在战场附近漂流,多半是流月要塞的军人,他们三人都不过是研究人员,不善搏斗,更何况留下谢衣和此人单独相处。
“无妨,他的血液里的科谬尔浓度为0.4%,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的。”
“喵了个咪”,乐无异暗想,“师父摸了把脸就把什么数据都搞到手了。真厉害!”
阿阮和乐无异离去时顺手带上了舱门,彻底封闭的返回舱陷入绝对的安静之中。普通人类无法长时间忍受这种安静,然而对于谢衣来说,这却比一切音乐都更加悦耳。他轻轻捧起眼前人的脸,把自己永远维持在37摄氏度的额头贴上那人冰凉的额头。
“他们说,神在第六日按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谢衣闭上眼睛,仿若喃喃自语,“神看着所造的一切都甚好。于是事情就这样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