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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块正宗的意式萨拉米披萨上应该有多少片肉肠?
米斯达一个人坐在家庭餐馆靠墙的卡座里。已经是海风渐暖的五月初,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就出门了。周末,餐馆人满为患,亚裔女服务生穿过台凳间的那些胖男人,端来披萨和酒。他听见红色小皮鞋在地砖上叩出的脆响,便把毛呢帽子摘下,放在手边,再从口袋里拿出一点小费交给漂亮的姑娘。
披萨上的萨拉米肉肠摆得整整齐齐,披萨刀的刃口恰好穿过肉片之间的缝隙。与意大利市民一贯爱吃的、干净简约的玛格丽特不同,萨拉米披萨的芝士垫层上多了些黑橄榄和青椒,暗粉色肉糜和半透明油花交叠在酱料上,没人会拒绝这样一份烤得恰到好处的铁盘披萨。米斯达迫不及待地开动,却在扯断马苏里拉芝士的刹那想起了乔鲁诺:他喜欢的是不加修饰的玛格丽特披萨。
停一停,老兄——米斯达对自己说。他面对午餐时的态度一向是最严谨的,即便是在战斗中途,一旦到了下午一点半,就必须立即在停战线上戴好餐巾。和所有意裔一样,他坚信着在美食面前要保持绝对的虔诚,别因为一些小事坏了礼拜天午餐的好心情。
所以,他拍了拍手,替身们便从领口钻出来,冲到小麦香的空气里。这些孩子一开口,比下午三点的育儿所还要嘈杂,唯一能安抚他们的就只有萨拉米。米斯达在立体环绕的吵闹声中切开两片披萨,然后向他的替身们宣布:
“小子们,这里正好有六片萨拉米——我不希望昨天那样的争吵再次发生,明白吗?好极了,我知道是分配不均让你们不满了,所以今天一人一片,谁也不要争抢。吃完午餐我们去石油精炼厂……不,去海港的自贸区吧,运气好的话能摸两个钱包玩玩。”
他的替身一字排开,像极了等待喂食的海燕幼崽。从No.1开始,他们安静地从米斯达的手上接过萨拉米,整个过程严肃有礼。平常是见不到这样的景象的,大多数时候他们总是吵个不停,No.2会因为自己的那片太小而向No.1告状,No.6拿着最大的那片逃之夭夭,No.7心力交瘁地制止争吵,而No.5一如既往地嚎啕大哭——他埋怨No.3又夺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
然而今天秩序井然,原因是他们昨天大吵了一架:这是替身们自出生以来有过的最盛大的争吵。事情发生在傍晚,米斯达从乔鲁诺家里夺门而出,在街头闲逛许久之后钻进了一间酒吧。他给自己叫了杯加水的威士忌,又给替身点了盘芝士球。他的六位朋友本应该各取一个,但问题是,酒足饭饱之后,盘中剩下最后一块芝士。负责领导的No.7自作主张地把它给了No.5,理由是,No.3总是和这可怜的小子抢食,他担心这样下去No.5得饿着肚子工作。
事实证明,他误判了:在这一餐里,No.3压根没有和No.5争抢,这位替身只是乖乖地吃完了属于自己的一份,他甚至还期待着得到米斯达的嘉奖!所以他们从争执,再到扭打,最后不欢而散。要不是米斯达承诺第二天带他们去吃披萨,或许No.7和No.3永远都不会再合作了。
和性感手枪搞好关系比带孩子还难,米斯达却选择乐在其中。尤其是在无所事事的这一天,他甚至愿意听No.6讲述手枪之间的恩怨史。他轻快地、灵巧地撕开萨拉米和芝士间的牵连,用父亲般的眼神扫视每一位手枪,确保他们每人都领到了一片。
“米斯达,我们不去石油精炼厂了吗?”No.1边吃边问。
他的眼睑垂了垂,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乔鲁诺会把那几个叛徒交给别人去办,而我们只要好好过个周末就行了。”
No.1的眼睛亮了:“过个周末?那下周一我们就回去对吗?”
“就这么想见乔鲁诺?”米斯达咂咂嘴,“难道比起我,你们更喜欢他吗?”
“你还在为那件事伤心!”No.5冲他喊起来,“你不愿意再干黑帮了吗?”
“不,但那的确是我的错。”米斯达挑起一只圣女果安抚No.5,“别担心,等把一切都整理好了,我就会回去的。”
米斯达语气渐弱,尾音变成一股哀愁的叹息。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替身的午餐上,看这些好孩子吃得正香;或是让餐馆电视机里的橄榄球比赛填塞他的大脑,他押切沃队会获得胜利,但锡耶纳的前锋临门一脚,比赛进入了白热化状态。
“太棒啦,锡耶纳!!”No.1和No.2尖叫着击掌,“漂亮的一球!”
“噢……吃你们的肉肠去!”米斯达垂头丧气。
他不甘心地往对面的卡座上踢了一脚。这位天生的乐天派,一般不会去在意生活中的这些小事,但今天他手掌出汗,心神不定,那种“一切都会变好”的魄力不知去了哪里。他只当这是一种戒断反应,一种离开了黑帮和教父之后的不适应。米斯达强烈地预感:就算离开了黑帮他也不自觉地想起那些事,并且,此刻,他比他的替身们更想见到乔鲁诺。
“都拿过萨拉米了吗?你呢,No.5?”他举着第六片萨拉米,却不知道要把它塞到谁的手里。面前的替身们乖乖坐在酒杯边缘,每人都捧着自己的那片。米斯达像个小学班主任一样清点人数。No.1和No.2在看球,No.5在听No.6讲笑话,而No.7——替身们最可靠的领导,冲到米斯达的面前,用从没有过的哭腔大喊起来:
“米斯达——No.3不见啦——!”
此时锡耶纳的球员又是一记漂亮的回旋踢,比赛在球迷们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人们纷纷站起来,在餐馆的走道中拥抱。而剩下的替身们错愕地抱紧萨拉米,米斯达举着最后那一片,呆坐在卡座里。难以逃避的不安顺着他的脊骨爬上脑叶,把外界的叫好声过滤成鼓膜上的蜂鸣。
五月,春夏交接,第勒尼安海蓝得有够惨淡,白鸥逃也似地冲破海腥味,飞到云层的最上端。萨拉米,多出一片,无处安放。米斯达把它放进自己的嘴里,重重嚼了几口,再大灌一口威士忌。
今天是他逃离黑帮的第二天。
2
“在风和日丽的时候不曾想到暴风雨,这是人们共同的短处。”
盖多·米斯达原以为自己会在黑帮过得顺风顺水。年初时他稀里糊涂地和自己的教父确立了伴侣关系,从此便成了乔鲁诺身边的一株狡猾的菟丝子。众所周知,米斯达是不可多得的好枪手,是天生的黑帮战士,但如果要他去做一个领导者,那还差些火候。比起下令让别人去做些什么,他更喜欢得到别人的命令,当然,这个下令者除了乔鲁诺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五月的第一天,他带着两位得力助手去参与一场剿灭战。助手之一,名叫安德雷阿,刚满十八岁。米斯达是在贫民区的垃圾回收站捡到这孩子的,他给了他一点烤薄饼,安德雷阿就心甘情愿替他们的黑帮工作。米斯达时常把他带在身边,处理一些容易弄脏衣服的活。剿灭战之前,他向安德雷阿许诺:如果表现良好,就让教父把波佐利的皮革工厂让渡给你经营。
他们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两个了。安德雷阿被留在了交战地,有专门的手下去收拾他的尸体。米斯达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用一条绒毯盖住自己的身体,他抱着头,语气游离得像另外一个人:
“我以为这会是场简单的战斗,对方没有替身使者,他们用枪的水平还不如我们的安德雷阿。所以我和他说:‘等下由你来开枪,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们有五个人,四个一起上了,还有一个狙击手躲在集装箱上面。我吩咐安德雷阿毙了那四个臭小子,却没意识到那个混蛋狙击手!枪声暴露了他的位置,狙击手一枪就打穿了他的脑袋……”
米斯达用近乎绝望的语调说:“如果我再耐心侦查一下就不会出这样的岔子,可怜的安德雷阿是因为我的冲动而死的!”
“你不可能永远都做出正确的判断……”乔鲁诺安慰他,“我会安排好安德雷阿的家人,把皮革工厂让渡给他的父亲。”
如果给马基雅维利的名言写个后续,米斯达会说:“当暴风雨的来临的时候,人们才会想起之前那些雷鸣的征兆。”一年前,布加拉提把他从监狱中解救出来时,说“像这样的男人,在监狱里活不过两年。”米斯达性格单纯直率,喜欢恶作剧,这一点从他的替身上也能看出来——尤其是代表着他冲动、易怒一面的No.3。他抽空去了墓园,在安德雷阿的墓碑前沉默了许久,这时他手掌发汗,握不紧枪把,一种不确定的因素开始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安德雷阿的死让他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做黑帮二把手的工作,与生俱来的射击天赋和冲动的性格,与他那位冷静的教父大相径庭。因此,他在周六晚上离开了乔鲁诺的黑帮。在波佐利的中央大道上游荡时,像封被邮递员落下的信件。
——这或许是个巧合,米斯达离开了乔鲁诺的黑帮,而他的No.3离开了他的弹匣。一整个下午,他都在那不勒斯市内寻找替身。从汉堡店到冰淇淋车,他们找遍了No.3可能会去的每个地方。在这期间,一位替身想了个法子:他让No.5捧着萨拉米,站在托雷多地铁站门口大声哭泣,替身们觉得No.3或许会因此冲过来揍No.5一拳。
“这是谁出的馊主意,No.6吗?”匆匆赶来的特里休解救了No.5。她让手枪坐在自己的手指上,哭着吃完那片萨拉米。
“求你了,特里休。让你的辣妹也一起找找。”米斯达哭丧着脸拜托她,“我是不是还应该联系一下福葛和他的紫烟?”
“千万别。我听说紫烟的躁郁症越来越严重了。如果想活命的话,我们近期还是别去福葛那里比较好。”
“你确定是紫烟的躁郁症而不是福葛的?”
特里休缓缓吐出一口香烟:“都一样。米斯达,你难道不知道替身是人精神力的体现吗?在我看来你现在就和No.5一模一样啦。”
米斯达剩下的替身们和辣妹一起去搜寻No.3的踪迹,而两位主人则是趴在海滨的铁栏杆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特里休说得没错,在离开了乔鲁诺和No.3之后,米斯达的心态变得极其不稳定,他会被偶尔驶过的大轿车吓到,或是在孩童喧嚣中痛苦地抱住脑袋。冲动的性格从他身体内抽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精神的敏感被放大了数倍。
“我没想到你第一个联系了我。”特里休坦言,“为什么不联系一下你的教父男朋友呢?”
“你最近没有演出?”米斯达小心翼翼地岔开了话题。
“忙得很,剧院要排新的歌剧,这是我上半年第一次休假……我想去买听咖啡来,你要吗?”
“等一下吧。”米斯达抓抓脑袋,“或者我和你一块儿去。”
“和我一块儿?你是未成年吗?!”歌剧演员出身的特里休,用最不加修饰的怒容瞪着米斯达:“米斯达,你不觉得自己变得黏人了吗?”
他不置可否,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纵使今天的海风多么和煦、街道气氛多么良好,米斯达依旧感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慌。他上一次这么悲戚,还是在监狱里的时候。此时,他热切地希望有人陪在自己身边,握紧他发抖的手,往他空荡的胸膛里填满阳光。
他想那个人必须是乔鲁诺。米斯达不禁怀念起自己还在黑帮时的日子,虽然流血是常有的事,但他们总是形影不离。有一次他们在黑夜的葡萄园里接吻:他受了很重的伤,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肠子从里面流出来。他不能因为治疗的痛苦而大喊大叫,所以他亲吻了教父。乔鲁诺用手指搅动他的腹部时,他就用舌头勾缠乔鲁诺的上颚。
彼时他未曾想过自己会死,因为他们彼此信任。想到这里,他的表情又变得古怪起来。米斯达离开黑帮的本意是,他无法原谅因冲动而害死部下的自己,乔鲁诺越是安慰他,他越感到罪恶。那是他天生的弱点,难以改正的性格缺陷,他甚至假想自己有一天会因此伤害到教父。然而他离开黑帮才两天不到,脑海就完全被乔鲁诺的样子占据了。他敏感的直觉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只要回到乔鲁诺身边去。
“如果再找不到No.3的话,我真的会疯掉。”米斯达颤抖着往自动贩售机里投入硬币,“特里休,陪我再去地铁站那边找找……”
“你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特里休忍无可忍地用罐装咖啡砸他的脑袋,“听好了,乔鲁诺再找不到你,他也可能会疯掉!”
3
没人知道No.3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离家出走的。他的小脑袋里装满了想法,一半是欺负人的点子,一半是爱米斯达和乔鲁诺;没人知道米斯达在出逃的周末经历了什么,他放任身体自由,灵魂却留在了教父的书房里。他吃够了披萨,摸了三个空钱包,最后在No.3的迷踪里潦草结束了一天;也没人知道乔鲁诺是什么时候发现米斯达的异常的,据特里休所说,乔鲁诺的周末过得糟透了,年轻的教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天的橄榄球赛,而他支持的队伍输得一塌糊涂。
夜幕降临之际,米斯达最终回到了乔鲁诺家。特里休那姑娘有够多嘴的,她不仅给乔鲁诺打了电话,通知他“米斯达今晚就回来”,还特地叫了出租车,目送着落魄枪手被送往教父宅邸的方向。
米斯达在心里揍了她一拳,然后说了句“谢谢”。上一秒他还在为离家出走的自尊心苦苦支撑,下一秒就盘算着要向乔鲁诺求助了。他仍旧穿着出走时的那件薄外套,戴好毛呢帽子,把脸上的忧愁丢到脑后。推门进去时,他看见乔鲁诺好端端地坐在桌前,脚边放了一只空披萨盒。教父的表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让米斯达多少有点失望了。他想:这和特里休说的不一样!我还以为他真的为了找我而发疯了呢。
“欢迎回来,米斯达。”乔鲁诺坐着不动,也不打算起身给他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我正在和石油精炼厂的富兰克先生商谈,不过这本来是你的任务。”
“你和一个叛徒又有什么好商谈的呢。”米斯达小声嘟囔,确保没被沙发上的富兰克先生听见这句抱怨。他故意从富兰克面前穿过,走到乔鲁诺背后,那是他一贯待的位置。
富兰克曾经在Passione得到过不小的恩惠,石油这种好生意让他富甲一方。但生意人总是贪婪的,现在他又在别的黑帮家族捞好处,对面的出价更高,并且承诺会确保他的安全,富兰克便想着脱离乔鲁诺的手下,投奔更好的地方。
你不能真的杀了他,不然他头上的家族就会替他寻仇,但你也不能放任不管,由他把教父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玩弄。如果没有离家出走那档子事,米斯达原本的计划是,去石油精炼厂给他点颜色瞧瞧。而现在,No.3带走了他性格中的莽撞之后,他觉得这个计划也不算特别完美。
“现在我的枪手也回来了,”乔鲁诺对沙发上的男人说,“晚餐时间快到了,谈判也不能总僵持着,让我们做个了结。”
“先生,您让我平安走出这个房间,我保证会给您一大笔钱。”富兰克捻着一撮小胡子,得意洋洋地给教父开条件。
乔鲁诺短暂地沉默,而这几秒钟在米斯达那里几乎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富兰克很明显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这该死的商人,甚至还让人再上一杯酒!米斯达本能地想掏出枪,请没礼貌的家伙吃颗枪子儿,而在那之前,乔鲁诺侧侧身子,抢先按住了他腰间的枪柄。
“我对你的钱不感兴趣!”教父面带怒色,把酒杯摔到地上,“米斯达,把你的枪借我用用!”
米斯达把枪交出去之前没想太多——那可是堂·乔巴拿!人人爱戴的、受人敬仰的最好的教父,处事冷静,条理清晰,几乎没做过一点错事。他以为乔鲁诺要给富兰克一个下马威。商人们只认钱和货物,手上干干净净,不沾一点血,对于他们来说,枪支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砰——
和米斯达一样,富兰克怎么也想不到乔鲁诺会开枪。教父在他面前,熟练地打开保险栓,对准富兰克的眉心来了一枪。那些他说了一半的挑衅戛然而止,最后一句意大利脏话,随着爆裂的脑浆和血花,在地板上噗地散开。
“抱歉……”乔鲁诺把枪放回米斯达腰间的皮夹里,“我没想到保险栓是开着的。”
枪口的余温把米斯达从眩晕中拉出来,他揉揉眼睛,好像能把富兰克的死状从眼皮上揉走似的。他说:“你疯了!是你自己亲手打开了保险栓、亲手杀了他!他背后的家族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这种台词很少从米斯达的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看来No.3的失踪对他的性格影响越来越大了。而乔鲁诺,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朝向米斯达坐着。教父抬头看着自己的枪手,气势上却像是俯视。
“我本来只想打他的肩膀。”乔鲁诺回答他,“一个手误……还好他是个死不足惜的叛徒。”
“你脑袋坏了,乔鲁诺!是你自己说我们不能杀了他的——”
“是我错啦!”他有点不情愿地承认,“我不能忍受他瞧不起咱们,所以一时冲动开了枪。你能原谅我吗?”
说到这里,米斯达突然感到一阵奇妙的舒心。乔鲁诺不再是完美的,他像任何一个意大利青年一样,头脑一热就干了错事,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祈求原谅。人都是这样的,一个人犯错总会有些寂寞,如果有一名共犯,那就再好不过了。安德雷阿死的那天,米斯达坠入深深的水底,他一度感到绝望。今天,他发现乔鲁诺正和他呆在一块儿,拉着他往水面上游。
米斯达叫来了人,把富兰克的尸体拖出去。他们的手下会用一个大编织袋把男人裹起来,丢到垃圾填埋场的坑洞里。接着,他蹲下来,视线与乔鲁诺齐平。这时他发现乔鲁诺的眼下浮现出两道葡萄色的黑眼圈。
“好吧,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事。”他斜了斜眼睛,“我原谅你了,乔鲁诺。如果他们来报仇的话你打算该怎么办呢?”
“既然你原谅了我,那我希望你也能原谅你自己。”乔鲁诺冲他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微笑:“谁都会犯错的,重要的是之后的解决方案。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去见了安德雷阿的家人,把他们迁出了贫民窟,在波佐利找了间小公寓。现在,为了防止富兰克先生的朋友们上门报复,我需要一位名叫盖多·米斯达的好枪手,待在我的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4
现在,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上来:一块正宗的意式萨拉米披萨上应该有多少片肉肠?
米斯达把披萨分成完全对等的六份,确保每一块上都有三片萨拉米肉肠。他往自己的餐盘里放了两片,然后拍拍手,替身们便从乔鲁诺的衣领里、袖管里和红酒杯上跳出来,围到米斯达的身边。
“好小子们,六片萨拉米,一人一片,不要争抢……No.6,你的那片怎么这么大!”米斯达挨个为他们分发肉肠。
“可是No.3怎么办呢?”平时最受欺负的No.5担心起来,“他离开我们快要有一周的时间了,如果肚子饿了,他要去哪里找东西吃呢?”
“别担心。”米斯达回答得出奇轻快,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不值得担忧一样,“那家伙和我一样,擅长干小偷小摸的坏事,说不定我们放在冰箱里的汉堡已经被他吃掉一个啦!”
“不——”No.5拖长了尾音,“你怎么可以不担心他……乔鲁诺呢?乔鲁诺担心No.3吗?”
“当然。”教父喝了口红酒,轻轻笑着,“我派了黑帮里所有的替身使者去找他,就连紫烟都出动了。福葛带着他的替身去了富兰克的宅邸……不过那里没有No.3,只有几个小叛徒而已。”
“我搞不懂你们了,米斯达。”No.5又忍不住哭起来,惹得其他的手枪们连连叹气,“No.3离开我们之后,你明明难受得要死!为什么现在又能高高兴兴地吃披萨呢?”
“喂!喂!”No.1用胳膊肘捅了捅米斯达的脸,“米斯达,你瞧!萨拉米少了一片!”
他们所有人都望向米斯达的小餐盘,两块披萨上应该放着六片萨拉米,分给在场的五位替身之后,那上面本来会余下属于No.3的那一片。但是现在,就只剩下两卷青椒和满得溢出来的芝士。No.2怀疑是No.6或者No.7偷吃了那片,而No.1直接认定这是米斯达的错。
“是谁干的呢?”米斯达依次望向他的替身们,那些孩子在他的目光下举起手上的肉肠,神色无辜。最后,他顺理成章地把嫌疑人锁定在教父身上,而教父故作镇定地喝了口红酒,把披散的长发捋到耳后去。
“哇~~~是乔鲁诺干的好事吧~~~”
“快把No.3的萨拉米交出来~~~~”
“好啦,朋友们!”米斯达打了个响指,从铁盘里拿走了第三块披萨,“他为我们各自犯下的错误做了很多,我们就奖励他一片萨拉米吧。”
——解决掉富兰克的事情花了他们整整三天的时间。好在乔鲁诺和对方的家族谈妥了生意,才避免了一场火拼。而安德雷阿的事情也告一段落,男孩的父亲得到了教父的庇护,在波佐利顺利地经营起了皮革厂。那之后,他们回到家,乔鲁诺提出要米斯达为他做一块萨拉米披萨,用他的话来说,外卖的那些真让人难以下咽,只有米斯达大厨做的才有故乡的味道。
米斯达做披萨时心情总是很好,好到忍不住地唱起卡彭特的歌。乔鲁诺就搬着凳子坐在厨房里,手捧一本《迷魂记》,伴着小麦的甜香和枪手的歌声读书。他正好读到喜欢的句子那里:“你不认为我们两个志趣相投的人各自游荡是种浪费吗?——独自一人才算游荡,两个人总会有个目的。”
“乔鲁诺,你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做你的面团吧!我在自言自语。”教父啪地合上书,走到米斯达身边,注视着他把面团抛弃又接住,让那团鹅黄色的柔软圆球舒展成饼。接下来,他依次在上面抹好披萨酱和马苏里拉芝士,把青椒与黑橄榄随机撒在饼皮上。最后,米斯达取出冰箱里仅剩的半截萨拉米肠,将它们切成一毫米厚的小圆片,在披萨饼上规整地摆上十八片。
他把披萨塞进烤炉里,终于腾出手和教父拥抱。他们都很享受这种尘埃落定的午后,生活回到正轨,一切都像未打开的甜点盒一样让人跃跃欲试。他像往常一样,把头放在乔鲁诺的颈窝里,鼻子就正好碰到马鞭草味的金发。这时,他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金色身影,在丰茂的发丝间颤动了两下,朝着他露出一个尴尬的、俏皮的笑容,倏忽间又躲藏了进去。
米斯达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离家出走的两天我过得很糟,盖多·米斯达摆脱了黑帮之后,和街边的无业游民没什么两样。不过,坦白说,一开始我以为我再也没有机会为你做披萨了。”米斯达在他耳边吹了声口哨,故意朝着躲猫猫的小家伙挤眉弄眼,“我的意思是,以黑帮的身份——你猜我打算转行做什么?”
“一位职业的、专为我服务的披萨大厨。”乔鲁诺把书放在烤炉边,亲吻枪手巧克力般的嘴唇,“不过最适合你的还是枪手的工作。所以听好了,米斯达:无论有多怀疑自己,都不要离开我身边。虽然在开枪这方面是你的专长,但我永远会做你的最后一颗子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