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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久不太确定自己的眼睛有没有出毛病。
海边的阳光真的刺眼,但有那么一瞬间,尚久非常确定自己看到了谁。太显眼,隔着喧嚣拥挤的人群,那张脸依然震撼人心的醒目,如鹤立鸡群。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尚久感到自己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他条件反射地移开了目光,但被凝视的感觉依然停留在他前额靠近眉心的位置,像块冰贴在那里,让他小腿打战后背发毛。
“……你怎么回事?不说话了?”身边那个从来不管事只顾着自己喋喋不休的小子还真的发现了他的异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面前,“怎么,热中暑了?”
“没事。”尚久掩饰着喝了口酒,再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消失了。他环视四周,连那个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尚久清楚知道自己仍能一眼认出那人的背影,走路的姿势。他现在不在这里了。一个大活人是没法人间蒸发的,刚刚或许真的一瞬间的幻觉。
手指将杯子抓得太紧,现在有点发麻。妈的,这么多年了,他真的不该吓成这样。怂货。
“我说小子,你做检察官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韩江植这个名字?”
“韩江植?那个狗人?”伍章勋一脸鄙夷地皱起了鼻子,“谁不知道,我开始考检察官那会儿他还在部长位置上没退下来,在研修院那几年他就跑了,说是逃到海外去了。狗家伙,检察官的名声就是被他那种玩意儿败了的……”说到这儿他终于开始注意到了尚久愈发阴沉的脸色。“怎么回事?你刚刚看到他了吗?”
“嗯。”尚久没打算隐瞒,他又灌了口酒。酸甜的果汁裹着一路辣过喉咙,驱散了一丝凉意,“刚刚有看到很像的人。”
“不是吧,潜逃还敢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狗家伙吞了多少钱……”年轻人闻声便抬头四处张望,阳光灿烂,肉体攒动,太多花衬衫和比基尼吸引眼球,他找得便不是很认真,“这么一说,小混混啊,你难道认识那个狗家伙?怎么会接触到那种人的?结过仇?”
“嗯,以前见过几次。“尚久含糊地答应着。看不到人影,不论刚刚那一瞬间是不是真的,那个人都早就消失了,但他留下的阴影却如同水渍不断扩大,阳光,椰树,沙滩,海浪,比基尼,深色皮肤的美女,热情的热浪,一切都渐渐褪去了光彩,就连喝下去的鸡尾酒也仿佛变了质,原本温和的热意开始在胃里翻腾。
“烦死了,妈的,今天太热了!”他刻意提高了声音,阻断了伍章勋后面可能的话茬,“我说检察官,我们今天回去吧,我热疯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这么叫我——”那黄毛小子似乎还打算追问下去,但在看到尚久的表情时他顿了一下,抬了抬眉毛,难得地将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妈的,今天确实没得看。”一口灌完杯里剩下的酒,伍章勋将钱拍在桌上,顺手扯了一把尚久的后衣领。或许又只是尚久的错觉,但他看到前任检察官眼中闪过一道奇妙的光彩,“回旅馆去吧混混,今天不如换个地方出汗。”
“等一等。”有个声音说,“我要那个。”
在那之前安尚久甚至没有意识到黑暗中有个人影。他只是做自己以往一直在做的事,皮条客生意,哼着小曲,将公司里的女孩们载过来,将会长的事情交代完,然后关车门滚蛋。不多看,不多问,显得隐形一点。这儿没有他的事。他不是那群内部人士中的一员,至少现在还不是,他也没期望过自己是。说到底,尚久早就受够了张弼宇给他搞出来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破事,在会长手下做事就是无谓地为人擦屁股,他已意不在此。
“谁?”赵常务的态度近乎于毕恭毕敬,难得。尚久眯起眼睛,这是个危险讯号。“那个小混混?”
“是,那个混混。”那人说,“有事情想和他谈谈。”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到路灯的光线下,高个子,肤色苍白,含着笑的眼睛。尚久猛地打了个寒战。在报纸上见过,他知道这张脸。
“尚久啊,”李主编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笑容可掬,“就陪韩部长喝一杯吧,玩得开心啊。”
尚久确实那么猜想过。
韩部长那方面的名声好得不正常,没结婚没女友,没有绯闻,因而传言不断。公务繁忙?谁信那个。安尚久想办法安插几个女孩进了检察官的Private House,好歹搞清楚了这人大概不是那儿不行,一个个女孩来来去去快快活活,却从来有哪一个能更深一步。薄情寡义,还是别有所好?尚久凭经验得出了他自己的猜测。他之后让自己几个长得清秀的手下去做了些试探,结果也是没个水花儿。检察长大人大概是喜欢些常人不玩的东西,安尚久作此总结。如果不是检察长如此滴水不进,尚久也不会把目光投到他的下属身上。
坏主意,哦,坏主意。
尚久从没想过自己需要亲自来验证这一点。
“那个叫全希星的女孩,是你的人吧?”韩江植说话的语气很温和,和主编有些像,说什么都像是在同老友亲切叙旧,“做的是不是过了一点?”
碾在他喉管的那只尖头皮鞋稍用了点力,而尚久用咳嗽声勉强盖下了一声爆粗。太疼了,妈的,变态,妈的,但是——
不能反抗,反抗就会死。
大哥的笑容依然在眼前。而尚久知道主编的意思——他自己也清楚,不能得罪检察长。得罪警察检察官什么的,可能会被搞进局子坐到死;得罪会长议员那样的,怕是会断几根骨头丢几根手指;得罪尚久自己这样的黑社会,最糟会一丝不挂死在阴沟;而得罪了韩江植那种玩意儿,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连个挂念的人都不会留下。
尚久还不想死,他想活着。
“对不起,部长,”脖子快被压断了,他在呛咳声中试图为自己争得一点主动权,“我发誓,我不——”
“还在胡扯啊狗崽子。”那人没给他什么说话的机会。喉咙上的鞋挪开,他还没来得及喘气,后一脚就踢在他的肋骨上,疼痛使尚久不自控地蜷起了身子,“小混混,把事闹得这么大,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
他是打算应声的,但脊椎上挨了一脚,他一头砸在桌脚上,脸埋进地毯里,眼前一片黑,而下一脚,又下一脚,稳稳地踢在相同的位置,一脚重过一脚,尚久估计自己是断了根肋骨,他吸了几口气,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尚久没想把事情搞大。他只是想搭条线。
不是为了他自己,自然也不是为了会长。为了大哥,一切从来都是为了大哥。他曾经答应过大哥,会做一切大哥吩咐的事。但大哥对他从来那么好,那么可信,没叫他做过一件让他为难的事。大哥只是会暗示,用他自己独特的,那种文绉绉的,隐晦的方式。尚久并不能总是明白,但他试图明白。他从大哥的只言片语间推测,擅自琢磨。机会一旦来了就要抓住。关于韩江植的事只是一个念头,一段淋浴房的耳语,一声意义含糊的叹息,但尚久听到就上了心。如果能和韩江植这种人物搭上线,现在大哥手头的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他又能帮到些什么?韩江植是块铁板,他手下那个叫朴泰秀的年轻男孩则还是个菜鸟。安尚久有的只是自己熟悉的那套路子,他从另一个经济公司挖了个女孩。本来事情并不会闹大,如果那个叫朴泰秀的家伙就和所有其他男人一样,低调而节制地偷情,如果野狗帮未被牵涉其中,如果他们没被人盯上,再如果那个朴泰秀的老婆并非有权有势,事情本不会闹得沸沸扬扬。一切都很安全,他的计划就能像预想中一样进行下去,不过是丝缕的联系,信息往来,没人有损失。
但事情就是不会像想象中进行。尚久意识到自己早就该明白,他怎么能揣测,去要求上位者低调呢?高在云端的人在跌下来之前都是不可能学会低调的。现在事已至此,总得有人出来负责。于是安尚久就被打包献祭给了韩部长的怒火。这事自然扯不上会长与议员,和大哥更是毫无干系,他只能一个人担下来。
在年轻时,尚久打过很多架,也挨过很多打,有几次伤得很重。但他没这样挨过揍。
无法还手,不仅是如此,韩江植不让他躲。用腿和胳膊去挡是身体的本能,但韩江植会用脚拨开他企图庇护的四肢,让他摆正姿势,就好像剥开碍事的山竹皮,不过不是用手——直到现在韩江植的手都没碰过他,就好像摸一下都嫌脏——下一脚就落在柔软的小腹,足尖往里捣,像是打算碾碎阴茎和内脏。试图躲闪,就再来一次。
“小混混啊,你要清楚,一条狗是不能变成人的,狗就得乖乖当狗。”这下检察长终于用上了手,不过仍然是隔着皮手套,他被扯着头发从地上拉起来,还没勉强跪好脸上就挨了一耳光,扇得他眼冒金星,又一次无法保持平衡摔在地上,额头硌上了椅背,尚久无法自控地哀鸣出声。而面前的施暴者似乎对他这一反应颇为满意,抓着他的头发故技重施,这次他是被掼倒在地上的,几次都是狠狠撞在头上,尚久开始耳鸣了,口腔中全是血腥味,鼻腔也在发热。很晕,真的很晕。
尚久有些怀疑韩江植的打算是将他活活打死。
这儿同会长他们取乐的地方只隔着一面墙,在耳鸣声中尚久甚至仍能清晰地听见隔壁寻欢取乐的响动。男男女女的嬉笑,偶尔传来的做作呻吟,还有鼓掌声,他能从中辨出吴会长的笑声来。他在隔壁受到殴打也是娱乐活动的一部分吗?在昏沉间尚久在想,自己失控的惨叫在给那群人的性爱游戏助兴吗?
他不是刻意歪倒在韩江植腿上的,但晕到东倒西歪时他自己也没法控制自己的脑袋砸向哪边,脑袋被拎着在桌沿被砸了太多次,现在他连自己在跪着还是趴着都很难分清。而检察长竟然还没有将他一脚踢开。模糊的视线里他能隐约看到自己的鼻血蹭到了对方笔挺漂亮的西裤上,顺着在皮鞋的光面上滴出一小泊红。这不是好事,他挣扎着要直起腰来,但韩江植抓着他的耳朵,将他按在原地,那只手好似在安慰地抚摸,又好像打算把他的耳朵从头上生生撕下来。尚久意识到对方已经脱了手套。
“狗应该做什么,你知道吗?”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好像隔着很远很远。
“我说,小混混,你是怎么认识韩江植的?”
“干你屁事。”
伍章勋下床去漱了口,回来时从床头柜上拿了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而尚久依然趴着,懒得动弹,没劲来回答前任检察官的问题,更没劲为此动肝火。他自己的规矩是当自己屁股里还含着精液时,最好谁也别开口,连小手指也别动弹。他讨厌那种牵动体内液体流动的感觉,古怪。
“所以,你和那个韩江植,你们到底怎么回事?”抽了几口烟后,伍章勋终于大发慈悲地给尚久也点了支烟,伴随着的还有他审犯人一样的咄咄逼问,“又是李江熙给你介绍的,让你帮那王八蛋干脏活?”
“啊。”尚久吸进一口烟,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只觉着昏昏欲睡,并不想把脑子里好不容易赶走的画面再召唤回来,“问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伍章勋歪着头端详了他一会儿。
“你们俩也搞过。”伍章勋突然便下了断言,“韩江植操过你,用完后又丢垃圾一样丢了,我说得没错吧?”
“妈的,有完没完了。”尚久被烟呛了一口,他将烟向年轻人扔了过去,然后将自己压着的枕头也扔了过去,“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黄毛小子?别乱扯!”
“果然。”伍章勋早有预料似的平静地躲过了袭击。而尚久转过脸去不再理他。
“妈的,那王八蛋玩意儿……尽会享受。”烟没抽到过半,伍章勋有些暴躁地掐掉了烟,“要是在这儿真给我逮到,狗东西,等着回去在班房被轮吧。”
“这样不错。”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韩江植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温和,正如同大哥每次告诫他什么事的时候的告诫语调,慢条斯理,“这样才有些狗的样子。”
觥筹交错声,欢笑声,性爱的欢愉声,从一墙之隔传来。
尚久已经开始感到舌头发酸,他觉得自己没法将那双皮鞋舔干净了。唾液并不是合适的清洁剂,更何况,他的鼻血滴下来速度更快。口腔里和鼻腔里的铁锈味混成一片,冷汗浸透了几层衣服,尚久知道这个角度将自己的后颈暴露给了对方,很危险,但他没办法,也不敢抬头看一眼对方在做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在听到头顶裤链拉下的声音时,尚久松了口气。是死里逃生的释然。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如何收场,那时候尚久都没有想。在那一刻,尚久脑子里冒出的唯一念头是,或许他自己可以做大哥需要的那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