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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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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6-13
Words:
4,31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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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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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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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

夜间独白

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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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光在舞台上,而他在黑暗里。陡峭的黑暗变直变窄,变成一根线和一个点,低垂,跌入地面,而那光更胜更圆融,明亮如太阳,热烈地回旋,洒一台碎金子,叮叮当当。
这时他才想到要鼓掌。掌声很快淹没在掌声里。他从稠密的掌声中挤出去透气,路灯七点就亮了,映在他额头上只有半边金色。他抖抖索索的掏出烟来抽,火打了两次才点着。

演出结束后夏之光出来找他,服装都没换,像绕了白绸子在跑。“翟潇闻!”他隔老远就喊,“你看我跳舞了吗?”
“看了呀,像这样。”翟潇闻学着他的样子转了一圈,“就是里面太闷了,我出来抽根烟。”
“那你等我一会儿啊,我换了衣服咱一起走。”
“什么一起啊,咱俩顺路吗?”
夏之光捏一把他的脸,无论如何让他等着。于是翟潇闻又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散场的观众路过他,他也变成他们之中的一个普通人。夏之光来了他们就一起沿街走,灰尘敷在脚面上,黑夜像蓬松的棉花把他们裹起来。夏之光又问一遍,“你看我跳舞了吗?”
翟潇闻夸张的对月亮发誓:“我看完才出来的,不骗你。”
夏之光小小的比划一下:“那你记得这个动作吗,衣摆这样飘起来。那是我第二次见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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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作为开头大概不够庄重。那天夏之光咬着冰棒在街上走,热血上头要救一个被欺负的女孩。英雄救美的戏码不常有,男人被扫了兴致,骂咧咧的离开,女孩扯平裙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夏之光才发现他不是个女孩,甚至可能也没被欺负。他对着夏之光犹疑的样子笑起来,抢过那半截冰棒在嘴里吮,吞咽的表情迟缓却生动,故意做出意味不明的暧昧给人看。夏之光对此类暗示一知半解,只眼睁睁地看他吃完,嘴唇娇气的红起来,细长的手指越过巷子口指着对面的街。
“有空了来找我玩啊。”

第二次因此理所当然。那阵子街道要整修,路原本就窄,走进去几乎是肩膀蹭着墙面。二楼多半有人在住,违规搭建的雨棚和阳台伸出来老远,绳上晒着五颜六色的床单被罩。夏之光听到头顶窸窸窣窣的响动,心里有某种预感,抬头就看到他——穿着白色的棉质睡裙,探出身子够被面上的一只蝴蝶,小臂是脆生生的一截藕,手指流畅的生长出去。风吹起被面,理应也吹动了他的裙摆,夏之光站在路上,闻到风里清甜的茉莉香。

他最终没能捉住蝴蝶。米黄色的小东西扑楞楞飞走,他也不恼,托着脸看,一片飘忽的亮色落向低处,他在高处拢一捧光,衬得皮肤脆嫩透明。夏之光无处可躲,免不了和他对视,楼上楼下面面相觑,还是翟潇闻忍不住先笑起来:“才几点啊,现在还不营业呐!”
他没等夏之光回话,一溜儿跑下楼。卷帘门拉下一半,他从门后钻出来,手里拎一瓶北冰洋:“喝这个吗?”
他拿冰凉的瓶身贴夏之光的脸,“要不要嘛,请你。”
夏之光缩着脖子挡他的手:“等、等一下!”
翟潇闻歪头看他:“怎么啦。”
他很懂怎么笑才无辜,夏之光刚刚握了他的手腕,立刻为这一点皮肤接触愧疚起来。他没想多占一点便宜,两根手指把北冰洋从翟潇闻手心里拎出来:“多少钱啊这个?”
“不是说了请你。”翟潇闻凑得更近一点,辗转去找他的眼神。夏之光不习惯这种越界的亲昵,躲闪又躲闪,后背局促的贴上一片不平的砖墙。
“没劲啦你。”翟潇闻不逗他了,背起手掂着脚尖后退一步,“就你这不开窍的还学人家英雄救美,我想以身相许都没门路咯。”
夏之光拍拍后背的墙灰:“我又不是为了这个。”
“喔,那你就不想?”
他的嘴唇抿成薄薄一条娇俏的直线,夏之光隔一米望他,脑袋昏昏。
“…也不是不想。”

 

-
翟潇闻低头走路。他看到路灯把两人叠成一个影子,就用左脚去踩夏之光的右脚。牛仔裤短了一点,露出一截白莹莹的脚踝,夏之光突然有点可惜:“我很想让你穿那条白裙子来看我跳舞的。”
“那是睡裙好吧,肯定在门口就被保安拦住了。”
“别的也行啊,你穿裙子漂亮。”
翟潇闻笑起来,声音轻飘飘的像风。
“你说裙子啊。黑色那条行吗?”
夏之光想了想,也笑起来:“那保安不更得拦你啦。”
他们正路过商业街,翟潇闻要拐进去买炸鸡。夏之光在他身侧,仍然兴奋地讲,好像白色的阔袖还在他手腕下飘。翟潇闻塞一块炸鸡在他嘴里,看他甜蜜的咀嚼,帮他擦掉嘴角的油渍。
“我不穿裙子出来的,又不是在街里。”翟潇闻顿了顿,又小心地确认,“那样不太好,对吧。”

 

-
街只是一条老街,和所有年久失修的街道一样,浮土生烟,走两步就呛一鼻子灰。这一代的建筑样式打三十年前就这样,撑到二十一世纪横竖都成了残砖败瓦,墙皮不用风吹都摇摇欲坠。街道纵使昏暗晚上也会亮起霓虹,翟潇闻就在其中一家店门口站着,穿一条包臀的黑色短裙,一动就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客人不常有,闲着的时候他多半靠着路灯嗑瓜子。他揽客不太积极,当然有钱赚也高兴,夏之光找来的时候他正在吃果脯,见来人赶紧掏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
“你来啦。”

他们就在二楼做爱。夏之光辗转着亲他,把他艳色的口红啃得乱七八糟。翟潇闻看不下去,捧着他的脑袋给他擦,“急什么啊,我又不跑。”
夏之光非要把他的口红吃掉,翟潇闻只当他急色,乖顺的敞开自己。裙子卷上去挂在胯间,他像被一段漆黑的绳索裹挟,夏之光把他剥出来,露出底下的皮肉,细嫩粉白,随处可承吻。他殷勤的接纳夏之光,脚背划一道圆润的弧,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撒娇说要轻一点。夏之光是真的怕他痛,握着他细窄的腰想退出来,翟潇闻扣着他的肩膀又贴上去,“笨蛋,不痛的。”
他对这种事驾轻就熟,一套做下来毫不含混,事后也拎得清清楚楚,“你射在里面啦,要加钱的。”夏之光才想起这是两张红票子买来的活儿,他和那个在巷子口欺负他的嫖客没什么区别,顶多文明一点,这种性没有爱,穿上裤子就不算数的。但他仍然成了翟潇闻的常客,来得勤了整条街上的姐姐妹妹都认得他,偶尔逗他两句,翟潇闻就挽着他的胳膊把他领回去,“别啊,别闹我们光光。”
按理是晚上,偶尔他也来得早。这时翟潇闻要先去洗澡,夏之光就抓了他剩的半把瓜子跟到浴室门口,翟潇闻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问他,“干嘛啊,要一起洗吗?”
“没,想和你说说话,怕你听不到。”
翟潇闻又把门关上,“陪聊另算钱哦。”
夏之光用脚勾了个小垃圾桶放在旁边,“没别的啦?除了钱。”
浴室开始放水,翟潇闻的声音都高了一点,“还有什么?可别劝从良啊,我干这个挺好的。”
夏之光敲敲浴室门,“还有人劝你从良吗。”
翟潇闻又探半个脑袋出来,“你是不是闲啊,一起洗嘛。”
夏之光糊里糊涂被扯进浴室,翟潇闻帮他脱掉衬衫,他才发现他们的距离根本没有近一点。

 

-
“抒发情绪的话,这样是高亢,这样是低落,当我跳起来又落下的时候…”
“我差点以为你会摔倒。”
“对,是有点儿。感觉就像,我要被什么绊住。”
“被石头吗?”
“被一个梦。”

 

-
夏之光有两周没露面。翟潇闻嗑瓜子的时候偶尔想到他,觉得他肯定是交了女朋友,又或者是腻了。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翟潇闻抬头看月亮的时候会想一想,想他怕生还多话,熟了姑且算是可爱,就是脾气倔,投来的眼神又太热。床上的事不太想,那种事总是大同小异的。翟潇闻从原味嗑到椒盐,嗑得上火,舌头根儿都疼。他抱着保温杯在街边喝金银花败火的时候夏之光终于来了,背着鼓鼓囊囊的一个小包,扑扑腾腾地带着他上楼。

翟潇闻心情不错,要帮他把包挂起来。夏之光把拉链拉开,里面塞着满满的钱。翟潇闻吓坏了,一抖手把包扔出去:“你去抢银行了啊!”
“怎么会,我跳舞呢,去参加比赛,赢了有好多奖金。”夏之光把钱拿出来,塞在他床头的柜子里。“就放在你这儿,好吗。”
翟潇闻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他小心翼翼的摸夏之光的脑门儿,反复确认他没有发烧。夏之光把他抱在怀里,絮絮叨叨地说话,无非是排练好苦,翻跟头摔跤会痛,比赛的评委真的凶,见不到你的时候好想啊。翟潇闻慌得要命,说你到底要不要做,我都洗过澡了。夏之光窝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不做,累了。”
翟潇闻就双手贴在腿侧,直愣愣的盯着天花板,嘴里嘀嘀咕咕:“这可怎么算钱呢。”夏之光很快就睡着了,抱着他像抱着什么宝贝。翟潇闻想,我是不是被他买下来啦?后来又觉得不对,我本来就是被他买下来的呀。

夏之光被十二点的闹钟吵醒。翟潇闻小心地把他脑袋挪开,他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问:“大半夜的订什么闹钟呀。”
翟潇闻去摸床头的小药瓶:“我要吃药呢,按时。”
夏之光醒了一点:“什么药?”
翟潇闻仔细斟酌措辞:“就是…吃了之后可以漂亮一点。”他拉着夏之光的手到自己胸口,“你摸摸看,是不是软软的。”
夏之光抓了两把,小声讲:“我知道的呀。”
“可惜吃得晚了。”翟潇闻把药片吞下去,“如果早,还可以再大一些。”
“真的吗,你又不是女孩子。”
翟潇闻望向他,眼睛反射一滴月光:“谁说我不是女孩子啦。”

那晚夏之光梦到他。梦里的翟潇闻乳房丰腴,体态柔软,大大方方的在阳光下走。他一会儿穿粉色的纱裙,一会儿光裸着身体,发丝顺滑,眼睛明亮,皮肤白皙透明,是很圆满很完美的一个生命,奶和蜜从他身体里流淌出去。他醒来的时候翟潇闻还睡着,他在模糊的睡意里意识到房间里有两个翟潇闻,一个在他身边,一个是梦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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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光几乎要在路上跳完一整支舞。他说我编这个舞的时候都在想着你,你就像缪斯,是我的常春藤与七弦琴。他们快要走到街口,翟潇闻脚步停了一下,“你回不回去啦,跟着上楼我可又要收钱了。”
夏之光去拉他的手:“随便你,我都乐意。”

这不过是寻常的一夜,客人。他们进了屋子,灯打开两盏,翟潇闻轻车熟路的去解他的裤子,夏之光却说不想和他做爱,又要去吻他。他仓皇的拒绝,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脱得庄严肃穆。他的皮肤在劣质壁灯下显出一种晦暗的苍白,这样苍白的皮肤上留过一万个男人的指纹,吻痕叠着吻痕,红色触目却并不鲜艳。他脱得赤条条,他有宽阔的肩膀,修长的腿,未能发育的乳房,疲软的阴茎,这些粗糙的特征使他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美丽。夏之光。他叫他的名字。这张嘴叫过许多人的名字,唇瓣每次开合都没什么特别,他说夏之光,我们不做爱还做什么呢?

他们间隔一掌的距离。夏之光嗅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廉价香水,汗和精液。他身体里盛满了这些东西,欲望从每一个毛孔往外淌。他没有机会一瓣一瓣的开放,他是摊开的布,揉皱的纸,长黑斑的苹果,没人在意他曾经多么洁净和甜蜜。夏之光看着他。他以前也看他,却没有哪次像今天这么近。他觉得自己就快要说出口了。他想爱他,他原本就没把他当作纯洁的处女来爱。他是男人也是女人,是珍珠也是石灰。他爱他肮脏的部分,他爱他的痛苦和崎岖,爱他的欲言又止和求之不得。现在他可以说出口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他从前没想到这条污浊的街上还有这样的眼睛,鲜活生动,永远顾盼有情。他说我要爱你。我爱你,夏之光爱翟潇闻,爱,爱的意思是…
翟潇闻笑了。他看着夏之光想到未来的事,他说你跳舞的时候真好看啊,光光,我第一次知道舞蹈是可以把人砸碎的。你有你的坦途,可我呢。
他笑得眼角弯弯,却有泪水流出来。他说你以后可别再说什么爱不爱了,我受不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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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终于开始拆迁。夏之光对着一堵烂墙认了半天,总算认出一串模糊的数字。电波辗转又辗转,终于问到翟潇闻的名字的时候他生怕自己哭出来,“你在哪儿呢?”夏之光努力压抑自己的心情,“我就想看看你,行吗?”
手机那头愣了一下,声音远远的:“多见外啊,就只看看吗。”

他们有三个月没见,按翟潇闻的说法是九十四天。夏之光找过去的时候翟潇闻正在小酒吧里唱歌,一束追光照一朵玫瑰,没几个人在听,他就随性唱一点。结束后他们在宾馆里做爱,做到一半翟潇闻就默默的哭,夏之光停下来哄他,翟潇闻泪流的更厉害了,“你有病呀,这时候能停吗。”
印象里他很少这么多话。那晚喝了点酒,从夏之光摘套子的时候起翟潇闻就在讲,讲老街要拆的时候他如何担忧,找工作的时候如何害怕。他说后来你就没来了呀,我想也没什么,很正常的,我在酒吧里的工作要好一点,但还是够不到你的。你去哪儿了呢,我没想过还能见你。
夏之光揉揉眼睛,他有很厉害的事情要宣布,所以是不能流泪的。他说你还记得那支舞吗,我跳给你看的。我去巡演了。
翟潇闻点点头:“喔,赚到钱了吗。”
夏之光又开始翻自己的包。这次的包很大,翟潇闻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别呀,我不要。”
“想什么呢,不是钱。”夏之光从包里掏出两只纸袋,里面有粉白的连衣裙和镶细钻的高跟鞋。“没有合适的尺码,我订做的呢,你试试看。”
他把翟潇闻的脚捧在手心里,很漂亮的一只脚,脚背弯弯像小月亮。“喜欢吗,”夏之光问他,“明天穿着去逛街好不好?”

翟潇闻点点头。他们一同等太阳升起。是好的时间,一切都清爽,空气也鲜嫩,他们拉着手,蔷薇色的终于云霞缓缓地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