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是个普通的女工,在一家工厂加工流水线以赚取微薄收入。这里乌烟瘴气,噪音像锥子般日日钻进耳朵,直到所有人最后都习惯了它,说“这不还没聋呢”;几百人像我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劳作,忍气吞声还要上交快过半的税收,只为了不流落街头。我的景况比工友们乐观些,因为我独身居住,没有丈夫和孩子。
日子持续到不久前,听说制宪议会成立了,不过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改善。一个冬季傍晚我下班回家,阵阵寒风就像是直接从冷血的月亮上刮来,我一边裹紧单薄披肩试图抵御,一边加快脚步。这时一辆豪华马车从我身旁呼啸而过,轻蔑地溅我满身泥水——拉了一半的车帘内,一只白皙细滑的手摇晃着红酒杯,听似有珠宝叮当的声音,嬉笑不绝于耳。而我至今还记得那股浓郁甜腻的香水味。
转过下个街角,我走得飞快,却被一群小流氓拦住去路。他们龇牙咧嘴地要钱。平常我偶尔遇上过这种情况,都是给几个苏脱身,但今天我也不知为何,他们居然在我眼里扭曲成了与刚才贵族一般的猥琐嘴脸,而我呢,我怀揣靠劳动挣来的正当收入。虽然微薄,可我将它置于众神之上。我握紧拳头严词拒绝,突然觉得自己此刻高贵无比。
可我毕竟是个女人,很快被他们打倒,就在他们要扒下披肩非礼我时,一个身穿粗布衣衫的高大男人路过,出手制止他们。小流氓们与他打成一团,最后还是全被他赶跑了。那个工人衣衫残破,额角也撞破了,颧骨上印着淤青,但他站直身的刹那、看在我眼里竟英俊非常。我上前道谢,掸去他衣服上的泥土,忍不住问:“您与我素不相识,这是为什么?”
他笑了笑。“因我和您一样是劳动者。还有,可能不会每个过路人都插手,可总比没人插手强。您以后要小心。”
“至少让我知道您的名字!”我冲他的背影喊道。
“弗以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朗声回答。
从前我不读报,最近我只读共和派的报纸。这一年的夏日来得如此迅猛,立法议会取代制宪议会,皇宫里人心惶惶,街上仿佛埋着一触即发的火种。七月象征性的迷朦夜色犹如聚拢起来的鬼魂、正慢慢被一把利剑斩开。大街小巷唱着马赛曲。红酒、舞会、香水、首饰、偷情,这等字眼过去一直属于七月,但不可能未来也一直属于七月,至少从此刻起、从我开始。街上的豪华马车越来越少,我每天在休息期间给工友们读报,直到八月初的一天清晨,我夹着报纸进入工厂,却发现没人来上班。我看见让娜正要往外走,她告诉我大家都在圣德尼街。
我们赶到的时候,果然工友们都围着站在一起,他们身边还有众多不认识的市民。我听见一个雄浑有力的年轻声音正在高昂地演讲,宛如狮吼。“公民们,目前普鲁士军队已经打到国境,要不了几天就到巴黎了!义勇军从法国各地向巴黎挺进,而国王和他的贵族们却稳坐在宫里,他们是打算这样坐到法兰西被攻占吗?公民们,今天就是审判之日。倘若政府无能守卫国家,那么人民当愤然而起;倘若法律无法保障广大的安定与幸福,那么它就该作为某种落后的工具被废除。同样,如果君主制阻碍了深远意义上的进步,那么我们就该用这个夏日推翻错误的两百年,不论专制或君主立宪,既然人民选择太阳,就当决然拒绝微光的施舍!我们怀着一个共同理想,它不仅有狮子的心脏,还有雄鹰一般的翅膀;它是一股发自内心的无限的力,促使我们拿起武器走上街头,加入同胞,它的名字叫共和国。这不仅是为了法兰西的存亡,也是为了我们每个人平等的权利,因此我们手中的武器才由暴力变成正义,握有这正义,我们去推翻一切自诩高贵的无上权柄、去将这群所谓生来高人一等的寄生虫从神坛和王座上一脚踢下。就是今天,就是此刻,公民们!跟着雅各宾,到杜伊勒里宫去!”
人群高声应和,顿时沸腾。挥舞的手臂间,我看清了演讲者——那是个异常俊美的年轻人,天庭饱满,双颊绯红,长睫下的蓝眼睛里冷焰如炽,目光低垂,微张的嘴唇犹如一朵鲜花。八月炎热的风吹起他的金发,瞬间他宛如神衹,但更像一把鲜明锐利的剑。
他身边还有个戴眼镜的温和年轻人,他们跳下来,跑在人群最前头。我被他的言辞鼓舞,也早就受够了被剥削的单调生活,于是束起长发,挽起袖子。就在我四处找武器的时候,一双粗糙宽厚的手递给我一根铁棍。我将它沉甸甸地握在掌心,仿佛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权柄;我抬头去寻那手,却陡然对上一双含笑的明亮眸子,登时脱口:“弗以伊,是您!”
他也朝我粲然一笑。这时我们已经冲到了下个街区,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每张脸上都是相似的神情,手执各样武器向皇宫奔去。我跑得没有男人们快,落在后面,我边跑边拼命朝队伍最前头望去,那里一片隐约而绵延的金红色,不知是落日还是士兵炮火、亦或是那位演讲者的金发。
我已经看不见他们了,只见雇佣兵从反方向涌来,这群利益的走狗举着明晃晃的刺刀和枪支,头子那张惹人心动的俊脸上挂着狞笑,那模样甚至比那金发年轻人还讨喜,但猥琐占据了每个毛孔再从五官爬出来、使这张脸看上去丑恶可憎,直教我恨不得唾一口。我看见工友们一个个倒下,后面的人仍在向前冲,慢慢地,军帽、断刀、勋章、手枪被一一踏在脚下,雇佣兵一步步向后撤。让娜试图往前几步,却被那头子一刀砍下了头,得意地甩在手里招摇;我觉得怒火直从脚底燃至头皮,匍匐在同胞身侧前行,一点点艰难地挪到毫无察觉的头子面前,然后我踩着尸体猛力一跳,挥起铁棍狠狠抡在他太阳穴上。随着一声惨叫,头颅滚落,脑浆溅我一身,可旁边士兵刺穿了我的大腿。身后的人们连忙掩护我退去,我腿上鲜血淋漓,可我毫不在意,雇佣兵一败涂地,人群还在挺进。我咬牙站起身要跟上他们,此时有个瘦削的青年拦住了我。他小心地扶着我退到一边:“您受伤了,不适合再作战。我来给您看看。”
“不,我要亲眼看那些家伙滚下台来!”我喊着伸手,却连推开他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不由分说让我在墙角坐稳,一边从内衬口袋里掏出药瓶抹在我伤口,一边撕下衣襟紧扎住我的腿。“很勇敢,我喜欢您的脾气。为了共和而流血牺牲的痛苦虽无法避免,但我们仍然要尽最大努力让每位公民活着见证胜利。您没大问题了。我还要去帮助其他伤者,您答应我,好好呆在这。”
“你叫什么?”我忘了敬语,大声问。
“若李。”他的回答淹没在人潮中。
夏日与革命是一对情侣,满身带着殉情气息的情侣。
共和派领袖们在议会忙着起草新法、对抗侵略,巴黎街上,完好者在扶助轻伤者,轻伤者安慰重伤的,重伤者试图合上死者的眼。腿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坚持和同胞们呆在一处,不停安慰着伤痛者。一个不修边幅的酒鬼走过来,把个酒瓶塞我手里,大着舌头说:“喝一口镇痛,小姐,您自己都没好全呢。若李对我讲了当时情形,其实您完全不用挨这刀,何必呢?”
“这什么话。您留着给别人喝吧,还有别用那个称呼叫我。”我瞪他一眼,把酒瓶还给他。
“好好,姑娘啊,你叫什么名字?”他赶紧赔笑,凑近了些。“我叫格朗泰尔。”
“黛安。话说去皇宫的路上我怎么没见您?要知道您这样子,我见过就能记住。”
格朗泰尔环顾四周,一脸愁云惨雾:“有的人不让我去,而我只能乖乖听他的。黛安,你那天早上去看他演讲了吧,难道你也信他那套....”
他忽然住了嘴。我抬起眼睛,那位金发演讲者就站在面前,严厉地注视格朗泰尔,后者刚一触及他的目光就偏开了头。我注意到红晕染上酒鬼的脸颊。“格朗泰尔,到别处喝酒去。不帮忙的话别妨碍我们。”那年轻人抱起双臂,不容商量。
这句话在格朗泰尔身上起了奇效,他立刻不再嬉皮笑脸,站起来凑近那人:“行。但那件事我是不会同意你的,安灼拉。”说完他十分温柔地看了他片刻,摇晃着走远了。
“他好像很在乎您。”我看着格朗泰尔的背影说。金发年轻人似乎不愿谈起这个话题,他肩上绑着绷带,蹲下来认真地与我平视,尽量轻声说:“听说是您打死了雇佣兵头子。我赞赏您的勇气。您的伤怎么样,还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吗?”
他此刻毫无锋芒,却仍是严肃的;明明穿过了鲜血和炮火,他的面容沾着汗水和血渍,眼眸却纯净透亮得纤尘不染。我得以近距离接触他这个人,宛如一簇能燃尽生命的火焰,但现在这火焰是温和的。
“安灼拉先生,不,公民,我还能为您做些什么?”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地说下去。“我叫黛安,是个劳动者,不是哪家闺房小姐。请您让我加入你们吧,只要我能、做什么都可以!”
“她很勇敢。”弗以伊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这边,跟着他的还有那位我在圣德尼街见过的戴眼镜青年。安灼拉皱起眉思忖着,征求建议地看了看战友。那个眼镜青年对他低声说了几句,弗以伊更是坚定赞同。
“你愿意做义勇军的后勤护工吗,黛安?”安灼拉用力握住我的手,问道。
“当然愿意!谢谢您...噢,谢谢你们!”我毫不犹豫地大声说,也使劲回握了下这位年轻领袖的手,紧接着看向那位戴眼镜的褐发青年。“我好像还不知道这位公民的名字?”
他的笑容就如春风一样轻暖柔和。“公白飞。”
午夜时分,月光犹如长河,缓缓流淌着穿过街巷。这些参差不齐、宽窄不一的街巷,这个用夏日颠覆往昔、反复用希望推翻绝望的巴黎。我无法入眠,看着身旁的老妇儿童,忽然想起让娜的两个孩子——她是个寡妇,现在不幸丧生,他们如何过活呢?我记得让娜唯一的表亲在马赛,于是朝亮着灯的缪尚咖啡馆走去,想借纸笔写封信给那位表亲,托她照料孩子们。虽然我不确定她会不会答应,甚至不确定这样的动乱下她能否收到信,但我一定要写。
门半掩着,透出一缕烛光。我往里一瞥,见安灼拉和格朗泰尔相对站着,似乎在争吵。我不好打扰他们,只好在门外耐心等待。
“那你是非要这么做了?”这是格朗泰尔的质问声,呼吸急促。“去参军、去前线抗击联军?你为共和国做得已经够多,现在已经没有国王了。你还想干什么,献祭自己吗?”
安灼拉的声音相对平静。“我要去。共和国的公民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为此光靠温和妥协远远不够,必定有流血和苦痛作为代价,因为革命的本质就是毁灭。如果它要求多数人,我当是其中一份子;如果它要求少数人,我宁愿只有我一个。应该尽最大可能减小牺牲,看到胜利后未来的人越多越好。虚荣是种浪费(*1)。”
格朗泰尔惨笑,听上去像是啜泣:“好啊,大革命家!你自然是敢于断腕的壮士,可拥有这么坚硬的一颗心真的就一点不痛苦么?你无疑只为理想活,而我活着死。你考虑过其他人的感受吗?古费拉克现在还在里昂忙着召集工人,他一点都不知你已经戴好红帽手执枪械准备去死了.....还有那些关心你的人、爱你的人,你丝毫想象不来!不管怎么说,如果不能阻止你,我就要跟着你去。”
一阵静默。安灼拉再度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栗:“你是个怀疑论者,什么都不能,格朗泰尔(*2)。你这样振振有词,你何曾懂过我、又何曾试着来理解我和我的理想?你留在巴黎吧,别掺合。”
我知道自己不该再呆下去,可偏偏挪不开脚步。一双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是公白飞。他端着一盏蜡烛,同样担忧地看向两位友人。
争执仍在继续。“哦?我不知道,你竟然这么渴望我理解你。”格朗泰尔猛地吸了口气,“可你懂吗,这世上只有两件事我不怀疑:你,以及没有你我不能活。”
说着他居然伸手将安灼拉扯近,在光与夜交织的阴影里,跟他接吻。这好像不出公白飞的预料,他温馨地笑了。我呢,我背过身去,对着月亮脸红心跳。
“好啦黛安,他们刚才上楼了。”公白飞柔和的嗓音传来,他推开缪尚的门。“你要写信吗?我给你拿纸笔。以及,这件事不用保密。”
原本在给伤者读报的小诗人都停下来看着我们。这一时刻倒真切有些八月的别样意味了。
其他季节轮回更替,唯有夏日,死去又复生。那些年月我尚年轻,从不遥想自己的迟暮之年,若有谁在彼时对我生动说起、那惯性地与肢体一同凋谢老去的未来,那于我而言是不公的;因我眼见过最腐朽的黑夜与最壮烈的破晓,其间黯淡的光接着愈加明亮的光,最终化成利剑斩开夜色的刹那,深渊并非没有为之颤抖。从此不再有一切荣华顶端,亦不再有至高无上的权柄。我将老去,而未来将愈发年轻,一代代幼苗将冲破土地,尽管其间必然有阻碍的冻层。
我可否将你们比作夏日?
至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