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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残像(孔小姐视角)
午后空调的热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咖啡屋门被打开的一瞬涌起的寒意又让我清醒。
“您好,等很久了吗?”走进来的男子坐在我对面,黑色羽绒服,运动裤,手腕上带了护腕,笑容很温暖。坐在椅子上,双手规整地放在大腿上,给人很老实的感觉。
“还好。您好,崔先生,我是您父亲介绍来的。我姓孔。”
“孔小姐你好。我是崔秀彬。”他很礼貌的伸出手。
我也象征性回握了一下。
“您很好看呢。”
“啊,谢谢。但是额头有一道疤,可能不是太好看。”他大概是听了夸赞的话会害羞,用双手捂住了脸,这举动和他的年纪还是有些违和——不过我仔细看了看,并没有看到疤痕。
“非常抱歉让您这种天气还跑一次。但您应该提前知道,我是有爱人的。”他放下手,正色道。
“唔······”我咬着吸管想该如何接下句话。
外面急促的刹车声吸引了咖啡屋里大多数人的目光,我也望过去。一辆轿车停在马路上,跌倒的行人正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大概是算不上交通事故,我把头转过来。
先前规矩坐着的人已经翘起了腿,手也随意搭在椅背上,看着我满是玩味的笑容,说实在的我还是被吓了一跳。
“小姐,”他朝我勾勾手指,“你知道我爱人有多好看吗?”
我凑近了一些,“是什么样的呢?”
“首先,他不会穿你身上这件没品味的呢子衣服。其次,他有一副好皮囊。最后,他是个男的。”这人带了盈盈的笑意,说起话来确是一等一的毒。他起身开门走了。
我想,接触他,可能还是要慢慢来。
那人的电话存在手机里,我也是犹豫了太久,才拨出去,虽然每天都会尝试,但我之前快有一周的试探也实在摸不透是否有什么规律。
电话接通了,我已经做好被拒绝、被冷待的准备。
“喂?”语气温柔得快要让我掉下眼泪。
“喂?崔秀彬先生?”我激动的带了颤音。
“嗯······孔小姐?”
“您还记得我呀?”
“啊真的呢!万幸没有听错。”
“是的。请问你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好吗?”
“啊,我想我那天说很清楚了呢······”他有些为难的语气。
“并不是您父亲的嘱托。是我,我以朋友的身份,想和您谈谈您的爱人。”
“你们认识吗?”
“认识。”撒完这个弥天大谎我后背都汗湿了。
“哦,那好吧,明天在哪里见?”
“你定。”
“午餐去吃海鲜怎么样?”
“好。”
我不保证他会来,或者说会来,但可能不是他。可依旧提前半个小时坐在了预定好的海鲜楼的座位上。
到点的时候,他穿了另一套卫衣和运动裤来了,还是带着护腕。我看了他一眼,松了口气。
两个人分开点单,我点了甜口的虾,他点了一些贝类。我接过单子,牡蛎,文蛤,海螺都点了。
“这么喜欢吃海鲜吗?”
“嗯,对啊。”他又害羞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秀彬xi,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啊,在家里呆着吧。我不是很喜欢动的那种人。”
“嗯,我也是。那平时在家里,会有奇怪的事情吗?”
他正低头对付那些贝壳,抬起眼茫然的看着我,“什么事?”
“您好,您的虾。”服务员拿了盘子过来。
我赶紧转移话题,“这个要马上吃。”
我漫不经心的扯着虾皮,看他把那些厚实的嫩肉从贝壳里扒出来,前面的小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他吃东西的表情也是很享受的样子,但却一口一个几乎囫囵吞着,不怎么咀嚼。
这一餐还剩下大半没有吃,我觉得他有些不对,手背还有裸露的地方都泛着红色,眼神也变得朦朦胧胧。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说要去一下卫生间,却带着椅子倒在了地上。
我吓得半死,连忙叫了救护车。
“海鲜过敏,以前自己不知道吗?”医生从厚厚镜片后面投来疑问的目光。
他坐在床上,刚转醒,手背还插着针头。“我没有,我没有过敏。”
医生扶了扶眼镜,很不耐烦:“是过敏的。以后不要再吃了。”
他突然激动起来,几乎挥着拳要朝医生打过去。我立马抱住他,“是不过敏的!不过敏!”
医生吓了一跳,边骂“神经病”边往办公室走。
他慢慢安静下来,眼神变得狠厉,一把推开我,又恶狠狠警告我:“离我远一点!”
我从急诊室走出来,路过护士站请护士重新去扎一针。
“哦好的,是哪一床?”
“床号不太记得了,但是病人叫崔范奎。”
崔父是上个月很突然找到我的,我当时是有些诧异的,一个刚可以从业,没什么人脉的心理医生接到的第一个病人,是崔家的独子。我以为情况没有那么麻烦,但现在看看情况复杂百倍。
崔父说起他儿子崔范奎的时候是有些沉重的,大概说是崔母是有精神疾患的病人,但没想到就这样遗传给了自己的儿子,还发了病。他大概是抵触去医院治疗,崔父才请我私下治疗,我便打了“相亲”的幌子接近他。
我相信基因的强大,但后天环境也十分重要,询问崔父崔范奎小时候情况的时候,崔父支支吾吾说不清,只说他母亲在他6岁的时候过世了,我已笃定小时候的创伤对于精神疾患功不可没,只是很好奇,一个24岁的成年男性,现在才意识到要就医吗?好歹也是江南区有名的崔家。
我大概确定的是,崔范奎有两个人格,但又分不清主次,最头疼的是,如果崔秀彬是主人格,为什么主人格自己改了名字呢?
“崔秀彬”很好约,只要把握住他出现的时机,那么约他出来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而且他很喜欢吃东西,拿着奶油面包会露出幸福满足的样子,但配餐里的小番茄,他几乎是吞下去的。
“你不喜欢番茄?”
“不,吃的我不挑的。”他很快否定。
我现在很肯定“崔秀彬”这个人格大概是次人格,并且衍生出了和主人格完全不同的体系——他在强迫主人格认知一些本来不习惯的东西,精神上可以克服,但身体的记忆反应太诚实了,上次吃海鲜也是这样。
这一餐结束的时候,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一位卷发混血,一位有着大眼睛。
“崔秀彬”和他们挺熟悉的,大眼睛拽着“崔秀彬”就走,卷发混血留下来坐在我面前。
“崔老头让你干的,你还是别干了。给你多少钱,我们都补上,别再打扰范奎哥了。”卷发混血甩给我一张名片,就走了。
卡片上端正印刷着“姜泰现”。
江南区的姜家,崔家,这俩家之间有交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方要我治疗,一方又不要我治疗,但鉴于职业操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制定治疗计划。崔父无法提供给我详细的情形,我这里几乎寸步难行,我不知道小时候他受过怎样的创伤,所以分裂出“崔秀彬”这样的人格——不反社会,却也不像在保护什么,反而更像是用来逃避的,虽然这些情况都可能出现,但我没有病史,不敢随便下论断。
再次打扰崔范奎之前,我想把该弄清的事情弄清。
崔父那里不好下手,那就只有从他身边的朋友下手。
拿了朋友给我打探到的地址和消息,我摸到了汽车修理行,全天营业的那种,我到的时候,他们刚好倒完班,我看到一个穿了蓝色牛仔裤牛仔衣的熟悉身影骑着机车离开。
我问里面收银的小妹,“你认识休宁凯吗?”
“认识啊!怎么了?”
“哪一位?可以指给我吗?我有事找他。”
“哦那不行哦,他刚下夜班走了。”
“哦,好吧。”我还是挺失落的,以为今天能有重大进展。
我顺着墙上的工作人员介绍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五张停下了脚步。下面印了“崔秀彬”,但没有照片。
“请问,这个,为什么没有照片呀?”
“哦,他不是这里的员工了,但牌子我们还没来得及撤。”
“是因为精神疾患辞职了吗?”
小妹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是死了。”
我扶在墙上的手,用力在墙体留下了一道划痕。
“死了?你看看,是这个人吗?”我拿出崔范奎的照片给他看。
“哦,这个漂亮男生是他男朋友。”
信息量大的有些惊人,我托师兄帮我在医疗系统里查崔秀彬这个人的医疗记录。如果是这样,那也解释得通,因为爱人过世,导致的应激创伤造成了第二人格回避型的形成,那这样或许我也不该简单定义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毕竟精神分裂症的患者也常出现诸如此类的妄想。但这样明确的原因治疗起来至少会比较有方向。
信息很快回复过来,首尔大学医院的诊疗记录,脑干多形性胶质母细胞瘤,这类疾病极难处理,长的位置不巧,复发率又高,几乎是在痛苦中耗竭生命。诊疗记录上的照片,男孩有着粉色的头发,入院是前年的11月5日,死亡日期是去年的3月14日,差不多距离现在整整一年。死因倒是特别,坠落伤,没有详写。
生老病死,不能接受,只能说明这个人在他生命中太为重要了。
原因都清楚了,还是要进一步见面看看情况。这次是他先约的我,用短信,约在了酒吧的包厢。我走进去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赴错了约。
里面是崔范奎,不是“崔秀彬”。
“别再来了知道吗。”他朝我走过来。
我有些害怕,这个人格根据上几次所见,还是有一定的攻击性,但我什么防身的都没带。
他基本上在把我往角落逼,用膝盖抵住了我的腿防止我下蹲,手里的酒瓶狠狠砸向我,虽然最后碎在了我耳边,里面的泡沫一下子涌进我的耳道,我尖叫出了声。
但他没打算拿手里破碎的瓶口扎进我的颈动脉,真是万幸,在他膝盖松开的一瞬间,我不受控制地滑坐在地上。
包厢的门被打开,两个人冲了进来,我惊魂未定,缓过神的时候只看到他们在压着崔范奎给他静脉注射什么东西。
“你们干什么!”
“镇静剂。不注射会伤到人。”大眼睛转过来拿着注射器对我说。
穿了牛仔衣的卷毛混血背着崔范奎走出去。
“姜泰现!你把他带到哪去!”
混血卷毛没有停下,倒是还在收拾安瓿瓶和注射器的大眼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们是他的朋友,会护好他。”
我有点懵,“你是姜泰现?”
“是我。不过你,真的不必再治疗下去了。”
崔父的钱还是打在卡上,我连续一周都联系不到崔范奎,手机一直关机。我想我大概是没办法继续追踪和治疗下去了,于是原封不动的把钱打给崔父。
但这个病例还是让我十分忧心,师兄建议我在这次的学术会上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个案例,或许有别的解决方法。
我在台上把我所有的设想和诊疗方案都合理推算了一边,坐在首席的医师却在会议一结束就把我叫进了他的私人诊疗室。
“你知道你这个病人以前是我的病人吗?”崔连准皱着眉问我。
“我不知道。崔老师,心理所没有查到这些资料。”
“因为你和我都是以私人名义接诊的,况且你还是今年刚入的职。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4月份,没想到今年就转到了你名下。师妹,你可以再分析下他的人格。”
“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两个人格。”
崔连准撸起他的衣袖,上面是醒目的一道疤,“去年八月我接诊他的时候,真正次人格暴动留下来的。”
他把袖子放下来,扣好袖口:“现在是三个人格。”
我几乎呆在原地。
“也就是说你还没见过他的第一人格?”
“对,我只见过第二和第三人格。”
“之前一直是他的朋友和男朋友——就是崔秀彬,送他来治疗的,那段时间效果真的不错的。几乎是人格融合了的,我基本下了痊愈的结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去年4月突然又出现,比之前要暴力很多。”崔连准叹了口气,“没想到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来治疗的原因是?”
“和普遍患有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原因一样。他朋友说他大概是有家族史,外加母亲去世得早,父亲长年累月的忽视以及语言和行为暴力导致的。”
“我觉得你可以看看我手上这份当时留给他的家庭治疗作业,是他男朋友写的,大概就是记录一些日常和发作。”崔连准递给我写了账号和密码的纸条。
我立刻借用崔连准的电脑登录了。用户显示:soobin。
2021年2月25日
第一次来治疗,我想过不要带小奎来治疗的,我好怕小奎被关在电视里那种疯子的笼子里。他说他休学那一年被关了好几个月,其实他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听到那些病人的喃喃自语也觉得害怕。但崔连准医生很好,他说小奎并不严重,我也觉得,我其实没见过2号小奎几次。但上次2号小奎拿烟灰缸砸到我之后,小奎就觉得要来治疗,不能这样下去。其实是我不好,不该和他说,什么分开啊以后的事情,小奎他太害怕这些了,其实我也害怕。
2021年3月24日
没有出现过。我这周带小奎还有泰现和凯出去玩了,凯的阿婆好热情啊。小奎笑的真的很开心,我染了粉色的头发,因为小奎喜欢樱花。他笑我站在树底下和树一个样子。小奎今天穿了宽大的毛衫,显得整个人像被罩住了,衣袖越过手腕,露出一点指尖。其实我不怕2号出来,因为我知道都是小奎,不过是暴躁一点的小奎。他们共用着一个身体,他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小奎。
2021年5月21日
我租了房子,小奎以后就可以在我这里住啦。但我问他想不想养小狗,他有些抵触,泰现告诉我他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小狗很亲他,但最后病死了,那次小奎发作了一次。我不敢再问了,大概那段记忆真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
2021年10月14日
崔医生说有很大几率治愈,小奎比以前对治疗更有信心了。
后面大概是治疗效果很好,几乎没写什么东西。
我沉默了好一会,“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崔秀彬是假想的人格。”
“没有详尽的资料,你这样推断无可厚非。”崔连准耸耸肩膀,“但我觉得危险的是,他的第二人格,攻击性变得较强,而且似乎和其他人格之间有单方面的交互。”
“但我觉得这个第二人格,似乎并不会介导,自我伤害?”
崔连准点点头,“但听你描述,好像竭力在捍卫自己的假想世界。但可能对周围人造成伤害。”
“那他身边的朋友就很危险。”
“是这样的。毕竟上次我尚未见到第三人格时,第二人格已经有些失控了。”
我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姜泰现的电话。那面得知来意,叹了口气,报了江南区一栋公寓的位置,要我过去。
公寓里面装潢简单,来开门的是卷毛混血,姜泰现坐在沙发上,有点出神的望着壁挂式的电视机。
“您好?”
姜泰现回过神来,混血卷毛端了一杯水给我。
“您好。”
“或许,这位是?”我用手指了指混血那位。
“休宁凯。”
“哦!我好像知道您,是汽车修理行的?”
“嗯是的。”
“说正事吧。”姜泰现打断我们。
“您的朋友,崔范奎。我认为他可能有些危险,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他的病史?”
“知道,三重人格。”姜泰现看了我一眼。
那面紧闭的房门打开,走出来一个提着箱子的男人。
“姜先生,药我留在床头了,我还要赶去下一个病人那里,先走了。”姜泰现点点头。
“你们在给他治疗?”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他们不让我治疗。
“去年发现他在模仿秀彬哥的时候,我们以为只是单纯的应激。但后来次数越来越频繁,我们马上就带他去找了新的心理医生。”
“可他情况完全很严重啊,我遇到他的时候。”
“治疗不好进行下去。”
“为什么呢?”
姜泰现带我来到床旁,扯下崔范奎手上的护腕。上面错杂了十几条结痂的伤痕。
“他自残?”
“是自杀。”姜泰现把护腕戴回去,将他的手臂放回被子里。“用药和物理治疗压抑其他人格后,发现第一人格,有强烈的轻生行为。”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来话。
“所以,别治了。”姜泰现深深吸了一口气,“求你。”
休宁凯走过来拉住姜泰现的手。
“之前就伴有重症抑郁吗?”
“没有,只是伴有轻微的抑郁,也曾经被判定过可能是伴有双相障碍。但其实在秀彬哥生病之前,那一段时间,大家都觉得他好了。医生也判定他人格融合了。”
“看来去世带给他的打击真的很大。”
“是啊,太大了。”姜泰现把头别过去,看着崔范奎,咧开嘴哭了。
休宁凯一边用手拍着姜泰现的肩膀,一边朝我尴尬的笑笑。
“那——”我的手机恰巧这时响了,“抱歉——”
我接通电话,是崔父。
“崔先生。”
“孔医生为什么一直把钱退回来呢?”
“抱歉,我这里提供不了准确的治疗。您另请高明吧。”
对面明显有些暴躁,“孔医生这样的行为,大概很容易在职业生涯中吃官司吧?”
我确实慌了,第一个接诊病人有可能断送整个职业生涯。
大概是知道抓到了我的软肋,对方又放缓了语气,真是谈判的一把好手,“我要求不高,只要让崔范奎撑过明天,别出什么茬子就好。孔医生放心拿钱,过了明天,之后的治疗就不需要了。”
崔父很快挂断了电话,我没有谈判的资格。
“崔老头?”休宁凯问我。
我点点头,大概面色还挺难看的,“他要我明天控制住崔范奎。”
“我今天也接到了我母亲的电话,转告我明天是崔氏开股东大会的日子,崔老头要来接范奎哥。”姜泰现说,“大概是又到了一年一度需要维持一个好形象来稳固地位的日子。”
崔范奎在快要黄昏的时候睁开了眼睛,说实话,我不知道迎接我们的是哪一个崔范奎。
“泰现?”他伸出手臂扯开了被子。
姜泰现走过去,帮他理了理头发,“哥。”
“泰现,我睡的好累啊。他不放我出来,我一直在走走不完的东西,真的好辛苦。”似乎是没见过的第一人格,说话的语气总像撒娇。
“哥是遇到潘洛斯阶梯了还是莫比乌斯环?”
“都有······还有迷宫。”他抱着腿坐在床上,“我能不能不要他出来了,我真的做梦好累啊。”
“范奎哥,”姜泰现坐在他旁边,“明天崔叔叔或许要带你去股东大会现场。”
崔范奎没理他,呆呆看着窗外的夕阳。
“天空好红啊,像染了血的樱花一样。”他过了好久才开口。“我错过了吗?”
“没有,今天3月13日,明天才是14日。”
他点点头,“那你刚刚说什么?”
“明天崔叔叔会带你去股东大会。”
“那她是谁?”崔范奎看向我。
“呃,我是之前的,孔医生——你大概不记得。”
“好像模模糊糊,声音很熟悉。”
“明天不去了吧,你就在我这。”姜泰现担心的看着他。
“别让姨妈为难啦。”崔范奎说,“那姨妈大概又会和你不依不饶的。”
“那明天参加完,我就开车带你去墓园。”
休宁凯提了打包好的食物上来,崔范奎和他打了个招呼之后,就不再和我们说话,像被关闭电源的机器,呆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扯开面包口袋,问姜泰现,“这样的木僵状态经常出现吗?”
姜泰现就着休宁凯递过来的手,咬了一口炒年糕。
“之前从来没有过。但去年秀彬哥过世之后,主人格倒是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明天一起去吧,怕他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情。”休宁凯收回手,舔了舔滴落在手心的辣酱汁。
“我会给他加好抗抑郁的药。”我说。
大家咀嚼着食物,看着夕阳全部消失,崔范奎的房间里只看得到沉默的黑色的背影。
“你们四个,好像很熟?”我思考了好久,艰难开了口。
“七年了,如果大家都在的话。”休宁凯开的口。
会场定的还挺远的,居然靠海,我们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被崔先生派来的人推上了车。我拧开一瓶水,把药递给崔范奎,要他吃掉。
他犹豫了一会,才塞进嘴巴里,一个急刹车,我的头直接撞在了前排的座椅靠背上,我揉着头上的包再看向崔范奎时,他正喝着水,喉结一上一下的。
我们坐在观众席的前排,崔范奎被带进后面的休息室,台上主持人的长篇大论念得我昏昏欲睡。堪堪说到“那接下来请我们的崔董事的儿子上台”我才清醒一点。
身边的姜泰现和休宁凯坐的笔直,衬托出我多么的业余。
好一会,从台下上来一个人,神色慌张地和主持人低语。
姜泰现拔腿就往后台跑,休宁凯也跟上。后面的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崔范奎呢?啊!问你呢!”姜泰现揪着安保的领子吼他。
“我们也没见啊!”
“去找啊!里面找不到不会找外面吗!”崔先生的怒气一点不比我们少,“找到就给我关在这里,我先去台上。”
“给他打电话。打个电话试试。”休宁凯拿着姜泰现的手机。
“嘟”了有十几声后,那面才接起了电话。
海浪拍在礁石上的声音,还有风的声音。
“哥!你别闹——”
被挂断了。
葬礼大概还是办的挺体面的,但我没去。那两枚药片从车后座的夹缝里被找出来的时候,我想我要是当初再确认一下就好了,我从心理所辞了职,第一个病人就是这样的结局,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深秋的时候,我拿了一捧菊花找到了墓园。墓前已经有人到了,是休宁凯,他约我来的。
左面躺着崔秀彬,右面躺着崔范奎。我们俩安静地跪坐在墓前。
能说什么呢,连看守员从身后走过,也只留下一声叹息。
“对不起,我当初要是不介入这件事就好了。”
墓园里的乌鸦叫了好几遍。
“我们希望他活着,但也许他自己选的路,自己会开心一些。”
坐在墓园下的咖啡馆里,我才找回一点实感,休宁凯递给我一本日记。
“崔先生最近董事的位置坐的还稳吗?”我问他
“有没有那些事,都稳。他无非是在媒体方面留下一个好口碑罢了。”
“商人重利啊。”
“最近还得子了,一个年轻女人生的。”
“唉。那姜泰现呢?今天没和你一起来?”
“哦。”他抬起头笑着看我,“他下周要结婚了。”
“啊?我一直以为你们也是一对?”
他把双手背在脑后,看着窗户外面。“我准备走了,不在首尔呆了。”
服务生端了两杯拿铁上来,他把手交叠在马克杯两侧,我才注意到他手上的戒指,蛮普通的一枚。
“你也要结婚了?”
他尴尬地收回手,“带着玩玩。”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拍立得,“这个麻烦你,如果还能见到姜泰现,把范奎哥的日记和照片都带给他。”
相片上是站在樱树下面的粉红头发叼着烟的崔秀彬,靠着树根坐着、牵着崔秀彬的手的崔范奎,旁边是看向姜泰现的休宁凯和虚焦的姜泰现。
“诶?姜泰现是没有拍好吗?”
“当时他踩滑了,晃了一下。但那是拍立得里最后一张相纸。”
“哦,好吧。”
“找了好久,我们四个人,六年,就这一张完完整整的合影。大概是真的不爱拍照吧。”
“大概男生都不是太喜欢记录这些的。”
“孔小姐谈过恋爱吗?”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一句。
我是去年才结束了漫长的初恋,那个人拯救了我阴郁的思春期,但无论如何也走不下去了,“谈过。”
“对方是太阳一样的人吗?”
“是吧,他拯救了一只自卑的丑小鸭。”
“我的初恋也是呢。”
休宁凯走之后,我又坐了蛮久,翻那本日记,一个字一个字细看,眼里的液体在纸上洇开好大一片墨迹,我扯了纸巾慌忙擦掉。
灌木丛和那些行道树在深秋里大把大把落叶,咖啡馆门口栽的樱树也是毫无生气的,除了对面墓园里的松柏还是绿色的。
外面夕阳染得半个天边透红,我举着照片对着窗外残余的光线仔细看,大家脸上都是带了笑意的,除了虚焦的姜泰现。
Part.2 四边形(休宁凯视角)
修车行还是个小店面,员工也不多,店里没装空调,机油和汽油味在大夏天呛得人想呕。秀彬哥从汽车底下钻出来,花了半边脸,叼着的烟上也沾了些油。
“哥,又不能抽,干嘛每次修车叼根烟。”我来修车行一个多月了,每次都看他叼根烟钻下去。
车铺刘师傅是秀彬哥的师父,是个老烟枪,每天缩在街角没事就抽一支,八成秀彬哥这怪毛病也是跟他师父学的。
他嘿嘿笑一笑,“习惯了。”
18岁,185cm的个子,我刚到他胸口的位置。他在车铺干了三年了,而我刚来一个多月。秀彬哥是15岁从孤儿院跑出来打工的,刚巧遇上车铺招人,也不管成年没成年都先收进来当了学徒。
他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露着膀子,背很厚实。后背蹭了不少土,看他拍不到,我走过去帮他。
秀彬哥是好人,买的冰棒是一人一只,烟盒也总被别人抽空,他是好脾气,从没发过火。上个月末发工资,他带着我骑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的车,去面包店买面包。早晨的面包店都是松软的香味,他吃着吃着又掰一大块给我,我说我不要,他说哥哥要照顾弟弟。
一定程度上,我觉得我挺幸运的,16岁出来在车铺打工,遇到了秀彬哥。
“秀彬哥!喝水吧。”我把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丢给他。
店门口站出来两个男生,推着自行车,穿着同样的校服。
“请问,修自行车吗?”
“汽车,机车。自行车不修。”我指了指门口立着的木板牌子。
两个人犯起了难,在门口小声说着什么。
“没气了还是怎么?”秀彬哥擦着手上的机油走过来。
“不知道,但感觉是车胎的问题。”长得很精致的那个男孩子说。
秀彬哥往前走,转了转轱辘,“能修,但这个价格接受吗?”他报了一个和汽车维修费差不离的价格。
“好。”后面眼睛大大的男生应下。
两个人骑着车走了,秀彬哥躺在水泥地上叼着烟数钱,我坐在他旁边吹风扇。
“喏。”他递过来一把钱。
“嗯?”
“那个······拿去用吧。我也······不太有用。”
“秀彬哥修的车,我没修。”
“下次发工资你请我吃面包好啦。”他冲我笑笑。
我没再推辞,装进口袋里,被人看破窘境没什么,这是我人生的常态。如果不接受这块好意的面包,我的妹妹和外婆就要穿那些缝补好几次的旧衣服久一些。
“他们好像掉了学生证。”秀彬哥用中指和食指从地上夹起一张卡片,眯着眼睛看,“崔,崔范奎。”
背面的校徽是附近的私立学校。
秀彬哥从地上坐起来,把烟放进烟盒里。
“干嘛去?”
“去放保安室那儿——小孩丢了这个应该挺着急的。”
“我跟你一起。”
校外围栏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操场上学生都在躲避着过热的太阳,秀彬哥用手划过一根根栏杆,发出“铛”的响声。逃学的男孩子利落地从另一侧翻过来,熟练得不像话,一看就是惯犯。
“崔范奎?”秀彬哥对着男孩子说,指了指手上的学生证。
“在你这?”
“掉修车行里了。”
“同学!你逃课拍照记过啊!”门里面保安发现了崔范奎。
“走啊!”崔范奎拉着秀彬哥跑了。
我顶着太阳慢慢走回修车行,秀彬哥开了引擎盖弯着腰在里面摸线路,崔范奎一边背着手看,一边问他那些线都是干嘛的。
“等下等姜泰现放学了,我们请你吃炒年糕吧!”
秀彬哥放下手中的起子,指了指我,“能不能带上他?”
“行啊!4个人可以多点些种类呢!”崔范奎背着手朝我凑过来,
“哇!你,鼻子好看,像混血。”
“他本来就是。”秀彬哥在那边闷笑了一声。
“现在修车行雇人都看脸了?”崔范奎惊讶地说。
我尴尬的笑一笑带过去,我宁可不要带着这种血统,他选择了我和妹妹,又丢弃我们。
姜泰现大概是一下课就猛蹬着轮子过来的,前面的刘海被汗浸湿了,进来拽了崔范奎的手就要走。
“泰现!泰现~”
“下午又逃课了?”
“真的不好玩嘛,又没有美术课。”崔范奎吐吐舌头。
“跟你说翻墙很危险。”
“你下次和我一起嘛。”
“不行。”
“哦,知道了,姨妈会不开心。”
“书包给你拿来了,我回去了,你爱走不走。”姜泰现大概是有些生气。
“泰现!呀!姜泰现!”
姜泰现停下脚步。
“泰现,饿了,去吃炒年糕吧,弟弟。”好像撒娇对姜泰现挺管用的。
我们四个人两两面对着坐,看小吃店的姨母把艳红色的炒年糕,米肠和紫菜包饭端上来。
崔范奎第一个别开一次性筷子,我看他们都开始吃,才拿起筷子扒拉着年糕。
对面坐的是姜泰现,刘海修的很规整,手也是葱白好看的,是男孩子那种骨节分明的手,能闻得到衣领上飘来的淡淡的香水味道,我假意擦汗,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衬衫,满是浓重的汽油味。他的指甲也修剪的圆润,我想起我妹妹,还在乡下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妹妹,每天头上立着外婆给扎的羊角小辫,发色有些微微泛黄,蹲在树下的泥地里,用树杈不知道挖着什么宝贝,偶尔抬起头,冲我咧开嘴,看到她缺了口的牙齿,叫“哥哥,哥哥”,指甲缝里满是污泥。
我们好像,太不一样。
“你们都不喜欢吃吗?为什么吃这么少?”崔范奎指着我和秀彬哥。
“我们,都比较认生。”秀彬哥解释。
“总会慢慢熟悉的呀!”崔范奎大概是个活泼的,“我,崔范奎,今年17岁。”
“18岁。”秀彬哥说。
“16。”“16。”我和姜泰现同时说的。
“那你们是朋友啊!”崔范奎笑着看我们。
“啊,是,范奎哥。”我笑着附和他。
范奎哥和泰现同级,中间不知道什么原因休了一年学,他本人对上学也是无所谓的态度。大多下午都跑来修车行和我们混。
“你不要把校服扔在引擎盖上,我刚碰过,会脏。”秀彬哥无奈的说,又走过去踢一踢躺在后座的范奎哥,“吃冰淇淋不要掉在别人车上,被客户发现了很难办的。”
范奎哥含着小匙,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和凯的我放在那面桌子上了。”
下午一般是等泰现放学来店里,我们再合计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泰现吃饭总是快速又干净,他吃的不多,剩下时间都是看着我们吃。有一次章鱼小丸子实在太烫了,他在一边把中间扒开,再递给我。
外婆的电话打进来,我拐进房间里接电话。
“小凯啊,妹妹最近上小学了。”
“嗯外婆,我知道。她开心吗?”
“挺开心的。小凯打工照顾好自己啊。”
“嗯外婆,我挺好的。外婆,你明天去取点钱吧,我今天打给你,妹妹缺什么都给她买。”
妹妹在外婆手心,我在外婆手背,都是外婆带大的孩子,不是真的缺钱了,外婆不至于打这一通最后也没说得出口的电话。
我数了数身上的现金,剩下的大致够撑到月末的结算。
转身的时候发现泰现在门口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之后泰现的自行车经常爆胎,都是被玻璃和钉子扎破的,在我这里换了有三次,每次他都趁我还在收拾工具的时候,留下汽车维修的费用。
第四次他来的时候,我不打算再修了。
“路那么差就别骑车了。”我知道我态度有点差。
泰现愣在那里。
我接受所有善意的面包,但姜泰现的不行,唯独他的不行。
他推着车慢慢走出去了。
外面飘了雨,滴滴答答落在铁制屋棚上的声音很让人烦躁,我拿了雨披推着我的那辆二手还带了后座的破自行车跑出去。
泰现走出去有一段距离了,他把校服顶在头上,校服湿了一半。
“姜泰现!”我冲过去把雨披披在他头上,“先骑我这辆吧,你的放我这里。”
他犹豫了几秒,就跨了上去,“谢啦!回来还你!”
大约是自行车链条老化,轴承和轮子的设计也并不稳固,他蹬了两下,却斜斜往我这面倒。我用身子抵住了自行车。
“我来骑吧,你去后面,再不快点你上课要迟到了。”泰现退到了后座上,那大概是以前给孩子坐的,他坐在上面显得有些滑稽。
雨披很大,我穿着足够遮挡住坐在后面的他。路过一个挺大的坑,里面已经积了不少雨水,自行车过去的时候溅起不小的水花。我听到泰现在后面叫出了声。
“啊抱歉啊。”
“没有,我就是觉得挺好玩的。”他大概是在笑,温热的鼻息喷在我的后腰。天色越来越阴沉,打了好几个雷,我们像在雨幕里逃亡。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撑了伞进去,泰现道了谢从我的雨披下躲进了他同学的伞下。清一色的校服里,只有我穿着白色T恤,胸前有一点黑色的机油。
天色太暗了,门卫那里亮起白色的大灯,直直打在我的身上,我吓了一跳,雨披都没整理好就骑着自行车落荒而逃。
泰现高二的时候参加学校演讲,邀请我们一起去,我穿了洗净的衬衫,规矩地坐在台下。姜泰现站在台上,讲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得体又自信,像太阳一样耀眼,我在下面焦躁地绞着手指。我不知道我该在哪个星系,才能恰好看到太阳的光芒,又不影响他的运转。
比赛完本该还有一下午的课,范奎哥拉着我们准备逃跑。
“哥,去上课吧。”泰现无奈地说。
“听哥的,就逃这一次,何况你刚拿了一等奖,姨妈不会说你的。逃了,我们去吃冰淇淋!凯也想吃,对不对?”范奎哥和泰现一齐看向我。
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和秀彬哥光明正大从正门走出来,再去操场的西南角接应范奎哥和泰现。
“秀彬!秀彬!接着!接着我的书包!”范奎哥把书包扔出来,自己利落的跳下来。
泰现背着书包找那些栏杆之间可以搁脚的地方踩,没逃过课的,翻个栏杆格外吃力。
“泰现啊!泰现!快点啊!保安大叔要走过来了!”
泰现刚从栏杆那面翻过来,听到这里,脚下几乎是踩滑了。
我跑过去,他和书包的重量都砸在我怀里,两个人勉强才算稳住重心。他的头发细软的,搁在我脸上,我才发现,就过了一年,我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
“走啦!走啦!还愣什么!要被抓住了。”
我们开始狂奔。
姨母开的冰店里什么都卖,我们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舀着杯子里的碎冰,东聊一句西聊一句。
泰现转过来看我,眼睛好大,盛满了笑意,我下意识的挠了挠头,都不知道自己露出了多蠢的笑容。
那年我17岁,泰现17岁,范奎哥18岁,秀彬哥19岁。
四个人组成的四边形,形成小小的堡垒,似乎坚不可摧。我们在中间躲风避雨,构成彼此世界的支点,短暂的支点。
Part.3 樱花园(崔秀彬视角)
崔连准医生说,这种病本来就是慢性、往复循环的,但小奎最近心理治疗效果不错。春天来的时候,凯说他乡下阿婆的园子里开了好多樱花,想请我们去看。泰现周末大学是没有课的,我们就买了周末的票。
刘海快要盖住眼睛,小奎带着我去理发店修剪头发,他一本一本翻着那些染发册子,指着粉色的说好像樱花。
到修车行上班的时候,刘师傅看着我一头的粉发,点着烟骂我“流里流气”。凯说我这样,再叼根烟,像极了不良少年,可惜我和凯都是没有少年时段的人。
KTX挺快的,再转一辆大巴就好,他们三个昨晚熬夜打游戏一路上睡得昏昏沉沉,我有那么一点困意,但还是坐在座位上帮凯看着他带的一些杂物。
泰现睡着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和他年龄相符的气息,发顶柔软的旋儿都透着暖和的懒意。
凯中间醒了一次,小心翼翼把泰现快要磕到窗户的头扳正,他大概是太困了,“吱唔”了一声反着方向靠在凯肩膀上接着睡。
大巴到站的时候,凯跳下去抱住站在站台等我们的奶奶和妹妹。
妹妹其实晒得肤色有些黝黑,大概是怕生,总躲在奶奶后面,她把从路边拔来的野花分给我们一人一束,上面还带了新鲜的泥土,凯把那上面的土都拍干净了,递给泰现。
奶奶摆了好多种泡菜在桌上,又拿出紫菜锅巴,我们六个人就围着小小的四方几吃东西,电流不太稳,头上的灯泡忽明忽暗的。
吃完午饭,奶奶带着凯去邻居家送东西。小奎坐在地上和妹妹玩拍画片,妹妹总是赢的那一个,小奎很快手里就没有画片了,妹妹又分出一叠给他。
“秀彬哥哥呢?秀彬哥哥要不要玩?”她把手里的又分成两部分,我摆摆手。
“那泰现哥哥呢?”泰现也摇摇头。
小孩子吃了午饭很容易犯困,没一会就趴在地上打起瞌睡。
奶奶带着妹妹午睡了,凯带着我们到园子里。
那片樱树大概是长了也算久,才有现在的规模,我拿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火,憋了一路的烟瘾终于得以解决。
“以后如果我们有家了,在家里不许抽烟。”小奎凑上来,佯装很凶,掐着我的腕子,把刚送进嘴里的烟拿出来。我怕烫到他,微微动了下指头,让烟头斜着。烟卡在嗓子里真的不好受,我侧着头一点一点吐出来,怕正对着他会熏到他。
他从侧面猝不及防的吻过来,还剩下一口烟,半口被他吞在了嘴里,半口呛在了我嗓子眼。
结果就是两个人都咳得很狼狈,我拍着小奎的背帮他顺气,看他冒着泪花。
一边的凯盘腿坐在树下,任由姜泰现折腾他卷曲的头发。
“哥,你又不会抽,凑什么热闹。”泰现说。
小奎瞪了泰现一眼,“你再给我试一口。”
我把滤嘴朝向他,“你不会吸,千万别猛吸,也别过肺——那样肯定会呛到。”
他吸了一口,皱着小脸看我,“我以为只是闻起来难受,吸起来也好奇怪啊。”
“那面还有草莓田,等下要去看看吗?”凯问我们。
“去去去!等我们一起拍个照就去。”小奎甩着袖子,很兴奋。
小奎如果不犯迷糊,就不是小奎了,临走之前买的20张相纸装的盒子大概正安静躺在他家里哪个角落,恰好拍立得里只剩下一张相纸。我们几个都拍的蛮好,除了泰现,他虚焦了。
“泰现。”小奎非常严肃对泰现说,“怪你,重要时刻脚滑。”
“是,当然不是因为哥忘记带相纸。”泰现说。
小奎说不过泰现,扯扯我的袖子,我摸摸他的头,“怪我,没提醒你。”
凯拉住泰现的手,“怪我,没扶好你。”
“可以摘一小枝回去吗?”小奎指着樱树问凯。
“可以的,樱树不是谁家的,只是长在这里。”
“哥,就让它在树上长着不好吗?”泰现说。
“在树上,在我手里,都是会败的呀。”小奎撇撇嘴,我撇了一小枝放在小奎手里。
其实如果精心侍弄,养在瓶子里,花期也还会很长。
凯的外婆家比较小,我们没打算在这里过夜,日落的时候又走回来时的车站,妹妹扎了羊角辫跟在奶奶身后,小孩子还一跳一跳踩着奶奶的影子。
“秀彬,你走我前面好不好?”
“太晒了就躲在我背后呀。”
“不是,我也想踩踩你的影子。”
那枝樱花插在灌了水的饮料瓶里,被小奎拿在手上。临上车的时候,小奎把它送给了妹妹,小孩开心的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
“你自己不要了吗?”
“妹妹会比我,更好对待花。”
我们趴在窗玻璃上,跟奶奶和妹妹告别,泰现拿着那把妹妹早上送的野花,朝她挥挥手。
“你没扔吗?”凯问他。
“这可是很珍贵的呢。”泰现把花藏在口袋里。
Part.4涸辙之鲋(姜泰现视角)
我18岁那一年放弃了我喜欢的律师和医生,听了母亲的话学了商。
22岁这一年,母亲要我放弃跨国企业的任职邀约,回来帮祖父一起管理家里的事情。
我坐在街角的小花园,看机车在远处停下,闪了闪红色的灯,休宁凯拎着一个袋子走过来。前些年修车行收益不错,老板搬了地方,换了比较体面的店铺,休宁凯也把那辆破自行车换成了机车。黑色裤子,皮衣,腿修长,混血的,在舞池里大概是很受欢迎。他不知道是17岁还是18岁那年,猛蹿了个子,一下子就超过了我,和秀彬哥快要差不多。
他从纸袋里取出热可可,放在我手里。
“暖一暖。”
“嗯。”
乌鸦在角落里啄食,飞起来的时候都是成群的,黑压压的。
“她要我放弃上周那份offer。”
“然后呢,去干什么?”
“接管祖父那面一些东西。”
他摸了摸我手里的纸杯,确认没有过烫。
他不会对这些说什么的,他一向把我们人生的界限划得太清,我可以直直跨进他的领域,但他从不愿意过分越界。
他用手搓了搓我冻得发红的耳朵,“走吧,别在这呆了,太冷了。”
范奎哥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堂姐妹,范奎哥叫我母亲一声“姨妈”。
母亲最失败的,就是和父亲的婚姻,大约是在一起的时候有多满怀希冀,分开的时候就有多狼狈。她书是读了很多,嫁给父亲前也是堂兄妹里的佼佼者。平时也是端庄的妇人,遇到父亲的事情就会变成无理取闹的泼妇。她只许我叫那个庄重的称呼——母亲,而不是亲昵的妈妈。母亲把我放在她的羽翼之间,用那些温柔和期待锁住我。她眼里的嘉许大多是为我而生,而我以此为生。
母亲告诉我,建立亲密关系是太艰苦的过程,或许要付出流血的代价。我那时候好小,趴在床上伏在母亲膝头听她讲,享受她纤柔的手指穿过我头发的感受。
“我只要母亲在我身边就好了,泰现不要其他人。”难以想象我那时脸上带着怎样的乖巧。
范奎哥还小的时候没了母亲,我的母亲那个时候是很关心范奎哥的——毕竟也是自己姐姐的孩子,虽然母亲当时一度很怕自己的姐姐,害怕自己也变成那样的疯子。
母亲把他接到家里来,是有些孤僻的怪异和淘气。母亲虽然纵容着他,却总在私下和我说:“小现,不要学你哥哥那样喔。”
有一次母亲又在会客室为父亲的事情发脾气的时候,我和范奎哥在楼上卧室里做作业,范奎哥听到之后,像是受惊的兔子,一下子缩在角落里发抖,我走过去,用高分贝的音乐堵住他的耳朵。崔父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他让一个孩子在生长和敏感的年纪得到的全是忽视和咒骂。
有一段时间,母亲尤为不喜欢范奎哥,因为范奎哥带着我爬树,蹲在巷子口和邻街卖小吃人家的儿子一起拍画片。回来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母亲把我拖去浴室换上干净的衣服,又把我按在钢琴凳上,她的呼吸一直很急促,我毫不怀疑她一度是想要揍我的。
母亲站在我身后,插着腰,我翻开钢琴盖,老老实实弹降E大调夜曲,机械而又连贯,她才又坐在她的贵妇沙发上,捧着红茶优雅地开始小口啜饮。
范奎哥发病的日子并不多,第一次在我面前发病之后,他被母亲绑在床上,清醒过来,抿了抿干得起皮的嘴唇,“泰现啊,对不起。”
这之后母亲再也不把范奎哥带来我家久住,我开始在那些无聊的规矩中自我消亡。
最严重的时候,大概是他养的那条狗病死的时候,萨摩耶,雪白的,喜欢打滚撒娇,我从没见过那样黏人的小狗。我陪他从宠物医院接回那只小狗后,范奎哥在他家庭院里发疯,质问家里的仆人为什么要杀掉他的狗,我躲在楼上怯怯地看着他,直到崔父回来,直接带他去了医院。学校老师也反应范奎哥有些不受控制的行为,于是和崔父商量之后休了一年学,在医院里呆了好几个月。母亲不许我去看他,她生怕我也被传染,出院后也不叫我再和他走的那样近。
其实我好想他,想他带我去漫画屋的时候,想他把我带在一群孩子里一起玩的快乐,都是母亲不肯给我的。
这些年我看着母亲一点点变老,原本骨子的优雅得体一点点被消磨,现在支撑她的不过是在家庭、商业聚会上那些可悲的自尊。让她歇斯底里的原因终于加上了我,而不仅仅只有父亲,大概是我成年了再也不需要那些单薄的嘉奖了。她有时骂我“不孝”,有时说我和父亲果然还是流着一样的血液,家里易碎的物品这些年不知道换了多少套。我觉得她怕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终于实现了——她成为了活着的、清醒的疯子。她不在乎,只要我最后答应她按着她安排的轨迹走就好。
休宁凯租的房子不算大,床也小,每次在上面做的时候木板嘎吱嘎吱的响。他挺温柔的,但与其说尊重我,不如说他好像在退缩,我和他说过许多次,我不是易碎的东西,但他还是得到允许后才会进入。埋到最深的时候,我咬着他的耳朵问他:“上次在路上看到我,为什么绕开走?”
“你同学和你在一起,不方便。”我这句话大概是问的太不合时宜,后面的尾戏草草了事。
他抱我进了浴室,两个人一起站在莲蓬头下淋浴。
“所以有什么不方便呢?”
他把手支在泛黄的瓷砖上,卷曲的头发湿漉漉的盖在额前。
我拿指腹去摩挲他的嘴唇和鼻梁,“为什么呢?”
“没觉得不合适吗?你高中的时候穿着校服,而我穿着满是汽油味的工作服。你大学的时候,开着轿车住着公寓,但还是愿意和我在这个小地方,将就着的时候,没觉得不合适吗?”他抬了头看我,“前几天妹妹打了电话给我,说外婆病总是不好,问我能不能回去。”
我站在蒸腾的水汽里,无力的开口:“出去吧,你洗完就出去吧。”我把他推搡出去又扣上了门。
旋钮朝冷水那面扭了扭,我坐在角落里,看水流顺着砖缝快速渗进地漏里,镜面上的水汽渐渐消失。镜子里的姜泰现还是那副冷漠的大人模样,有些时候我真恨死了我和休宁凯的理智。
进来什么也没带,我就裸着身子推开了门,休宁凯换好了家居服,大概是在门口站了一会,我一出去,他就拿浴巾从头把我裹住了,抱的很紧。
“下次别穿那件衬衫了。”
“哪件?”头靠在他肩的位置,声音显得闷闷的。
“露锁骨的那件。”
“好。”
屋子里还是没开灯,他摸黑从枕头下面扒出一个小盒子。
“只有一枚戒指?不是对戒吗?”
“不是。”
我取出来试图带在手上,休宁凯拦住了我,拿出一根银链,“戴脖子上吧,手上太显眼了。”
链子挺长的,戒指直直垂在大约快到心脏的位置。
“贵吗?”
“还好,不值很多钱。”
“要不明天一起去把另一只买了?”
“它本来就是单只的。”
“哦,原来真的是单只啊。”
这几天总在医院和公司还有学校跑,我缩在被子里,困意马上涌上来了,半睡半醒间感觉到他亲了亲我胸口的位置。
我在医院大厅缴完费,休宁凯还在楼下打电话,我先坐了电梯上去,看到年轻的小护士慌慌张张跑过来,护士帽已经不知所踪,被发网拢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变得松散。
“老师!老师!那面13床的家属疯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范奎哥跨在床上,扯着秀彬哥病号服的衣领,秀彬哥用手扒着两边的栏杆,消瘦的手臂上血管清楚的显现,输液器里回了一小节血。
“你不能说不治就不治了!”
“你要听我的!”范奎哥很久没这样了,他现在的眼神让我想起小时候他养的那只狗病死时候的样子,偏执的,愤怒的,被欺骗的。
范奎哥被拉走注射镇定剂,我走过去帮秀彬哥整理床铺和衣服,静脉输液暂时先拔下来了。
“麻烦再拿一套衣服吧。”我和护士说,范奎哥用的力气太大,上面扣子被拽掉了好几个。
秀彬哥直勾勾望着天花板,掉了几滴眼泪,举起手要擦,摸摸索索一直找不对位置,我用指腹揩去那些痕迹。他撑着两边的栏杆勉强在床上坐起来,大着舌头对我说:“别······告诉······小奎。”
护士拿了新的一次性输液器重新输液,我喂他喝了些水,又帮他盖好被子,去看范奎哥。
大概是蹭到了什么锐利的边角,范奎哥手上很长一条血痕,但托了镇静剂的福,他这会很安静地睡着。秀彬哥病了太久了,病到不能维持他给范奎哥建起的安全屏障了。
小孩子的哭闹声,心监滴滴滴的响声,还有那些静谧的呼吸声,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我太需要出去透透气。
初春的风还是挺冷的,我看到休宁凯蹲在花坛边缘打电话,或许是在和他外婆或者妹妹通话吧,他脸色不太好。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振动着,是母亲的电话。
声音很温柔,“小现啊,明晚来见一面吧,刘家的小女儿,真的很不错。我很期待哦。”
我看了看打着电话踢着石子的休宁凯,“母亲,明晚我有会议的。”
“小现,只是见一面。”
我挂断了电话。
休宁凯也放下了手机,我们中间隔着20米的距离相望。
我常常期望我们四个是抱团取暖的旅人,后来才明白,我们四个是搁浅在滩涂上的鱼,潮汐不肯来带走我们,我们自顾不暇,无从依靠。
Part.5 血樱(崔范奎视角)
崔范奎的日记:
2022年11月7日
办手续那些真的好麻烦,托了泰现才能住到首尔大学医院。15楼,13床,里面住了各式各样的病人。秀彬今天没有说头很痛,医生只要我们不停做检查。我给他买了好多生活用品,大概要住很久,所有用品都特意买了带着可爱小熊的,熊熊拖鞋,熊熊毛巾,还有熊熊睡衣,憨憨的样子,看起来会让人心情变好。
2022年12月4日
今天做了手术,秀彬把一头的粉发都剃了,一绺一绺的掉在地上。我亲了亲他的光头,那些茬子像胡须一样扎人。他就故意摇着头,在我嘴巴上蹭。一定要手术成功呀,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了。
2023年1月10日
手术只起到了暂时缓解,放疗化疗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这个病不起作用。他喜欢吃的好多东西,现在都吃不下去了。秀彬说他好疼,他最怕疼了。为什么得病的不是我。
2023年1月30日
医生今天又说了好多,说那个东西,它又长大了,一点点在压迫脑子里重要的部位,会慢慢走不稳,共济失调,说话也会讲不清。我不懂,就像当初崔医生和我说我的病也是因为不同脑区的异常活跃一样,我听不懂。
但今天秀彬走路有些不稳,他摔倒了,我没能扶住他,倒下的时候撞到了额角,流了血。
我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和他说:“你快点好起来照顾我吧。我真的太笨了,照顾不好你。”
2023年2月16日
情况好严重啊,他开始不能走路走直线了,拿筷子拿笔的手,也一直在抖,说话渐渐变得不清楚。我陪他在走廊里锻炼复健,看他伸起双手,一点一点把握平衡,朝我走过来。像刚学步的孩子,歪歪扭扭。他蹭到我面前,呜呜咽咽把头埋在我肩窝,一直含含糊糊说自己做不好。我搂住他的背脊,单薄了好多。
医生说可能不久就要坐轮椅了,会渐渐生活不能自理。我听到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剃光的脑袋冒了青茬,上次磕到的额角留了白色的疤痕,伏在小桌子上抖着手一笔一划地写字。有时候疼痛的捂着头,他太瘦了,没有多余力气,我央求医生给他打吗啡,多少都好,别这么痛了。
2023年2月25日
秀彬说他看不清了,医生说视盘水肿了,颅内压升高了,没有往好的方向走。
2023年3月6日
秀彬说他想放弃了,反复穿刺和药物治疗还有癌痛太痛苦了。
他打算丢下我了。
不许。
2023年3月10日
秀彬之前写了十几页的“崔范奎”,后面的字真是,越来越丑啊。
他需要我,他不能走的。
3月12日的日记我没能写下去,那天明显感觉到另一个我想要出来了,但我大概是没来得及去拿药。睁眼的时候泰现告诉我大概过了3个小时,其中2个多小时我都被打了镇定在睡觉。还好,看来没有发病太久。
我用轮椅推着秀彬去看医院楼下刚开的樱花,昨天下了一场雨,打落下来不少花,他兴致乏乏。晚上还是传来痛苦的呻吟,我看着月亮祷告明天就会好转的。
3月14号,大概是个好日子,秀彬病了好久之后第一次跟我说,“小奎,想吃冰淇淋。”说的很费力,我听了好几遍才理解的。
店里口味很多,我选了几种最甜的拼在一起,甜味大概可以抵御痛苦吧。
吃了冰淇淋,也许就会好转了也不一定。
我走进医院的大厅,急诊科的人抬了担架急匆匆跑出来,
“快点快点!大楼西面有病患跳楼了。”
我知道我不该去看热闹,但脚步不受控制地往那里走。
大家围成一个小圈,站在樱树后面。我看到了一地呈喷射状的血迹,很远,一直染到樱树下面的落花上去。
我扒开人群钻进去,袋子里的冰淇淋被挤掉了盖子,地上的人摔得不成样子,辨不清。
视力有些好,一眼看到掉落在一旁的那只熊头的拖鞋。
我几乎是跪在地上往前爬,嗓子里发出恶魔一样的声音,但怎么也爬不到那里。
袋子里的冰淇淋倒扣在地上,被阳光照射之后,化成一滩粘腻的色彩。
地上支离破碎的人被收进担架上,盖上白布,四处看热闹的人被保安驱逐,我被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架起来,手里最后握着的是一朵染血的颓败的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