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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6——海德薇莉在维也纳

Summary:

匈牙利觉得波西米亚是水,装进谁的版图就成了谁的形状,他对她女性身份捆绑的种种特质充满鄙夷。

Chapter 1

Notes:

自设 捷克-佩特拉;斯洛伐克-安德雷;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 1

拉约什二世溺水而死的那天匈牙利也在战场上。他与大军一起撤退,不幸跌落战马让滔滔河水吞噬。匈牙利很想拉他一把,但士兵们催促他快走——“我们已经失去了国王,不能再失去您”。他全身都让河水打湿了。渡到对岸,年迈的军人解下战袍为他擦拭身体,点起一摊篝火烤干他的衣服。稚气未脱的匈牙利抱膝坐在帐篷前,脸让火光照得红通通。

我们的国王没有孩子,他想。经历了阿尔帕德和安茹之后他明白这次雅盖隆面临的是什么。夏夜的暖风拂过他的胳膊和脊背,他打了个哆嗦,起身去篝火边的架子上取下战衣。披在他身上的外袍发出簌簌声滑下来。突发奇想地,他在穿上里衣前弯起手臂,借火光仔细地观察那儿隆起的样子。一小块圆润、年轻的肌肉自上臂缓缓膨隆,因覆着的少许脂肪而不似青年军人般棱角分明。他失望地垂下眉毛,猛地想起满月的某天大家一起在湖里洗澡的场景。二十来岁的男子汉们比几百岁的他强壮,打闹时他们宽阔的肩背在月光下甩着水,像一尾跃起的大鱼,每滴钻石似的水珠从他们蜷曲的胡髭和体毛上飞起来,快活地洒回湖中。而他沉默地潜进水底,只露出一个脑袋,长发湿漉漉地贴住脸颊。他看着水面,倒影也忧愁地望着他,好像个对视的姑娘。

自打匈牙利记事起他只见过波西米亚一个女性国家。过去,这位叫佩特拉的女士以男性自居时还盛情邀请自己躺上床共度良宵——当然,他只与她彻夜长谈,对君王的景仰和钦佩几乎要溢出他笨拙的心,让他边努力搜刮着得体词句对答边捏紧被角。后来,在他们跳了无数支舞,练过无数次剑,手足相抵共眠过无数个夜晚后他才知道佩特拉的性别。她穿上长裙出现在匈牙利面前的那天他羞红了脸。

佩特拉身段玲珑,腰身纤细,巴掌那么大的脸上装着两只琥珀色的大眼睛,像只聪明的猫。尽管她依然穿男式礼服,穿臃肿的板甲,但当匈牙利想起她穿睡裙时堆积在锁骨的凹陷处的栗色长发,想起她吻自己时耳垂上坠着绿宝石,便觉得那刻意压低以示威严的嗓音也可笑起来——女人毕竟是女人,外表柔软的菲利克斯能拧着佩特拉的手腕让她疼得双眼通红,温文尔雅的卢森堡皱皱眉也能让她心烦意乱地抖一抖肩,再强壮的盔甲也无法弥补自古以来相差的力量,无法掩盖与生俱来的对另一性别的恐惧。由是匈牙利与她也不再那么亲密了。他与她并肩作战,但仅仅是并肩作战。毕竟他见识过佩特拉为胡斯教派与卢森堡公然叫板,又在卧房一角暗自神伤的样子。当他想给予君主一个安慰性质的拥抱时,她却回过头瞪他,怒张的双眼里除了惊惧还蒙着一层泪花。是的,只因为他用以打破沉默的话以“卢森堡”开头。但或许又是因为别的什么,譬如他手上的铁器味,或者是身为男性的本质?

次日天破晓时军队又启程了,原本轻装上阵的匈牙利被要求套上盔甲,他对此并无异议,但这个因战败而愈发潮热的夏季捂在层层布料和金属外壳里,像一身臭汗似的发酵了,让他浑身刺痒难堪。

 

  • 2

再过几日,他们回到布达佩斯,匈牙利稍作歇息便匆匆赶往布拉格。在佩特拉的王座前他告知对方这一心痛的消息——当然,传令兵早已把死讯传遍王宫了,只是他仍有义务亲自重复一次。佩特拉面色平静地听完,俯身托起他的脸,扳指上的棱角硌痛了他的下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想她本该表现得比现在更难过些。

“海德薇莉,我们很快就要去维也纳了。”她没对国王的死讯发表什么,但却告诉匈牙利这个,用一种用遗憾来形容更合适的语气。明显地,匈牙利的眉头皱起来,然后她放开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椅垫中:“王后和国王的姐姐已经安排好一切。罗德里赫乐意接纳我们。现在你该做的是和你家那孩子好好准备行装。”

“那孩子……”

“安德雷。”佩特拉笑了。

“这件事已经确定了吗?”他突然感到一阵失望。

“或许那时你还在从战场撤退的路上。”她说,用足尖朝空中点了点。

“但我不确定我的人民是否能接受哈布斯堡的国王。”匈牙利坦白说,“我在布达佩斯听到很多关于斐……斐迪南大公的议论。他们不想被德意志人统治。”

佩特拉露出惊讶的样子,眉毛高高地扬起来:“这事只取决于你。”

“是的。”他咬住嘴唇沉思了一会儿,长久地斜坐在地上,他感到双腿发麻,“但是,我还没有考虑好……”

“这些年奥地利进步得很快。”佩特拉舒缓了表情,“我们有理由相信哈布斯堡。”

匈牙利在言语上总是不如伶牙俐齿的波西米亚,他无奈地抛出最后一条用以反驳的依据:“但他们信仰天主教。至少这和你已经格格不入。”

佩特拉撇撇嘴说:“这不会是重点。”在匈牙利说更多前,她坚定地说道:“总之我们得一起去。现在你已经不是过去的匈牙利了。你需要帮助。”

“不……”他摇着头看眼前的女人,不认为自己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

但是佩特拉走下王座,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捏了捏他柔软的手臂。

“海德薇莉,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壮。”她突然说。

匈牙利感到被捏到的地方隐隐作痛。这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在战场上受伤。

 

  • 3

马车在霍夫堡皇宫停下时奥地利的仆人已经守候在门前。最先下来的是匈牙利,他向安德雷伸出手。比他高一头的男孩弓着背钻出来,当他在地上站稳时,佩特拉已经跳下来了。侍从带他们去备好的房间小憩片刻,并没有提及何时要与罗德里赫见面。三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房间中。匈牙利躺在床上,咀嚼着佩特拉对自己说的关于他没有那么强壮的话。上世纪马加什攻下维也纳时,他有幸和那个瘦弱的罗德里赫近距离接触过。他戴着一副眼镜,颤抖的嘴唇色泽苍白,但面上镇定自若。可匈牙利握着剑向他走过去时他又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短短四十年让他长大些了吗?在见到本人前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愈发华丽的皇宫无疑可作为国力强盛的佐证。中午仆人为他送来餐食——平淡无奇的德意志味道,他问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罗德里赫,仆人说请他静候吩咐。静候吩咐,他反复念这两个词,任不快的情绪在全身延展。下午安德雷来找了他一次,问他一切是否都好。他点点头,没让对方进屋。实际上他并不是很好。从午后一刻起他就开始发热。他知道这是战争的后遗症。沸腾的民怨和满是疮痍的土地在用这种方式对他叫嚣。当他集中精力骑马赶往布拉格时他注意不到这个。而现在,被闲置的时间里,它们就如豺狼虎豹似的找上来。匈牙利难受地躺在那,没敢抖开叠好的被子。但一个刺绣的枕头引起他的注意。他望了望门口,小心翼翼地把枕头抱在怀中,蜷起双腿,终于找到一个舒服些的姿势,沉沉睡去。梦里奥斯曼骑兵的箭从耳边咻咻地飞过,弯刀挥到他胸前,把那渡河后才穿上的盔甲砍出一条宽而深的缝。他无助地按住脱开的甲片,但它们依然不受控地下落,砸进脚下的土壤,天地尽碎。

傍晚时分匈牙利从噩梦里醒来,满头是汗,好像从一只盛热水的桶里捞出来。但他的神志清醒许多。他没把湿透的头发晾干“吩咐”就来了。他抹一把烧红的脸,局促不安地跟着仆人走过幽深的走廊。天色已暗,廊道像藏在密林中的小路,指向祸福难料的前方。但很快这种疑虑就被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打消了。武器已照叮嘱拿下,没了腰刀和佩剑的礼服在走动时轻得吓人。他被安排在长桌最不起眼的位置,让几个年迈的德意志人夹在他与安德雷中间。国王身旁坐着的想必就是罗德里赫——他把头发向后梳起来,雕塑似的脸上毫无欣喜神色。在他旁边一些的位置坐着佩特拉,这让匈牙利很惊讶,他没想过他与波西米亚在座次上会有如此明显的区分。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人们开始喊“我亲爱的波西米亚和匈牙利”,于是佩特拉站起来与国王碰杯。匈牙利学着模样捧起面前的大家伙,沉沉的金杯里装着暗红的酒,里面映着他茫然的影子。他笑了声把酒一饮而尽,周围的人开始欢呼。他看到罗德里赫看了他一眼,带着点与他躺在房里回忆过往时相同的疑惑。杯酒下肚,他感到浑身又像被火灼烧,这必然不是寡淡的葡萄汁所致。让人惊叹连连的食物在他嘴里好像一团没有味道的面糊,他只得努力下咽,并不时友好地回应周围人们投来的善意笑容。安德雷是唯一用匈牙利语以口型问候他的那个,他小幅度地摇头,表示不必过度担忧。另一边,佩特拉看起来对德意志宫廷的生活并不陌生。她自如地和皇宫重臣谈笑,耳坠随脑袋摆来摆去。

会后人们弹起琴跳起舞时安德雷终于有机会凑到匈牙利身边。在匈牙利开口说话前他就伸出一根手指以示安静,然后压低身子碰他的额头。“你病啦。”得出结论,安德雷难过地说,边用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的汗,“你病了。你得赶快休息。”

匈牙利不想辩解太多,摆了摆手就从他身边晃过去。他对德意志人的宫廷生活有所耳闻。在这种时候提前退场是令人扫兴、极不礼貌的。他冷脸示意安德雷离开。安德雷照做了,忧心忡忡地退到房间另一边。他看了看佩特拉,她正在和一位贵族交谈,一手拿着酒,一手捏着裙摆,毫无要来找他的意思,这很好。匈牙利背身坐着,下巴枕在交叠于椅背的双手上。眯眼让狂欢的人们来来回回从眼前走过。当人们开始跳舞时便不会施与他太多关注,因此他坦然地把眼皮合上得更多。

琉特琴和脚步声一起远去,匈牙利几乎要在椅背上睡着了。但当罗德里赫在他面前蹲下时,其实距安德雷离开并没有过去多久。他睁开又冷又沉的眼睛望着那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罗德里赫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用手背。

“匈牙利。你得回去休息。”他说。

当他和罗德里赫一起站起来时,匈牙利发觉对方已经高出他半个头了,旧时单薄的肩膀也比他宽阔不少。匈牙利极力忽视这个,挤出苍白的微笑说:“承蒙你关心,但不要紧。”

罗德里赫拉着他到喧闹的宴会厅外。一脚踏出门时安德雷还想追上来,但匈牙利制止了。他随罗德里赫到敞开在花园前的走廊上,吹着迎面而来的风。

“你有觉得其他哪里不舒服吗?”罗德里赫问他。匈牙利摇头。于是很快,他脸上出现了一抹友善的关怀:“那应该没有什么事。你刚经历了严重的战争,所以你会发热。”

“谢谢。”匈牙利说。但他知道他拉他出来一定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你叫伊丽莎白是吗?”突然,这个如同禁忌的名字从罗德里赫口中飘出来。匈牙利登时变得紧张,望着他,如临大敌。

“伊丽莎白……像个女孩的名字啊。”罗德里赫还在自言自语,“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呢?你是女孩吗?像佩特拉那样的。”

“不!”匈牙利脱口而出,“请忘了这个名字。它……它很奇怪。”

他用手穿过胸前扯紧对侧的披风,把自己裹在皮毛里,好像这样就能抵御这个名字带来的伤害。“我叫海德薇莉!”他说,因为过于激动有些缺氧,摇摇晃晃地让后脑靠在柱子上,“我是男人。”

罗德里赫满面狐疑,不过他暂且接受了这个说辞,友好地拍拍他的肩:“好的,海德薇莉,那么现在你应该去休息……”

话音未落匈牙利就从他的手下逃脱,让后半句也随风飘散开。罗德里赫有些不悦,他抱着臂问:“你很抗拒我?”

“现在我的大公是你的国王,或许他还是未来的神圣罗马皇帝。”为了增加言语的分量,他又补上一句。

对匈牙利而言神圣罗马皇帝的名号不像吓唬波西米亚那么有用。他把双手贴在冰凉的柱子上仰头看他。盖在他脸上的影子和望不见头的走廊一样黑,但两颗眼珠亮极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住在这里。所以你要习惯和我共处。”罗德里赫说,但他没有回答。这时,人们陆陆续续从宴会厅走出来,他向前走了两步,把匈牙利挡在身后,和人们拥抱、告别。夜色是很好的伪装,匈牙利跨过石凳绕到柱子后,悄悄探出脑袋看他们。罗德里赫穿着一件短披风,空旷的花园在他背后,风把衣摆吹得像撩动的琴弦。

待人三三两两地消失在长廊尽头匈牙利才重新出现。罗德里赫很意外他没走,他对他说:“早点休息吧。吹久了风病很难好。虽然是夏天但晚上风也很凉。”

他尝试着去拉匈牙利的手,后者先是瑟缩了一下,接着又把手交出来。匈牙利的手很粗糙,掌心结着长期握剑的厚茧。罗德里赫用拇指揉着他的手心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德意志国王。但是在战争中哈布斯堡帮了拉约什很大的忙。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匈牙利想起战场上的哈布斯堡佣兵,无可辩驳。他朝罗德里赫靠过去,让两只手臂贴在一起。罗德里赫搂住他,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刚知道这个消息时我也很不适应。我还记得1485年你在这里做的事。”

匈牙利静静听着,他又说:“但今天看到你时我发现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毕竟现在我已经比你高大很多了。”

瞬间,匈牙利的身体僵硬了。高热的病魔席卷而来,他难受地咬住嘴唇,连连后退。王座之前佩特拉“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强壮”的低语萦绕在耳畔,若非背靠石柱,他几乎要跌倒。

胜利的笑容自罗德里赫唇角向脸颊抹开。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我带你回去吧,免得路上被人盘问。大多仆人还不认识你呢。”

没等他回答,罗德里赫已经拉着他往前走。匈牙利艰难地拖动脚步,临走前回头看了看,身后厅堂里的灯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TBC

Notes:

相关背景:
雅盖隆王朝(来自波兰)的拉约什二世同时也是波西米亚和匈牙利的国王。在1526年奥斯曼进攻匈牙利的莫哈赤战役中,国王战败逃跑时掉进河里淹死了。由于他没有子嗣,匈牙利和波西米亚的国王由奥地利大公斐迪南一世担任。(在几十年前蛤煲和他们约定过,如果哪天绝嗣了就让蛤煲当国王,同时,因为拉约什的老婆是西班牙那边的蛤煲血统,所以这件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奥斯曼人在1526年占领了匈牙利的一大部分,扶持特兰西瓦尼亚出来的扎波利亚做国王。此时首都布达佩斯还在斐迪南手里。所以这里我设定洪住进奥的家中。但是,随着1529年及其后的几次奥斯曼对维也纳的包围战,更多匈牙利土地落入奥斯曼手中。最终在1540年布达佩斯也被扎波利亚拿走,蛤煲只剩下西匈牙利和克罗地亚。(但是我没写克,斯大概算是被奥皇拿走的那部分)那之后的时期大概对应后宫诱逃那一篇中被土鸡掳走的部分。
波西米亚和匈牙利在历史上很长时间都是共主的,比如卢森堡王朝的时候,那时候波西米亚国王还是神圣罗马皇帝。但是,匈牙利始终没有在神圣罗马的版图中,在哈布斯堡王朝时他被称为皇帝的私人财产,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