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20岁的时候离开我,孩子。我曾在沃拉城门口目送你远去。你的朋友们来为你送行,他们为你歌唱,与你拥抱,和你告别。那时你还年轻,才华横溢但涉世未深。你带走了我的一抔泥土,发誓永远不会将我遗忘。故乡对你而言是亲人,是朋友,是童年,是过去的时光。在余生里,你会永远记得他们。
我望着你远去。对于异乡人而言,你是个新奇的人物。我毫不意外,你轻易就征服了他们。你是我最出色的孩子,我从来都了解你音乐里的神奇魔力。那是你去那里的目的吗?你可是记得的,在你离开我的那天,你曾向你的老师作出保证,要把家乡的音乐带到世界去。那是你的任务吗?是你的愿望吗?孩子,我并不知道;也许你的心中另有所想,可是你的确做到了你所保证的。
但我只是旁观者。孩子,我并不在意你为我所做的。数千年来,从第一个人类踏上我的土地开始,那就是我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我只是观察,而并不记录。你只是又一个故事。
但我了解你;你的亲人和朋友也了解你。你不是个乖孩子;你病弱,但并不安静乖巧。你比任何人都要活泼,都要善于充满奇思妙想。你并不老实,甚至也不甚纯洁。你的天才只是你的众多特质之一,而你,你这个狡猾的孩子,偏偏善于伪装。你能把你的另一面隐藏得多好啊,看看那些被你所迷惑的人们就知道了。他们觉得你柔弱,多愁善感,像花骨朵一样脆弱和纤细吗?是啊,他们竟信以为真。你知道他们喜欢那样的假象,你也乐于为他们塑造那样一副面孔。可是孩子,你戴上那副面具,不也需要摘下的吗?
你向亲密的人展露你的真面目。你那不服管教的,爱恶作剧的,放纵的,善妒的一面——你一点也不以此为耻,相反,你可是个一流的伪装大师。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没有人需要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你。你恐怕对此心知肚明。你的才华,你的音乐,你的歌;你天马行空的想象,柔软的或热烈的情感,快乐或痛苦,那由音符组成的诗,它们无法被伪装,货真价实。我的孩子,那是你灵魂中闪光的钻石,那是世人唯一需要的部分。可是你,孩子,那个真真正正的你,要怎样活下去,怎样立足?
你说你思念着我;不,孩子,你思念的是一个完美的梦境,那被粉饰过的,无忧无虑的家园,一个你从不受到约束,永远自由自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快乐天堂。你思念家人,思念那了解你灵魂每一个角落的朋友。你想念那个你不必以面具示人的乐园。
然而你未必憎恶异乡的那个世界。你的才华在那里得到认可,而世人的爱慕——哪怕他们爱的是你的面具——也令你如痴如醉。你享受着那些崇拜与赞誉,心安理得且对内幕心知肚明。那面具未必和你没有半分相似,可是任何将那柔弱,敏感的一面当做你全貌的人可是只瞥到了你那复杂个性的冰山一角。
我看着你,孩子。我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生生死死,喜怒哀乐,一代代延续。你离开我,从未回来。战火曾经烧过我的土地,你的亲朋好友也曾因此死去。可是那并不会扰动我;我只是看着。战争,权力,政治,那是你们人类的游戏,对我而言只是过眼烟云。我看着你。孩子,你离开我,走向那个繁杂,歌舞升平,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什么都会接纳的城市;你认识那里的人,而他们看到你的才华,为之倾倒。你从来都明白,没人在意你;而你的音乐,你那精心塑造的,柔弱的王子般的外表,那是你的筹码,是你生存的方式。
你如此活着,也最终如此死去。我看见他们埋葬你,那一场盛大的葬礼。整个城市都在为你哀悼。而那个以善忘而著称的国度,竟也将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为你铸起铜制雕像。是啊,你没有被忘记,每个人都听说过你的名字,而你的音乐直到数百年后仍在被演奏——是这样吗?你被记住了吗?也许——你的挚友,那个了解你的一切的人,你还在他的记忆深处——可是更久之后呢?不,你的面具被镶上黄金,摆在高处,围上花圈;而那个活生生的,可爱又可憎,高尚又卑鄙的你,早已化为尘土。你早知道会如此。你的命运和每一个平凡的人并无不同;死亡终结一切,所有人都会被遗忘。
莫怪世人善忘,生命的短暂是他们无法摆脱的桎梏。你是个幸运儿,而并非一个悲剧,像那些唱着赞歌,为你竖起丰碑的人矫饰而成的那样。睡吧,我的孩子——将这一切抛在脑后,就这样静静地走进长眠。我捧着你的心,从此刻开始,直到这世界的大厦倾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