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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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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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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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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茸米】孩子气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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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寻常的、春日的下午。
教父坐在书房里,在薄纱隔断的日光里眯起眼睛。他的忠诚保镖斜倚在藤椅上,手举一块新鲜出炉的奶油可丽饼,目光却追随着开门进来的男男女女——黑帮的下属、政治家、交际花,以及财力雄厚的商人。下属们站在离乔鲁诺三米半开外,不敢踩到书桌下的压花地毯的流苏,这些二三十岁的男人向十五岁的男孩汇报工作,压低睫毛遮住一丝轻蔑,却仍然在教父紧蹙的眉头间打了个寒战;那些有求于黑帮的人们他们走进来,把招待的威士忌喝光,然后走到年轻教父的身边,伏在他耳边低声说话。有些人临走时如释重负,有些人双腿发抖,还有一些人得到了教父的拥抱,就像得到饵食的杂雀一样欢欣鼓舞。
再完美的上司也难免遭人非议,更何况是在利益纷争不断的意大利黑帮。乔鲁诺坐在教父交椅上,尖刺从靠垫里伸出来,他得时刻挺直脊背,才能在讥讽、猜疑和背叛中攀行。接手PASSIONE半个多月以来,忠诚者得到器用,圆滑者获得分利,而一些嘴巴不牢靠的成员则悄然消失了,除了教父和他的心腹,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乔鲁诺让别人消失,这意味着在这座城市中有更多人希望乔鲁诺消失。因此米斯达几乎和他形影不离,就算他不像高高被褥上的豌豆公主那样柔弱,这位真挚的枪手仍然站在教父的影子里——多数时候他没有活儿可干,这让人有一点恼火,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毕竟他们不是好战的斗犬,谁都不想整日与血腥味和硝烟相伴。乔鲁诺有能力解决几乎所有事务,包括每一场袭击和每一笔生意。
“我不喜欢科罗拉多。”他坦言,“很明显他不是诚心来和你交易,你居然愿意和他拥抱……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威尼斯人的狐臭。”
“米斯达,只要他交给我们的钱上没有狐臭就可以了。”
米斯达不止一次地觉得乔鲁诺·乔巴拿是一位好教父,但也只是一位好教父而已。
等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书房的门,米斯达打了个哈欠,他听见乔鲁诺用钢笔后盖敲打那本《悲惨世界》的硬质书皮。教父撑着头,趁着没人的空隙让发卷乱糟糟地散下一半。他对亲爱的保镖说:“我想……”
米斯达以为他会说“想喝杯咖啡”,或是“来跳支舞”,或是“把你刚买的可丽饼给我尝尝”。已经是下午五点半,附近的高中的放课钟响了,孩子们急着回家,沿海岸线一路奔回他们母亲的匹萨炉前。逃学惯犯乔鲁诺把笔弄得咔咔响,语气轻松得像吐出青葡萄的果核,他说:“我想收养一位教子。”
巧克力奶油和花生碎糊住了米斯达的喉咙,他潦草地点点头。在他的好教父付诸行动之前,米斯达压根没把这个提议当回事。


一位教子,名叫科顿·皮埃罗,来自皮埃蒙特的巴贝拉葡萄酒庄。他的父亲因疾病早逝,母亲急于替可怜的孩子寻找一个靠山。米斯达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完成遗孀的心愿,帮她的孩子安排幼稚园入学一类的问题。直到某天他走进乔鲁诺的客厅,看见陌生的少年正在餐桌上和教父分享一份晚餐。
米斯达用“少年”来形容他,因为他少说也该上初中了。在对方进行自我介绍之前,米斯达以为他是教子的兄长一类的角色——这理由他自己都不信,没哪个陌生人能和教父在同一张餐桌上单独用餐,就算是钱皮总统也不行。
“我不知道你还有在家招待朋友的习惯。”米斯达把外套脱掉,故意把它丢到乔鲁诺的沙发上,故意把教子称作朋友,“你做的晚饭?”
“我买的,你知道我不会做饭。”乔鲁诺回答他。
“他是谁?”少年坐在位置上发问。米斯达望见他正在吃一盘油腻的炸鳕鱼,把面包糠落到绿色印花台布上。
米斯达无缘无故地感觉头皮有些发痒,紧接着乔鲁诺替他回答,语调柔和:“盖多·米斯达,我的……”他顿了两秒,转而面向米斯达说,“这位是科顿·皮埃罗,我的教子。你们应该认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米斯达希望自己听错了,少年叫什么都行,叫迪亚波罗、叫炸鳕鱼都行。但炸鳕鱼少年俨然像个主人,他放下叉子,瞥一眼枪手,再把视线移到乔鲁诺的大衣扣子上。他说:“米斯达先生为什么事而来呢?”
“为了看护你对面那家伙而来。”他轻描淡写地回应科顿。科顿耸耸肩,打算和米斯达握个手,但米斯达可不打算去摸少年沾了塔塔酱的手指头。
“我会做好这件事,”少年用餐巾擦了擦嘴,句尾语调倏然上扬,“先生,您不用担心。”
这算什么?米斯达气得牙痒痒。九天,他和乔鲁诺并肩作战了九天,之后还有六个多月的黑帮生活,他认为自己在二把手的位置上做得足够成熟,并且能够毫不夸大地告诉每一个人:盖多·米斯达是教父信任的伙伴。保护乔鲁诺,这活只有他一个人能干。
“你多大了?”他站直了身子,有意把腰间的手枪往前拨弄了两下。
“十四岁。”
“真遗憾!看来我们做不成朋友了。”米斯达冷笑了两声,在柯顿异样的目光中打了个响指,“讨厌的小鬼,你正好比我小四岁。”
“米斯达,你心情不是很好。”乔鲁诺插手成为他们之间的调停者,他把话题引开,“帮我把书房里的信送去邮局好吗?它在左手边第二个柜子里,你有那儿的钥匙。”
他说这话的时候,科顿悠然地喝着杯子里的柳橙汁。教父和他的教子坐着,而米斯达像根停电的路灯一样杵在桌边。乔鲁诺至少应该招待他坐下,喝杯威士忌——尽管教父从未这么做过,因为多数时候米斯达比科顿还要越界,他会自觉地去偷拿乔鲁诺的气泡水,或者把电视频道换到内衣秀。但现在他感觉有股力量要把他推开,好像有人对他说,米斯达,你不能这么做,把气泡水放回去,电视调回教父喜欢的电影台,然后替他把信件放进邮筒,这才是黑帮下属的分内工作。
教子并不在意米斯达的想法,或许在他看来,米斯达不过是黑帮一众保镖中的一个。教子凌驾于二把手之上,这在黑帮家族里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他津津有味地品尝晚餐,和教父平等对话:“我想在生日会上邀请喜欢的歌剧演员来唱歌,您觉得如何?”
“当然可以,孩子。”乔鲁诺用榕树般沉静的口吻回答科顿。
“感谢您,父亲。”
是的,他没听错,科顿——这个十四岁的男孩,管乔鲁诺叫父亲。这事滑稽得离谱,谁不知道黑帮的教父才十五岁而已呢?而乔鲁诺却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包容科顿的自大无礼,满足他的恳切请求。没来由的,米斯达感觉心脏被猛揪一阵。在以亲情维系的意大利黑帮,收养教子对教父来说再寻常不过了。教父可以收养很多个教子,还会拥有一个庞大的家族。他的孩子为他分忧,最受宠爱的那个可能会得到最多的财产……可他才十五岁不是?米斯达连问自己好几遍。真正的十五岁男孩现在应该在暖黄吊灯下面,与父母交谈学校发生的大事小事。
乔鲁诺,你疯了,你在十五岁时成为了别人的父亲!米斯达蹲在书桌下,狠狠地关上抽屉,他要让外面的两人听见他的不满——即便他自己也搞不明白这份不满从何而来。


“我以为你们叫我过来是想我了,结果是打算叫我换个地方演出吗?”
“而且你不能指望乔鲁诺付你出场费。”米斯达懒洋洋地啧了一声。
三天后,米斯达在那不勒斯火车站接到了特里休——科顿喜欢的那位歌剧演员。姑娘爱好唱歌,所以,当黑帮事务安顿下来之后,乔鲁诺替她安排了剧院的工作,没过多久她就在界内崭露头角,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歌剧演员了。特里休在这半年里接到的演出活动多得吓人,而且大都是叫她担任女主唱的位置。她自己的本事是一方面,而另一方面,则是人们看重她和教父的亲密关系。想要出人头地,讨好乔巴拿先生准没错的。
米斯达在砧板上横向劈开一只苹果,果核呈现出和乔鲁诺的胎记一样的星形。歌剧演员在临时住所的阳台上练嗓,唱到第三个八度时,米斯达正好把苹果块倒进锅里。
“别唱了。”他拿木勺敲打锅沿,“我听不清红酒煮开的声音了。”
“你可以用眼睛看,冒泡了就是煮好了。”特里休光着脚从阳台上跑过来,故意在他耳边把第三个八度唱完。他们正在煮一锅热红酒,厨房里充满了果糖和肉豆蔻的浓烈气味。
“我到现在都没见到乔鲁诺,他在忙些什么呢!”姑娘撇撇嘴,在灶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我以为你们总是形影不离。”
“得了吧!”米斯达切开柳橙,柑橘油溅到他巧克力色的腹肌上。“他忙着做一个父亲,忙着给他的儿子筹备生日会!”
“想开点,他不会因为想做父亲而收养教子,这多半又是一笔生意……那孩子是什么来头?”
“特里休,希望你别管那个恋父癖叫做‘孩子’。这他妈显得你像隔壁那个没事干的家庭主妇。”米斯达躲过姑娘的拳头,往锅里擦了点柠檬皮,苦涩的气味顿时充盈了整个房间。“他十四岁,家里有一座葡萄酒厂……该死的葡萄酒厂!”米斯达多放了一倍的柠檬皮,还好被特里休即使制止,否则这锅热红酒只能用来浇灌窗台上的两盆鼠尾草了。
“这就对啦。”特里休点点头,“一个教子,换一座葡萄酒厂的利润,生意可真好做。”
黑帮的生意不会好做,这是他们两人都明白的道理。有时候需要一些谈判的技巧,有时候则需要见点血。相比之下,教子带来的葡萄酒厂是最轻松的生意。作为黑帮的一员,米斯达没什么好抱怨的,但作为乔鲁诺的枪手,他一点也不想看见那个自大的小子。
“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呢?难道是担心他没法做好一个父亲吗?”
“太天真了,女明星。”他摇头。这时锅里冒出豆大的气泡,红酒煮开了。特里休一边喊着“锅开了”,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料理台上找出豆蔻粉。食谱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在煮开后立刻加入豆蔻粉。米斯达向后退两步,把灶台让给特里休。
“我只是觉得这太早了点。”他说,“如果你太早把豆蔻粉放进锅里,热红酒就没那么好喝,明白吗?”
他从邮局回来的路上就在思考:自己究竟是在为什么而不满呢?乔鲁诺做了一笔完美的生意,并且把教子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是个杰出的教父,那不勒斯的市民夸赞他,亲吻他的手背,向他献上洋甘菊花束。妇人愿意把儿子托付给他,商人愿意和他谈生意,越来越多的人追随他。米斯达站在他身边,见证教父被人簇拥而行,然后感到一丝不痛快。
这种不痛快困扰他很久,就像鸦群叼走了他最心爱的宝石皇冠。他想,乔鲁诺是个无趣的男人,就算你给他一条纱裙,明摆着是想看他笑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穿上,并且让自己看起来得体而整洁,让你无话可说,一拳打在棉花团上。乔鲁诺把每件事都做得太完美,可他越完美,米斯达就觉得他越遥远。鸦群飞来,带走他皇冠上的祖母绿宝石。
米斯达有气无力地挣扎:“我担心他还没来得及做好一个孩子——”
“天哪,他十五岁当上黑帮教父的时候,你可没觉得有什么来不来得及的!”特里休反驳他,“承认吧,你根本不是在为这种事苦恼。”
接着她开始唱歌,唱的是《蝴蝶夫人》的选段:平克尔顿想用手抚摸巧巧桑的脸蛋,而巧巧桑躲开了。
她唱:“听说在你的国家里,人们捉到一只蝴蝶,要用钉子把它钉住?”
特里休又压低声音,模仿平克尔顿的语调:“人们这样做,是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不愿意失去那可爱的蝴蝶。”
锅炉上的热红酒慢悠悠地冒着气泡。米斯达叫她唱点别的,比如《弄臣》,或者《茶花女》,但特里休执拗地唱完最后一句“现在我捉住了你,你再也无法逃避”,然后冲米斯达挤眉弄眼:“据我所知,你比十五岁的乔鲁诺幼稚多了。”她把煮好的红酒倒进杯子里,往里面放进一根肉桂棒,“你们男人大多都是一群幼稚的蠢蛋。”
这是一场有勇无谋的战争,裁判是这位心思缜密的姑娘,而作为唯一的进攻者,米斯达已经输掉了一局。


米斯达在六个月前就感到忧郁。
那时他们结束了斗兽场的战斗。特里休说那是“最后一战”,而乔鲁诺纠正她,说一切才刚刚开始呢。当他们还在为同伴的离去而失神时,乔鲁诺安排他们安葬了布加拉提和纳兰珈的尸体,把伯鲁纳雷夫先生的空壳送回法国,再安排特里休定居在阿玛菲小镇定居。接着,这位新教父马不停蹄地投入黑帮事务中,把迪亚波罗留下的明线暗线剪断、缝合,给每个人安排适合他的位置。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米斯达浑浑噩噩地完成乔鲁诺布置的任务。在战斗结束之后,掰开他的心,能看见捆着护卫队众人的一团乱线,乱线缠着他双足,不让他走到前面去。米斯达愿意执行最危险的任务,他用子弹和鲜血把空洞的生活填满。敌人的匕首扎进他胳臂里时,他竟然觉得有一点宽慰。
这是最笨拙的赎罪,而他自己浑然不知。直到乔鲁诺对他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他才把毛衣脱掉,露出订书机缝合的疤痕。金属钉融化成愈合组织,米斯达在痛得晕厥之前看见替身的手在颤抖,他猛然想起,在斗兽场时他叫乔鲁诺先去给布加拉提治疗,那时候乔鲁诺也像这样咬着嘴唇发抖。他说,米斯达,请待在组织里,我需要你。
今天,米斯达在明媚的那不勒斯之春再次感到忧郁。
这个词不应该属于他。他像所有十八岁的拉丁男孩一样,纯真率直,喜欢海风、柠檬、啤酒、红灯区女人的乳房和母亲做的烤饼。凌晨,他往放映机里塞进《狼族盟约》的录像带,然后将自己丢进软沙发里。眼花缭乱的打戏没法引起他的注意,这就好比厨师下班回家之后绝不会走进厨房。米斯达只在官妓出场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莫妮卡饰演的西尔维亚戴着黑色纱制面具登场,皮革束腰把她圆润的下乳扎紧,挤出一对云朵样的胸脯。米斯达把自己从沙发的内陷中拖出来,他仍旧感到郁郁寡欢,尤其是看到西尔维亚与夫朗萨克的感情戏片段时,他开始怀疑这是否是一部合格的恐怖电影。
感情戏,人人都爱看这种戏码,在这个浪漫的国度,几乎所有人都向往真挚的爱情。米斯达在西尔维亚的吻戏片段中想起乔鲁诺所说的“我需要你”。于是他站起来,去水槽边接了一大杯凉水。
他彻夜未眠,第二天也没去乔鲁诺家里。他猜科顿正坐在教父书房的藤椅里,审视着每一位来访的客人。乔鲁诺对他说,亲爱的孩子,把你买的可丽饼给我尝尝。接着,教子走过去,和他十五岁的父亲分食同一颗草莓。教父带他的儿子去参加会议,出席上流晚宴,而那位科顿先生也足够得体,他出身于财力雄厚的葡萄酒家族,懂得要怎样做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米斯达承认这对新父子的关系还没好到这个地步,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在那九天里乔鲁诺是背叛者、是他的幸运男孩,九天过后,乔鲁诺是手握大权的教父。他会拥有自己的家庭,一位知书达理的上流妻子,一群姓”乔巴拿“的孩子。枪手从保护教父一个人,到保护教父的家族,米斯达幻想自己在黑帮的未来:他将永远不与堂·乔巴拿分离,但也永远只是家庭聚餐时站在桌边的那个。
米斯达盯着咖啡搅拌棒上的一块巧克力,直到它滑进摩卡的浅棕色漩涡里,劣质的代可可脂无论如何都化不干净,最终只能变成一粒漂浮的黑色油脂。他讨厌科顿就像讨厌这团可可,挡在他与教父不太明确的关系之间,并且把他所担心的一切过早地带到他面前。
好在米斯达不是优柔寡断的男人,他比阿诺河水底的石头还要好懂。虽然活到今天也有运气的加持,但至少这十八年的生活给了他一个教训:忧郁不能解决任何事情,他非得主动出击不可。


“你说好会给我们百分之二十五的利润,对吗?”
今天乔鲁诺的书房里聚集了四个人。狐臭威尼斯商人被米斯达踩在地上,左轮手枪塞在可怜男人的嘴里,滑腻的唾液把枪管涂得油亮亮的;科顿缩在藤椅里,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团狼藉;教父靠墙站着,把玻璃窗打开,让洋桔梗的香气冲淡房间里的硝烟味。
这样的场面他们见过太多次,那张压花地毯的背面不知道沾了多少血。但初来乍到的教子没经历过这些,他一边发抖,一边紧张地和威尼斯商人对视。乔鲁诺不会为难他,他说:“科顿,你今天可以回去了。这里就交给米斯达先生吧。”
“为什么我非出去不可呢?”他畏畏缩缩地反驳教父,“让我早些了解黑帮生意也不是坏事,我总有一天要接手这些……”他声音都发抖了,却还执着地逞强,在这一点上,米斯达觉得他又好笑又愚蠢。而乔鲁诺呢——他望向洋桔梗窗台边的教父,小小的父亲眉头拧到一块儿,露出愠怒的表情。
“科顿,你是我的教子,我无条件地爱你,也有权力教育你。出去,别惹我发火。”
“嘿,消消气,我的好教父!”米斯达很高兴自己成为了调停者,“这也是教育,让他学点黑帮的杂活,看看米斯达先生是怎么当教父保镖的。”
他说得不无道理。乔鲁诺只咕哝了一句“我以为你没那么喜欢他,但你们的关系似乎比我想象中好”,接着就不再插手这件事了。
米斯达两腿岔开,跨在科罗拉多的身上。他一手揪住男人的摩纳哥花纹领带,一手把枪管往他上颚顶了两下。他对颤抖流泪的男人露出笑容:“我们的教父信守诺言,给了你一个参议院的闲职。嘿,说好的二十万里拉去哪儿了呢?难道说,亲爱的科罗拉多先生,一旦登上了政治家的位置,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地痞流氓啦?”
“我会出……”他喉头上下滚动,从枪管里传出无力的辩解,“您知道,最近生意很不好做……但我会在议会帮堂·乔巴拿说点好、好话……”
“你瞧瞧、你瞧瞧!”米斯达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拳,正好打在鼻梁骨上。“我们的乔巴拿,他才十五岁!参议院的老恋童癖们非得来摸他的屁股不可。”
“你可以换个说法,”乔鲁诺摇摇头,“非要在科顿面前说这些?”
天哪,他这态度真令人恼火。米斯达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顶撞教父,只好又往科罗拉多脸上揍了一拳。
枪手比以往更用力,以至于商人打了一个带血的喷嚏。粘液、血浆射到米斯达的皮靴上,他不为所动,乔鲁诺也只是饶有兴趣地观望,只有藤椅里的教子最沉不住气。米斯达有意拿眼角瞥向他,科顿咬紧嘴唇,抱着肩膀打了一个寒战。
“干脆点,别让我看起来像个讨债公司职员。”
科罗拉多的胸膛一起一伏:“再给我四天、一定……”
他是个再愚蠢不过的男人。就连在窗边看热闹的乔鲁诺,也被他这句求饶震得肩膀一抖。“四天!”米斯达差点就开枪了,“本来还想留你个活口,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来吧,小伙子,你来拿枪试试!”米斯达对科顿抛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笑容,他把沾满口水的手枪从科罗拉多的嘴里拔出来,丢到教子的手上。科顿霎时吓得脸色发青,脏臭的唾液沾到他的提花羊毛线衫上,又在墨绿色灯芯绒短裤上湮湿一大片深色的水斑。教子用眼神向他父亲求救,米斯达也用眼神向乔鲁诺示意,教父变成一片左右为难的汉堡肉,最终,他在两道灼热的视线中背过身子。
“开枪不是一件难事,你总有一天得学会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犯法了……”乔鲁诺望着窗外金色蜂蜜般的太阳光,无可奈何地、半开玩笑地对他的教子说。科顿没有选择权,他犹豫地端起枪,颤巍巍地把准星对着科罗拉多的额头。枪声在半分钟之后响起,乔鲁诺心爱的木质地板被打出一个黝黑的枪洞。教子和狐臭商人同时尖叫起来,他把枪往地毯上一丢,跑到门外大声呕吐起来。
米斯达几乎是雀跃地踩了科罗拉多一脚。他盘算着晚上要给特里休打个电话,告诉她,在这场无聊透顶的孩子气战争中,盖多·米斯达大获全胜。


生日会在教父的花园里如期举行。生日会的主角被人们簇拥着跳舞,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们多数是大家族的女儿,背后都有一个想靠近黑帮势力的父亲。春光像梅子酒一样甜美,在乔鲁诺花园里的榉树下,歌剧演员逮住一只蝴蝶,她两手合着,眼睛从指缝间向里望。蝴蝶屈着翅膀挣扎了几下,随着特里休的抛起而飞到树丛里。她心满意足地坐在树荫里,问侍者要了一杯樱桃汁。一曲终了,科顿从人群中侧身出来,与他最喜爱的演员碰杯。
“感谢您能来。”他举起手中的威士忌。
“感谢你的父亲吧,还有他的保镖。”女演员礼貌地将杯子下移半寸,碰杯之后便把酒放在了木桌上。她看见科顿的眉头皱了皱,然而又很快舒展开来。
“我正想去找他们,”他四处望了望,却只看到了冲他招手的女伴们,“等下就该拍照了。”
特里休轻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她瞪大眼睛,作出假意的震惊:“我听说你和你父亲保镖的关系不是那么好。”
“哦,谁知道呢。”教子耸耸肩膀,“米斯达先生是个聪明人,父亲喜欢他,所以我也不讨厌他。”
无论有过多少不愉快,米斯达、乔鲁诺和科顿之间的关系在那一天之后奇妙地缓和了。他们甚至一起去了商店街,为生日会定制了一个三层的水果蛋糕。科顿出现在书房的次数不多,乔鲁诺给了他两家运营成熟的赌场,让这位年轻人的生活离黑帮的血腥味越来越远。米斯达仍旧在闲暇的午后躺在藤椅上,偶尔去厨房里偷拿教父的饭后甜点。
此时他们躲在房间里,门窗紧闭,日光穿透浅绿色的织布窗幔,在地板上投射出一块温暖黄色的光斑。生日会是教子的主场,两位策划人只要送他上了舞台,就可以在屋子里偷闲了。米斯达只在黑帮电影里看过这种宴会场面,但比起与陌生的西西里姑娘没完没了地跳舞,他宁可待在乔鲁诺身边打盹。有人敲门进来,说想请教父喝一杯,再谈谈渔港生意的事。乔鲁诺用羊毛大衣盖住脸,做出睡着的假象。米斯达在一旁煽风点火地掏出枪,硬生生地把来客吓得倒退了出去。
“你满意了?”教父的声音从毛织纤维下传来,听起来慵懒而柔和,“我最近觉得你很幼稚,尤其是科顿来了以后。”
“谁告诉你的?”米斯达站在他身后,掀开他脸上的衣服。乔鲁诺露出玫瑰色的脸蛋,特地做好的发卷中蹦出几根杂毛,荧绿的眼睛水淋淋的,仿佛一位美丽的纳西索斯。这让米斯达忍不住多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特里休。”
“噢、噢,那个臭丫头——”
乔鲁诺咂咂嘴,露出计谋成功的表情:“抱歉,刚刚是我瞎说的。希望你别去因此找她的麻烦。”
“你自己的教子,你自己管好他。乔鲁诺,作为父亲你应该亲自筹备他的生日会,亲自为他买礼品。然后,为我——你的二把手,找点事情干,比如说去问一些没信用的商人讨回属于我们的资金。”
“你已经这么干了,”教父从鼻子里闷哼一声,“没经过我的同意,还当着我的面!”
“对,可是收养教子之前,你也没告诉过我他是一个自大的十四岁男孩!”
在这句话说出口时,米斯达短暂地噤声。他突然想到,教父没有必要和他商谈教子的事。乔鲁诺可以自己做决定,而他的二把手其实是没资格对他的决定指手画脚的。但是、管他呢,他随性惯了,而教父从未因此发过脾气。“我有时觉得你很成熟,但今天发现你脑子不太好使。”他直言不讳,“乔鲁诺,你是教父,整个意大利都是你的。再过几年,你还会拥有自己的孩子——我不是说科顿,我是说,你自己的,姓乔巴拿的孩子。”
他的表现甚至有些悲戚,仿佛把自己代入了可笑的爱情片女二号的位置一样。米斯达告诉自己:我想通了,没人能顶掉我的位置,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你身边……乔鲁诺闭着眼睛沉默了十几秒钟,米斯达以为他睡着了,但下一秒,乔鲁诺噗地笑出声,他说,米斯达,我觉得你才是脑子不好使的那个。
“你也可以做柯顿的父亲。”教父忍住笑意,见他的枪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继续说下去:
“还记得半年前我叫你待在组织里吗?那时我说,我需要你,其实也不止是字面意思。”
这时候外面嘈杂起来了。舞曲结束,宾客尽兴,到了合影的时间了。教子在窗外焦急地喊他的父亲,人人都在问:堂·乔巴拿去哪里了?请他出来,拍一张家庭照片吧。
他在哪儿呢?年轻的教父躲在书房里,窗帘上映照出攒动的人影。他捧起枪手的脸,亲吻拉丁男孩巧克力味的嘴角,把男孩吻得头晕目眩,浆果色的红晕爬到耳后根上。接着,他带着米斯达跑出去,跑进花园正中央的草坪,那里已经摆好了三脚架。科顿站在中间,人群则把教父推搡到教子的身边。
“等一下、请等一下。”他向摄像师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冲留在草坪外沿的米斯达招手。摄像师扭头看了看枪手,又看了看一本正经的教父,为难地提出建议:“这是您的家庭照片,干部的合影会在生日会结束后开始……”
“不,我知道。”乔鲁诺昂起头,眉毛挑得老高,“正因为这是家庭照片,我才邀请了他,人不到齐可不能拍照。好了科顿,往左边让一让,叫盖多站到我们身边来。”
周遭的人群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道路。这是教父的指令,因此没人敢、也没人能拦住他。不过乔鲁诺不是一个好教父。他这样想着,然后在跑进镜头中央之前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快门声响起时,人群欢呼鼓掌。他被乔鲁诺牵着走下高台,舞曲再一次响起,吉普赛女郎的裙角和绅士们的方头皮鞋重新掠过洋甘菊的花丛。米斯达愉快地和他的教父跳舞,并且在转过榉树树荫时向特里休抛去一个胜利的笑容。
姑娘喝光手中的樱桃汁,满意地注视着这对伴侣跳完三圈半。男人们来请她跳舞,她却不屑地摆摆手。特里休拽着裙摆站起来,她朝着米斯达的背影,用歌剧般的语调唱着说:“瞧,我说得没错,你们男孩子都是一群幼稚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