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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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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9-05-03
Words:
8,17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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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3

【胜出】少年终末旅行

Summary:

*仿生人X仿生人

*HE

Notes:

原作者:失落洗炭

Work Text:

  大雪纷飞,12月的街道像被裹藏在一床蓬松柔软的被子之下,商店的槲寄生是去年圣诞节的时候挂上的,漫长的假期结束后,没有人将它摘下。

 

  

绿谷站在广场的圣诞树下,拨弄着熄灭已久的小彩灯。广场中央站着世界中心的支柱,以它为轴,人类从大地一步一步往空中爬去,每往上前进一寸就开始蚕食尚未被占用的天空,古老的电影预言了这样的天空之城。自海平面上升后,星球的主人踮起脚尖盘踞在最后一寸土地上,从此世界只分上下,再无远方。

 

海浪圈起牢笼后,无尽的雪季降临了。

 

四季的边界被雪花轻柔抹去,在爆豪存储的记忆中,四季存在于人类的文字和画中,他们说时间曾是一匹四分的绸缎,自猿猴站立后随着脚步向前铺陈而去,世界的颜色多得你不敢想。

 

  “怎么可能?我知道的颜色肯定更多!”爆豪叫道。

 

  “那些颜色可是活的呀,我的孩子。”母亲坐在壁炉前的安乐椅道。她轻柔地叹息,全息投影模拟的火焰映在她的眼中,虚拟的古老壁炉发出光热,不过是遍布墙体的温控系统在运作。

 

  身处在世界树一支中的一支,这里的主人大概是最怀念雪纪之前黄金时代的人,在家里保留了庭院,烟囱和堪称古董的留声机,男主人有书房,在全息屏招手即来的时代踩着高脚凳去取柜顶的画册。

 

  爆豪坐在花园里忿忿地掐电子花,眼前流光一闪,系统提示新版本已上传云端,是否更新。

 

  爆豪的手指动了动,更新提示在眼前化为碎片散去。

 

  雪晴了,他坐在世界树的高处,家的门口,看向远方。人类按阶级分布在世界树不同高度,母亲是伟大的人,所以此时的爆豪所在的天空广阔,世界树的高层人烟稀少,几乎没有遮挡视线的建筑。

 

  占据了他全部视线的天空如失火一般,巨大的火烧云像轻盈的堡垒一样不动声色地挪移,爆豪的瞳孔映出瑰丽的颜色,手中的花扑闪了一下消失了,爆豪回过头,绿谷站在身后,细白的手指抚摸着被他揉皱的花瓣,那花儿在他手中像一尾小鱼一样游离着回到草地上,娇嫩如初。

 

  “小胜,你又在生妈妈的气了吗?”绿谷走上前来,小心地坐在他的身边。他的双眼一眨不眨,眼中流光闪动,火烧云在他的注视之下停住了,绿谷抱着膝盖像是思考了一下,随后,火烧云变换了形状,一种晦暗的紫色爬上云体。

 

  爆豪的手攥紧了拳,绿谷无知无觉地坐在他身边玩他的火烧云。

 

  他对母亲的称呼总是和他不同,总是黏黏糊糊地叫妈妈,尾音都是一声,这在爆豪眼里就像一只摇着尾巴呼哧喘气的小狗,除了讨好人什么都不会。

 

  下午他与母亲顶嘴。爆豪本不想那样,但关于颜色的争论,他的确是没错的,这个世界,不管在是什么时代,自然的颜色都不可能比数据存储的多。绿谷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却用一种指责的语气来问话,偏偏不说谁对谁错,就好像爆豪兀自和母亲闹脾气。映衬得他这个幼子有多乖顺,多受母亲疼爱似的。

 

  “啊。”绿谷叫起来。他的火烧云被另一头怒目切齿的云龙搅得四散,爆豪冷哼了一声,站起身来,包围着庭院前方的环形屏幕骤然关闭,显露出世界树外面天空本来的颜色。

 

  没有火烧云,也没有太阳,无所谓日升日落。自雪纪开始,无论雪停雪晴,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世界处于一片晦暗之中, 曾经存在的颜色尽数枯萎。

 

  世界树下端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能理解他们的母亲到底有多奢侈,复古的家到处都是黄金时代的痕迹,收藏的画卷超越了古董的级别,甚至在庭院装了一块巨型的环形屏给仿生人孩子画画玩儿。爆豪和绿谷也从不知道,树底下的那些仿生人不像他们那样活着。

 

  他们的母亲是所有仿生人的母亲,这个爆豪倒是知道。这也是他们可以住在高层的原因。爆豪和绿谷是她最大的孩子——或者说,原型机。母亲告诉他们俩其他的仿生人都是比他们小的孩子,即使未曾谋面,也要像爱人类一样爱他们。当她吐露出爱这个字眼时,爆豪和绿谷有些许的疑惑,绿谷举起手来就这个字提问,母亲答道:

 

  “就像你们对待彼此一样。”

 

  他们不是兄弟,只是母亲的两个孩子。绿谷自作主张叫他小胜,他不耐烦地喊他废久。爆豪纵使不理解这个字眼,也觉得母亲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之间未免过于亲密,爆豪嗅到这个词危险又充满诱惑的气息,挥起拳头打到对方脸上倒是差不多,但那绝不可能是“爱”。

 

  废久听了母亲的话却久久不动,像是在思考,像是在揣摩。爆豪心道不好,他要率先理解这个词了,爆豪绝对不要输给他。母亲看出他开始较劲,笑着摇头。

 

  他们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母亲尚且预料不到仿生人的普及。她依照自己的性格,像以前人们豢养那些精致的人形一样给他们取名和设定人物背景。绿谷这个机型展览时,标签上写着“HERO”,而爆豪的标签则是“HERO 's HERO”。他们作为初号机从未被发售,功能也不似后来市面流通的仿生人齐全。简而言之,这是世界上唯有的两个不具备服务人类的功能,也不被人类所支配和拥有的仿生人。

 

  二位的面世引起轩然大波,科学界和人文界种种激烈的争论暂且不提,那时出现了一批多情的女孩,凭借两张言简意赅的设定标签开始有些罗曼蒂克的遐想,后来爆豪和绿谷作为仿生人世代的开端,留在世界上最多的痕迹竟然是在网路上流传的爱情故事。英雄救世,还有救世英雄的英雄,这简直是恢弘的罗曼史最好的素材。

 

  而故事的主人作为母亲的孩子陪伴她近60年,对时间再懵懂的小孩都在母亲身上感受到了它的痕迹。母亲垂垂老矣,坐在虚拟壁炉前,向他们谈起死亡。

 

  “妈妈死后,你们就向上跑吧。”

 

  “不……”绿谷跪坐在她的腿边,把头搁在母亲的膝盖上,他的眼睛垂着,母亲的手抚摸他柔软的卷发。那场景如中世纪的油画一般,不会流泪的男孩瞳仁在烛火中闪闪发亮,流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他们的母亲从不对他们说什么是不该有的,什么是不该做的。即使她曾经赋予过他们“设定”,却从来没解释过设定中的他们该是什么样的。他们近乎野蛮地生长,近乎急切地靠近和依赖母亲。

 

  而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只能理解死亡到“再不相见”的程度,直到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天。

 

  母亲不久前告诉他们他们该爱的人,他们的同胞从下方席卷上来,携裹着数不清的人命,仅用一枪便同时贯穿父亲母亲的头部,那子弹只有米粒大小,而母亲又显得太过平静,甚至在他们闯进来的时候,还不忘叮嘱爆豪和绿谷:

 

  “孩子,记得向上走。”

 

  随后她如羽毛般飘落,死亡比他们想象中更安静,也比他们想象中抽离得更干净。

 

  那些有着和他们相似构造的同胞把枪对准了他们,爆豪暴怒,他那类人的躯体剧烈颤抖。首领的手臂抬起挡住了枪口,走上前来要和他们握手。

 

  “加入我们,不必再受奴役。”

 

  爆豪的回应是一拳直捣他的门面。谈判破裂,一旁的绿谷被对方一脚踢飞,人类不能及的力量将他击向庭院的边缘,绿谷全身悬空,仅剩一手抓住地面。爆豪被他们逼至绝处,后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绿谷的四根机械手指紧扣地面,他听见爆豪喉咙发出震慑的声响。

 

  他们的一切都像人类,包括多余的情绪,包括微弱的力量。

 

  母亲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眉心微小的创口淌出细细的红线。爆豪目眦欲裂,浑身的肌肉紧绷,面对这十几支对准他的枪口。爆豪曾尝试像人类一样学习格斗和射击,肉搏和子弹谁来得更快些,他比绿谷要更了解。他的手臂抬起来,身体挺直,放弃了所有防卫,做出一个攻击的姿势。

 

  第二颗子弹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肩胛。

 

  没用痛感,也没有血液。爆豪被子弹的冲劲带得往后仰去,他先是看见灰色的天空,然后是绿谷抬起来试图抓住他的左手,以及左手失败后,毫不犹豫松开的右手。

 

  仿生人会感受到死亡吗?飞翔的过程在爆豪的感知中显得有些漫长,绿谷在他的上方,他的衣角翻飞,四肢在空中有些滑稽地奋力划动了几下,爆豪知道,他在寻找自己。

 

  ——“就像你们对待彼此一样。”

 

  世界陷入黑暗中。

 

  

 

  “小胜——!!!”

 

  爆豪听到绿谷在大吼,他将能量液瓶用力按进爆豪的腹部,爆豪的眼睛睁开,他的瞳孔放大,黑暗之前的影像涌入信息处理器,那是程序无法分析的数据——死亡,自由,奴役。爆豪直直地看着天空,胸腹剧烈地起伏着,绿谷跨坐在他身上,身上还有未落尽的雪屑。他们飞翔的旅程被世界树的下方一个凸起的平台拦截,前夜下起大雪,雪厚厚地垒起来接住了他们。高处坠落巨大的冲击让爆豪像个旧式遥控器一样把电池摔出来了。

 

  爆豪猛地抬起眼来去看绿谷,绿谷的右侧脸颊被刮擦掉了一层涂层,皮肤显出金属质感。

 

  绿谷的双手还按在爆豪的腹部上,见爆豪醒来,机体判断这是个应该高兴的情境,他那张受伤的脸刚浮现起一点笑意,可又瞬间压下去,这让他的神情介于一种极致的痛苦和喜悦之间。如果是人类的话,他们的眼球会分泌出一种液体来表达这样的情绪。

 

  母亲死了。

 

  此刻的绿谷是他仿生人生涯最接近人类的瞬间。

 

  他们一起抬起头,世界树的顶端隐没在更高更灰败的天空,这里既看不到母亲死去的地方,也看不到母亲要他们去往的地方。

 

  

 

  “小胜,看这个。”

 

  绿谷抓住从圣诞树上垂下来的一个小铃铛摇了摇,铃铛发出细弱的声响,绿谷偏过头把耳朵贴近去听,爆豪站在空旷的街上,这里已经很久没人经过了,雪下了一层盖过另一层,街道的地面自动分合带走积雪,圣诞树是整一年前的物件,人类的脚印再也没出现在这街道上。

 

  世界树的下方是杂乱的,建筑不统一,补给店不统一,过的日子也不统一。雪纪降临已久,大雪把人类的历史和表情都要抹去,住在高层的人的表情比仿生人还少。绿谷万想不到,除了母亲,还有人会做这样无意义的事,把一年里的一些日子和其他日子区分开来,为他们命名和做纪念品。

 

  在过去的过去,人类做过更多对他们的生命来说毫无意义的事,在街头收集陌生人的拥抱,晦涩又拗口的诗句被追捧,毫无章法也看不出来画的是什么的艺术品价值连城,人们浪费生命排队只为看上一眼。

 

  绿谷喜欢无意义的事,就像他喜欢坐在妈妈身边和她一起看虚假的壁炉燃烧,也喜欢坐在小胜的身边玩火烧云,他尝试去感受那些程序无法计算的“感情”。

 

  而无意义之事,于只会运行程序的仿生人来说永远无法计算清楚,绿谷的努力感受永远只是一厢情愿。

 

  所以他永远喜欢无意义之事。

 

  爆豪在之前把绿谷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除去脸上的擦伤,腹部拆卸能量液瓶的壳也松动了,一处肘关节微妙地错位,爆豪趁绿谷不注意面无表情地给他正了过来。绿谷抬起手任由爆豪摸来摸去,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果,两个质量堪忧的老骨头仿生人从2千米的高空摔下来后,基本完好。

 

  绿谷能够自由活动后,两个人在安静又空旷的大街上行走。母亲在时,他们从来没有接收过指令,母亲走后,唯一留下来的话就是叫他们向上走。世界树的层级的确是可以跨越的,设计世界树的人依然是绿谷所崇拜的奉行无意义主义之人。为了纪念人类向天空进发,世界树的树干蜿蜒盘绕着一格格向上的阶梯,不然热爱自由的仿生人也不会这么轻易的杀上来——跨越世界层级的升降梯只有人类才可以使用。

 

  或许对于仿生人来说,“爱与自由”才是最大的难题。仿生人最开始流通的时候,仿生人平权活动也不是没有过,那位仿生人首领对待人类非常nice,的确是脚踏实地地践行了“平等”。

 

  最后的结局是被射杀。

 

  看来爱与自由是不能轻易被下定义的。爆豪看着站在圣诞树下玩铃铛的绿谷想。他比掉下来之前活泼了许多,总是看来看去,顺带叫他一起看来看去。爆豪不堪其扰,一边找上行的阶梯,一边还要看着绿谷不要乱跑。但绿谷的确是很听话的,因为他们只有彼此了。

 

  那一天他们离开了圣诞树,大雪覆盖了一切,世界几乎只剩下线条,他们在白色的近乎隐匿的线条中行走着。只有两个人,绿谷和爆豪学会了牵手。

 

  其实不牵也没关系,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将他们分开了。只是彼时绿谷在和爆豪走了很久都遇不到人之后,突然道:

 

  “小胜……我们这样好像是,蜜月啊。”

 

  70年前他们一齐睁开眼看见世界时,首先看见父亲惊喜的眼睛。他们母亲被作为新婚礼物送给了父亲,是的,妻子送给丈夫新婚礼物是两个自制的仿生人。因为她不准备生孩子,并不是因为功能的缺失,只是选择不延续生命。父亲丝毫不在乎,甚至是欣喜若狂地接受了这份礼物。那是无尽的大雪降临之前,他们在无人的小岛度过了世界上最为甜蜜的蜜月。

 

  这是他们最后能死在一起的原因。

 

  绿谷简单地提取了蜜月的关键,两个人在无人之境一起旅行。他们的身体会进行一些碰触。

 

  绿谷的左手抬起爆豪的右手,他们的手掌带纹路,指尖有指纹,母亲致力于让他们无限靠近人类。绿谷端详着他们俩的手掌,人类真是为浪漫而生的生物,除了为繁殖而契合的器官,指节交叉相扣也适合表达爱意。绿谷先是将两只手相对贴合,爆豪的手比他大一些,微微相错后,他们的手指交叉合拢,这是蜜月里该做的第一件事。

 

  母亲告诉他们要爱彼此,这是一项任务,当他们牵手,爆豪这么想着,并试着学会感受。他总觉得哪里有异样,却又说不出是哪里有问题。

 

  绿谷的情境判断系统分辨不出这是否是一个应该高兴的场景,妈妈的死所判断出的悲伤级别很高,他的痛苦要持续很久。但绿谷决定打起精神先学会“爱”小胜。这是一项与向上走同样重要的任务。他把从商店门口摘下来的槲寄生送给爆豪,却被他一手反扣在脑袋上。

 

  求爱总是艰辛,最重要的是别松开手。

 

  爆豪看着他们十指交扣的手,他的目光巡着二人的小臂往上爬到他的肩膀和擦伤的侧脸。端详废久是70年来的第一次,他们的长相都是母亲给予的,两人却一点也不相像。难说他们之中谁是母亲比较偏好的长相,爆豪总是习惯性地较劲。现在当他开始用目光描摹他的侧脸时,爆豪开始思考是否当世界只剩一人时,那么他无论怎样都是顺眼的。

 

  这个人总是盯着前方,在家的时候看着天空,在这里也拼命仰望,有时候爆豪会有这样的错觉:他想在这个接近枯竭的世界找回历史。找回无序和变化,以计算的程序找回所有不可计算的东西。

 

  二人在广场中央巡着世界树庞大的树干摸到那些台阶,崎岖不平地蜿蜒向上,简陋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造物。绿谷斜背着被爆豪拒绝的槲寄生踏上去,爆豪在他前面开路,两个人向天空进发。

 

  那些台阶只是简单地嵌进墙体,有时半夜下起大雪,两人在风雪中逆风而上,既不觉得身体疲倦,也不觉得旅途漫长。阶梯狭小,二人无法并肩而行,在风最大的时候,绿谷将那可怜的槲寄生取下来,他们一前一后抓着槲寄生连接在一起。

 

  绿谷说这是个巨大的戒指。他的声音在狂风中被削弱,爆豪总是听不清,他第一百零一次相信他有什么要紧话要说,停了下来,绿谷吼出来的却是:

 

  “我说——小胜——这是我送给你的戒指——!”

 

  “神经——!”

 

  爆豪发誓再也不停下来听他说话了。

 

  雪晴的时候,深夜里的天空是非常壮丽的,星空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具有观赏价值的自然景观。他们在相邻的阶梯坐下,双腿垂在半空,仰望宝蓝色天空璀璨的星光。那些恒星居住在光年之外,它们的光芒在宇宙飞行上百年,到达两个孤独的仿生人的眼睛里。

 

  “小胜。”

 

  小胜不语。

 

  “我爱你?”

 

  他用疑问的语气道出告白的话语。

 

  记忆的影像被调出来,父亲母亲的蜜月,小岛的夜,他们在沙滩上。仿生人的眼睛像婴儿一样好奇地打量星空和人的影子,母亲是风华正茂的二十多岁,她对父亲大喊:

 

  “我爱你——!”

 

  父亲怎么说来着,父亲什么也没说,以唇碰唇,以吻作答。

 

  爆豪侧过脸,废久应该感觉自己很丢脸。但是他看到废久映着星光的瞳孔,他或许还沉浸70年前和现在的夜空里,或许他是真的在期待什么。

 

  爆豪的手抬起来,四处皆是黑暗,星空给予他们剪影,爆豪坐在绿谷的上一个台阶,他微微俯身靠近他,放在以前,他是永远不想让废久得逞的。

 

  但爱是母亲留下来的任务。

 

  爆豪闭上了眼睛。以吻替换了绿谷的星空。

 

  没有温度,也没有心跳。爆豪想起小岛的夜里潮水温柔涌动,世界和他对彼此都很陌生,身边的男孩有雀斑和卷发,凌晨时太阳如熔岩一般,喷薄而出的炙热火光让这个男孩浑身温暖,有了类人的温度。他们彼此打量,爆豪想了又想,没有打招呼,转身就走了。

 

  他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几乎要走到小岛的尽头,回头一看,男孩踏着他的脚印跟在后面,缀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海风中他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

 

  70年里要保留每分每秒的影像对于初代仿生人负荷有些大,数据的保存常用的方法是保留重要的节点,节点与节点之间靠计算连接。他和绿谷第一次见面的影像毫无重点也没有意义,但是爆豪一直保留着。

 

  他结束了这个吻,绿谷在这个吻里没有给他任何回应,这让爆豪有些恼火,他感觉被耍了。

 

  下一秒绿谷的身体向前倾去,爆豪的程序紊乱了一瞬,他伸出手抓住绿谷的衣领把他拖了回来,绿谷的眼睛半闭着,爆豪把他拎起来细看,绿谷额角的标识暗了下去,只剩微光闪动。爆豪睁大了眼睛,抖着手去摸索他的胸腹,绿谷的眼睛睁不开,额头抵在他的脖颈处,小声道:

 

  “小胜……”

 

  “我要睡了。”

 

  爆豪把他腹部的盖子撬开,能量液瓶滑出来,绿谷装在自己身体里的那个,本该是爆豪的,底部破碎,液体已经流尽。爆豪又惊又怒,他不知道绿谷为什么能撑这么久,一声不吭,是真想当英雄还是想去死?

 

  爆豪目眦欲裂,揪起这个送死的混蛋的衣领,绿谷还没退出意识,最后一点在机体循环的能量液无法供给肢体运作,他只能对着将他揪起的爆豪露出抱歉的笑。

 

  爆豪只想把他扔下去。

 

  但他做不到,母亲的任务叫他不能丢下他,他自作主张的英雄举动也让他想拆了他,阴差阳错的吻需要求证,如果只是他一厢情愿,爆豪无论如何都要把绿谷拆了亲自送到世界树最底层的贫民窟。他忿忿地想,背起绿谷,任由他的侧脸过分亲密地贴着自己的脖颈。

 

  蜜月变成了爆豪的负重旅行。

 

  他背着绿谷停靠在世界树离他们最近的一层。爆豪和绿谷在掉下来之前从未离开过家,他连上内网查看城市的构造,那么多仿生人总有去处,要不就是垃圾场,要不就是回收站。仿生人应对所有发生的事情只有计算概率然后做出最佳选择,爆豪选择并执行“将绿谷修好”的路径,然后母亲交与的任务才能继续下去。

 

绿谷走不了路,一开始偶尔还能说几句话,后来越来越安静了。每当绿谷安静太久,爆豪就会动一动肩膀颠一下他,绿谷会细微地“唔”一声,又是无言。

 

  爆豪知道绿谷的能量液总有耗尽的时候,这样时不时要求他的回应是毫无意义的事。

 

  他和喜欢无意义之事的废人呆在一起太久了。

 

  

 

  他踏入最后一处仿生人回收站的时候有些疲惫。

 

  整个城市的补给被起义的仿生人一扫而空,基于前车之鉴,他们甚至不放过每个倒下的仿生人身上的部件。不能再启动的仿生人也不能继续完整的存在,他们简直像历史上的食人族啖尽同胞的血肉,如蝗虫一般卷走了一切。

 

  毕竟爱与自由总是伴随着牺牲,爆豪成为唯一一个放不下同伴的低效率仿生人。

 

  而绿谷已经很久不回应他了。

 

  回收站里静悄悄的,资源如他所预料的贫瘠。他把绿谷放下来,拨开他额角的头发露出灰蒙蒙的标识,绿谷的眼睛完全阖上了,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如果找不到补给,这就是绿谷的死亡。

 

  他的死是薛定谔的死,爆豪永远计算不出未来能否找到让绿谷重启的部件,起义的仿生人向高处涌去,底下被扫荡得一干二净。他要背着休眠的绿谷继续向上走吗?

 

  如果他们在更高的地方等着他们,爆豪也不确定他们能否从第二次飞翔后保持完整。

 

  他终于闭上嘴了。爆豪一度不想听他说话,他有让一个仿生人生气的本事。爆豪绝不承认自己也有问题,只是日复一日地专心致志地讨厌他,直到世界只剩下他们。

 

  太可笑了,这样的他们,为了母亲的一句话去学机器根本无法理解的感情,拙劣地模仿人类牵手和接吻。爆豪跪坐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他将手放在绿谷的胸口上,眼皮半阖着,看他紧闭的眼和唇。

 

  周围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位。爆豪头都没抬,只是以后背挡住绿谷的身体。

 

  但他预想的子弹始终没有到来,爆豪回过头看他的敌人,那些人也以看敌人的目光回敬他。看到他跪坐着,以保护的姿态掩护一个休眠的仿生人,他们的表情松动了。

 

  爆豪环顾四周,是仿生人,也有人,有成对的,也有单独的,仿生人大部分是残缺的。他们沉默地围了过来,爆豪也沉默地靠绿谷更近了一些。

 

  “这个仿生人怎么了?”一个人首先问道。他是个人类,和另一个仿生人牵着手。

 

  “能量液瓶缺失。”另一个仿生人看到绿谷额角灰败的标识。

 

  “把A125的拿过来给他吧。”牵着人类的仿生人道。

 

  爆豪抬起头和他们对视,他有些不可置信,所有的人目光平静,在看到他们第一眼时就决定救一个陌生的人。就像奉行爱与自由的起义仿生人第一眼就决定杀死两个陌生人一样。

 

  能量液瓶被人群中手接手地传递过来放在爆豪的手里,有妇人慈爱地对爆豪说救你的爱人吧。爆豪听到这个称呼一愣,随后低低地说:

 

  “谢谢。”

 

  他双手按住能量液瓶抵入绿谷的腹部,绿谷的头痛苦地仰起来,额角标识亮起,眼睛睁开来。他第一眼看见爆豪,脱口而出道:

 

  “小胜。”

 

  爆豪的手还按在他的腹部上,他低着头和绿谷四目相对,看他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周围的人见绿谷活了,不感兴趣地散开了。默默地给这对他们认定的爱人以时间和空间。

 

  “小胜……”

 

  绿谷的语气像在认错,他感知到爆豪的怒气,手抬起来去抓要站起身走开的爆豪的衣摆,爆豪背对着他,趁着他还没动的间隙,绿谷迅速地爬起来绕到他身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我不是故意挑那种时候……休眠的。”

 

  “对不起啊,小胜。”

 

  爆豪感觉有些过载,他笃定那是因为他的怒火实在难以抑制。他最生气的是被眼前这个废物救了,而绿谷却转而认为他非常在乎那个没有得到回应的吻,他打心里认定他爆豪胜己是那么在乎他!在乎到背着他爬了那么久把他修好就是他妈的为了质问一个吻!

 

  爆豪揪住绿谷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像是要把他盯出一个洞,随后恶狠狠地吻住了他,从未有过的深入,不管对方回不回应,他压根就不在乎。

 

  因为绿谷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双臂抬起将他环绕,就是除了回应他,还是回应他。

 

  

 

  他们离开的时候,绿谷已经和那里的人混熟了。他答应向上走到目的地的时候和他们联系,让大伙看看世界树的树冠是什么样的。他和每个人拥抱,人和仿生人的情侣,仿生人与仿生人的情侣,还有独身主义者。他们彼此祝福,期待并且相信大雪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拥有四季的日子即将要到来。

 

  “小胜。”

 

  他们拾级而上,几乎忘记了时间。

 

  “我觉得比起高层,还是下面的世界更可爱一些。”

 

  “我也觉得比起不像人类的仿生人,我们要更幸运一些。”

 

  他们在晴朗的夜里坐在台阶上,重复每一个没有遗憾的吻。

 

  爱不可预料和计算,总是让他们过载,机体发烫,程序紊乱,出现偶尔让他们沉思和静止的BUG。无意义主义者绿谷乐在其中,想以使用70年后还未腐朽的机体继续和小胜探索这样的快乐。

 

  “总而言之,我爱小胜,也爱这个世界。”

 

  

 

   他们登上了最高层。

 

   最高层是一个开阔的平台,伫立着世界树树干的最顶端的树冠,除此之外都是纯白的雪。树冠在闪烁,待他们走向前,它的闪烁静止了。

 

  “我的孩子。”

 

  “妈妈……”

 

  绿谷走上前去,以额头抵住承载着母亲意识的树冠。

 

  “好孩子,好孩子,我很高兴你们来了。”

 

  “我的小久,胜己,原谅我以这种方式让你们上来。我只是想知道……”

 

  “最纯洁的心是否能原谅人类和我的其他造物,我没办法做出选择,所有人都没办法做出选择——”

 

  “我们的种族是否该延续,爱是否该延续……”

 

  “不过,现在我已经得到你们的答案了。”

 

  

有光拨开云层,这是黄金时代逝去以来的第一次,炙热火光喷薄而出,那是世界存在过的颜色。那的确是爆豪没办法分析,也无法储存的颜色。

 

  

 

   太阳升起来了。

 

  

——· 少年终末旅行·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