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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他们出发时天已经半黑了，初夏的风夹杂着未到之雨的潮湿和滚烫的粘度掠过他们的耳畔。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互相联系过，只是关宏峰今晚在支队破天荒请了一整周的假，回家时就见到了刚结束恋情的关宏宇。关宏峰收拾好行李径直走向车库，关宏宇一言不发地跟来，他的双腿翘到挡风玻璃上。就这样，他们草率地开始了一场旅行。
关宏宇嘴里一直叼着一根烟，明明灭灭的灯火间像一杆小船在波涛里晃动，关宏峰目视前方，用余光看不清他的烟点着了没。“高亚楠今天来找我了。”他说着，踩了一脚油门。
关宏宇挑着眉毛望他，神色中竟颇有几分戏谑。关宏峰并不理会，公事公办地问：“她说这次是你提的分手。”
是又怎么样？关宏宇笑眯眯地问。关宏峰说，别赌气了，你们每次都会复合，总是这么闹又是何苦。
关宏宇不搭理兄长的劝诫，摸摸头发，弯下腰去从座位底下翻出一盘光碟。关宏峰斜眼看了一下，是盘盗版的外国摇滚乐队精选。
“我藏在你车上很久了，你是不是从来没发现过？”关宏宇把光碟推进光驱，过了两秒，低沉的贝斯音响起，他扭了扭脖子，嘴里跟着哼起来。
“太吵了。”关宏峰说。关宏宇把音量调低点，又听兄长平淡地道：“我以为你们要订婚了。”
“我是想过和亚楠结婚的。”关宏宇满不在乎地摸了摸鼻子，“我已经收心了。”
“那这次闹够了就回去吧。你早点成家也算是对得起爸妈的在天之灵。”
关宏峰探出右手，把跳到了下下首。关宏宇嗤笑一声，关宏峰这才发现他并没有点上烟。
“哥，这张碟你听的不少啊。”关宏宇说，“怎么还像没发现一样藏在座位底下呢？”
关宏峰一怔，指尖颤得像被烫着了。关宏宇终于掏出打火机，咔嗒，他啐出一口烟来。
到津港郊外的旅馆时已经快晚上十点，入夜后关宏峰就被挤到后座去，捧着盏不明不暗的小灯——他不知道关宏宇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但显然亮度刚刚好。关宏宇一路上断断续续扯着破嗓子随着CD唱歌，车却是开得四平八稳。关宏峰半侧着身子不怎么看他，只见玻璃窗上虚虚映出自己的脸，横陈的刀疤模糊极了，一下消一下显，他的心头飞速地奔过了交替的爱恨。
郊外的路灯更稀疏些，关宏宇下车打开后座的门，见兄长低垂着头紧紧抱住自己给的小灯，头发垂下来竟显得柔软。他伸手去捞关宏峰的胳膊，却是一把被打开。
“还蛮精神的嘛。”关宏宇啧了一声，人倒是后退一步，摁开车灯让兄长自己出来。关宏峰气喘不稳，板着一张脸。关宏宇替他拿了行李箱，翻出身份证。两间单间——关宏峰轻轻淡淡地命令道。关宏宇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说别啊，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关宏峰皱着眉把他推开。“烟味太重了。”他说。
他们最终还是定了两个房间，一个在走廊的最左边，一个在走廊的最右边。关宏峰的短靴踏在扎实的地毯上，行李箱的轮子滑溜溜如同碾碎了一片田野。他无端想起少年时父母带兄弟俩回老家农村探亲的情景，宏宇贪玩直到饭点也不见人影，他便去找，最后发现脸和胳膊晒得赤红的男孩站在庄稼中冲他傻笑。关宏峰只记得前后左右都是无垠的金黄稻田，他迷失了，只有对着弟弟的方向是清晰的。
后来——后来忽然泼下倾盆大雨。关宏峰站在花洒下发怔，忽然听到门外铃声响起。他把花洒开到最大也盖不住这恼人的噪音，关宏宇并不放弃，他们兄弟都有的是办法让彼此妥协。关宏峰匆匆擦了擦身体，套上浴袍把门开了个缝隙：“什么事？”
“哥啊，“关宏宇的手撑在门框上，像是生怕他将自己关在外面。“我这不是跟着你出来的吗，什么行李都没准备，你借我点衣服呗？”
“……” 关宏峰转身走向行李箱，关宏宇轻快地蹿了进来，四下看看，又凑过去抱他的腰：“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啊？”
关宏峰把衣服拍在他脸上，“快滚。”他说。关宏宇不买账，手不老实地解开他的腰带：“我真搞不懂，你是钱太多了还是怎么着，我今天就睡在这里好不好？”
关宏峰平静地去掰他的手：“我说了，快滚。”
关宏宇埋在他颈窝，小狗似地用鼻尖蹭他湿软的头发，双手变本加厉地探到关宏峰的浴袍里，揉捏他腰侧的肉。他听着兄长闷哼出声，一边把他往墙上抵一边撒娇：“让我睡在这里好不好？我都有好久没和哥哥做了。”
关宏峰也没再抵抗，仰着脖子享受胞弟娴熟的啃吻。关宏宇在他胸上捏一把，手又偷溜到他的臀部。关宏峰低低地喘着气，双臂搂上关宏宇的脖子，关宏宇见他面颊飞红，眼中还带着雾气，只觉得沐浴露的香气勾得自己心痒，探过头去就想亲他，忽然被一巴掌扇开。
“我说多少次了！”关宏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别他妈亲我。”
关宏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不怒反笑，一把抓住兄长的手反剪到身后，下身恶意地朝他顶了顶，是报复也是示威。
“怎么我操都操了你还计较这个呢？”他掰着关宏峰的脸逼他看自己，然后像是恍然大悟：“哥，你不会还喜欢我吧？”
他们最后还是挤在狭小的单人床上睡了，关宏峰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是酸的。关宏宇侧着头缩在他肩膀旁边，他的脸蛋还有些肉嘟嘟的，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即使在睡梦里也带了点飞扬的神色，关宏峰轻轻翻身想下去，被一把拦住腰。关宏宇用下巴去蹭他的肩膀，迷迷糊糊地说：“再睡会儿…..”
关宏峰不敢弄醒他，只是抓了他的手慢慢移开。关宏宇抱了个空，不满地哼了两声：“亚楠……”
关宏峰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穿上，然后猛地拉开窗帘，强光扑进房间，关宏宇爆了一句粗，倒是彻底醒了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啊哥？”
“我有自己的安排。”关宏峰淡淡地说道，拿了一套衣服丢给他。“你玩够了就自己回去，记得中午之前把房间退了。”
“不是，你能有什么安排？”关宏宇眯着眼睛看兄长拾起地上的两个避孕套扔到垃圾桶里。“你不会真的请假自己旅游去了吧？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和你无关。”典型的关宏峰回答。
“这不行，你那么久不理我，现在怎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关宏宇开始耍赖。“我还是不是你弟弟了？”
关宏峰瞥了他一眼：“把衣服穿上。”
关宏宇草草套上短袖，凑过去拉他哥的领口，锁骨下面有一圈牙印，是他咬的。他摸着那块发红的皮肤笑了：“哥，我发现你从没咬过我，是不是你不舍得？” 关宏峰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我有点事情要查，是两年前的一个案子，我要证明一下我的观点。基本行程只有走访受害者亲友，你只会觉得无聊。”
“可我现在又没地方去，也不想回家，你就让我呆在你车里好不好？”关宏宇冲他哥眨眨眼，“晚上还有个人替你开车。”
“关宏宇，”关宏峰强压着愠怒，声音嘶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关宏宇也不应他，他吸了吸鼻子，把房间的窗打开。
“我就觉得你这件事吧，我们分开一年了也没什么好转，我总归得帮你一把，不能就看着你一个人继续下去。”他又转转脖子，虽然低着头，却抬着眼看关宏峰：“毕竟你是我哥，对不对？”
死者叫李希林，在两年前的五月中旬，她的尸体被清晨路过的环卫工人发现。她是溺毙的，穿着白裙子，法医判定她被捞上来时刚去世不到五个小时。当区的警方判定她是意外身亡。彼时关宏峰刚好被叫去帮另一桩案子的忙，于是顺便去现场看了一圈。
“是自杀。”他说。
“自杀啊。”关宏宇往后仰了仰脑袋，语气中甚至有点失望：“那有什么好查的，我以为还有凶手没被揪出来呢。”
“我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自杀。”
“这人都死了，你还能把她从下面揪出来审讯不成？”关宏宇转向他。“我说哥，你为啥就忽然想起这件事来啊？”
关宏峰没理他，关宏宇识趣地读出了“与你无关”的意思。
“那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我就是要知道。”
“好吧，谁让你牛逼呢。”关宏宇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摁开车上的音响。在皇后乐队的波西米亚狂想曲中，他们的车驶向无尽的绿。
倾盆大雨。关宏峰想，倾盆大雨然后呢？
少年关宏峰好不容易才找到弟弟，他汗流浃背，一开口又是责骂。关宏宇委屈地辩解着自己迷路了，像一条小土狗一样跟在他后面走。忽然雷声滚滚而来，硕大的雨滴猝不及防地砸下。关宏峰刚想转头训他跑快点，只觉得头顶一黑——关宏宇把外套脱下盖在他头上，拉住他的手奔跑在暴雨中。
蠢货。关宏峰的心里来回滚动着这两个字。他其实总这样评价他的弟弟。他自然承认自己的傲慢，因此他就更想不明白，明明是关宏宇一直追着他跑，为什么却是自己喜欢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