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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决定最后看那颗星球一次——那颗不会发光，也远谈不上漂亮，甚至有些千疮百孔的星星，到底有什么好，能让这么多人、这么多神对她如此……眷恋。血红色的潮水从月亮上向祂涌来，祂消失在一扇门后，重新出现在不远处，又消失、重现、消失、重现，始终和潮水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挑衅、挑逗。褐星，赤星，金星，蓝星同时向祂投去注视，散发出不同质感的光芒。祂不断开门、跃入、跳出、坠落、奔跑，把外神抛在身后……伯特利也曾经抓住祂的手在星空里奔跑……伯特利开门、跃入、跳出、坠落、奔跑，祂紧紧抓住伯特利的手，血红色潮水追逐着祂们两个，星星向祂们投来注视，但伯特利总是领先它们……伯特利！祂大声叫祂，伯特利·亚伯拉罕！
我听不见你说话。后来祂们在一个黑漆漆的星球上落脚，伯特利掀开祂的长袍，修长的手指在祂胸口写下一连串单词。星空里我们都听不见彼此。
如果你下次想送命，祂也学着伯特利的样子解开伯特利的衣服，不要拉上我。
可是，伯特利写，这样多么刺激啊，在死亡边缘上跳舞……我还以为你是个狂赌徒呢，没想到这么惜命呀。伯特利轻轻摁住祂肩膀，让祂躺在布满粗糙矿石的地面上，来吧，祂的手指越来越向下，最后滑进了祂的裤子，在他大腿内侧写道，来吧，这里这么冷、这么黑、这么空旷，我们做点傻事吧……
祂不断开门、跃入、跳出、坠落、奔跑，血红色潮水追逐着祂，星星向祂投来注视，但祂总是领先它们， 祂挑衅、挑逗它们，祂蔑视、嘲笑它们……祂不由得放声大笑，胸腔隐隐震动，如祂曾与亚当一同在大陆上愚弄众神，如祂在神弃之地愚弄愚者……“世界变得真多，”伯特利说——或者——伯特利的精神烙印说，“而你好像一点都没有变。真好，我也想要不长大的权力。不长大意味着可以心安理得地做许多傻事。”那时祂们正穿行于因蒂斯的蒸汽之城，伯特利缺席了近两千年的历史。
“是挺傻的。”祂偷来一束花挡在嘴边，免得街上的行人以为祂是个嘀嘀咕咕，自己和自己说话的疯子，“如果我是你，绝不会放弃回来的机会。”
“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呀。”伯特利温柔地说，“你还是不明白这一点。不过也好，等你知道了，你就会难过了。我从来没有看到你难过。一想到有一天你真的会难过，我不知道是该为你感到高兴，还是和你一起难过。”
“你倒像个慈悲的神了。我该相信你的慈悲吗？”
“对一些人慈悲意味着对其他人残忍。”伯特利说，“你从来没有面临过这样的选择，对吗？命运对你如此慈悲……”
“听起来你其实是在说命运对我很残忍。”
“我没有资格和立场去评价别人的生命。那太虚伪了。我去过很多星球，有的星球盛产矿石，有的星球表面没有森林，还有的星球气旋笼罩如旧日……每一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盛产矿石的星球何来资格嘲笑没有森林的星球？等你成为旧日，你会看到更多的生命，更多的存在，带我去看那些存在吧……安呢？你要去找安了吗？我很想祂……”
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祂的父亲和“哥哥”都对祂说过这样的话。我学到东西还不够多吗？祂想起祂的单片眼镜里存储的所有学识、所有感情、所有经历，祂来到、祂看到、祂将一切都通通解密……祂解开谜语，解答算式，解构梦境，甚至解密人心……我学到的东西还不够多吗？世间角色祂都扮演过，世间诸事祂亦参与过……祂向宇宙深处跑去。我不勇敢吗？祂苦苦思索着，我不懂牺牲吗？祂下意识运用起“解密”的能力。勇敢和牺牲是同一行为的始和终。梅迪奇多么勇敢，祂被祂父亲牺牲了;伯特利多么勇敢，祂为此刻远远抛在身后的那个星球牺牲了……祂正深入亘古不见一丝光线的漆黑宇宙;祂曾在萨斯利尔手中夺走亵渎石板;祂曾与同僚埋伏过同一序列的三个天使……祂的一个分身被关在白银城的牢狱中长达几十年;祂将一个分身丢在切尔诺贝利从不同步;祂把自己当做祭品放在伯特利的成神仪式上……我没有勇气吗？我不懂牺牲吗？祂开门、跃入、跳出、坠落、奔跑……何需自觉高我一等，盛产矿石的星球何来资格嘲笑没有森林的星球……
去看些新东西吧，曾经祂父亲对祂说，离开伊甸园，我给了你血肉和灵魂，但是你要自己成长。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了——发生在神国倾覆、天翻地覆、旧神陨落、新神崛起之前的事情。祂大可以偷来一片森林，如过去祂偷来苹果、偷来感情、偷来梦境、偷来命运……消化完伯特利的唯一性后祂找到了亚当(是祂父亲而非祂哥哥那位)。身着白袍的神父捧着书立于神弃之地的一棵苹果树下。种植这棵苹果时我想到了你，亚当说，你不是我空想出来的存在，而是真真正正由我、由我们抚养大的，你是独一无二的。
祂不是空想出的存在、亦不依赖诡秘之主而活，祂是残缺的、可悲的，亦是幸运的、被恩宠的，祂是独一无二的……现在祂要去看更多、学更多，或许祂应该试着自己种一棵树，如果亚当认为森林真的很重要……或许等那颗星球上长出真正的森林，祂便可以回来，再次面对诡秘之主，祂们可以好好、好好再战一次。那时祂有海洋、有矿石、亦有森林……祂跑过伯特利记载的盛产宝石的星球、表面全是海洋的星球、气旋笼罩好似旧日盘踞的星球……伯特利、伯特利、伯特利……祂在心里叫道，陪我说会话吧，这里这么冷、这么黑、这么空旷，陪我做些傻事吧……
但是没有声音回答祂。祂向身后望去，没有那颗蓝色的星星，没有血潮，没有外神，也没有……伯特利。伯特利已经随着祂本体的死亡丢在了源堡。算了，祂想，你好不容易回家了，当然不肯和我再离开了。不过我要走了，我要去做另一件傻事了……那颗没有森林的星球决定去找一片自己的森林……你大可以猜猜看，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是会为我感到高兴，还是和我一起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