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學生與中學生
陽光與清風
我曾經問過一隻小鳥，
「你如何在這充滿重力的黑暗中飛翔？」
然後她回答：「愛，舉起了我。」
― Hafez
黃始木常常在家附近的布帳馬車吃飯，也沒有什麼特別原因，這布帳馬車就在他家和大學之間。對食物沒什麼要求的他，進食也就是滿足身體的能量消耗而已，順路總會經過，就在這裡吃了。
「你是每天都在這裡吃飯的嗎？」路過的一個女中學生突然在他背後問。黃始木聽道便自然反應的回頭看了一眼，發現竟是熟面孔，不整潔的中學生衣服，柔順的及耳短髮，背著中學生必備的布書包，穿著破舊的黑皮鞋。始木沒有理會，隨即回過頭繼續吃他熱氣蒸騰剛煮好的烏龍麵。
那女學生見他木訥的表現，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就好像習慣了般快步流星小步跑到他面前的橙色折凳咚一下坐下來，把那青少年人中流行的Jansport白色背包快速扔到他左邊的凳子上，開口便對忙碌的阿姨大叫：「阿姨！烏龍麵——」
「拉麵吧。」她叫喊後始木用毫無起伏的聲線打斷她，眼神快速瞄了她一眼便繼續低頭吃他的面。
汝珍飛快地觀測了他的麵一眼，便反應快速地連著她剛才沒說完的句子喊：「不要，一碗拉麵！」語畢便抬手放在桌上，肘尖頂在陳舊的膠桌上，支撐著手臂，托著她小小的臉龐看著始木吃麵的如流水般的動作。
「你呀——怎麼總是一個人吃飯啊？」汝珍好奇的問面前穿著灰色純色衛衣的年輕男子。
正是午飯時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在這中學大學公司都有的地段中，人群來來去去，趁著短暫的午餐時間從無趣的課堂或工作環境中逃跑出來，藉著這眨眼就過去的進食時間享受一時的輕鬆，但……這人怎麼每次都自己一個呢？每次她午飯時段打算跑回家隨便吃吃填飽肚子的途中，經過這歷史悠久的布帳馬車時，總是碰到他形單隻影，默默地吃麵。偶然在屋宇梯間碰到的時候是，在大學對外開放的圖書館也是，她從未見過這男人與朋友同行，也沒有見過他的親人或父母——明明住在同一棟的，她甚至大膽推測他還是住在她樓下的那一戶，天天承受著她在家來回跑的噪音，以及偶爾因為不想再複習的絕望叫喊——她真的真的很好奇。
「這有什麼問題嗎？」對面的男人聲線毫無起伏的問，手也不停繼續吃他的麵。
「不是，就是——」汝珍的話隨著她的手勢稍微一停頓，她靈敏的從旁邊桌上的架子拿出鐵湯匙往對面男人的湯碗一放，撈出一匙湯水，迅速放進口中，稍一皺眉，「阿姨！來兩杯水！」，把湯匙準確放下在她先前鋪好的紙巾上又馬上小聲說：「有點好奇。我想我應該是住在你樓上——就是那有點破的屋塔房——的住客韓汝珍，中學生，光文高中，中五。」整套動作一氣呵成，毫無停頓。
黃始木終於抬起頭停下了吃麵的動作，視線來回掃了她一下，確認好像真的是住在他上面那一戶偶爾碰到會打招呼且整天跑來跑去的女中學生，便點了一下頭，「黃始木，大學生，首爾大學。」
「哇！有趣嗎？大學生活。」汝珍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笑得讓人...想起陽光。她自來熟得好像交換了姓名的他們就是可以坐下一起吃飯聊天的熟悉關係般問道，始木吞下口中的麵，也沒有拒絕便回答：「不有趣，也不沈悶。」
「是嗎？我還以為大學會很有趣...我倒覺得中學很沈悶，大部分人都說要上名牌大學，說什麼成績就是一切，天天在做卷子，溫重點，一小部分就天天逃課被訓導罵，或是在課上睡一整天。」汝珍托著下巴一副沒有精神的樣子，沒有提及自己其實就是屬於經常被叫進輔導室罵，小過大過已是常事的叛逆學生的那一群，她總覺得第一次交談還是留下一個好學生形象好點。而始木看著她，突然腦裡閃過這個女孩坐在樓下大樹旁的長木椅上，興趣凜然地專注畫畫的樣子，眼神透著精光，快樂地笑著，對比那時候生氣勃勃的光景，毫絲不像現在一面無聊而失去神氣的模樣。
那時候總是充滿生氣的。
「你未來想做什麼？」畫家嗎？始木想。
終於在沸沸揚揚的橙色布帳中，親切的阿姨拿著湯碗和兩個疊在一起的杯子過來，笑著放下在女學生面前，汝真手腳極快的倒了水在兩杯不鏽鋼杯子裡，右手拿起杯子倒了一杯在對面男子的碗裡面，左手拿起湯匙撈起自己湯碗裡的湯喝了一口，再快速倒了一杯水在自己的碗裡面，用筷子攪了攪然後嘗了一口。嗯，還可以。
「警察。」韓汝珍吃了一口麵說。
黃始木本來沒為意地用筷子攪了攪碗裡的湯，就很快反應過來抬頭看著她，停止了吃麵的動作——應該是驚訝吧，汝珍想著。
「我想做警察，我想做一個能夠奉獻自己，幫助身邊的人的人，我其實什麼都不擅長，但就是有毅力，然後想了很久很久，對於沒來特長的我，這應該是最好的工作吧。我又沒有聰明到可以當醫生律師的地步，也應該沒有那樣的魅力可以做政治家啊類似的工作，更沒有那麼漂亮可以去當明星啦。想來想去符合我理想又現實的就是警察了。」汝珍一路吃一路說。
「嗯。」始木拿起水瓶倒水進桌上兩個空的杯子，便又開始消滅碗裡的食物。
「你呢？你已經決定了要做什麼嗎？」汝珍看了看開始離開的人群，有些人已經吃完飯打算走了。
「……沒有。還沒決定。」始木回答，完全沒有看那幾個故意熙熙攘攘離開的大學生，汝珍因為吵鬧的聲音提起了頭看向聲音的方向，卻敏銳的注意那幾個離開的男大學生和一個女大學生似乎一邊離開一邊往這裡打量，好像是認識她對面的男人似的，而憑她的與生俱來的直覺，那些視線除了那女大學生之外，幾乎不多不少都帶點惡意。
「你是讀什麼系的？」汝珍眼神從那幾個人移回來，看著始木已經接近要吃完了的湯碗，思索著會不會她吃到一半始木就起來扔下她離開了。
始木望了望汝珍的碗，用眼神示意她繼續吃，看著她終於開始沒有再吃幾口就停下來說話，他便也回答：「法律。」
見到汝珍又打算停下吃麵說話，始木就皺了皺眉頭，很輕微的，汝珍卻馬上留意到，秒速又抬起剛放下一點的手繼續吃她的泡麵。
「我可以遲到，你不可以。」始木喝了一口水，他已經吃完了，碗裡面只有空盪盪的湯水，阿姨在遠處留意到，便親切的用手示意她等會兒就過來收吃完的碗具，始木搖搖頭，用手指不明顯的指了一下他對面在努力吃午飯的女學生，阿姨立即就會意點了點頭，繼續忙去了。
在始木緩緩喝水的途中，看著汝珍終於一口一口慢慢把泡麵吃進肚子裡，臉頰鼓起脹脹的，宛如倉鼠吃葵花籽般。
「我吃完了。」汝珍嘴裡還咀嚼著，隨後便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始木舉起手示意可以結帳了，手中拿出一張一萬元放下用碗子壓著，便起身邁出腳步走了。
汝珍連忙吞下口中的水跟著始木走的方向跑，終於急步追著他的時候便說：「別走那麼快嘛，我那邊也不是第一次遲到了，訓導不會罵的。」
「光文高中也沒那麼近，走過去也至少要三十分鐘吧。」始木繼續走著。
「是沒——咦？你這方向不對啊，你不是要回首爾大學嗎？還是你沒課？」汝珍疑惑的問，他們學校絕對是相反方向，還是她記錯了？首爾大學原來是跟她高中順路？還是他記錯路了？
「有課。但現在先不回去。」始木望向旁邊因為他緩下腳步而追上他的女學生說，無視了她一面問號又好奇的樣子，他繼續向前走著。
走著終於到了他的目的處，汝真這時候則比剛才更加疑惑了：「這是你的？」
「嗯。」始木用鑰匙解開那在後輪的鎖，踢開後輪的腳撐，便往後看著韓汝珍。
「坐上。」始木毫無起伏的說。
「啊？」汝珍還沒反應過來，一面疑惑。
「我能遲到，但你是中學生，不能遲到。坐上來。」始木見她還是沒理解便徐徐解釋。
「啊……啊！真的？真的載我過去？」汝珍興高采烈的問。她一次也沒有被人載過，雖然學校裡有同學每天都踩單車回校，但她家裡不能承擔買單車的價錢，其實她有想過買二手單車，如果打工去買倒是能買到，但她認真想過，如果打工賺錢倒不如去買一些更重要的東西，走路已成習慣，學校又不是很遠，就無謂浪費錢了。她其實很想坐別人的後座很久了，就好像——好像電影裡的浪漫片段一般。
「嗯，快點，你要遲到了。」汝珍忍不住嘴角上揚，滿臉都是笑意，便側身坐上後座，畢竟她穿著裙子。
「抱緊。」汝珍雙手聽畢便握著男人的腰，卻沒有抱著。
始木本來右腳已經踏上腳踏，此刻用力一踩，單車便動了起來，向前奔波，但起程那一下單車左右大幅度搖晃了，想是兩個人的重量沒平衡好，汝珍受了一驚便倏地自動自覺緊緊抱住了始木的腰，而始木突然感覺到纖瘦的雙手在他腰前互相交疊抱緊，臉龐靠著他寬闊的背，他不自覺的嘴角便微微上彎，連他都發覺不到，笑意便稍稍的展露在他臉上。
而單車在始木的控制下很快便漸漸平穩了，快速的往汝珍中學方向前進。風因速度大力的刮過來，稍微遮蓋了聲音，於是汝珍便大聲朝男人的耳邊說道：「不如這樣！如果你想不到未來做什麼的話！我努力當上警察，然後你就當檢察官！那我們就可以一起互相幫忙！一起查案破案了！」
但可能是風太大，路邊太喧鬧，始木好像沒聽見，只有單車咕嚕咕嚕一路往前跑。汝珍也沒為意，因為本來始木就不怎麼說話，在梯間碰到打招呼的時候也只是點點頭就走開了，這次算是說了很多話了，她便索性閉了雙眼感受著春風在腿邊略過，上身則相反密不透風的被男人的背遮蓋著，擋住了所有的風，她就這樣靠著他暖和的背，伴隨暖和的陽光照耀，添上暖風的點綴，忽然就生出了一點睡意。
忽然一把很輕和沉穩的聲音緩緩說：「好啊。」但在單車的車輪不停轉動而發生的噠噠的聲音，加上這喧鬧的城市的伴奏，還有春風的吹奏下，能聽見的，也許只有一直在透露出笑意的男子。
昏昏欲睡之間，一個沈靜的聲音把她喚醒來，「前面路口轉右嗎？」她馬上搖晃著頭試圖讓自己清醒過來以回答他的問題，怎知在她準備回答的時候單車已經到了路口，始木毫不猶豫彷如認得路般拐向右邊，光文中學的門口就瞬間映入眼眶近在眼前了。
終於到了門口，學校鐘聲便響了起來，約莫是提示上課時間的鐘，身邊一大群學生從門口匆匆忙忙跑進校園裡，一些好奇的都往這裡瞟——一個不是他們高中的年輕成年男人用單車載著一個和他們穿著同一間學校校服的短髮女生停在他們門口——實在是很難令人不在意與八卦。剛巧汝珍急忙下單車的時候，一個男學生在跑的途中認出了她向她揮了揮手，在汝珍揮手示意他先進去的時候扔來一個對他身邊的年輕男子的疑惑眼神，便馬上消失了在門口中。
「謝謝你載我一程，估計訓導會很高興，叛逆少女韓汝珍終於不遲到了。」汝珍笑著對著準備走了的始木說。
「中學生就不要遲到了。」始木輕輕的嘆了一口氣，這個中學生明明看起來很乖，但看來是挺皮的。
「知道了，得要做警察呢。」那中學生開心地笑著道。
始木準備離開的姿勢頓了一頓。
「好啦，我走啦，你是大學生也不要太遲才回去啊。」汝珍拍了拍他的背，催促他快點離去。
始木點了一下頭作道別，便就腳踩踏板起程走了。
汝珍看著他的背影離開，過了不久向左拐便消失得無影無縱，卻忘了要邁開腿進去校園裡，失神的片刻後背卻收到了強烈巴掌攻擊，她吃痛回頭卻發現本來應該已經進去校舍的張建重新走了出來，嘿嘿嘿的奸笑著插著腰：「男朋友吧？我們對男生毫無興趣的韓汝珍大人居然無聲無息有了個帥氣男朋友了啊？」
「呀，不要想太多好嗎？他是我鄰居，住在同一棟上下層的，你想像力會不會太豐富了張刑警。」汝珍翻了翻白眼，拉著張建就要往學校走去。
張建卻阻止了她進門，故意挑眉弄眼的說：「欸欸欸——真的不是嗎？他可是載你過來呢，我都沒有載過我女朋友上學啊！我看啊，就算他對妳沒意思，你肯定對他有意思！見你看著他笑得那麼開心，韓刑警不是心動我都不信！」
韓汝珍真的白眼翻到要碰上天花板了，這個張建什麼都好，就是想像力太豐富，什麼都可以聯想一大堆東西，之前有個在學校附近派義工單張的人派單張給她張建都可以想出一個淒美浪漫不知從何而來的愛情故事，她就慢慢習慣性的知道偶爾是要無視一下張建不切實際的妄想。
「好了好了，我們上課了好嗎？難得我準時回校上課就別讓我又給訓導罵了個狗血淋頭了。」她眼角瞄帶訓導在遠處正在走過來準備抓遲到的學生記名，便趕緊抓著張建的手臂往學校裡跑，準備一口氣跑上5樓的課室上課去。
張建一路喘氣，一路跟著她的腳步跑起來大聲喊：「行行行，你別遲些給我發現真的談戀愛呀，不然你就得請我去附近那超級貴的新開的西餐廳吃特級牛扒！」這時候第二鈴響起來了，汝珍一路跑一面無可奈何屈服的樣子向張建比了個ok手勢，便加快腳步跑向課室，眼看這節課的老師已經跨步進了課室，在關門之際他們一個側身便溜進了課室，終於有一次成功押在遲到之前的一瞬間進了課室。
韓汝珍快步裝作沒看到老師不滿的眼神在距離門口最遠，剛巧在窗口旁邊的那一排的尾二座位坐下，畢竟托她打藍球的福，還有父母親的基因，她長得比較高，甚至在女生裡面排第二，在班上裡面算是數一數二高的那一群，張建也抱怨跟她的高度差不了多遠。
耳朵一遍又一遍過濾著歷史課老師說的話，哎呀！她突然一想，忘了問他可不可以再去找他了。他總是一個人的，偶然碰到時，她總想用假想的風扇吹開籠罩著他的孤獨的氛圍，然而，她會不自覺的在腦海中為他的隔座繪上一個溫柔的背影，陪伴著他。陽光明媚的晴空透著溫度，托著下巴看著窗外的風景，她輕輕的在老師不在意之下拉開了一點窗，暖風便撫過她的面龐，她又想起了剛才她靠著的男人的背部。
很暖。
動心？應該沒有吧。她就是感覺很舒服，跟他說話很舒服，相處很舒服，坐他的車很舒服——很自然，就好像認識了好久的朋友，她直接沒有感到毫絲的尷尬，他看來亦是。
很單純的，她覺得跟這個人相處很對她性格。
她回過頭來拿出書包裡的黑色封面的本子，看起來有點舊，放在桌上翻開一頁沒有塗鴉或文字的，便開始拿著鉛筆畫了起來。
直到了下課，她都在一筆一筆的畫著朦朧的人臉，路上的風景，桌上的拉麵，杯中的水。
然後下課鐘聲響起，她才發現，那些人的臉——大概都是黃始木的樣子。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