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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3年,维也纳。神圣罗马很意外波西米亚会来,虽然他很清楚那场战争没有让她从霍夫堡皇宫搬离——这仍然使他意外,在三十五年的分别后,再见到波西米亚时,他发现她及腰的长发已经剪掉,寥寥几缕利落又毛糙的发丝靠在脖子上,不算服帖。
“你剪头发了。”这是神圣罗马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波西米亚克制地笑了下,迈着轻而稳的步子往房间里走。这是的确是神圣罗马在战后与她的初次见面,但于她又不相同。不止一次,她伫在门后听奥地利与他谈话。“陛下不会因见到你而高兴的,所以你最好不要露面。”奥地利这样嘱咐。在她被天主教同盟打断的手臂还没完全恢复时,她用纱巾包裹那条胳膊,用另一只手叉着腰,昂起的头随对方说教的语句一下一下轻点。但她仍会从门缝偷觑神圣罗马与其他选帝侯开会的样子。他通常穿一件白袍,面无血色,像个蔫掉的土偶般盘腿在床上静坐,用细细的手臂支着很沉重的头,浮肿的眼泡像金鱼的,只在眨眼时才让人感到一丝生气。波西米亚想自己应该窃笑的,当人声鼎沸的卧室里爆发出神圣罗马的咆哮,然后是洒在衣服和地毯上的血,再是男人们大惊小怪的安抚和最后,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先生定音锤似的总结时,她应该笑的。勃兰登堡和萨克森在为可怜的、吐着血的小皇帝鞍前马后时,为什么她不能幸灾乐祸呢?那会让她的手不那么疼的。当然,如果奥地利为他落下的眼泪是真情实感的话,她还是乐意绷住自己的脸。然后,在散会后,由奥地利亲自告知波西米亚决议的内容,她简直以为自己是皇帝统治下的上匈牙利*。
房间里的烛台上有三支蜡烛,只有一支被点燃。波西米亚揣摩不透这能为哈布斯堡宫廷节约多少军费。她注意到自己前进时,神圣罗马的眼球在凹陷的眼窝里缓缓追随。她更明显地弯起嘴唇,从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哝。她停下的位置距床一尺。黯淡的烛光把她的影子照得很大,在披下一半的帷幕上像个鬼魂。
“波西米亚,”神圣罗马叫住她,在放弃得到前一个问题的答案后,过了许久,他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好久不见。”
波西米亚扬起眉毛,准备已久的笑终于正式地挂在她脸上。这个笑并不阴暗,也算不上嘲讽,她甚至露出八颗牙齿,把脸颊两侧滑稽地顶起来,打上暖色调的高光。现在她神采奕奕,和病榻上形容枯槁的神圣罗马对比时,高下立现。
“好久不见。”她回应道,又往前走了两步,捕捉到对方前额上被忧虑鼓起的皱纹,旋即坐在床沿。软垫吱呀地怪叫一声,没有盖住神圣罗马从鼻腔里泄露出的不安。
神圣罗马瞟着她,好像战场上等待下令的士兵,但是,在过久的尝试后他阖上眼,把头偏向另一侧假寐。笑容从波西米亚脸上离开,她舒展了眉头,凝望片刻后,伸出一只手抚摸他的头发。
神圣罗马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但是他没有睁眼。
“卢弗斯。”波西米亚叫他的名字,让纤细的手指在他细软的发丝里滑动。由于偏头的动作,原本被压在脑后的头发被释放,但它们和他的额发一样柔顺,可见仆人的关照无微不至,这在她心里种下一点小小的扫兴。不过这些年她已经足够大度,所以,并不差这一点。她又抚摸了一会儿,把手移到他脸颊,扳回他的脸。
“卢弗斯,明天我要上战场了。所以今晚我在这里。”波西米亚捏住他的下巴,松弛疲软的皮肉好像能任人切割,接着被放到集市上开诚布公地叫卖,不过对她而言,诚挚与否也已经无足轻重。倘若躺在这里的是奥地利,她会对这件事更感兴趣,但神圣罗马并不是奥地利。
神圣罗马几乎在她一说完时就睁开了眼睛。现在,或许是光照不足的缘故,他蓝色的眼睛浑浊不堪,但是深邃的瞳孔仍然像个无底洞,直直瞪着波西米亚时,让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肃然起敬。
“是吗?”他咳嗽了一声,努力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动作又慢又虚弱,像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慷慨的波西米亚把身体往前探了些,握住他两侧的上臂,把他拎成背靠床头的坐姿。神圣罗马的衣服被她的动作扯出两座从肩上耸起的小山,他闪躲着视线,用自己的手把它们拉下去,把衣服整理得更体面。
波西米亚静静注视他做完这一切。直到神圣罗马再次开口说:“奥地利竟然也让你上战场了吗?”
“是的。”她简短地回答,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很快转回来,回到他脸上,“毕竟敌人不是什么法国,是奥斯曼。”
她的解释不足以让神圣罗马默认,他皱眉沉思,用比脸更苍白的拳头抵住下颚,想遍了仓皇出逃的皇帝一家、日夜不休的火器爆鸣和唯唯诺诺告别又灰头土脸跑回来的奥地利后,终于像是确认了一直困扰他的疑虑。把那只手放下后,他把头搁在身后的木板上,斜着眼睛无力地让目光闪了闪:“看来维也纳的形式真的极不乐观。”
波西米亚不置可否。不想面对那番眼神,她转过头望向别处。精致的烛台上短短的白蜡烛显然已经被使用数次,矮胖的身体裹着一层层厚重而丑陋的泪,是燃烧殆尽又打入牢狱的精魂。窗户关着,但火苗在此时畏缩地抖动,波西米亚感到诡异,因而又把脸转回去。
她很安静地和神圣罗马对视,只不过盯着他的衣领而非面庞。惊觉那件数月前还合身的睡袍已经显得过于空荡时,她脑海中闪过的是神圣罗马和卢森堡*并肩作战时扛起的双头鹰大旗,还有焚烧胡斯*的十字架前劈啪作响的火焰。在那里,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撕下一层皮肉一样鲜血淋漓的冲天火光面前,神圣罗马穿着如教士肃穆的长袍,头戴冠帽,面无表情,如同仅仅观赏一支蜡烛变得更短、更矮、更暗。再接下来是血流成河的布拉格……
过往的画面的确让她难受了。她不再想它们,希望能在脑子里装进其它东西。不过,在她花很多时间寻觅前,神圣罗马开始剧烈地咳嗽。他像个坏掉的风箱,嘶啦嘶啦地边咳边喘。她已经听过多次这种怪声,并且知道接下来的是——几乎当这个念头从心底浮现时,神圣罗马就开始咳血。被子上落下朵朵血花,波西米亚想,这是真正的血了。
她同情神圣罗马。在战争中他并不比谁挨更少的打,流更少的血,他们每个人都是如此,满地疮痍、遍体鳞伤,如有例外的话那必然是奥地利。但她如今不想再与自己谈论奥地利了。她很快跳过这个念头,扮演关切的臣子:“陛下,你何苦在这里受罪呢?你应该逃到帕绍去,像奥地利那样。”
“我不会逃的!”神圣罗马抬起头,喊出这句话。这一下用了太多力气,以至于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不停地咳嗽,把身前那小块被子染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波西米亚哀婉地笑了下,没做声。神圣罗马稍微好些了后,忍耐着、断断续续地解释:“我不会退……我就是这个帝国。奥地利也没有逃,他迫不得已……他很快就回来了。”
这是事实,波西米亚不反驳什么。她又看了神圣罗马许久,嘴唇微张,但放弃了开口说话。
她和他有矛盾,他们彼此都知道这个。但问题在于,奥地利把一切变得像她和谁都有矛盾。现在波西米亚问自己,她真的和神圣罗马有矛盾吗?当她坐在皇位上、卢森堡身边时,当胡斯或是马丁·路德还没有开始传教时,当年幼的奥地利和神圣罗马那么高,两人都恭恭敬敬地喊她“捷克姐姐”时,那些矛盾存在吗?她不得而知。她想或许在众多人中,和她矛盾最深的奥地利。但可悲的事实却是,他有意地把这变成她和帝国的矛盾,不,是变成她不忠于帝国的罪证,是她必须为之赎罪的判词。
她感到一阵悲哀。
长久的沉默后神圣罗马先说话:“你说你要上战场,但你有军队吗?”
“我没有。只是我,佩特拉·诺沃托尼。”她摇了摇头。
“是这样……”神圣罗马也从和奥地利的对话中知晓一二,他抹掉下唇的血迹说,“辛苦你了。”
波西米亚看了看他,并没有点头。
“我听闻巴伐利亚和施瓦本会来。”神圣罗马说。
“是吧。奥地利向他们求援过。”波西米亚肯定他。
“还有波兰。波兰当然该来,我们有盟约。”他自言自语,因房中浓重的血腥味而不适,渴求地望向窗户。
“波西米亚,请你帮我把窗打开好吗?”他平静地说。
她没有理由拒绝,所以默不作声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维也纳破败的城墙一览无余。尽管夜幕一片漆黑,她依然确信穆斯塔法*的营帐在不远处——前几日登上城墙时,她已经看到过它。夜很寂静,空气里只有淡淡的火药味,更多的是来自尸体和排泄物的臭气,这绝不是漫长的攻防交战中的慰藉。波西米亚没有打开窗,直接回到床边。
“风会把蜡烛吹灭。”她随意地解释道。
神圣罗马欲言又止。
“陛下,需要我帮你换条被子吗?”她又说。
神圣罗马看起来十分惊讶。他拒绝了,只是摇摇头。然后波西米亚又沉默了。
这里似乎没有能让她帮得上忙的地方,波西米亚站在床前,没有再坐下的意思。但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想让她走,或者只是她自以为如此。在她即将转身前,神圣罗马问:“萨克森也来吗?”
她耐心地答道:“是。奥地利集结到一支很好的军队。大家都在路上。”
他疲惫地点点头:“看来他还有个选帝侯的样子。不过,波西米亚,你也是。”
波西米亚动了动嘴角,停顿一下,然后干脆地开口:“陛下,你好好休息吧。睡一觉一切都会变好了。”
她开始厌倦自己信手拈来谎言的能力,但是细微的表情变化不会被神圣罗马觉察。她叹了口气。她应该憎恨维也纳的,应该憎恨罗德里赫,还有现在的神圣罗马。但是明天她就要走上战场,和所有国家的仆人一起投入这场守护基督教的圣战。
“要我帮你——”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神圣罗马自觉地躺了下去,很快地把自己蜷成一团。波西米亚望着床上,发现他是那么小——
瘦得像个磨掉光鲜外壳的兵人了,是拿到哪里都会吓哭孩子的那个,却让一根根巧线穿着,快活地继续舞蹈。
“够了,波西米亚。”他沉闷地说,露在被子外的脊背抽动。波西米亚想了想,走上前替他把它掖好。
“你为什么还不走呢?”
他这样问,波西米亚于是用行动回答。她迅速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迈出的步子仿佛在行军。走到门口时,带出的风把蜡烛吹灭了。她停下来。在无边的黑暗中,为这一刻的和解念出最后的台词。
“你不记得了,神圣罗马,在1618年我就把头发剪掉了。”
End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