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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做徐明浩的老家,这时应该已经下过几场雪了。厚实的旧雪不及融化,便又覆上了一层新雪,积雪层层叠叠地垒摞起来,直到次年开春才能看见地面。
但赤道上是没有雪的,甚至连冬天也没有。汗水滑过徐明浩的脖颈,又顺着衣领一路淌了下去。文俊辉从后方伸出手来,好奇地把玩着他的发梢。
“你头发好长了啊。”
“有吗?”徐明浩躲在墙边侦查。“不是一直这么长么。”
“都到脖子了呀。”文俊辉好奇地凑了过来,冲徐明浩的后颈吹了气。见徐明浩瞪了过去,他又无辜咧开了嘴。
“正经点。”徐明浩说,“在出任务呢。”
确认了楼梯间里没有敌人,他冲文俊辉做了个手势。后者一屁股坐上了楼梯扶手,哼着小曲从上面滑了下去。
他对任务的态度一向如此。仿佛对他来说,杀人和游戏乃是同一码事。
疯子——道上都这么叫他。对干这行的人来说,这倒不是什么贬损的话。徐明浩不喜欢这个说法,却也找不到充分的论据来反驳它。就像他们本能悄无声息地解决目标,但文俊辉却非要把事情搞得如此复杂。这方面他就像只恶劣的猫,一定要把猎物逗得精疲力尽,才肯心满意足地把它吃掉。
目标仓皇地逃窜了一阵,最后被堵来了一间废弃的工厂。原先用作车间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残破的家具还散在地上。徐明浩躲在廊柱后面,谨慎地探出头来窥视前方。他是个瘦得过分的青年,久未修剪的刘海掩过眼睛,给清秀的五官蒙上了一层阴翳。
他们的目标就在那里。脸色苍白,但还很镇定。徐明浩微微眯起眼睛,看到了他手上的格洛克17。
“俊啊。”他回头道,“他带了枪——”
当然,文俊辉不在那里。他从来不肯按计划行事,认为计划只会减少他的乐趣。
徐明浩烦躁地咂了咂舌,借着廊柱的掩护冲了出去。目标很快发觉了他的足音,先发制人地扣下了扳机。然而徐明浩一一躲过弹道,抡开腿来踢走了他的佩枪。男人被他几招制住筋骨,反剪着双手摁在了地上。
“……徐八?”那人挣扎着扭头看他,“徐八,我是老六呀!”
徐八是他在道上的名号。虽说文俊辉才是他的搭档,但他们偶尔也会给别人帮忙。徐明浩和这人不算熟悉,倒是和他的搭档有些交集。
“你也是从东北来的?“望风时那人给他递了只烟。徐明浩摇了摇头,他就叼进嘴里点燃了。
“要是在东北,这时就该下雪了。”男人眯着眼睛。“那个雪叫一个大啊——哗哗下一晚上,什么都给它埋住了。”
不久前的夜里,那个男人发起了叛逃。虽说行踪现在还没找到,但也没人认为他能逃掉。叛徒的下场无非两样,要么被装进油桶,要么被装进麻袋,最后在夜里坠入港口,被冰冷的海水缓慢泡胀。
“冤枉,我冤枉啊!是他自己要跑的,跟我压根没关系啊……!”
“规矩就是这样。”徐明浩说,“你的兄弟要是想跑,那你就得把他做掉——”
你要是没有把他做掉,那你就得被我们做掉。
这是他们入帮时立的死契。好的杀手难以培养,背叛组织的风险也高。故而所有杀手都有结拜搭档,为得就是让他们互相监视对方。
“求……求求你了……”男人变了声调。“求求你了徐八,我女儿才上小学——”
砰。砰砰。
话还没能说完,他的前额便被打穿了。徐明浩怔怔地望着对方,只见文俊辉轻巧地跳下了房梁。
“死了?”他蹲下来翻过尸体,用枪口戳了戳对方脸颊。
“你看这弹孔。”文俊辉咧着嘴指他,“像不像那个——”
“那什么来着?对了,二郎神呀!”
徐明浩在一家韩国修道院里长大。他是和母亲来韩国的,母亲在一家中餐馆里打黑工,他则跟着在厨房里打下手。他爸爸受了工伤没法干活,一家四个老人全要靠她照顾。
他本来会在那间厨房里长大成人,不想却在一次跑腿中迷失了方向。警察试图问出一个地址,但徐明浩却拒绝回答他们。说了母亲就要被遣返了,那他们一家也就没活路了。他只是攥着母亲给的那张韩元,一言不发地用袖口抹着泪水。
警察们把他送进了修道院里。那里早已被改成了一家福利机构,收留着许多与他差不多大的儿童。文俊辉和他就是在那遇见的——他的父母因为欠了巨债,只能远渡重洋过来打工。文俊辉和他们挤在半地下室里,每晚生怕被老鼠咬掉鼻子。
有一天父母带他去公园玩耍,不但给他买了冰淇淋吃,还付钱让他坐了旋转木马。等他兴致勃勃地坐完一圈,守在一旁的父母便不见了。
“你恨他们吗?”徐明浩问过他。
“恨他们干嘛。”文俊辉不解。“他们会来接我的啊。”
会来的。他总说,他们一定会来的。他们可能在海上捕鱼,可能在工地打工,可总有一天他们会来的,他知道他们一定会来的——
“他们答应给我添个弟弟。”他对徐明浩说,“等他们来了,我就带你回去。”
开始他每天都把这挂在嘴上,后来说的频率越来越少,几年之后就再没说过了。与此同时,崔胜澈捡回了一台碟机,文俊辉因此看起了香港电影,每天都学着电影的招式哼哼哈兮。他身板生得灵活,反应神经也好,那些把式练得有模有样,丝毫不像是孩童的胡闹。
一个晴朗的清晨,几个男人来到了修道院里。据说他们在泰国开了一间拳馆,正在四处寻觅有天赋的学徒。
“俊啊,去给老师们表演一下。”修女推了推他的肩膀,“他们都是从中国来的,搞不好可以带你回家。”
文俊辉怯怯地上前了。他问:“你们只招一个人吗?”
直到跟着文俊辉来到泰国,徐明浩才知道这不是拳馆。那几个人来自东南亚的华人黑帮,把他们带去了开在县城的黑心工厂。开头他们每天都想逃跑,有一次还真的跑到了街上。但身上没钱跑不太远,最终还是被人抓回去了。
“跑啊!我让你们跑!”叼着烟的男人狠踹他们。“最好给老子跑回狗日的韩国,看他们再把你们卖去哪吧!”
徐明浩在那时才明白了过来。这一切固然是个骗局,但被骗的只有他们自己。那些修女也是同谋,收养孤儿并非为了上帝,只是一门盈利的生意。
两个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又被关在地下以儆效尤。看守的阿叔可怜他们,背地塞了块面包过去。徐明浩颤抖地接了过来,又颤抖地递到了文俊辉的手里。
“……你不吃吗?”男生斜过眼来看他。他只有一边眼睛还能睁开,另一边则被打得肿了起来。
“我不饿。”徐明浩吞了口唾沫。他身子骨向来就弱,不知还能挺上多久。文俊辉比他强韧许多,说不定还能活到最后。
文俊辉不知他在撒谎,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完他还意犹未尽,擦着嘴角笑了起来,笑意挣脱淤青和肿胀,几乎野蛮地展开了翅膀。
由于久未进食,徐明浩日趋衰弱。文俊辉扒开他的眼皮,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去。
“放我们走!求你们放我们走!”他用不知哪来的力气拍着栏杆,“我什么都做,求求你们放我们走!”
揍他们的男人出现了。
“你什么都做?”他问。“杀人的活,你做不做?”
他们没有在那死去,却就此进了地狱。男人把他们丢进地下拳馆,令他们开始了漫长的修行。如何用枪,如何用刀,如何瞄准他人的弱点,让他们痛苦地蜷缩在地——文俊辉学得格外卖力,好像要把这些刻进身体。
“你不想杀人吧?”
结拜前文俊辉问他。
“想跑的话,就今天跑吧。”
徐明浩此时正在擦枪。听到这话他停了下来,好一会才捡起了动作。
“得了。”他说,“这都待了多久了,他们怎么会放我走。”
“也是。”听了这话,文俊辉撇了撇嘴。“反正你不想跑就好——”
“你要是想跑的话,我俩里头就得死一个啦。”
出完任务次日,徐明浩独自去了寺里。此地的寺院建得富丽堂皇,总是被游客挤得熙熙攘攘。徐明浩倒也没去拜佛,只是拣了块石头在寺外落座。迎面走来一个戴彩虹毡帽的青年,用英语问他能不能帮忙拍几张照片。
“你不热吗?”徐明浩用韩语问他。
“不是怕你认不出我嘛。”崔韩率也用韩语答了。他也是修道院里长大的孩子,很早便被带去了大洋彼岸。几经周折之后成了国际刑警,此时正在对修道院追根溯源。
“俊尼哥呢?”男生随便地摆着pose。“他没跟你一起来么。”
“我没告诉他。”徐明浩摁着快门。他说:“我不想告诉他。”
哦,崔韩率道。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快就听懂了他的话。
拍完照徐明浩把相机还给了他,附带着一张藏在袖口的SD卡。
“我把我认识的干部都列上去了。”他说,“但有些干部的级别太高,我这个身份还接触不了。”
“没事。”崔韩率假装检查照片。“加上净汉哥要给的信息,肯定可以抓住他们把柄。”
徐明浩咬紧了嘴唇。崔韩率看出他心神不定,安慰地朝他勾起了嘴角。
“别担心,明浩哥。像你们这种状况,到时候肯定会减刑的——”
“我们还年轻嘛。”青年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人生还长得很呢。”
徐明浩心不在焉地笑了。他倒不是担心这个。他从来就不担心这个。
十八岁那年,他和文俊辉执行了第一次任务。徐明浩跟着目标走进小巷,悄无声息箍住了他脖颈。一切都进行得极其顺利,直到他看到了对方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是他和妻儿的三人合影,那孩子戴了顶生日王冠,因为尺寸而过大遮住了半边眼睛。
自己真要这样活下去么?不断地杀戮、不断地攫取,夺走他人的爱人、夺走他人的父亲?诚然,活着就是理由,活着就是目的。动物为了延长生命,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
可他的生命又算什么呢。这个有家可回的男人,难道不比他更重要么?
趁着他走神的空当,对方忽然发起了反击。徐明浩的双手被锁在了墙上,咽喉则被他攥在了手里。就在他眼前发黑的空当,文俊辉一刀捅进了目标的内脏,男人的脑袋被他抓着撞上墙面,让少年的袖口溅满了血液与脑浆。
徐明浩顺着墙坐了下来。他的耳朵里还有些充血,让一切声响都显得十分遥远。文俊辉把尸体扔在脚边,缓缓地转过了溅血的脸庞。英俊的脸上没有表情,只镀了一层苍白的月光。
那不像是徐明浩认识的他,不像是和徐明浩一起长大的他——
可他真的了解文俊辉吗?徐明浩忽然不确定了。比如文俊辉从没说过他不想杀人,也并没有说自己想要逃跑。杀人对他而言并非难事,甚至可以称作一项特长。他不会犹豫,因为他并不在乎。
他不在乎。
徐明浩觉得自己被审判了,被轻蔑了,被他的目光一块一块地肢解了。搭档,好友,发小,同乡……当过去附着的标签一一剥离,剩下的便是他们无法弥合的差异。赢家与输家的差异。猎物和猎人的差异。强大与怯懦的差异。幸存与牺牲的差异。
文俊辉蹲下身来,拂开了徐明浩的刘海。徐明浩惶然地睁大眼睛,撞进了他眸中浓深的黑夜。那片夜色渗进他的血液,迅速地在血管之中凝固开来,徐明浩被它噎得无法呼吸,只觉得他下一步便会杀死自己。可文俊辉不但没有杀他,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恍如一头温软的幼兽,轻柔地舐去了他的泪水。
回旅店时天已经黑了。他们一直流浪于旅馆之间,以防不知何时露了马脚。旅店是幢法式建筑,带着强烈的殖民风格。虽然新近把墙刷成了碧色,但依旧无法挽救古老的陈设。
房里只开了一盏枯黄的台灯。文俊辉在灯下玩着手机,见他进门才抬起眼睛。
“回来啦?”他望着徐明浩。“你去哪了。”
“庙里。”
“干嘛去那。”
“很有名啊。”徐明浩取下了头上的帽子,抓了抓因汗而贴服的黑发。
文俊辉盯着他看了一会。半晌他说:“你头发真的长长了。”
早年还在修道院里,他们就给彼此剪头发了。那时韩国流行锅盖似的齐眉刘海,文俊辉便给他扣了个泡面的碗,可剪着剪着便偏离了碗沿,害他不得不戴了帽子遮掩。
好在随着年岁增长,文俊辉的手艺也大有长进。他把徐明浩带进浴室,让他在浴缸上脱去了外衣。徐明浩安静地闭着眼睛,任由文俊辉修剪着他的额发。剪完青年吹走细碎的发丝,退开两步端详着他的脸庞。
“干嘛不叫我一起去?”
徐明浩睁开了眼睛。
“……什么?”
“庙啊。”文俊辉继续审视着他。“眼睛闭上,右边长了。”
徐明浩只好又闭眼了。“……今天有点头疼,只想自己待着。”
“头疼还跑出去做什么。”文俊辉专注地修着碎发。“你想自个待着就说啊,我可以出门去找别人嘛。”
“没必要。“想起文俊辉的朋友,徐明浩忽然有些烦躁。“也没那么严重,我自个转转就好。”
文俊辉没说话了。徐明浩读懂了他的意思,沉默地转过了身子。青年将他的发尾拢在手中,比划着自己应剪的长度。
“不对吧小八。”他歪了歪头,“你去庙里还带枪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徐明浩却是脊背一凉——
剪刀。他想,剪刀还在他手上。
“……不是以防万一么。”他动了动喉结。“庙里人太多了,我怕和仇人撞上。”
“我们才来这多久啊。”文俊辉笑了。“活都没接几个,哪有仇人好撞……”
“小八啊小八,你怎么这么不会撒谎呀?”他刻意地叹了口气,俯身吹走了剪下的断发。
徐明浩心如乱麻。还没等他想出合理的解释,文俊辉就吻上了他的脖子——准确地说,是咬上了他的脖子。徐明浩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地便想挣开,不想文俊辉的反应比他更快,把他搡进浴缸里骑了上来。
“乖。”文俊辉用剪刀比住了他的咽喉。“这刀很快的,小心划到了。”
剪刀的锋刃缓缓下移,剖开了徐明浩身上的背心。他瘦得几乎有些嶙峋,肋骨的数量都很清晰,而文俊辉用刀尖描摹着那些骨线,像是法医在规划他的解剖路径。徐明浩在他身下不住地挣扎,不小心撞开了头顶的花洒,冷水从头顶倾注而下,一如他们在修道院目睹的洗礼。
修女说所有信众都要接受洗礼,作为自己信仰基督的证明。
“受洗证明你是神的儿女,信奉着圣父圣子圣灵。父会赦免我们过去的罪恶,用恩典赋予我们崭新的生命。”
新的生命里还有文俊辉吗?
徐明浩发现自己并不确定。
浴缸的水位渐趋高涨,没过了徐明浩瘦弱的身体。文俊辉专心地给他留着吻痕,令徐明浩从齿间漏出了破碎的呻吟。眼看浴缸的水攒得足够深了,文俊辉忽然把他摁了下去,徐明浩还未憋气便沉入水中,被他撬开了唇舌狂热地索吻。水大口大口地灌进嘴里,几乎让徐明浩有些窒息。他用力将文俊辉搡到一旁,起身夺过剪刀扔到了地上。
“你疯了?!”他抹开了脸上的水。“会死人的啊!”
文俊辉半倚在浴缸之上,捋起了被水浸透的刘海。
“怕什么。”他咧着嘴笑。“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呀。”
徐明浩凝噎地瞪着他。半晌他说:“你会活下来的——”
“我向你保证,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文俊辉的表情消失了。他安静地望着徐明浩,好一会才低头笑开了。他朝浴缸外探出手臂,拨动着剪刀散架的遗体。
“你不明白啊,小八……”
你怎么什么都不明白啊。
徐明浩的确不明白。文俊辉在想什么,他真的一点也不明白。
有次他们去一家餐馆讨债,却被老板带着伙计砍了出来。东南亚的街道本就建得逼仄,又被摊贩的推车刮走了两侧。他们被操着菜刀的男人一路追赶,仓皇地撞倒了几个路边的小摊。
阳光倒是很好的,或许好得过分了。余晖吻上文俊辉的头顶,给他柔软的栗发镀了鎏金。
“快点啊明浩!”他转过脸来开心地笑,“他们要追上来了!”
徐明浩没法跑得更快了。他在逃跑中不慎崴到了脚,此刻已经是在冷汗涔涔地跑。为了核实文俊辉的发言,他扭头确认了追兵的踪迹,不想等他再把头调转回来,面前已经没有了文俊辉的身影。
在那一刻,徐明浩感到了莫大的彷徨。不是因为紧追而来的追兵,也不是因为找不到前进的方向,而是因为文俊辉就这么不见了,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抛下了。徐明浩喘着粗气四下张望,强烈的阳光昧住视野,令他紧紧地揪起了眉头。
身后的叫骂唤醒了他。徐明浩猛地回过神来,继续向前拔开了腿。脚踝好像裂开了一般,每次落地都伴随着一阵锐痛。他要带着这种痛苦跑去哪呢?他能带着这种痛苦跑去哪呢?
就在他快被追上的时候,巷里忽然冲出了一辆摩托。徐明浩吃力地撑着膝盖,看向了招呼自己的文俊辉。
“上来!”青年催促着他。“快点!”
徐明浩愣了一愣,很快便拖着伤腿跳上了后座。文俊辉一脚踩下了油门,带着他在狭窄的街上穿梭。他把摩托开得很快,风呼呼地刮过耳边,衬着引擎发出的刺耳声响。
徐明浩回头看向了那些追兵。只见他们气急败坏地停了下来,举着雪亮的菜刀高声地叫骂。但没过多久,那咒骂就听不见了。他们的面孔逐渐模糊、身形也逐渐缩小,仿佛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去,被时间冲刷成了几个单薄的句号。
“你怎么就走了?”
停下之后徐明浩问他。他的语气一定不算友善,不然文俊辉也不会怔了下来。
“我去找车了啊。”文俊辉莫名其妙,“不找车我们哪跑得掉啊。”
徐明浩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但却依旧无法平息胸中的怒火。愤怒,他在一本书上读到过,都是恐惧的造物。恐惧一切背叛自己的理想,恐惧一切脱离自己的控制。
徐明浩一言不发地下了摩托。崴伤令他走得一瘸一拐,多少叫他的决绝显得有些可笑。
“你受伤了?”文俊辉下车追了过来。“伤到哪了,给我看看。”
“别跑啊徐明浩——”他捉住了青年的袖管。“有话好好说啊,你到底怎么了?”
徐明浩止住了步伐,但依旧不想回话。他凝望着面前的空巷,落日的余晖铺陈开来,给它涂上了金色的悲伤。
文俊辉终于想通了。他叹着气圈过手臂,将徐明浩揽进了自己怀里。
“我错了。”他将脸埋进了徐明浩的颈弯。“对不起小八,我真的错了——”
“放心吧。”他说,“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
可是你会抛下我的。
你一定会的。
第一次任务时徐明浩就明白了。那天夜里他们第一次做爱,痛得仿佛像是在对他上刑。文俊辉几次在犹豫是否作罢,但徐明浩却惨白着脸叫他继续下去。
“你想做下去吗?”
“我想啊。”文俊辉有些不知所措,丝毫没有杀人时的余裕。“我想,但是……”
“那就做下去。”徐明浩在冷汗下咬紧了牙关。“我没关系,你做下去。”
很多年后他依旧能想起那个晚上。想起少年笨拙的爱抚,以及从身体内部泛开的痛楚。那绝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但奇妙的是,徐明浩觉得自己被拯救了。他被赋予了颜色,被赋予了姓名,被赋予了可以触碰的实体,被赋予了抵御外界的武器。
他还会想起死者锁屏的合影。但没有了刺骨的怀疑,仅仅只是会想起而已。
但那个夜晚还告诉了他一些别的事情。比如文俊辉是天生的杀手,注定能靠他的本能活到最后。那份本能会不会让他杀死自己,这一点徐明浩仍然无法确定。但他并不害怕被他杀死,他害怕的是被他遗弃,他怕文俊辉会看穿他的怯懦,留下鄙夷的一瞥扬长而去。
他会的。他一定会的——徐明浩知道他交了很多朋友,也知道文俊辉和他们更为投契。本来他们就不是一类人,是命运把他们捆到了一起,强行把他嵌进了文俊辉的生命。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适应,但事实就是他没法适应,他没法轻描淡写地打穿某人的脑袋,再看着他脑门的弹孔说像二郎神的眼睛。
他没办法。他做不到。
“你要瞒着他吗?”金珉奎这么问道。他是徐明浩在修道院里的好友,如今在它背后的黑帮做了干部。而尹净汉坐上了黑帮高位,正计划端掉他们贩卖人口的网络。
徐明浩在一次任务里偶遇了他。他答应替金珉奎收集信息,方便崔韩率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可不会去乖乖坐牢。”徐明浩说,“他小时候差点在地牢死掉。”
“……那你就你不管他了?”
“他会没事的。”徐明浩晃了晃红酒杯子。“如果没人追杀他,那他可以逍遥一辈子。”
“但他会误会你的吧。”金珉奎困惑道。“就不怕他把你当叛徒吗?”
徐明浩注视着杯中的酒液。酒质澄澈,恍若血色。
“我很怕。”他说,“但我等不及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徐明浩总会想起被他们甩开的追兵。他一直没告诉文俊辉的是,他仿佛在那群人里看到了自己。苍白,颀长,一脸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文俊辉消失的方向。
总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样。可能再过不久,文俊辉就会不告而别,或许他会在那之前杀掉自己,或许连动手都没了兴趣。和这种下场相比,死亡还算是种体面的结局。
所以文俊辉还是恨他得好——恨得越深越好,恨得越久越好。最好让他种进文俊辉的心里,用恨意将他和文俊辉缝在一起。徐明浩一直在等待,等待宣判降临的那一天。
小城无事可做,两人都睡得很早。不想午夜时分,手机却忽然响了。徐明浩从文俊辉怀里探出手臂,半梦半醒地接通了电话。
“喂?”
“喂。”金珉奎听着有些紧张。“我们暴露了,你赶紧逃。”
徐明浩登时清醒了过来。他噌地坐起身子,瞪视着房间里的黑暗。
“怎么回事?”
“……逃就是了。”金珉奎沉默了两秒,“我也不确定他们知道了多少。”
徐明浩感觉自己的血液被抽空了。文俊辉翻过身子,模糊地咕哝了一声。
“明浩?”
金珉奎听见了他的声音。“不行——”他阻止徐明浩,“你先别告诉俊尼哥。”
“你之前不还说怕他吗?”好友焦躁地提醒他,“你现在先跑吧,等安全了再告诉他。”
“但是——”
“没什么但是。”金珉奎的嗓音有些艰涩。“明浩,哥他们出事了。”
徐明浩木然地挂断了电话。文俊辉揉了揉眼睛,拧开台灯坐了起来。
“谁的电话?”
“……打错了。”青年沉默地走下床来,打开衣柜取下了衬衫。
“你要去哪?”文俊辉看了眼手机。“都快十二点了。”
“……我去买点东西吃。”徐明浩动了动喉结。“胃又有点不舒服,不吃点东西睡不着。”
“现在?”文俊辉看了眼手机。“这个点上哪吃东西啊。”
“便利店——”徐明浩背着他揣上了枪。“我去趟便利店。”
文俊辉没说话了。徐明浩忍住回头看他的冲动,走到房间门口换好了鞋。换完却见文俊辉站在身后,因为天气太热而半身赤裸。
“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去买。”
“……我去就行了。”徐明浩道,“我还没想好,去了再看吧。”
“那我跟你一起去。”文俊辉转身找起了衣服。“你等下啊,我把衣服脱在哪了——”
“你去睡吧。”徐明浩叫住了他。“文俊辉,你回去睡吧。”
他语气里的制止意味过于明显,以至于连文俊辉也无法忽略。只见他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忽而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赤着脚走到了徐明浩的身前。
徐明浩咬紧了嘴唇。他知道,文俊辉已经明白了。或许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但他肯定已经明白了大概。
他会怎么做呢?是劝他留在这里,还是指责他忘恩负义?是质问他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是为了解决后患干掉自己?无论是哪一项选择,他都能接受并且理解。哪怕他选了最后的选项,徐明浩也一定不会反抗。
杀了我吧。他绝望地想。如果无法与你活下去,那我宁愿为了你死去。
但文俊辉并没有这么做——他什么都没有做。指责,挽留,质问抑或杀戮,这些他统统都没有做。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臂,将徐明浩拥进了自己怀里。
“回来帮我带东西吧。”他笑着说。“啊,我想吃自热火锅了。”
徐明浩走出了旅馆的玄关。夜里比白天凉快了许多,但仍旧令他出了身薄汗。粉刷成粉红或碧蓝的房子挤在一起,被夜色剥夺了原本的艳丽。街上十分空旷,几乎没有行人。有几间店还亮着灯,但已经拉上了卷帘门。
路过便利店时他特地进去了,但并没有找到自热火锅卖。这座小城里并没有自热火锅,而文俊辉是不会不知道的。但他还在那个便利店里转了两圈,努力搜寻能一切与其沾边的食品——最后他只能承认自己失败了,无论是从哪个层面他都失败了。他没能扳倒组织,没能逃离魔窟,没能拥有文俊辉,甚至没能背叛文俊辉。
与此同时,他又被那莫须有的火锅所赦免了——但这赦免并不令他觉得宽慰,反而却令他感到了悲哀。那悲哀是如此巨大,又是如此空洞,怒意翻腾着涌入其中,令他禁不住地攥紧了拳头。哪怕他真有自信逃脱,也不该多问两句的吗。为什么。凭什么。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倒是徐明浩想问他了。
你怎么能放我走?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
两条街外有个巴士站,十二点还有末班车。徐明浩坐在候车区里,拨通了文俊辉的手机。
三声之后电话通了。“喂?”文俊辉问,“你忘带什么了吗?”
“快走。”徐明浩尽量平静地说。“现在就走。”
文俊辉沉默须臾,然后叹了口气。
“不都说了吗。”他说,“你要想跑的话,我俩就得死一个了。”
“我马上就上车了。”徐明浩答,“你是追不上我的。”
文俊辉愣了好一会,随即吃吃地笑开了。
“傻啊小八——”
“谁说要去追你啦?”
徐明浩花了好一会才听懂他的话。
咔锵一声,是他熟悉的声响——徐明浩听了出来,是他正在给枪上膛。
“……文俊辉,你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只要能现在跑,肯定就还跑得掉!”
“唉,我懒得跑。”
“你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吗?!”徐明浩在旁人的侧目里怒吼。“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吧!”
“冷静冷静,冷静好吧?”文俊辉像哄小孩一样对他讲话。“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不过嘛……”
“……不过?”
“不过我不想要。”
他不想要。
徐明浩真正地失语了。中文,韩文,辍学前学的英语,以及当地的语言文字——所有的一切,统统在此刻失去了价值。他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弹。像是有人设法撑开了他喉管,把冰冷的铁块塞进了他的躯壳。
“你疯了。”他听见自己说,“你真的疯了。”
“可能是吧。”文俊辉又在笑了。“我的外号不就是疯子吗?”
“不过我是真的饿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明浩啊,记得你在地下室给我的面包吗?”
“哇啊。”文俊辉感慨,“说实话,那个真的难吃死了。”
电话挂断了。徐明浩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聆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有人在冲他招呼着什么,他茫然地听了几遍,才意识到车已经就位。只要搭上它坐到天明,他就能抵达这里的边境。他在那里有个相熟的蛇头,可以让他跟着集装箱偷渡出境。他可以去韩国,可以去日本,甚至可以远渡重洋,去到欧洲或者美洲的什么地方。
又或者他可以回家。回到那个东北小城,试着找找自己的家人。既然是这个时节,那里应该已经下过几场雪了。厚实的旧雪不及融化,便又覆上了一层新雪,积雪层层叠叠地垒摞起来,直到次年开春才能看见地面。
他会等到那天的。他真的会。
于是徐明浩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站。工作人员见他没有乘车的意思,骂骂咧咧地关上了门。徐明浩虽然渐行渐远,但还是听出了几个单词。“神经病”,和“死疯子”。
是啊,他是疯了。疯得无可救药,疯得彻彻底底。但他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因为在这个暖冬的夜里,他终于成为了文俊辉的同侪。温热的夜风迎面吹来,拂开了他眉前的刘海。徐明浩闭上眼睛,轻轻地扬起了嘴角——他想等走回便利店里,他要去买把新的剪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