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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葛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他的手在抖——可能全身都在抖——光是站着不倒下就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该死的,他应该也像阿帕基那样找个地方坐下。
布加拉提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他早就看出布加拉提的野心绝不止于做一个小小的黑帮干部,但毕竟相安无事了这么多年,福葛几乎已经习惯每天跟小队的大家一起在那不勒斯街头收取保护费的日子。鉴于紫烟的特殊性,布加拉提很少派他出外场,福葛一般都是干坐办公室的活儿。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福葛也只是做做司机而已。
对于道德,底线,价值观这些概念,福葛从不会花太多时间去考虑。热情毕竟是个黑帮,暴力和无视法律法规是热情的组成部分。想太多只能徒增忧愁。福葛对任务的具体细节也从不过问,就算布加拉提再有底线再有主张,boss甚至干部的一道命令下来,他们也只有照做的份儿。他不是很想知道今天他们解决的某个热情叛徒有没有家人,有多少苦衷,或者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过往。
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多面的,立场不同出发点不同,同一件事儿能被演绎出上千上万种说法。
这一点福葛太清楚了。
有时候自己都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有精力去探索别人的其他面呢?
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儿。
这也是福葛尽量避免深入思考的一个话题。
如果说布加拉提是一座休眠的火山,那乔鲁诺就是从天而降的一颗彗星,冲进大气层,毫不掩饰的散发着危险的火光。人们喜欢仰头看夜空中划过的流星,是因为知道它只是地球的过客。但乔鲁诺明显就是直奔着陆地而来,撞击是不可避免的。
即将到来的灾难会波及到整个热情,波及到布加拉提小队的每一个人。有多少人能在这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中重获新生呢?不会是自己的,福葛很有自知之明。
人都是会死的。
福葛强制给自己的思绪喊停。太危险了。
不能再往下想了。
这些断断续续的认知片段藏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钻出来把福葛吓出一身冷汗。
所以说福葛预料到今天的情景了吗?
他不像布加拉提和乔鲁诺,心里锁着沉重的担子,怀着赴死也要去做的觉悟。
米斯达虽说平时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多想的悠闲模样,但心里早就认定了布加拉提,而且他与新来的乔鲁诺怎么耍怎么合拍,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
阿帕基一心系在布加拉提身上,必然会死生相随。
福葛真的不想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福葛不愿意去猜纳兰迦的心思。他很清楚不到大难临头,纳兰迦是不会动脑子思考这些的。
但是…但是…
万一呢?
福葛猜对了。
阿帕基和米斯达先后表态,上了布加拉提的船。
“布加拉提你们就是在自杀!你们都会死的!!”
“连你都要这样吗?!米斯达!”
福葛承认自己这样做很卑鄙,他看出了纳兰迦的恐惧,于是他喊的更大声,更急促,声音里带着的惧意和紧张却是真的。
面对纳兰迦,他总是无能为力。
福葛用余光看向纳兰迦——他甚至不敢正眼看他——就像他预料的那样,纳兰迦陷入了痛苦的挣扎。他无意识的啃着指甲,绀紫色的瞳孔放大,面皮止不住的颤抖。
但最后纳兰迦还是走了。
我果然很了解纳兰迦,福葛想。
福葛没有离开威尼斯,他在城里明目张胆的游荡了一个星期后,终于确定boss没有派人来做掉他,但同样也没有帮里其他小队的人来找他接洽。作为一个自动退出自己小队的黑帮成员,福葛在热情内部已经失去了他的价值。但福葛毕竟还有聪明的头脑。他在城里找到了一份记账的活儿,得到了一间没有窗的半地下式单人间。在这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里,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
在分别的日子里,福葛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不经意间冒出头,把他搞得狼狈不堪。
威尼斯的夏天闷热的出奇,经常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运河里的水汽在烈日的炙烤下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白天福葛处理完账簿后,不愿意一直待在闭塞的地下室,于是便经常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消磨时间等太阳下山。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偶尔有一两滴从鼻尖上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子,像血。
圣马可广场就在几个街区以外,傍晚的时候游客不多,一般是暑假出来玩儿的学生。福葛曾登上钟楼,眺望河对岸夕阳里的圣乔治马焦雷圣殿。这座白色的,威严肃穆的教堂在那一天见证了热情黑帮教父的真实面目,供奉在门前的圣乔治和圣斯望德雕像目睹了福葛与布加拉提小队的决裂。很多人都相信历史悠久的古建筑有自己的灵魂,它们对发生在建筑内部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福葛想象自己望着那座教堂时,教堂的眼睛也在回望自己,只是背对着夕阳,他看不见那双眼睛里传达的情绪。
布加拉提他们音信全无,福葛觉得自己快疯了。
威尼斯的大街小巷还是和往日一样,商户们早早开门支起帘子,赶着清晨里的那一丝凉意开始为忙碌的一天做准备。福葛有时会发现自己紧盯着街角发呆,好像能从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看出什么端倪。
事后福葛想起这段经历,觉得自己当时可能是被降智了。无论布加拉提他们的计划成功或是失败,被黑帮遗忘的福葛都不可能得到任何消息。普通人离黑帮的世界到底还是太远了。
一个月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决定返回那不勒斯。
那毕竟是他的故乡,是他生活过的地方。
那里有他和纳兰迦的回忆。
布加拉提小队本来有集体宿舍,是布加拉提用组织分配的公寓改的,两室一厅,只有被干部信任的小队长才能有这种待遇,想当年福葛还曾经一个人霸占过一整间副卧。第二个入队的是阿帕基,新人从睡客厅开始,三个单身汉一人一间互不干扰。紧接着福葛发现了纳兰迦,尽管布加拉提拒绝了他,这个倔得像头驴一样少年还是在第二年成为了布加拉提公寓的第四个房客。
然后阿帕基当着所有人的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布加拉提的房间,骄傲的像一只紫色的大公鸡。
于是纳兰迦睡客厅,福葛保住了自己的副卧。
没过多久之后,米斯达也加入了睡客厅的队伍。
纳兰迦正式成为了福葛的室友。
福葛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喜欢上纳兰迦的。
不说“爱上”是因为福葛觉得自己对纳兰迦的情感还称不上爱。
有谁会看着自己的恋人去赴死呢?
他从没对别人吐露过自己对纳兰迦的情感,但身体不自觉放出的信号还是被人发现了。第一个向福葛透露此事的居然是米斯达。
那天纳兰迦结束与霍尔马吉欧的激战带着一身伤回到安全屋,被米斯达扶进屋之后人已经失去意识了。布加拉提冒着安全屋被暴露的危险“请”来了关系好的地下医生,那个白胡子老头是被阿帕基一麻袋绑回来的心情很不好,缝线的的时候手里没轻没重让纳兰迦在昏迷中呻吟了两声。福葛发誓他真的没想叫紫烟出来,但米斯达就像是察觉了什么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了门外,
“嘿,放轻松伙计。”
神枪手好笑的看着沉默不语的福葛,
“我知道你护食得很,但纳兰迦会没事儿的。”
福葛诧异的抬头,神枪手冲他挤挤眼睛,哼着歌去找乔鲁诺了。
事后福葛有些沮丧的想,好吧,既然米斯达都看出来了,布加拉提和阿帕基肯定也早就看出来了。而且米斯达肯定会告诉乔鲁诺,也就是说除了纳兰迦本人,组里其他人都已经知道自己对纳兰迦有好感的事情了。
真他妈的刺激。
从维也纳飞那不勒斯的飞机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落地了,福葛没有搭火车,他怕旅途太漫长自己中间有后悔的机会。
福葛在机场给自己换了一身行头,原本那身绿色洞洞西装被装进了双肩背里。帽子一戴,鼻梁上架一副墨镜,手里握一张那不勒斯市区地图,俨然就是一个来旅游的穷学生。
他的目的地是布加拉提的公寓——护卫队曾经的集体宿舍。
直到临近了,福葛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九月中旬的那不勒斯已经褪去了夏天的酷热,风里带着凉意。福葛坐在公寓街对面的露天咖啡馆里,把脸藏在地图后面,透过墨镜偷偷观察周围的情况,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人员在附近徘徊。
如果布加拉提他们失败了,boss肯定会派人重新接手这片街区,会有其他人搬进布加拉提的公寓。
他身上热起来,眼睛直直盯着二楼那扇窗户,心跳声大的他无法正常思考。
就在他犹豫着是要再走近一些观察,还是直接上楼敲门的时候,
16岁的前黑帮成员潘纳科达·福葛被绑架了,
被人一个麻袋套走了。
来人根本没费心绑住福葛的手脚,麻袋里喷了乙醚,他没挣动几下身体就软了下去。
醒来后福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斑马的腿。
然后斑马🦓说话了:“哟,好久不见。”
福葛傻呆呆的移动了一下视线,看到了靠在墙边,黑着脸翻他包的阿帕基,然后才意识到那匹斑马是米斯达。黑发的枪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倒是阿帕基腰腹间裹了一层纱布。
米斯达拉了把凳子坐在床边,
“你麻药劲儿应该过了,说两句话试试?”
福葛从刚才开始就发现自己头昏沉沉的,浑身使不上什么劲儿。他努力张了张嘴,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符,“哇我啊——啊……呃啊。”
米斯达苦恼的抱着脑袋瞅了一眼阿帕基,始作俑者阿帕基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推门走了。于是他只好抱歉的对福葛说,“是这家伙没掌握好麻醉的量。再过会儿就好了。我们待会儿再来看你。”
说完他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福葛急了,他“啊——!”地一声喊出来,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四肢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带着恳求紧紧盯住米斯达。
米斯达看懂了。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别过头不去看福葛的眼睛。
“对不起。”
有一瞬间福葛以为自己灵魂出窍了,他从上空俯视着自己绵软无力的身体,重力在他身上失去了作用,感官也消失了。米斯达的声音从远方飘来,
“当时的情……我们也……太晚了…“
然后他狠狠的坠回自己的肉壳里,强大的冲击感让他腹部一阵抽搐想要呕吐。他开始不自觉的抽噎起来,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里往下流,他想要痛哭,但嗓子眼儿里只能发出尖锐的嘶鸣。痛楚一点点攥紧福葛的喉咙,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除了自己难听的哭声,福葛还听到米斯达在一旁语无伦次的试图想要安慰自己的声音。
“福葛你别这样,都是我不好……”
纳兰迦死了。他再也见不到纳兰迦了。
他的尸体在哪里?他是怎么死的?他死前有人陪在他身边吗?他都想了些什么呢?
福葛的哭声小下来,他安详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眼泪依然汹涌地往下淌。
“我骗你玩儿的!!纳兰迦没死!!”
米斯达气急败坏地凑到福葛耳边大吼。
福葛猛地睁开眼睛,可泪水还在眼眶里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听到米斯达继续喊,
“那个傻逼好好的!!你给我把紫烟收回去!!我不想和你同归于尽!!”
福葛这才发现原来他刚刚无意识的呼唤出了紫烟,那个神经质的替身可怜巴巴的缩在他脚下,口水流出来浸湿了床单。
米斯达看福葛终于有反应了一跳三步远滑到门边,一脸戒备的看着紫烟。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阿帕基推门而入,米斯达躲闪不及,门把手撞在腰上,他“嗷”地一嗓子蹦跳着逃到墙角,捂着腰眼儿缓缓蹲下。
阿帕基嫌弃的“啧”了一声,居高临下看向福葛。
“他来了。”
有一瞬间福葛以为“他”会是纳兰迦,但从阿帕基身后走出来的是布加拉提。福葛有一瞬间的失望,但很快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紫烟受到他情绪的影响,化成一团雾飘回了他的身体里。
“不必感到愧疚。当初我就说过了,选择权在你们自己。”
布加拉提的宽宏大量让福葛羞红了脸,他以为自己回来后会受到惩罚,但布加拉提接着说,
“但这仅仅是我自己的意思。现在热情的新教父是乔鲁诺乔巴拿。”
福葛稍微冷静了点儿,他带着忐忑等待布加拉提传达新教父对自己的指令。
“但我们一致认为,在那之前最好先让你见见纳兰迦。”
门再次被打开,布加拉提让开床边的位子,福葛呆呆的看着门口探出一个黑色的脑袋。一个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纳兰迦。他别别扭扭的在门边磨蹭了好一会儿,被忍无可忍的阿帕基一把捞进屋里,
“好了,你们聊吧。我们走了。”
阿帕基一手揽着布加拉提的腰,一手薅住米斯达的后脖梗子,绕过一脸纠结的纳兰迦,砰地一声关上门走了。
于是屋里终于只剩下福葛和纳兰迦。
带着发套的少年一脸不好意思的慢吞吞往福葛这边挪了几步,飞快的瞄了福葛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小声问,
“…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福葛再也忍不住了,
“哇啊😭😭——纳兰迦😭😭。”
他想扑过去抱住纳兰迦,但都怪该死的阿帕基,福葛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是小幅度抬了抬胳膊。
“呜呜呜——我以为,嗝,我再也见不到,嗝,呃嗯…纳兰迦啊呜呜呜——”
福葛哭得又凶又惨,伤心的好像可以原地去世。
纳兰迦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一瞬间慌了神儿,连忙上前握住福葛的手,结结巴巴的解释,
“对不起啦,是…是米斯达出的主意。我以为,我!哎呀你别哭了!我会难过的!”
没人知道那天纳兰迦和福葛在屋里聊了什么。众人只知道门那头的哭声断断续续响了一下午,晚饭时纳兰迦脸色通红的出来过一次,米斯达努努下巴示意他俩的份儿还在烤箱里闷着。是玛格丽塔披萨,放得有点久面饼已经有点发硬了,但纳兰迦和福葛还是把整张披萨吃了个精光。
第二天福葛去找新boss乔鲁诺报道的时候人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走路有点儿飘。
进到boss的会客室,福葛立刻感受到了屋里沉重的氛围。小队里所有人都在。
布加拉提,阿帕基,米斯达,纳兰迦,
还有掌握着福葛命运的新任boss乔鲁诺。
除了乔鲁诺,福葛进来时没人看过来,大家都把目光放在地板上。
福葛定了定神,缓步走到乔鲁诺的办公桌前,恭敬的行了一礼。低下头等待自己的判决。
金发的boss发话了,
“新热情不会养没有用的人,”
福葛手心直冒汗,两手攥成拳放在裤线两侧。
“我要你一年之内拿到MBA学位。”
嗯?
“我选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做新热情的管理层,一个是布加拉提,”乔鲁诺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然后房间里不出意外的响起阿帕基的哼声,然后他满意的继续道,
“另一个是你,潘纳科达·福葛。我可以信任你吗?”
福葛抬头正视乔鲁诺的眼睛,于是乔鲁诺笑了,
“那我等着你一年后学成归来。福葛。”
福葛被纳兰迦拉着走出了会客厅,他看着纳兰迦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总算定了定。
走廊里远远传来阿帕基雷霆般的低吼声,
“乔鲁诺你个小兔崽子不要以为做了教父我就不敢揍你,你之前说好了要给布加拉提半年假期呢?!”
“我近期打算带米斯达回日本一趟,热情就先交给你们了。等纳兰迦考了MBA回来,你和布加拉提就可以去度蜜月了。”
“那他妈的是一年以后了!!你回来!!不许用替身作弊!!你无耻!!”
乔鲁诺的替身看起来不大一样了,福葛远远看了一眼,突然感觉袖子被扯了扯,他一回头,正对上纳兰迦漂亮的大眼睛。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的红了脸。
纳兰迦轻咳了一声,问,
“你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
福葛又想哭了。自从他回归以后,泪腺就像开了闸一样,随叫随哭。
纳兰迦昨天被他哭怕了,看到他眼圈泛红,立刻一把抱住福葛,把脸颊贴上他的胸膛,安慰道,
“没关系的福葛。就算你考到别的城市,我也会经常去看你的!一周至少一次!”
闻言福葛哭的更凶了,他把头埋进纳兰迦的肩膀里,感觉自己快抑郁了,
呜呜呜纳兰迦我哭的不是这个啊!乔鲁诺那个傻逼让我一年读完MBA我他妈大学都还没读完呐!!!而且我刚16岁啊啊啊啊我哪里有管理经验啊啊啊啊情绪管理算吗???
潘纳科达·福葛别无选择。
为了谈恋爱,他可能要学到头秃了。
希望纳兰迦不会太嫌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