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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从废墟中醒过来的时候着实震惊了一把。
她没想到传说是真的,世界上真的有“飞鸟症”的存在。
第一次发现自己患上这种奇怪的病症时是在拜师纲手一年后,当时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一种病,更不知道病症的名字。
樱在一次修行中不小心划破了双手,看见黑色飞鸟从伤口钻出来的时候,纲手一瞬间误以为是自家小徒弟自学成才掌握了通灵术。可用医疗忍术将伤口治愈之后,黑色的飞鸟便消失了。樱说从前并未有过这样的状况,纲手便忙带着小徒弟去医院细细地检查了一番,却发现她身体并无异常。
久而久之樱就发现,这些黑色的飞鸟似乎只有在她身上出现伤口之时才会出现,一旦伤口愈合,鸟儿们就会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化作泡影消失。
博学如医家圣手的纲手师傅都对这奇怪的“病症”一筹莫展、毫无头绪,更不要说当时刚刚在医道上起步的樱了。
后来她便养成了外出做任务之时顺便打听这种奇怪“病症”相关信息的习惯,最后误打误撞,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里听年迈的长者讲起有关飞鸟症的传说。
她听着老人讲着久远的故事,翻开了残破的古籍,书中记载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传说,都与她闻所未闻的罕见病症相关。诸如花吐症、赤蝶症、忘爱症之类。这些病症不仅听上去古怪,而且无一不是不知来源,不知起因,用老人家的话来说,这些病症虽然听上去光怪陆离,却有一点共通,那便是‘药石无解,唯爱可医’。
樱听着老人有些神神叨叨的话,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毕竟在正道医学的教导之下,这些病症在她看来不过只能算得上是有趣又令人心惊的传说而已。
随手翻到下页,她看见了“飞鸟症”几个字,漂亮的眉峰跳了一跳,忍不住细细读下去。
‘人的伤口若一天不结疤,便会从中飞出黑色鸟儿,若是自杀,灵魂便会化作白色飞鸟,若三十天之内……,若不能,飞鸟便会消失,死者的灵魂永远无法得到解放。’
纤细的手指抚摸着书卷上那被岁月消磨掉的字迹,樱向老人询问,对方却在仔细思索了一阵过后,抱歉地笑笑,说是年纪大了,已然记不得古籍上具体记载了什么,又或许这书上有关飞鸟症的记载在他拿到手前就已经残破至此。
樱无奈,却也只好谢过老人,礼貌地告辞。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她此后又几番辗转,却仍未能找到有关飞鸟症一说的详细记载,也只好作罢。
因着线索零散又不知所谓,她没向任何人提起,怕亲近之人为此徒增烦恼。后来便是局势动荡,先是晓组织活动频繁,后又是佩恩来袭,四战开启,她也便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想这些琐事。加之四战之时她差点死在战场上,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便觉得什么不知所云的飞鸟症比起生死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作为五代六代火影的弟子,战后她担起大任,忙于木叶重建,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便没再纠结计较这些杂七杂八的诡异病症,转而抛之脑后。
樱没想到自己用亲身经历切实证明了古籍残卷上关于飞鸟症的有限记载所言非虚。
四战三年后的今天,年方满二十岁的樱在执行秘密任务的过程中,发现一处的叛忍组织的秘密据点。敌人强大又心思缜密,已经做好了倾巢而出向木叶展开报复行动的计划。队友在截取情报撤离之时被发现,樱挺身而出,在耗尽百豪查克拉的千钧一发之际,主动撞向对方的杀招,将敌人引入在战斗过程中布好的禁术阵法,用生命献祭,拖着一众叛忍同归于尽。
她在弥留之际也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能用自己一命换得敌人被全部歼灭以保木叶众人的平安,便也视死如归,觉得生命能在此终结也算是不赖。
而再次从废墟中转醒的时候,樱下意识抬起手,却看到了白色的羽翼。她没反应过来,不自觉地下意识说了句“诶?”,却只听见喉咙里发出清脆的鸣啼声,顿时傻了眼。
几经确认之后,樱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飞鸟,这才依稀想起古籍中有关飞鸟症的描述,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不过也是,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事情数不胜数,四战时候她连创世神都见过了,区区飞鸟症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值得一惊一乍的了。
倒不如说,身死之后还有机会化作飞鸟在世上继续飘荡三十天,见一见未曾来得及认真告别的伙伴们,是她赚了。只是樱认为,这个病症擅自把她的英勇就义归结为自杀,让她觉得多多少少有点委屈和哭笑不得。
抱着复杂的心情,樱振翅哼哧哼哧飞回木叶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刚好赶上自己的葬礼。
她站在自己的墓碑上,看着乌压压地一群人前来吊唁。他们之中有她敬爱的师长们,有亲密的伙伴,也有往日她医治过的普通村民。
樱突然有些难过,也不全然是因为自己的离世,毕竟以生命献祭救木叶于水火是她自己的选择,只是看着这么多人为她逝去的生命难过,也就跟着难过起来。
毕竟她没想让他们难过的。
而难过着难过着,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知名的恐慌感,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情绪来源是什么,于是只能尽力压抑住,向每一个为她鲜花的人轻轻鸣啼一声,以此作为苍白而又无力的安慰,希望他们不要再为自己难过。
樱不知道飞鸟症的解法,她只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时限三十天,她已经花费了三天的时间,而能作为飞鸟陪伴在伙伴们身边稍作慰藉的时日有限,她一天都不想浪费。
樱先去了井野家,嘴里衔着一朵盛放的波斯菊。闺蜜昨天在葬礼上强忍悲伤,却还在念悼词的时候情难自已,直接哭晕了过去。
井野红肿着双眼,没有抗拒飞鸟的靠近,只是愣愣地捡起放落在桌子上的花朵,又看着她叽叽喳喳地用鸟鸣声哼出一首两人都熟识的歌谣。
樱看着闺蜜把花朵簪在金色的头发上,就像小时候她们初识时那样,听着自己笨拙的歌声,依稀辨别出是和好友一起哼唱过的旋律,也声音沙哑地也跟着节奏唱起来,一首歌结束时又哭又笑。
葬礼的时候佐助刚好在村子里,结束的第二天他便又要踏上旅途。
她知道佐助不是冷心冷情之人,他只是比同龄的伙伴更早学会接受离别。可接受离别也从来不代表他能轻易看得开离别。于是樱在佐助离村的一早去了出村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嘴里叼了一颗番刚从菜市场偷来的新鲜番茄。番茄有点沉,让她感觉鸟喙都有些发麻。
佐助虽然骨子里是个温柔的人,但警惕心很强。樱不知道一只飞鸟做出这种千里送番茄的行为,会不会不能为他所接受,所以只是在佐助经过石凳的时候,轻轻叫唤了几声引起了他的注意,然后用嘴点了点番茄示意他带上,又扑腾着翅膀飞远了些。
佐助黑色无波的眼神里露出了一丝讶异,最终还是捡起了那颗番茄,犹豫了一下又放入了随身的行囊里,最后向她抬起自己的手臂。樱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乖巧地飞到了他的手臂上站定。和自己曾经亲密无间的队友大眼瞪小眼了一番后,她在内心轻笑了一下,趁佐助难得怔愣的时候,伸长了脖子,玩笑般地啄了一下他的眉心。事后又生怕以他的脾气反应过来后会打击报复,连忙扑腾着翅膀一溜烟逃了,留下寡言的黑发少年留在原地摸着眉心发了好一会呆。
樱记得鸣人在葬礼上出乎寻常的安静,他没有恸哭出声,只是泪水不断从湛蓝色的眼睛里滑落,让樱想起刚进忍者学校那会,夕阳西下时躲在秋千边上哭泣的小小少年。
去找鸣人的时候,樱在半空中被一张随风卷起的一乐拉面优惠券糊住了脸,她费力挣脱后用嘴衔住,才觉得恰巧找到了哄他开心的合适礼物。
鸣人虽然看上去神经大条又爱热闹,其实在遇到过不去的坎的时候反而习惯一个人躲起来悄悄难过。樱从他住处开着的窗户飞进去,看着金发少年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很不客气地用爪子踩上去,狠狠地跺了跺,闹得鸣人探出头来,湛蓝色的眼睛对上她的,才抻了抻头,把那张买一送一的拉面优惠券递到他眼前。
鸣人愣了好一会,才抽走她口中衔着的优惠券,神色却更加阴郁起来,转身又躲进被子里。樱很是气结,却任凭她怎样上蹿下跳,鸣人都爱答不理,仿佛她是空气一般。
夜色降临的时候,鸣人终于从被子里爬起来,披上衣服出了门,她便蹲在他的肩膀上跟着。
到了一乐拉面馆,她看着他把优惠券递给老板,两碗大骨味噌叉烧拉面立刻端了上来。鸣人一反往日的聒噪,沉默地吸溜着面条,快速地吃完自己这碗之后,盯着多出来的那一碗发了发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脸,小声嘀咕了一句:“樱酱,面要坨掉了哦,我帮你吃掉吧。”
樱突然很想陪他一起流泪,可她现在失去了流泪的权力,于是只好用毛茸茸的头部蹭了蹭鸣人的颈窝,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樱找佐井的时候费了不少功夫,最后在后山绝佳的采风处找到了抱着画板却迟迟没动笔的挚友。佐井也发现了她的存在,只是双眼无神,皮笑肉不笑地瞧着她,盯得樱有些发毛。
尽管变成了一只飞鸟,樱仍是对这种沉默又尴尬的气氛忍无可忍,于是踩了一爪子泥巴,狠狠地印在了洁白的画纸上,然后飞到稍远的枝头,看着佐井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示威一样地抬了抬下巴。
面色苍白的少年却突然笑起来,抬笔在画纸上画出记忆里粉发少女挥舞着拳头的样子,爪印恰好印在额角,像极了她发怒时头上暴起的青筋。
之后樱去看了看师姐。她到的时候静音正在办公室里看着今年的医疗部审批文件,大约是一会要送往火影办公室的。静音性格一向沉静稳重,神色不透悲喜,只是今天看文件看了一半突然起身走向了窗口。
莫名的动作让樱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突然想起当时自己跟在师傅身边时又要加紧修行,又要帮师傅处理手头上的政务。于是每当师姐在医疗部工作,师傅又派她去传话时,樱总是借着查克拉跳到静音办公室的窗口上带话。师姐每次都对她这种相当不稳重的行为不置一词,只是无奈地笑笑说,下次要走门啊,樱。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风有点大,静音走了会神,手上的报告书便被风吹走了一页,她焦急地伸手去抓却还是慢了一拍。樱拍了拍翅膀,从窗口飞出去刁住了半空中随着风盘旋的报告书,又飞回窗台上,习惯性地冲静音歪了歪脑袋。就好像从前每次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后,歪着头眯起眼睛冲师姐笑,想要得到她的表扬一样。
静音有些呆呆地接过报告书,望着飞鸟的眼神带着笑意,但樱也看出了她难掩的悲伤。
纲手果不其然出现在赌坊里,让樱甚是无奈地感叹自家师傅真是死性不改。明明赌了这么多年,连最基本的摇筛听筛的本事还练不到家,但仍是指望着能在赌桌上大杀四方,最后总是不出所料输得一败涂地。从前还有师姐和她轮番盯着,这下好了,师姐忙工作,她又不在师傅身边,赋闲的纲手自然就得了孔子往赌坊钻。
没有办法,为了避免退休五代目又在赌坊欠下一屁股债的传闻走遍木叶的大街小巷,成了飞鸟的樱只好当起师傅的僚机,窥探起其他赌客和庄家手里的牌面。在师傅应当收手的时候钻到桌子底下拉了拉她的衣袖,又在应当跟赌时挥挥翅膀,推到师傅面前的筹码。
纲手小赚了一笔自然是开心坏了,樱本以为她赢得痛快,还要再赌上些时候,纲手却起身出了赌坊,去一家首饰店挑挑拣拣选了一条精致素雅的项链。樱看着也不由得疑惑,心道师傅一向是不带首饰的,不知道是为谁细心挑选。
纲手自然知道这只白色的飞鸟在赌坊里帮了自己的忙,于是放慢脚步让她落到自己的肩上。太阳快落山时,纲手来到了墓地,把项链装进随身携带的小布袋子里,放在了樱的墓前,叹了一口气说:“你成人那年师傅欠你的礼物,现在还上了,樱。”她又弯下腰,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灰,就像每次在魔鬼修行后,爽朗地为心爱的小徒弟擦去满脸的尘土一样。
樱在纲手离开后,飞落在项链旁边,用脑袋蹭了蹭柔软的布袋,上面有师傅身上残留下的香味,让她纷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樱还是回到春野家看了看自己的父母。芽吹和兆看起来似乎在短短的时日里老了十几岁,中年丧女的痛苦让他们短短几日便斑白了鬓角,增了细纹。
或许是因为近乡情怯,樱没有飞入屋中,却还是忍不住停留在窗台上,想要再多看上父母一眼。生前她会顶撞芽吹,会和兆置气,又常常因为任务外出,不能陪在父母身边,实在不算是个孝顺的女儿。而等她长大了懂事了,却再也不能陪在他们身边。
或许是因为女儿逝世的原因,父母草草结束了晚饭,回了卧室,却没有熄灭客厅的灯火,就像是还在等她归家一般。
樱最终飞入的自己的卧室,费了很大的力气拉开了自己房间书桌底下的抽屉,找出了小时候写过的日记,又用嘴翻到了中间一页,将其撕下,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最后看了一眼春野家后,扑腾着翅膀离开了。
空寂的餐厅桌子上摆着春野一家三口几张不同时期的合照,旁边多了一张泛黄的纸页,歪歪扭扭的字迹是刚学会写字的少女最初得意的杰作,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此时距离樱变为飞鸟后,已经过了整整十天,她只剩二十天的时间了。
樱在离家后的第二天清晨五点左右飞去了墓地,在慰灵碑不远处的大树上站定,等待着卡卡西出现。
她知道老师的这个习惯,便在这里等他。往日里卡卡西总是一大早来,在慰灵碑前站上几个小时,才会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樱喜欢他,从年少时开始。
老师温柔的声音,有力的臂膀,坚定的背影,是她年少时全部的悸动与憧憬。当她发觉自己对他的爱慕后,就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一言一行,也便发现了他每天清晨都要到慰灵碑前站上一站的习惯。
她最初只知道老师是为了祭奠在战争中逝去的同伴,直到在四战中遇见了宇智波带土,又在与带土查克拉相连时,看到了老师年少时的全部经历。
所以她才把原本打算在战争结束过后向他和盘托出的表白生生地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卡卡西心里有一个洞,而这个血淋淋的伤口也绝不会随着四战的结束而消逝,它只是不再那么明目张胆的让他疼了而已。
樱很清楚,感情与修行不一样,不是只要付出了努力就能多多少少得到回报。于是她害怕了,她从来都不是一往无前的无知姑娘,十四岁的年龄间隔着的也不仅仅是岁月,还有她不能想象的伤痛与生离死别。
她怕填不上他心里的那个洞,又怕她对他的索取远胜于她能带给他的慰藉,更害怕表白一旦说出口,连与他重新做回正常师生的勇气都没有。
她往后缩了一步,退回原地,勒令自己把这份心思就此打住,然后坚定不移地站在他的身边,成为六代目火影大人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最锋利的剑。
尽管她其实很想抚摸亲吻他左眼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希望它从此不要再隐隐作痛。可是她没有资格这样做,有资格这样做的人也都已经不在了。现在她只是希望能陪着他,让他不再感觉自己孤零零的,让他不要感觉自己是被珍视之人丢下的那一个。
可现在她也不能陪在他带到身边了。
卡卡西今天并没有在慰灵碑前站很久,只是沉默地抚上了几个好友的名字,静立了一会儿,又转身向墓地走去。
樱扑腾着翅膀不远不近的跟上,却发现他驻足在自己的墓前,缓缓地席地坐下,像是在回想从前,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待到太阳高升起来,驱散墓地上的寒意时,卡卡西轻声说了一句:“抱歉了,樱。都是老师的错。”
樱想,如果此时自己拥有一副人类的躯壳,她一定会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做回一个爱哭鬼,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贪恋着老师的拥抱,然后在投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小心翼翼地细嗅他身上清淡的皂角味。
可她是现在只是一只飞鸟,甚至连真正的飞鸟也不是,她只能勉强算得上是具有形体的一缕孤魂而已。她努力抑制住喉咙间因为悲伤和不甘想要发出的哀鸣声,不想再勾起他更多的愁绪。
卡卡西最终站起身来,回过头的瞬间,对上了飞鸟的眼睛,让樱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又想到左右她已经成为了一只鸟儿,又不久于人世,索性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他面前,借着偷来的时光再贪心地多看他几眼。
于是她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肩上,在卡卡西怔愣地时候,大着胆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樱看见老师面罩下藏起来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些,似乎是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说:“我记得你,葬礼那天,你在樱的墓碑上驻足了很久。”
声音温柔又熟悉,带着一点点无奈与伤感,恍惚像是封印辉夜姬后,卡卡西冲她低垂着眉眼,叹息着说:“抱歉,樱,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写轮眼的卡卡西了。”让她又一次想要落泪。
“愿意陪陪我吗?”他问。
好啊,她想。
卡卡西把飞鸟带回家的头几天会给她撒一小把糙米,想要投喂这只聪慧得有些异常的鸟儿,对方却不是很领情。可当他端来自己做的盐烧秋刀鱼时,鸟儿却扑腾着翅膀,眼巴巴地将他看着,让卡卡西哭笑不得,只好将自己的口粮分一些给她。这回她倒是肯动口了,吃完了还会叽叽喳喳地哼上一小段有些吵闹的旋律,让他想到自己那个可爱的粉发学生。
于是接下来十天,樱都盘旋在卡卡西身边,看着他每天清晨去墓地,白天在火影楼有条不紊地处理政务,晚上回家洗漱一番后随手翻一翻小黄书,到了时间就上床睡觉,作息规律得令人发指。
但樱总算是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因为卡卡西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尽管他时时刻刻都记挂着没能陪伴在侧的同伴,但仍然可以好好生活,一个人走完余下的人生。可这样让人放心的老师,反而让人更加心疼。
但她已经无能为力了。
所以只能祈祷老师平安健康就好,最好还要开心幸福。
老师一定得幸福才行啊。
时间还剩下最后十天的的时候,樱已经将身边的好友们问候过一遍,算是好好地与那些挂念着自己的人告别。
除了一个人,奈良鹿丸。
樱自从化作飞鸟回村以来就没有见过他,就连在葬礼上也是。照理说鹿丸作为老师的助手,又是木叶新上任的总参谋长,半个多月的时间不在村子里实在奇怪的很。木叶离不开他,卡卡西又需要有可靠的心腹帮助分担琐事,所以长期任务一般不会交给他去做。
说实话樱有些难过,也有点生气,毕竟她和鹿丸怎么也算得上是交心的朋友了,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比井野、鸣人和佐助还要同她亲近些,他却在自己出事以来连个脸都没露过。
她的将棋是在忍校时他手把手教的,尽管那时他嘴上总是挂着一万个“麻烦”。死亡森林里猪鹿蝶三人及时挺身相助,救了她一命。鸣人佐助离村后,她拜师五代目,他们的交集就更多了起来。两人都头脑聪慧反应又快,很多时候对于政务上的一些看法不谋而合,默契十足。此外,木叶医院又与奈良家有着定期的药材交易,相关的琐事也因着上面的长辈们偷懒又或是忙碌,便也一应丢给他们两人去做。
他们两个得五代目看中,却到底是年轻,有些时候会被前辈们“欺负”一下。火影楼工作的忍者们每逢年节就会一起喝酒聚餐,自然不会把他们两个落下。樱因为是女孩子,推脱不过前辈们的热情,被灌得烂醉。师傅好酒,自然也是不省人事,师姐既要照顾她和师傅两个人,又要阻挡敬过来的酒杯,实在是分身乏术,最后都是鹿丸把她背回医院宿舍安顿。
四战结束之后,同届中唯二两个被立即提拔为上忍也是他们两个,两个人在卡卡西接任六代目时忙前忙后,有时候直接趴在办公桌上凑合着打个盹对付过去,紧接着又要讨论村内政务的整改方案。
后来忙碌的日子过去,他们也就相对清闲下来,彼此又都是难得能说得上话的同龄人,鹿丸下了班会隔三差五提着些啤酒来医院找她,两人就坐在医院天台上侃天侃地,大到木叶与其他忍村的外交发展,小到生活上的鸡毛蒜皮,什么都能聊上一聊。不过一般都是她在说,他听着,偶尔会吐槽两句,也是时不时会说说他自己的事。
不仅如此,这个聪明的家伙也不知什么时候看出了她对卡卡西的心思,为此两人还破天荒地就情感一事展开了深入的讨论。虽然她觉得这十分不符合鹿丸本人怕麻烦的个性,但让她意外收获了个能够敞开心扉的亲密友人,单从这点上来讲,鹿丸不亚于井野在她心中的地位,他甚至比井野还要懂她。
之后不久他和手鞠似乎是谈起了恋爱,樱从医院八卦的小护士那里听说的时候,发了好一会愣反应,只觉得有些突然,又觉得两人以后一起喝酒谈天的机会怕是不多了,故而有些遗憾。
的确后来他来找她喝酒的次数就少了,不过在她走之前,他似乎和手鞠闹得有些不愉快。出任务的头天晚上鹿丸来找她,她看出他有心事,又不知从何问起,于是两个人便还如往常一样喝了一罐啤酒,却是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等到她在任务中英勇就义,再变成飞鸟回来时就找不见他的踪影了。樱一方面生气鹿丸此番作为实在不够义气,一方面又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在自家老师身边待的这几日,她其实多多少少也听了些火影楼内部有关参谋长大人风流韵事的八卦,倒是和那些年医院里流传的版本不太一样。
七七八八地大约是说,鹿丸自从和手鞠交往之后一直对人家姑娘不冷不热的,手鞠三天两头为了他往木叶跑,他见了人家也就客客气气几句问候,领着一起吃顿饭,又在街上闲逛两圈,最后就把“千里寻夫”的手鞠打发回了砂隐村。两个人交往两年却看上去还是跟原先的状态没有什么区别。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就个把月前,他居然还躲着人家姑娘不见。手鞠一向是个率真的暴脾气,那受得了自己一份真心被人这样玩弄,气得到火影楼门口堵人,最后一番争吵甩了鹿丸一个耳光,这段感情也就此无疾而终。
樱起先听着八卦浑身是劲,后来听到某个整天把“女人麻烦”挂在嘴边的家伙切切实实挨了女人一巴掌之后差点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可笑过之后樱又觉得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先不说火影楼的八卦版本怎么会和医院内传得天差地别,甚至比晚间八点看得电视剧还要狗血精彩,鹿丸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退一万步讲,单凭他察言观色的水平和随机应变的能力,怎么也不至于把手鞠气成那样,最后还在火影楼里丢了那么大的面子,真是越想越奇怪。
樱站在自家老师的办公桌上歪头思索着这段八卦的诡异之处,身后的卡卡西则规律地翻阅着文件,时不时落笔批注。
傍晚时办公室的门咚咚地响了两声,卡卡西抬头说了句“进来”,而从纷乱思绪中回神的樱在看到鹿丸的一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脸色很糟糕,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了一条缝,下巴生了青灰色的胡茬也没有打理。而往日里那双精明又睿智的眼睛里充满血丝,透着疲惫和惆怅,还藏着几分化不开的阴霾。
就是四战最吃紧的那段时日,她也没见过他像现在一样筋疲力尽的样子。
“鹿丸?”
她有些疑惑地念出他的名字,想要确认眼前的青年究竟是不是自己无话不说的挚友,却只是下意识地扑了扑翅膀,发出“啾啾”的鸟鸣声。
他肯定注意到她了,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瞥过来,只是低声语气不善地唤了一句:“六代目。”
卡卡西微微叹了一口气:“回来了?”
“嗯。”
“有什么新发现吗?”
他眉峰动了动,眉心的结更深了一些,舔了下嘴唇,又用牙齿狠狠咬住,过了半晌才声音沙哑的说:“……跟暗部汇报的结果一样,没有……没有任何新发现。”
“……嗯。”
“哈。”他讽刺地笑了笑,“六代目接受得可真快啊。”
“……你今天先回去休息。”
“可暗部描述的不够详细,要不要我来说说?”他也不等卡卡西回应,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山石崩塌,那一片地方都成了废墟。”
“暗部搜得还是不够仔细啊,现场都没怎么动过,这可怎么行。”
“于是我去了几处破坏的最严重的地方翻了翻,把原本山洞最深处的位置下方那片地还原了一下,您猜怎么样?”
“献祭法阵。”
“不愧是五代目和六代目的亲徒弟啊,对自己下手真狠。”
“周围那一片都是血,无论是碎石,枯木还是砂砾,全都是猩红色的,而我只找到这个。”他从衣服内侧取出一个护额狠狠地丢到办公桌上。
“铛”的一声,樱看见老师的眼皮颤了一颤,却没有伸手去碰那个系在红色发带上的护额。卡卡西默了默,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又低沉:“她是一名忍者,鹿丸。她牺牲了自己保护木叶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
“忍者?”鹿丸的声音刻薄起来,轻笑了一声,甚至没有再用敬语,用手指着桌上的护额说,“我看到那个的时候,心里只是在想,她用生命献祭的时候到底流了多少血、到底有多疼,你就只拿她是个忍者这种狗屁说辞盖棺定论?”
“你拿她当什么?你手里一把最听使唤的剑吗?”
“啾!”飞鸟扑腾了一下,看看卡卡西又看看鹿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樱从两人的对话和桌子上的护额辨认出来他们对白里的那个“她”是自己,知道鹿丸在为她的死难过,却不知道一向冷静又沉稳的他发的是哪门子的疯,甚至口不择言地刀刀扎在老师的心口上。
一点也不像他,哪怕是面对阿斯玛的离世还是鹿久先生的牺牲,他从不在人前情绪外露,更不会像此刻一般失控。
可樱没有时间去想太多,她只是不想看到他们伤心,无论哪一个。
卡卡西的脸色很难看,半垂下的眼睛里的情绪如同酝酿着狂风暴雨,最终又平静下来说道:“你累了,回去吧。给你三天时间休整,三天后回来上班。”
鹿丸一拳打到了软棉花上,神色不定却更是阴沉了几分,用手草草抹了一把脸,控制住起伏的情绪,几步上前抓起红色的护额,没有回应卡卡西,快步想要夺门而出,又在握住门把手的时站定。
“用不着,明天就能报道。”他没有回头,声音讥诮,用卡卡西的话反讽道,“毕竟我可是个忍者。”
樱向鹿丸离开的方向下意识地跳了几下,又回过头看着用双手遮住脸的卡卡西,不知所措起来。
老师有多难过她是知道的,只是因为常年饱受同伴纷纷离他而去的痛苦,精神也变得麻木起来,可这不代表他感受不到疼痛。
她靠近卡卡西,用脑袋钻进他垂下的手掌中,感受着他手掌中异于往日、称不上是温暖的余热,努力地蹭了蹭。
她从来没有怪过老师。
感受到飞鸟笨拙的安慰,卡卡西被面罩遮住的脸似乎微微起伏,像是露出一个苦笑,眼睛依旧习惯性地弯了弯,看起来像是轮永远残缺不圆的新月。
卡卡西想,如果樱还在的话,应该也会像这样,笑着凑过来,让他揉一揉她的头发,就像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可现在他把这个孩子弄丢了,甚至作为她的老师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只白色飞鸟盘旋在他身边的这十天,他偶尔会感觉是他那个听话乖巧的学生回来了。他清楚这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慰藉,甚至为此生出了一种可耻感,可耻因为逃避樱是因为他的过错而丧生,所以才会产生飞鸟就是她化身来安抚他一般的错觉。
他知道樱不会怪他,但他会责怪自己,所以这短暂的自我慰藉已经足够了。
忍界的生灵多多少少都通些人性,于是卡卡西看向飞鸟,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声说:“这几天谢谢你陪着我了。你刚才很想跟着他走,对吧?”
飞鸟头望向卡卡西,鸣啼了一声,似有不舍。
“去吧,我没事的。” 他点点她的小脑袋像是告别。
飞鸟又清脆地啼叫了几声,而他又恍惚间错觉一般地听到一句带着笑意的“卡卡西老师”。
她飞落到了他的肩上,用毛茸茸的额头去蹭卡卡西左眼的伤疤时,银发老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黑色的眼睛变得朦胧起来,不复先前的干涸与麻木,像是氤氲着沾染上了水汽,映出了一点稀薄的光彩。
“去看看他吧。”他的声音喑哑,然后看着飞鸟静默了一会,转身从窗口扑腾着翅膀飞出去。
樱是担心卡卡西的,但是比起老师可控的悲伤与内疚,鹿丸不可控的崩溃让她始料未及,更让她心生忧虑。
樱从窗口飞出去的时候,鹿丸恰巧出了火影楼,她便不紧不慢地在他头顶上盘旋飞着。他神情倦怠,脸色阴郁,尽管仍旧如往常一样漫不经心的插着兜走得不紧不慢,但带了寒意的吊梢眼和紧锁的眉头让一路上的人都对他避而不及。
她一路跟着他回了上忍宿舍,依稀记得自从他开始为卡卡西老师做事起,就暂时搬出了奈良宅,和她一起住进了上忍宿舍。他解释说是因为起早贪黑的紧凑行程会打扰了吉野阿姨的作息。加上鹿久先生离世,吉野阿姨时不时会和老朋友出门远游散心,他只有在休息日的时候会偶尔回家看看。
他上楼梯时她便用力振翅飞了飞想要跟紧他的脚步,却看着鹿丸在几步外顿足,回头凉凉地瞥了她一眼。
樱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被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吓了一跳。
鹿丸冷哼了一声,打开了房门,准备合上时对上了面前扑腾着翅膀像是想要跟进来的飞鸟那双翠色的眼睛,挑了挑眉毛,也不理会她,然后重重地将门在她的眼前摔上。
“砰!”
他关门关地急了些,差点撞上她的脑袋。
樱没从他冷漠又恶劣的行径中反应过来,忘记自己是一只飞鸟,停止扇动翅膀的瞬间从半空中跌了下来。
诶?
跌下来的时候摔得有点疼,害她差点扭伤了纤细的爪子,但是樱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趴在地上,耷拉着脑袋结结实实地愣了好一会,心中充斥着的担忧与疑惑瞬间被莫名的恼怒所替代。
她现在毛茸茸的小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奈良鹿丸!你敢冲着我摔门?!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