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十月向来是红色的。
革命的红色,激情的红色,旗帜的红色,光辉的红色,理想的红色。
血的红色。
空气是固态。唯一的运动来自伊万一下一下敲击在桌上的指头,不过这只是加剧了整个空间的焦灼。
伊万穿了全套的整齐军装,坐在他的办公桌后,漂亮的军功勋章在别在胸前。长时间的等待让他显得有些百无聊赖。他米白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成为了空空如也的桌上唯一的物件。这可以解释为,尽管已是西西伯利亚的深秋,室内的空气却并不冷,没有戴围巾的必要。
也可以解释为,进入战场的他是不会戴围巾的,那会将它弄脏。
反正他管现在这个叫做阶级斗争。
其他人在他的身后排开。他的加盟国,他的红色阵营。有的人是随他一起来的,有的人是接到他的命令后赶来的。命令中没有解释理由,他们也早学会不去问。就好像这里明明是华沙,波兰却不在场的理由,他们也不问。他们从苏共含糊的措辞中窥见波兹南的六月,那是今后将被称为波匈事件的上半场。而对于昨夜发生的事,现在正在发生的事,马上要发生的事,他们甚至不需要推断。
太遗憾了,太糟糕了,他们这样想。
但是请早点结束吧,请不要让我们也跟着受罪吧,他们这样想。
在伊万不知道敲了多少下之后,门外遥遥传来了嘈杂的声响,由远至近。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怒吼,两对掷地有声的军靴。伊万坐直,精神了起来。很快,询问的叩门声落下。
“苏联同志。”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笔挺军装的苏联士兵踏了进来。他们带来的是一个女人,看样子是被两边扯着手肘一路强拖过来的,就像拖一个麻袋或者一具尸体。他们将女人的身子向下一推,迫使她跪了下去,并紧紧地扣着她的肩膀使她动弹不得。但这并不能妨碍她抬起头面对着伊万和他身后的国家们。
海德薇莉·伊丽莎白。她的齐腰长发不再是自然的波浪而是暴力对抗之后的狼藉,也不知道是怎样的冲突会让她身上的工装破败不堪,血迹斑斑。而她的目光中是从战争结束以来已很久没有出现过的赤裸裸的敌意。仇恨,暴怒。
而伊万显然被那神情逗乐了。
“瞧瞧谁来了。”他挂着一直以来的微笑,就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与外表毫不相符的软糯声线也让这个假象更加真实。“我是否还应该叫你同志呢?匈、牙、利、人、民、共、和、国。”
“布拉金斯基……”伊丽莎白从牙齿间挤出这个名字,而在它流出嘴边的一瞬间,她立即失去了哪怕一丁点的克制意图。“你他妈!让你的军队滚出我的地方!!”
“你何不先将你的叛徒交出来呢?”
“你叫他们什么?你叫他们什么?!”
“我叫他们叛徒。如果你没听见,我也不介意说多几次。”伊万的身子向前倾了一点,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他们是反动派,背弃了社会主义的叛徒,死有余辜。”
“你他妈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伊丽莎白怒吼道,如果不是被士兵按着,她很明显会直接冲过来。“你以为你比法西斯好很多吗?!”
“明明你才是法西斯吧?轴心仆从国。”伊万冷笑一声,“你看着我从纳粹手中解放你,你知道我是怎样对敌人的。”
在他眼神的示意下,苏联士兵松开了对匈牙利人的压制,后者立即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似乎即使立着摇摇欲坠,也一秒都不想在俄国人面前双膝着地。伊万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缓缓地抽下一只黑色手套扔在面前的书桌上,然后是另一只,露出的手掌是只有冰天雪地中才会生长出的惨白,而拳口上粗糙的痕迹只有常年的击打才会造成。
击打什么呢?
他绕过了桌子朝她走过去,一边按着拳头,发出了瘆人的喀拉声。他身后的国家多半心一抽。无论是在战时还是之后,他们之中很少人没有领教过那对拳头的威力,因而很少有人会试图撩拨他的神经。匈牙利当然也知道,但至少现在她不在乎。
“你要打?来啊布拉金斯基,别他妈以为老子怕你!!解开这个操蛋东西,来堂堂正正打啊?!”她朝徐徐走来的男人喊道,用力地挣着被反扣在身后的双手,生锈的手铐发出难听的摩擦声。
伊万终于在她面前停下,以高大的身躯完全地俯瞰着她,又挂起了近乎无害的微笑。“解开?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哈?你开什么玩……”
“嘘。”伊万·布拉金斯基竖起了一根手指,示意对方噤声。“在我们说话的当口,我的军队已经控制了你的全境。你的政府单方面废除了华约,向西欧摇尾乞怜。你的人民是叛徒,你也是叛徒。你包庇着这场闹剧,杀害了我派去整顿秩序的士兵,被俘获送到我的面前。你应该想如何交出肇事者以平息我的怒火,而不是在这里继续激怒我。”
他收回手指,握紧了拳头,横在两人之间,笑意已经彻底收起来了,只剩完完全全的威胁意味。“你是阶级敌人,这是敌我矛盾。你还想要什么堂堂正正?”
“你管自己这叫社会主义民主?你好意思批他们是霸权主义?!你就只会用这样的镇压来掩盖你的主义根本就不得人心——”
砰。
人声被瞬间阻绝。
他朝着她的额角一拳打过去,发出了巨大的钝响。她直接应声向一侧倒去,血溅在地上和施暴者的拳头上。
站在后面的国家有的偏过了头去,有的一开始就闭上了眼睛。
她疯了。这并不堂堂正正。不可能堂堂正正。即使解开了她的手铐也并不堂堂正正。数小时前,苏军跨过了匈牙利人民共和国的边境,在她的心脏上陈兵示威。而她挥着挖去了党徽的国旗,率领游行的学生横跨整个布达佩斯,踩过列宁的头像,将他们的血洒在坦克上。暴动方兴,镇压未艾,伊万下令将她生擒到华沙。
他们不知道中途苏联士兵用什么方式让她安静下来,不知道伊万对于他们如何对待俘虏有多少默许,更不能想象她此时此刻身体,她的心脏,还承受着多少来自她人民的痛苦。
伊万其实可以选择打她的胸口,那里将极致脆弱,薄薄的皮肤像边防军抵不住苏军的履带一样形同虚设,那会产生最大的疼痛;也可以打她的腹部,那最容易卸掉她的力,甚至使她跪下去。但是他还是选了头,因为这能最显著叫她流血,而众所周知没有什么能像红色一样使伊万·布拉金斯基心潮澎湃。一说喜悦,或说餮足。即使解开手铐也没有任何意义。拒绝只是为了展示权和力。并不堂堂正正。毫不堂堂正正。从来都不堂堂正正。是她疯了。
伊万一挥将手上沾的血往地上泼去。他甚至不需要回头,不需要抛一个眼色,他们也知道这是以儆效尤。这种事他们见的并不少。但是这样剧烈的,这样不要命的,伊丽莎白是第一个。也许因此,血滴落地的瞬间发出了巨响。
当然事实上巨响来自她猛跨开步砸下的一脚,为了稳住自己而不是跌倒。鲜血从她的鼻子和嘴角溢出来,旧伤口也裂成了新的,额角很快涌起了黑紫的瘀色。她没有作声,紧闭着的眼皮在颤抖,毋庸置疑是所有神志都在随着震荡,一时无法恢复。她能够在眩晕之中确保的,只是绝不在伊万面前倒下的信念而已。
伊万松开了拳头,声音里带了一点嘲讽。“你刚刚说我是法西斯。那么你盍不问问民主德国同志是怎样处理他家的叛徒的?”
他转过身,面向着在办公桌后排开的人群,很快搜寻到了他要找的人,眼睛亮了一些。“嗯,基尔伯特同志,告诉她,那些想要非法越境的人,你是怎样处置的?”
被提名的人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在旁边的人几乎想要躲开,或者至少是朝他看一眼,但都克制住了,一动不动。他们不想给伊万任何借口。他开口了,没有抬头,声音冷淡而平缓。“你想说的话,你自己就说好了。”
“我要你说。你来告诉匈牙利。”
“……我拒绝,俄罗斯,我也是有尊严的。”
“这怎么又跟尊严扯上关系了?你觉得你做的事是耻辱吗?”
基尔伯特猛地抬起头,伊万的笑意映入眼帘时显然狠狠地刺痛了他。他知道他并不单纯的是在甘他的情绪如饴而已。他知道苏维埃俄罗斯确确实实地不认为那算什么事,他知道对他来说那就是阶级斗争,一如家常便饭。这才是最耸人的事。他尽力地压抑着,声音近乎颤抖:“……是的!伊万!我觉得是耻辱!我不认为那很光彩!”
伊万无奈地撇撇嘴,看来就真的像是在撒娇一样,只不过目光是纯粹的危险。“真是的。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咄咄逼人呢?是因为匈牙利在吗?因为你不想在她面前丢脸?还是你想和她一样做叛徒呢?”
“我没有——”
“普鲁士!你要在这种家伙面前低头吗?!”
巨大的喊声再次被不应该有力气发出它的人发出。伊丽莎白重新睁开了她的眼睛,脸上重新是警惕而愤恨,重新地发出了声音。伊万转过头去,十分惊讶,甚至是赞叹,只差拍手称快。
“你不痛的吗?托里斯可完全受不了这样一下啊。”他又讪笑一声,“另外,注意你的言辞,他现在是德意志民主共——”
“我果然还是他妈的叫不管那个民主德国的狗屎。”伊丽莎白打断了他的话,丝毫不顾忌他逐渐板起的面孔。“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布拉金斯基?边防军开枪射杀平民这种大好事,全世界都当成笑话来讲呢。”
没有人喘一口大气。他们当然也知道民主德国的事,非法跨过国境线的居民——虽然几乎没有什么跨过国境线能是合法的——被视为背叛社会主义的敌人,在伊万的命令下基尔伯特的上司授权边防军以射杀敌人的权力。他们所听说的是,基尔伯特也曾亲自扣动扳机,因为伊万相信没有什么能比祖国本身的意向更能引导民心。他们也相信这事,比如在匈牙利,伊丽莎白对抗苏维埃的决心便比任何政治宣传更能煽动民众起义——或该说是暴动——而伊万使基尔伯特对他越境的东德人开枪,不出几个死人,他的民众该会晓得,要像他们的祖国一样,不要反抗。
他们没有人没经受过普鲁士的铁蹄,但谁也很难真的说他就活该经受这样的惩罚。他们见到他作为占领区和所有的加盟国一起住在莫斯科时伊万对他的身心折磨,他们也见过他在割离柏林的铁丝网下的情绪。他们也看见了此时此刻,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拳头被他自己攥得骨节发白,也听见了他如游丝般的喃喃。“匈牙利……我……”
“你确实应该以此为耻,普鲁士。但是你,苏维埃俄罗斯。”伊丽莎白高高地抬起下巴,明明是矮去伊万一个头,满脸的血迹斑斑,气势却丝毫没有败落。“你是罪魁祸首。”
伊万叹了口气。“是呢,你和西欧那么近,免不得听到他们的那些话。”
“真不好意思我闭不上耳朵,也真不好意思我有点脑子,知道什么是错的。我看不出来他们比起社会主义是吃不饱还是穿不暖了,恰恰相反。我倒是知道我的人民现在已经再也信不了你的屁话了,红色沙皇!”
伊万面无表情。他们认为他必将要继续他的制裁了。如果说此前的任何言论都可以被伊万原谅——虽然事实是不可以——这句话也绝对足以让他发怒。因为这是美国人的说辞,美国人报纸上的话语。他如何原谅她被西欧渗透——虽然他不会——也绝不允许她与美国勾结。此时就算他是直接对她的头直接开一枪,或者卸下她的胳膊,他们也不会意外。反正会痊愈,只是痛而已,从一开始他想要留下的也就只是痛而已。
但是他没有。连匈牙利都惊讶于迟迟未到的暴力。她冷笑一声,“怎么样,再打一拳啊?能让你不用看起来这么尴尬。”
“……没有那个必要。”伊万在一阵沉默之后重新开口,稍稍挑了挑眉。“反正时间也差不多了。”
“哈?你在说什……”
她的话没有讲完。
她的胸口,准确说是心脏处,从里往外,红色的血一点一点地染透了灰蓝色的工装,毫无停止的势头,最后不被织物容纳而滴在了她面前的地上。一同滴下来的还有她刚刚好不容易凝固的鼻血,没有预兆的深红掠过了剜的下颚。好像这两处的血流就带走了所有的生命力一样,她的脸如新漆的墙壁惨白,深绿色的眼睛整个几乎都失去了光。
她接下来发出的声音却足使人惊愕。他们无法想象出是怎样的疼痛才能让一直到现在,即使已经迎面吃了一拳,也未曾示弱一丁点的马扎尔人发出那样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声音沙哑,扭曲,单薄,从胸腔发源,途经了渗血的心脏,像是战马中流弹时的嘶叫,狐狸死前的最后一声哀鸣。
他们想过伊万会怎样对待她,但任何情况他们都不认为那会杀死她,但现在他们实在觉得她肯定会死了。她必须将仅剩的力气分配给那歇斯底里的叫声,而这残存的分出去后她便必然没有力气呼吸和心跳了。她直接跌在地上,甚至没有能坐着,而是完全地倒了下去。
慑人的惨叫声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直到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伊丽莎白僵硬地蜷缩起来,死尸般一动不动,像是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脏,当然,布达佩斯。
当然,苏军真枪实弹的的武装镇压,而不只是示威,开始了。
伊万缓缓地将手十指交叉,眼睛瞟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时钟,朝地上的人看去,淡淡地说,“我说过了,你知道我是怎样对我的敌人的。”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