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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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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6-25
Words:
4,34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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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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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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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

《匕首》

Summary:

什么都没有失去过的人总会过于轻率地许下诺言。

Notes:

—2019.7.14—
—原作背景—

Work Text:

迪奥布兰度不曾和任何人提起的过去,充斥着连街的污水、永远散不去的恶臭、流氓痞子、和随处可见的老鼠尸体。在那里,如果要喝干净的水,除了花大价钱从二手贩子手里买,就只能指靠离这里好几里的公用水泵。自来水早就断了,水管就是个摆设。几年前,自来水公司最后派来勘察的两个工作人员在走进街口还不到五米的地方就被捅了,身上被扒得扣子都剩不下两颗,而这事甚至都上不了报纸,上东区天天都有这样的新闻。


没有任何正直的人能毫发无损地走出贫民街,迪奥在五岁时就得到了第一把匕首。那把匕首来自达利欧布兰度,他那受尽诅咒的父亲,死不足惜的蛆,连手上殴打妻子沾上的血都不稀罕擦,坐在支离破碎的客厅里咀嚼着家里最后一片培根。


他扔给缩在角落的迪奥一把刀和几个硬币,后者颤颤巍巍用手捡起来。那些肮脏的东西,上面沾着泥土和血,被达利欧的身体暖得温热,发出一阵金属的腥味。


“去给我搞瓶酒回来,”男人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根烟。“那个臭婆娘已经让我很心烦了,你不要也屁事不能做,给我找麻烦。”


迪奥听见沙发背后传来母亲的呻吟。达利欧刚刚肯定有几脚踹到她的肋骨,她已经站不起来,理论上可能这一周都不能再站起来了。但迪奥知道明天她还是会像往常一样帮旅馆浆洗永远都浆洗不完的床单被罩,因为如果不如此,她的儿子甚至会几天吃不上一顿黑面包。


早在那时迪奥就已经明白深夜独自走在贫民街和留在家迟疑不动的后果孰重孰轻,于是他像攥着命运一般紧紧握住那把匕首,再也没有松开。

 

迪奥的童年终结在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温柔的母亲,虽然平时无暇顾及他,也会在他生日时偷偷烤一个蛋糕。粗劣的面粉里掺了太多红薯,缺少黄油,很容易碎开,很难吞咽,但他总会对母亲说他很喜欢。


母亲过劳晕倒之后,他跑到镇子上找医生,翻遍了所有口袋才堪堪凑足了出诊费,却没有医生愿意接。这事如果放在两年后,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拿刀比着医生的喉咙,问他们是不是活腻了,想在这里死还是愿意去贫民街撞撞运气。然而那时他还善良怯懦到不会这一套。八岁时对人仍有期待,让他选择了后来再也没有选择过的做法:他恳求,直到下跪。但如此低的姿态什么都没有换来。


他甚至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面:达利欧已经把“那个死人”处理了。一口薄棺,一些破布,乱坟岗,没有墓碑。迪奥曾经在想,那时被装在棺材里,放在拖车上的母亲会不会还是温热的,就像她晚上抱着自己哼歌的时候一样。

 

迪奥在第一眼看到乔纳森的时候,就明白有些事对方一辈子也不会懂。比如他在母亲去世后还来不及悲伤,就因为畏惧喝了很久的脏水。他躲在厕所里,饿而且精疲力竭,但没有办法踏出门去面对达利欧。那个那时比他强壮太多的男人永远醉着,站在客厅狂吼他的名字,可以一脚踹开厕所反锁的门,从水池下面把他拽出来,殴打他,问他为什么没有吃的,为什么没有钱。


他想乔纳森一定不曾憎恨过命运。


乔纳森想要跟他成为朋友,这事让迪奥想要呕吐。小自己一岁的男孩穿着整洁的衬衣,系着领结,冲他热情地打招呼,而他只想连带这泛着傻气的善意一起,一截截折断对方脆弱的手指,戳瞎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把小王子从城堡中拖出来按在尘埃里。


这样的人在他出生的地方两天都活不下去。迪奥回想起那些心惊胆战的夜晚,黑暗中随时可能伸出一只手,而家不过是更可怕的牢笼。然而与此同时,乔纳森吃着现成的饭菜,牵父亲的手,尽情哭泣或者撒娇,每一天都能幸福地像是庆典,世界仿佛都是他的花园。


乔纳森不会明白一个小孩曾如此盼望自己的父亲死去,也由此诅咒那个帮助过人渣的体面家庭。


善良仅存在于对人性还有错觉的时候,迪奥已经太早就认清了现实,而乔纳森远远没有。在他几次使坏后小少爷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迪奥由此更加确定自己身为过来人,有必要给乔纳森上人生的一课。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一边给丹尼的尸体填土一边想。如果有机会,我也想问为什么,然后直接给命运一拳。问问为什么我要出生,为什么母亲不选择抛下我,为什么好人不长命,畜生反而死得那么难,像老鼠一般的脏东西,还需要我亲手下药才能断气。

 

然而他使尽了能用的招数,小少爷却离崩溃还有很远。乔纳森乔斯达,就像该死的教堂里那些该死的小天使,仿佛拥有永远一尘不染的心,能体恤他的一切作弄和欺凌。


他很多次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殴打乔纳森,只因为一些很可笑的借口,乔纳森当时也会生气,也会还手。在他搬来之后,乔纳森一周打架流的血就比之前十二年流的还多。迪奥承认,只有在乔纳森恨他的时候他不那么恨乔纳森。然而往往在打架那天晚上,就会有人敲迪奥的门,他打开门,门口放着两颗橘子硬糖和一张道歉纸条,他的义弟还会在结尾处画一个笑脸,或者爱心。


迪奥讨厌可以永远道歉的乔纳森,仿佛他丝毫不在意认错,并由于这种豁达平添了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在他出生的地方,从来没有人会认错,认错就是服软。谁错了,谁没错,从来都不是道理说了算,而是拳头说了算。


你凭什么不计较,又有什么资格用让步怜悯我?迪奥就像之前攥紧匕首一样紧紧攥着那两颗橘子糖,在心里咬牙切齿。小少爷,你除了命运的眷顾,就像不值一提的尘土。我们都还活着,我也来到这里,就凭这个,难道我不比你更高贵吗?

 

哪怕是在接下来两个人偃旗息鼓和平相处的那些年,迪奥也时常这么想。那时因为乔斯达老爷希望两个儿子和平相处的意愿,他和乔纳森有时会一起在书房念书。后者累的时候会趴在桌子上睡觉,风吹起奶白色的纱帘,吹到他们身上。


迪奥长久凝视着乔纳森睡着后的脸,看着他长且卷的眼睫毛微微颤着,像停在花上的蝴蝶。迪奥早已意识到乔纳森远不是一个如蝴蝶般脆弱的人。这些年他对乔纳森的种种恶劣行径,就像打在大理石上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滑落,再也无人提起。


他妄图像别人打碎他一样打碎乔纳森的心,那样他们的心就可以拼起来,他就可以再次被拼起来。可是他试了又试,徒劳无功,乔纳森的心完好无损,连一个裂痕都没有。


迪奥明明白白地知道这里与贫民街远隔千里。无论是如今衣食无忧的生活,父亲的坟墓,还是他前来投靠时越过的千山万水,都在向他传递幸存的信息,然而他从未感到安心。他知道,一部分自己永远身处于贫民街廉价纸板搭成的,天花板泛霉漏水,充斥着哭闹尖叫的廉租房里。只有乔纳森才真的属于这里。只有击溃乔纳森他才能真的属于这里。


几年来,他在乔斯达家苦苦等待命运的反转。拿钢笔戳瞎乔纳森,然后说是他自己睡觉不小心,是迪奥在少年时期无数次想到,却最终没有付诸行动的计划。


并不是因为我不忍心,而是因为时候未到。他这样说服自己。


那时他想要的,无非是扬眉吐气站在阳光下。留着乔纳森的眼睛,是因为他想要乔纳森亲眼看见痛苦。迪奥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对乔纳森说,乔乔你看,命运多公平,它欠我的,就会还给我,它借给你的,也会收回去。

 

迪奥无数次设想自己对乔纳森无动于衷,穷困也好,落魄也罢,除非乔纳森乔斯达跪在他面前,就像他当年抛下尊严跪在医生面前一样哀求,他也许就会考虑放他一马。


这都是乔斯达家的自作自受,他这样想着。谁让他们对人有着盲目的善意。高高在上的人总是自以为是地做着自我感觉良好的事,自我奉献,却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善举对别人意味着什么,而别人又想着什么。


总有一天他会夺去乔纳森拥有的一切,无论是名誉、金钱,还是爱情、亲情。等着瞧吧。迪奥在心里默念。无知无觉总有一天会害得你一无所有。富有的王子还不知道贫穷的滋味,对自己人生一无所知。等到你的双眼可以看到幸福断送的边界,恐惧和悔恨已经来得太晚,你只能惊惶地死。

 

而那天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日子。


他和乔纳森的球队在圣诞假前的最后一场比赛赢了球,压轴一击仍旧是他的功劳。放假和赢球两件好事同时庆祝,球队举行了盛大的派对。凌晨三点一切结束之后,迪奥和乔纳森一起坐车回家。


那晚,他们喝了太多的酒。迪奥喝醉了,他七倒八歪地坐在马车里,脸红得发烫。

 

外面下雪了。雪很快盖住了路,薄薄的一层白,也盖住了路两边高大的树。迪奥看着外面的夜色,呼吸喷在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他赶夜路去乔斯达家,路上也下了雪。那时,他只有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面除了他恶心的老爹给他的那封信,就只装着他的两件衬衣和裤子,被浆洗得发硬,一如他脆弱的自尊。他与乔纳森的第一次会面,就是在他如此不堪的情况下:没有行李,父母双亡,通过读报纸学会了基础读写,还有一身出老千耍狠的本事。他有时在想,如果乔纳森不是个在衣食无忧中见证了他狼狈与体面交接的人,他是不是至少不会如此恨他。


乔纳森在他身边微不可闻地抖了一下,在自己那半边车厢蜷缩地更紧了一些。他喝醉了,平时总是整齐的衬衣领口连带着领带不知道被哪个派对上的女孩扯开,手提包随意扔在脚下。迪奥在从派对离开时帮他也拿了外套,现在发现后者冷的发抖后才注意到两件羊绒外套都还在自己手上。


迪奥自然没把外套还回去,他喝了酒情绪上头,没有外人又不再伪装,平时独处时就不太可能友好的举动现在变得更恶劣。“乔乔你真的很傻。”他没头没尾地冲着玻璃窗说话。


乔纳森喝醉了就晕晕乎乎的,在迪奥说话时,他正费力拿开自己搭在脸上的手,袖口的扣子在脸上压出三个圆痕。他隐约听见迪奥在讲话,维持着歪斜着靠在门上的姿势看过去,双眼对不了焦,只是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句“嗯?”


迪奥被他这幅蠢样子激得酒都醒了一半,却完全没有重复自己说过的话的耐心,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你是看不出来,还是真的不在意?嗯?你还击啊,拱手相让的蠢样子真的很烦人,你难道是看不起我吗?”


乔纳森酒精摄入过多的大脑很明显只能接收到最后一句话,于是他用力摇了摇头,幅度太大还撞到了玻璃窗上,发出咚的一声,接下来就是抱着头吃痛的叫声。


“我没有看不起你……”乔纳森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交叠抱着头的手臂下传来,傻兮兮的,说完了,又忽然自顾自地开始笑。


是货真价实的傻笑。乔纳森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圆圆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迪奥从小见乔纳森露出这种表情太多次,每次他都会怒火中烧,发誓要做一些让乔纳森以后都笑不出来的事并也真的那么做了。可是现在,十八岁的乔纳森还会像十二岁时一样,在喝醉酒后发出心满意足的笑声,如同一只毫无防备的幼犬。


迪奥在内心暗自懊悔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样难以逃避的时间地点聊这种尴尬的话题。他在期望什么呢,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无论乔纳森说什么,他都会将回答理解为恶意的,就像他听到的每句话一样。


但他就是忍不住想在这时候坦诚,想对乔纳森坦诚。哪怕只是说出他多么恨乔纳森虚情假意的关切,或者是嘲讽后者什么都不懂却还试图关怀他,他只想说出来。


“迪奥,如果能让你开心,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乔纳森笑完之后直起身子,闭着眼靠在他那边的车门上。他看起来还像几年前在书房睡着的样子,谁也无法从他这里抢走任何东西,而迪奥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瞬间。不再恐惧,不再愤怒,不再顾虑。他没有这样的资本,也没有那样的勇气。


多么可笑啊,他想。自己穷极一生想要追求的是乔纳森早在出生的时候就稳稳当当抓在手里的东西。而乔纳森无知无觉,还说只要他开心,想要什么都可以。


说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迪奥看着乔纳森。乔纳森乔斯达还是完全不明白,这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永远都不会被轻易让给别人,也无法被轻易让给别人。如果想要什么都可以,他想要在很多年前得到别人的关注和关怀,他想要在曾经孤立无援的时候得到别人的爱。


他想要得到爱。得到更多有蛋糕吃的生日,而不是将匕首像救命稻草一般攥在手中。他想要得到乔纳森乔斯达一样的生活,货真价实的,乔纳森乔斯达的生活,或者是另一个,随便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的生活。


但是他不能,他永远不能。他心脏的位置早在很久之前就空落落的,那是乔纳森无法用橘子糖和道歉填满的,谁都无法填满。更何况他知道,乔纳森从来都不是真的感到抱歉,就像他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哄小孩一般什么都能给。


车厢内的沉默被乔纳森的话再次打破:“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迪奥再次看向窗外。


冷清的夜色倒映在迪奥的眼睛里。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他们的马车在路上不断前行。